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唢呐的伤口好起来了。有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和四妹子无微不至的照料,刘唢呐在脖颈上和胳膊上的伤好起来的同时,人也胖了一些,白了一些,看上去又自然俊了一些。
时日呼啦呼啦,这就到了秋尽冬来的时候,风向呢,也都从东南风变成了西北风。东南风的湿润和轻柔,与西北风的干硬和冰冷,存在着本质的不同,天壤相别。在吹东南风的时候,人的身上,随便一件单衣,就很舒服了呢!而在西北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必须换上棉裤棉袄,身体才能扛得住。赶着风向改变的日子,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千针万线,给刘唢呐缝了新里新面新棉花的棉裤和棉袄!缝制前,母亲曹梨花用手丈量了刘唢呐的腰身和胳膊腿,四妹子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刘唢呐的腰身胳膊腿也丈量了一遍。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手指走在刘唢呐的身上,刘唢呐感到和他母亲给他每年缝制衣服时一个样,舒服,温暖,安适,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所以在四妹子母亲曹梨花用手指给刘唢呐丈量腰身胳膊腿的时候,刘唢呐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但他忍着没有掉。那丰沛的泪水,凝聚在心头上,没流出来,这就化作了一腔的热语,使刘唢呐忍无可忍地要说出来了。
刘唢呐说:“赶在换季的时候,我娘给我缝制棉裤棉袄,也要手把指掐地丈量我的腰身胳膊腿的。”
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明知故问:“是吗?”
刘唢呐说:“我娘丈量我的腰身胳膊腿一次,就要说我长高了,长壮了,长得费布了。”
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说:“十八九岁的小伙儿,是个长材哩。”
刘唢呐说:“大娘,你不嫌我费布吧?”
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说:“我也嫌的,嫌你不能经常费我的布。”
多么好的一家人啊!大娘曹梨花好,大伯王木匠好,还有……还有可爱宜人的四妹子王凤英,更是好哩!
刘唢呐养伤他们家里,算是把福享上了,给他的伤口上换药,那是大伯王木匠的事。大伯王木匠太忙了,总是不着家舍,就是收秋的日子,大伯王木匠也帮不上忙,来去匆匆的,回家来,把裹在刘唢呐伤口上的布条子,小心地解开来,看一看,换上药,把布条子缠上绑好,就又启程离开……他匆忙的样子,让刘唢呐很是不解,不就是上门给人打家具割门窗箍窑洞吗,早一天晚一天,又能怎么样?刘唢呐把他的疑惑,在最近的一次,给大伯王木匠说了。
刘唢呐说:“大伯,你原来就这么忙吗?回家来连一个晚上都不住。”
大伯王木匠说:“我咋能不想在家里住呢!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
刘唢呐说:“那是甚事吗?家里就容不下个你?”
大伯王木匠没多说啥,他给刘唢呐换好药,只说:“老天保佑,你的伤口好实在了。”
大伯王木匠说了这句话后,还像他先前一样,没在家里久停,就又匆匆忙忙地离去了。家里地里,忙着的就只有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和四妹子王凤英。刘唢呐听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说,今年的雨水足,坡坡梁梁上的玉米、高粱、谷子、糜子长得都比往年好。刘唢呐相信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的话,从她母女俩上坡下洼,身背肩扛,驮回家里的玉米棒子和高粱、谷子、糜子的穗穗来看,真是一个丰收年哩!不算太小的窑院里,靠着沟边的地方,用栽着的树桩和横编着的树枝,围起来的像堵城墙一样的囤子里,密密实实,装的满是缀满金豆似的玉米棒子。高粱、谷子、糜子,还有黑、白、红、绿几色杂豆,都是要摊开在场院里来打的,今日把高粱摊开在场院里,日晒风吹,然后举着连枷打出来,明日又把谷子摊开在场院里,日晒风吹,然后举着连枷打出来……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和四妹子,真是要多辛苦有多辛苦,却因为丰收,娘儿俩辛劳的脸上,任凭甚时,都挂着满足的微笑。
忙着地里,忙着家里,把受了伤的刘唢呐照顾得那个周到,让刘唢呐心想,他如是人家的亲儿子,又能怎样?
刘唢呐伤的是后脖颈,伤的是左胳膊,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帮助娘儿俩忙些秋收的活儿,譬如,刘唢呐就自觉地蹲在玉米棒子的大堆前,一个一个地脱去玉米棒子的皮壳,再把脱去皮壳的玉米棒子,装进沟边上的粮囤里。还譬如高粱、谷子、糜子,黑、白、红、绿的杂色豆子,他自觉地摊开在场院上,让高粱、谷子、糜子,黑、白、红、绿的杂色豆子日晒吃风上一阵子,他翻上一遍,日晒吃风上一阵子,他再翻上一遍,以便高粱、谷子、糜子,黑、白、红、绿的杂色豆子日晒得更充分,吃风得更充分……刘唢呐力所能及地做着这些活儿,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不答应,四妹子更不答应。娘儿俩坚决地制止他,让他歇到一边去,好好地养伤养身体。
刘唢呐知道娘儿俩心疼他,在娘儿俩制止他的时候,他听话地歇到一边,但等到娘儿俩离家下到坡地里去了,刘唢呐又会自觉地做他前头做着的活儿。
谢天谢地,没有四妹子的父亲王木匠插手,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和四妹子,顺顺当当地把秋熟了的玉米、高粱、谷子、糜子,还有黑、白、红、绿的杂色豆子,都收回家里来了,娘儿俩便腾出手来,来做换季的衣服了。
给刘唢呐换季,是娘儿俩做的头一身棉裤棉袄,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用手丈量过了,四妹子撵着刘唢呐,也来用手丈量。四妹子的手指走在刘唢呐的身上,和她母亲曹梨花的手指走在上面,可是不一样呢。四妹子的手指,刚往刘唢呐的身上一走,刘唢呐就觉得他的身上发痒,走到哪儿哪儿痒,而且不是一般的痒,是让他痒到骨头里的痒哩!刘唢呐痒得不能忍受,就要躲着四妹子了。
四妹子不让刘唢呐躲,说:“你给我站定了好不好。”
刘唢呐没法站定,就还要拧着身子躲。
四妹子张着手指,说:“我要你站定了你解不下?”
