刘唢呐的命苦哩!已是老人的四妹子说了,她刚一这么说,就止不住眼泪汪汪,脸上的神色,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她和三哥哥刘唢呐同在的时候。
三哥哥刘唢呐的家在黄河东岸的柳林县刘家塔村,他父亲是个享誉晋西北地区的猎户,一杆火枪,百发百中,撞进他视线里的猎物,就没有跑得了的。他的母亲守在家里,洗衣服做饭,喂养着刘唢呐和他的两个姐姐。不过,很是不幸,刘唢呐的两个姐姐,都没躲过天花的祸害,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刘唢呐的母亲就去问神了。神说刘唢呐的父亲伤生太多,要他的父亲放下火枪,他们家就会人丁兴旺,万事大吉。刘唢呐的母亲相信了神的指示,一遍一遍地劝说刘唢呐的父亲,劝说得他的父亲答应下来,说他再进一次山,再打一次猎,就把他的火枪摔断在山沟里,再不去打猎。可就是这最后一次打猎,让刘唢呐的父亲,不仅放不下他的火枪,而且还更精准地杀起生来。这以后,他枪杀的生,不是野猪、野羊、野鸡或别的什么猎物,而是人,是侵略到晋西北来烧杀抢掠的日本鬼子兵!
把自己的火枪枪口,对准日本鬼子的脑袋射击,对刘唢呐的父亲来说,真是不容易。
作为猎户,枪敲猎物的脑袋天经地义,而不得敲人的脑袋,是猎户门中一条不可违拗的铁律。
最后一次巡猎的他,在晋西北的崇山峻岭里,遇着了一只野羊。那只野羊,毛色是那样的光滑,它站在山尖上的时候,就如同一只神羊一般光彩照人,刘唢呐的父亲悄悄地靠近着,靠近了,抬枪瞄着野羊,可就在要扣扳机时,野羊一跳一跳地非常迅捷地跑开来……面对一跳一跳跑开的野羊,刘唢呐的父亲依然能够开枪打准它,但他不想那么取得野羊,那会把野羊的皮毛打成一张筛网,这可不是一个好猎户的作为呢。刘唢呐的父亲是享誉晋西北的好猎户,他就必须维护他的尊严,不能伤着野羊的皮毛。他唯一的选择是,把火枪里的霰弹退出来,装上一根铸铁的小条儿,瞄着野羊的眼睛,打一个眼对眼,才能不伤野羊的皮毛。刘唢呐的父亲,就是这么决定自己的行动的,他把火枪里的霰弹,换成铸铁的小条儿,撵着野羊,并选择着必须的角度,周旋在晋西北的山地里……过去的日子,刘唢呐的父亲没少这么干,多跑一段路没什么,多费一阵神也没什么,他那么费劲费力地打下猎物,带到人群中来,让人们看他眼对眼的枪法,那是一件多自豪骄傲的事啊!他之所以享誉晋西北,就因为他有这高超的一手。
捺着性子,刘唢呐的父亲撵在野羊的身后,他们双双爬到一个叫双峰岭的山脊上,野羊站着不跑了,刘唢呐的父亲站着也不跑了,而这时刘唢呐的父亲和野羊站立的距离和角度,是他一路撵来,获取野羊最好的时机了。他隐身在一棵大树的身后,端着火枪,认真地瞄着野羊的眼睛,就在他瞄准了,只须一扣扳机的时候,山脊响起一串爆豆般的枪声。刘唢呐的父亲迟疑了一下,就是他这稍纵即逝的一个迟疑,野羊仿佛一朵流**而去的云影,隐身在山脊上的灌木林里不见了……这使刘唢呐的父亲怀疑起了自己,他一路撵来,追着的野羊只是一个幻影,它牵引着他,是要他到双峰岭来,目睹岭脚村庄里爆发的惨剧!
是侵略到晋西北的日本鬼子兵呢!
他们的枪刺上挑着膏药旗,四散在村庄周围,厉声地吆喝着,把衣衫不整的村民,像赶牲口一般,赶到村子的打麦场上……有个日本军官模样的人,骑在一匹东洋大马上,在他的身边,还有两只发疯似的狼狗,汪汪汪、汪汪汪,朝着瑟缩在一起的村民狂吠,爆豆似的枪声,是一个趴在村头石碾盘上的日本兵打出来的。那是一挺日本鬼子的歪把子机关枪,一梭子弹扫出去,就见村民堆里站在前边的一排人,像是嫩韭菜碰上了磨快的刀,齐刷刷倒在了地上,他们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老人和碎娃娃,血、血、血……血从他们倒下的前心后背,像是燃烧的火焰一样,喷射而出,涌流不止!
刘唢呐的父亲把他端在手里射杀野羊的枪口,调转了一个方向,对着趴在石碾盘上的那个鬼子兵……他发现那个端着歪把子机关枪的鬼子兵,还把枪口对着惊恐成一团的村民,他把他只打野兽的火枪枪口瞄向了那个鬼子兵。他瞄着的是鬼子兵的左耳朵,他相信他火枪里的铸铁条子,能够精确地从鬼子的左耳穿进去,再从右耳穿出来。
作为猎户的刘唢呐父亲,头一回违背了一个猎人的戒律。他扣动了扳机,那根铸铁条子,从枪膛里滑出来,像是一枚火亮的飞虫,划出一条闪光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从那个歪把子机枪手的鬼子左耳朵钻进去,又从右耳朵钻出来,向前继续地飞着,就又钻进那只狂吠的狗肚子,使那只狂吠的狗,跳起有一人高,然后落下地来,蜷缩成了一疙瘩,抖颤得像是一堆风中的乱草……歪把子机枪手的鬼子兵,也是一把推开瞄着村民们的枪把,把头歪向石碾盘,胳膊、腿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还有那匹枣红色的大洋马,忽然地暴跳起来,把骑在它身上的鬼子指挥官,高高地抛在了空中,然后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受此袭击,包围着众村民的日本鬼子,全都把他们的枪口指向了射杀鬼子机枪手和大狼狗的山脊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通乱枪……与野兽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刘唢呐的父亲太有经验了,他打出一枪后,迅速转移了地方,隐身到另一棵大树的背后,往他的火枪里又装上一根铸铁的条儿,端着再一次瞄向了杀害自己同胞的日本鬼子。
刘唢呐的父亲看见鬼子兵这时丢下了被他们围困的众村民,在那个摔下大洋马的指挥官的号令下,向他包抄而来,而被围困的众村民,则乘机四散逃生而去,他开心地笑了。这个结果,是他想要得到的呢。他得到了,他能不笑一下吗?刘唢呐的父亲,知道他的孤单,他不能恋战,就把他装进枪管里的那根铸铁条儿,瞄着向他包抄来的鬼子兵射了出去,这根铸铁条儿,没能打着那个鬼子兵,却精准地打在了指挥官的指挥刀上,迸发出一抹灿亮的火花,使指挥刀一断两截,一截还握在指挥官的手里,一截则落在了地上。正是落地的那一截刀刃,不偏不倚,刚好撞在了刘唢呐父亲射断鬼子指挥刀的铸铁条儿上。日本指挥官看见了,弯下腰来,把那截铸铁条儿捡起来,在手里翻转着,他的手,还能感到那截铸铁条儿的棱角和那条铸铁条儿的烫烧……日本指挥官忽然明白,打折他指挥刀的,就是这根铸铁条儿。这样的铸铁条儿,不会是中国军人的枪管里射出来的,这来自一杆猎枪,在中国流传了千百年,把握在猎户们手里,是用来猎杀野兽的!
日本指挥官叫羽田仲雄,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死了死了的,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