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遇着了枕头……我正说要抽出时间到陕北去,在黄河虎跳崖寻找四妹子王凤英哩,人没有动身,倒先在杨凌农高会上见着了小小四妹子。

这使我的采访,超出想象地提前进入了状态……那是一个真实的秋日,陕北的山山水水,因为季节的变化,到处斑斓多彩、云淡风轻,还有烂漫缤纷,四野畅朗,大家都在议论,那都是因为听得见四妹子王凤英的歌声,那都是因为听得见三哥哥刘唢呐的唢呐声……不幸总在幸运里生,1938年秋天的时候,一十六岁的王凤英和一十九岁的刘唢呐的心境,被日本鬼子侵犯晋西北的枪炮声破坏了,他们没有了那样的好心情,年少的他们,心里充满了恐慌和惊惧,他们没有心思唱着信天游、吹着唢呐享受秋天的美好了。

浊浪滚滚的黄河,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到了地上,森然地把四妹子王凤英和三哥哥刘唢呐隔在河两岸。这时的他们,既没见过面,也没拉过话。家住黄河西岸的王凤英,耳听着黄河东岸轰鸣的枪炮声,以及由此引发的冲天炮火,自觉地投入抗日救亡的潮流中去了。担任绥德一线河防任务的,是铁将军王震统领的三五九旅。三十里铺村的王凤英,是村妇救会的一员,她日夜埋头在一双双土布鞋底上,用力地纳着鞋底上仿佛铁钉一般的麻绳疙瘩,她要她纳的鞋底又硬又正,穿在河防战士的脚上,能踢得倒一架山……踢得倒山的鞋底子,砖块一样地摞着,在王凤英住着的窑炕上,顺着窑壁,已经摞起一大堆了。太阳光斜斜地穿透窑窗,照在她手里纳着的一个鞋底上,纳好后,摞进鞋底的垛子里,就能抱着给娘了。娘是上鞋帮的好手,在她们家里,王凤英与娘,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做鞋能手,娘儿俩做好的土布鞋,送到河防部队里去,战士们争着要穿。驻防三十里铺的三排排长房生贤,还登门访问过她们娘儿俩,走的时候,就还把他的脚抬起来,要王凤英娘儿俩,给他也做两双土布鞋子。王凤英娘儿俩欢欢喜喜地应承下来了,这时在王凤英手上拿着,纳得只剩几针的鞋底子,可正是给三排长房生贤特别纳制的,之所以特别,就是在纳着的时候,王凤英见缝插针地多纳了几针。细细的麻绳,尖尖的钢针,王凤英努力地将针穿过鞋底,一下一下地扯着麻绳,那种麻绳扯过鞋底的吱啦声,仿佛美不可言的乐曲,激励着王凤英,她忍不住还要哼唱出一曲信天游了:

我和哥哥隔道河,

杨柳遮住看不着。

我恨杨柳无情义,

为甚不把叶儿落?

隔河听见驴儿叫,

还以为哥哥驮柴火。

高山顶上跳下来,

单见啄木鸟儿啄树桩。

王凤英哼唱的信天游是《我和哥哥隔道河》,鞋底上的最后几针,就在她情不自禁的哼唱中,很结实地纳好了。纳好了,她似还不甚尽意,拿在手上,左扭扭,右折折,确信是只钢邦硬正的鞋底子,她笑了,顺手撂在她身边的那摞鞋底子上,下炕来,把她纳就的鞋底子揽腰抱在怀里,抱着到她娘住的窑里去了……纳鞋底纳得太认真,王凤英忘了时间,也忘了肚子饥,等她抱着鞋底子从她住的窑洞门里闪身出来,这才发现,太阳不知甚时已枕在西山顶上,染红了填塞着黄河峡谷的雾气。怀抱着鞋底子的王凤英眺着红彤彤的太阳,端直往她母亲住的窑里走去。王凤英刚刚走到母亲的窑门口,母亲正好也从窑门口出来,娘儿俩差点碰在了一起。

王凤英的母亲叫曹梨花,她伸手接住王凤英,说:“都纳好咧!”

