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温玉让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渐渐清晰在他瞳仁里的人,是他还不认识的尚云师父。

一身玄色的尚云师父,慈眉善目,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位青色粗布衣裤褂的老男人。温玉让想得出来,粗布裤褂上打着许多补丁的老男人,和他死去的父亲都一样,是个在太阳下春种秋收的老农民呢。太阳的光线,像一片片金黄的飞刀,在老人的脸上,雕刻出一道一道的深沟,让他的脸面,仿佛一颗风干的核桃。这样的脸,与尚云师父圆乎乎的脸比起来,是精瘦的,是冷硬的,正因为劲瘦冷硬,温玉让看着,才觉得亲切,觉得亲近。温玉让长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生前的脸面,就也是这个样子,劲瘦冷硬。

温玉让乐见老男人像他父亲一样的脸面,当然也乐见尚云师父圆润白净的脸,睁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温玉让的眼睛湿了起来,他不敢眨眼,一眨眼,就有一串亮晶晶的泪珠儿,从他的眼角滚滚而出。

有只小小的手,伸过来给温玉让擦泪了。

小手胖胖的,每个手指都如玉雕的福豆,轻轻地滑在温玉让的眼角上,让他流着的泪,不仅没有止住,而是流得更多,稀里哗啦的,仿佛一条流也流不干的小河。

这时候的温玉让,还不知道伸手给他擦泪的小女孩姓什么叫什么,但他肯定,他认识这个小女孩,而小女孩也认识他。他和母亲是从河南逃到陕西讨饭的,小女孩和她父亲也是。这时的温玉让还太小,想不了太大的问题,他只是在逃难的路上,问过他的母亲,我们的家乡就不好吗?为什么离乡背井地往黄河西边的陕西逃?陕西就比咱河南好吗?温玉让问了几次他母亲,开始问,他母亲不回答他,只管拉着他往西,往西,逃过黄河,在陕西境内的这个村子讨到另一个村子。母亲不回答温玉让,那是母亲如温玉让一样,也不知道陕西有什么好。他们讨了不知多少个村庄,走过了不知多长的路,儿子温玉让就是不问母亲,母亲也要问自己了,他们河南老家的地,他们河南老家的水,他们河南老家的人,都不比相邻的陕西差什么,但他们河南老家,因为天灾,还因为人祸,总要闹饥荒。饥荒的年月,要逃难了,他们不往相邻的安徽逃,不往相邻的湖北逃,当然也不会往相邻的河北、山西逃,就只闷着头,一股劲地往陕西逃。

儿子温玉让的这个问题问得多了,母亲回答了他。

母亲说:“我也不知道。”

温玉让歪着脑袋,不解地又问了母亲一句:“不是咱一家往陕西逃,咱们河南人都往陕西逃。咱们都逃啥呢?”

母亲这次明确地回答了温玉让,说:“逃命嘛。”

温玉让听懂了母亲的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温玉让没法知道,他和母亲说了这些话不久,母亲就把自己的命丢了。在温玉让的记忆里,对父亲的印象是模糊的,母亲告诉他,他是有父亲的,他也相信他有父亲,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他所记忆和知道的,就是跟在母亲的身边,在陕西的地面上讨饭,讨到哪里黑了,就在那里歇一晚,天亮爬起来,跟着母亲再去讨饭……他不知道名字的小姑娘和她父亲,像他和他母亲一样,也在日复一日地转村讨饭,他们有时候就讨到一个村子:或是温玉让和母亲刚讨过这个村子要走,小姑娘和她父亲一前一后往这个村子进;或是小姑娘和她父亲讨过这个村子要走,他和母亲一前一后往这个村子进。讨饭的人,也有他们讨饭的忌讳,不像乡里乡亲的本乡人,见面是要打声招呼的,一个招呼一个“吃了没有”,一个招呼一个“喝了没有”,吃不吃,喝不喝,在这里一点内容都没有,你吃了你喝了,招呼的人并不当一回事,纯粹是为了招呼,招呼过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连头都不回。讨饭的人,碰了面是不打招呼的,自然也不会说别的话,甚至一个见了一个,还要躲一躲。当然,这只限于讨饭队伍里的成年人,孩子们就不一样,孩子们不知道那种忌讳,碰面了,虽像大人一样也不招呼说话,但一个会把另一个看上一眼,哪怕是走过了,回过头来,还要再看一眼。