这可不是解得下解不下那么简单,刘唢呐实在是身子痒,开始时,四妹子的手指走在他身上他才觉得痒,后来呢,便是四妹子的手指张着,还没挨上他的身子,他都要痒得躲了呢!刘唢呐躲着,一直从他住的窑洞口,躲进了窑垴里,实在没地方躲了,干脆就耍赖似的蹲在地上,向窑洞外的四妹子母亲曹梨花求救了。
刘唢呐的求救,其实并不像求救,他只是连声地喊:“大娘!大娘!”
窑院外的大娘,也就是四妹子的母亲曹梨花,就给刘唢呐答话了,说:“怎么了?唢呐。”
刘唢呐怕他再喊大娘,大娘生气责备四妹子王凤英,就咬了牙不再出声,瞅了个空儿,起身从窑垴里蹿出窑洞门,跑到了窑院里来。
窑院里的大娘没生气,脸上笑嘻嘻的,倒是跟在刘唢呐身后撵出来的四妹子王凤英,一脸生气的样子。
四妹子撵出来,依然追着刘唢呐,要用手指在他身上走,而且嘴里也不饶人,说:“没人吃了你!”
脸上满是喜色的大娘,看了看刘唢呐,又看了看四妹子王凤英,心里似乎就更开心,她没说刘唢呐,只说她的女儿王凤英:“不许你欺负你哥哥。”
四妹子王凤英很是不服,说:“谁欺负他咧?我就是学母亲的样子,把他的腰身胳膊腿丈量一下,他就受不了。”
母亲曹梨花在窑院里铺了一张席,席面上有一截黑布,还有一截白布,比比画画地正要裁剪,就把手上的剪刀放下来,招呼女儿王凤英来剪了。做母亲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她巴不得女儿凤英会给唢呐换季哩。但做母亲的会说话,她像是给女儿凤英说的,可刘唢呐听着,知道也是给他说的哩。
大娘曹梨花说:“好了,黑布白布都在席面上,凤英你来,你给你唢呐哥哥缝纫棉裤棉袄好了。”
四妹子王凤英不再逼着刘唢呐丈量腰身胳膊腿了。她碎步小脚地移到母亲曹梨花的跟前,像她母亲曹梨花一样,坐在宽宽大大的席面上,请教着母亲曹梨花,小小心心地剪裁,小小心心地缝纫,小小心心地给刘唢呐做起棉裤棉袄来……一个长长的上午过去了,到了下午不多一会儿,四妹子王凤英在母亲曹梨花的指导下,给刘唢呐很成功地缝制出了一条棉裤,一件棉袄。缝制好了,就让刘唢呐换上看,腰是腰,身是身,刘唢呐穿在身上,只觉一种暖到心窝子里的暖。
这是换季时,生身母亲才能给他的温暖哩!
母亲啊!想起知冷知热的生身母亲,两行热泪,蓦地涌出刘唢呐的眼眶,长长地挂在他的脸腮上……刘唢呐不能自禁地呼唤出了声。刘唢呐呼唤的声音不是很大,却特别地钻人耳朵。
刘唢呐轻声地说:“娘啊!”
为了完成我的深度采访与写作,我从杨凌农高会上回到报社,停留了一天半时间,就风风火火地寻到陕北的三十里铺村来了。我是来找小小四妹子的,自然还要见一见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四妹子王凤英。现在的王凤英,已经八十多岁了,可她精神很好,耳朵不聋,眼睛也好使,我进了她家的窑院,第一眼看见八十多岁的她,还在绣一只鞋垫子。我走向她,向她打听小小四妹子的时候,还不敢确定那就是已经成为传说的她,但我只向她问了一句小小四妹子在吗,她就放下手里绣着的鞋垫子,很是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说她侄孙女说了,有个帅帅的记者,这几天一定会来的。“可不是嘛,你果然来了。”
五十多年过去了,已成老人的四妹子,从她的举止言谈和眉眼上,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干练和美丽。
已成老人的四妹子,给我泡了苦荞茶,把我让到她的窑炕上,给我就很大方地说起当年她和三哥哥刘唢呐的事情了。她说了,如果不是孙女动员她,她是不想说了。过去的事,还说人不嫌吗?
我回答已成老人的四妹子说:“有放凉的饭,没放凉的事。我们不能忘记过去,而且还应不断重温过去。老话说了,温故知新,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哩。”
不知已成老人的四妹子解得解不得我的话,她给自己也泡了一碗苦荞茶,搁在嘴边上啜着,若有所思地就给我说了一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