王凤英说:“都纳好咧!”

曹梨花说:“给三排长的呢?”

王凤英说:“我多纳了几针!”

娘儿俩拉着话,把王凤英抱来的鞋底子放到炕上,王凤英一双一对地分拣着,母亲曹梨花催她吃饭了。

曹梨花说:“快吃饭。吃罢饭你把上好帮的鞋子,送到三排去。”

河防三排就在黄河边上的一个背洼里驻扎着,距离三十里铺村不是很远,却也不是很近。母亲曹梨花不说,王凤英也知道,她和母亲新做的这一批土布鞋,就是为三排的战士量脚定制的,做好了,就该给战士们送去,让战士们穿上合脚的鞋子,也好防守河防。

王凤英是听话的,她吃了母亲曹梨花盛给她的一碗麻汤饭,就把母亲已经捆成一捆的土布鞋往肩上一背,从家里走出来,往黄河边上三排的驻地去了。

填塞着黄河的雾气,随着太阳的西落,颜色由红变得灰暗下来。王凤英走在去黄河的坡梁上,听得见轰隆轰隆的枪炮声,从黄河对岸的晋西北不时地传过来,直往她的耳朵里钻;还有大火,日本鬼子焚烧老百姓村庄的大火,也这里一处,那里一处,隔着黄河,直往她的眼睛里钻。每听到一声爆炸,每看见一处火光,王凤英都要在心里骂一声日本鬼子。她骂残暴的日本鬼子是瘟神!

瘟神!瘟神!瘟神!

在心里一声一声咒骂着日本鬼子的王凤英,在向雾气蒸腾的黄河波涛上看去,她看见了一个黑点在浪涛上颠簸而来,一点一点地大着。她看出来,那是一个羊皮筏子,羊皮筏子上驮着一个汉子,汉子驾驭着羊皮筏子,正一点一点地向黄河这边游来……王凤英不知道驾驭羊皮筏子的汉子是谁。他驾驭羊皮筏子到河这边来做甚?他是逃难的苦百姓,还是刺探情报的大坏蛋?一堆问题,在王凤英的头脑里翻动着,她想不明白,就只有加快脚步,飞也似的下到三排驻扎的那个背洼里,向哨兵巩石柱报告了情况,在哨兵巩石柱的带领下,又向三排长房生贤作报告了。

情况紧急,三排长把王凤英肩上的土布鞋捆子卸下来,放到一边,招呼来几个战士,大家在王凤英的带领下,向羊皮筏子颠簸的地方跑了去。

天色这时已完全黑了下来。乘坐羊皮筏子的汉子,艰难地爬上河岸,站在一处伸进河水里的岩岸上,光**上身,泪流满面。他向着黄河的那一边,无比悲伤地把他背在背上的一把黄铜唢呐,转到胸前来,举在嘴上,呜呜哇哇地吹了起来!

呜呜哇哇的唢呐声,一会儿仿佛悲痛欲绝的哭泣,一会儿又仿佛激愤难掩的控诉……房生贤向围过来的战士们回头示意着,让大家停止行动,只和王凤英悄悄地爬上那方岩岸,靠近了那个吹着唢呐的汉子。

房生贤问那汉子了:“小兄弟,你叫啥名字?”

吹唢呐的汉子不吹了,他把唢呐嘴儿从嘴里拔出来,说:“刘唢呐。”

房生贤又问:“刘唢呐,你……”

房生贤有几句话要问刘唢呐的,可他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却见刘唢呐双膝跪向黄河对岸,苦苦地吼喊了起来。他的吼喊声砸进黄河,与黄河的浪涛声纠结在一起,发出非常巨大的声浪,传得很远很远。

刘唢呐吼喊了一声娘!黄河的浪涛声回应出一串子的娘!

刘唢呐吼喊了一声爹!黄河的浪涛声回应出一串子的爹!

小小四妹子对她姑奶奶的故事太熟悉了,我们约在一起,没怎么说农高会上的事,说的几乎都是她姑奶奶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