温玉让和小姑娘,就这么在讨饭的过程中,你一眼,他一眼,相互看了好几眼,所以说,他们是早就认识了。

几天前,温玉让和小姑娘还碰了一面。

他们一个跟着母亲,一个跟着父亲,在远离村庄的一条小道上碰面了。像在村子里碰面一样,温玉让的母亲和小姑娘的父亲,依然没有说话。因为路窄,母亲和小姑娘的父亲在走过时,还都背对着背,侧着身子过去。温玉让紧紧跟在母亲的身后,很自然的,小姑娘也紧紧跟着她的父亲,就在他们都要走过去时,温玉让的母亲伸手抓住了小姑娘,把小姑娘拉进自己的怀里,给小姑娘暖暖和和地说了一句话。

母亲说:“不忙走,大姨给你把衣裳补一补。”

小姑娘的衣裳的确是需要补一补了呢!上身的醋红色小衣裳,前胸后背,有三处破了的洞窟,而下身的黑色小裤子上,一左一右,也都有一处洞眼。上身小衣裳的洞眼,不知是小姑娘自己,还是小姑娘的父亲,从路边的酸枣树上摘了几个刺针,简单地别了别,而下身小裤子上的洞眼,不好用酸枣树上的刺针别,所以就都洞开着,看得见小姑娘细白的肌肤。小姑娘是已知道羞脸的年纪了,温玉让的母亲把她拉进怀里,说要给她补衣裳,她即乖乖地偎在温玉让母亲的怀里,低下头,不看她的父亲,也不看温玉让,就等着温玉让的母亲给她补衣裳了。

小姑娘的父亲听得懂,温玉让的母亲虽然是说给他女儿听的,其实是让他听。他听到了,心里感激着温玉让的母亲,却还遵循着他们讨饭人的规矩,没和温玉让的母亲说话,只是埋着头,自个儿往前走了几步,躲开温玉让母亲的眼光,任凭温玉让的母亲给他女儿补衣裳了。

温玉让的母亲把小姑娘拥进她的怀里,把她随身带着的一个蓝布包袱解开来,取出针和线,还有几块小布头,在小姑娘衣裳破洞的地方比比画画,看着花色和大小,首先确定下小布头,这便穿针引线,熟练而小心地给小姑娘补了起来。上身衣裳的几个小补丁,温玉让的母亲像是扎花似的,都补成了一朵一朵的干枝梅花;下身裤子的破洞,则结结实实地补成同色的布料,不仔细看,就还看不出补丁的样子来……温玉让的母亲给小姑娘补好衣裳,让小姑娘从她怀里走出来,要小姑娘自己看,小姑娘听话地看了,她看一眼上身衣裳的这一个补丁,就把她的小手抚摸在那个干枝梅花似的补丁上,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到她看了一遍,摸了一遍,抬起头来看温玉让的母亲时,小姑娘的眼睛里就都是感激的泪水。

温玉让在旁边看见了,他走过去,抬起手来,用他的小手指,给小姑娘抹着泪,并把他刚在路边草丛里找到的两枚小小的蒿瓜瓜,塞在了小姑娘的手里,给她说:“很甜的,你吃。”

两小无猜的温玉让与小姑娘,不自觉地问起了彼此的名字。

是温玉让先问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姑娘说:“草儿。”

温玉让把小姑娘说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说:“草儿。”

就在温玉让重复草儿的名字时,草儿也问温玉让的名字了。

草儿问:“你呢?你叫啥名字?”

温玉让老实地说了:“温玉让。”

温玉让和草儿这么相互问着话儿的时候,温玉让的母亲把她母性的眼光,温暖地看在了他俩的身上,与此同时,草儿父亲的眼光,也转过来,温情地抚摸在两个小人儿的身上……温玉让的母亲看着,不能自禁地启动嘴唇,声音轻得似蜂鸣,呢呢喃喃地说了。

温玉让的母亲说:“兵荒马乱的……唉!”

温玉让的母亲一声“唉”,把她心里想的都坦露了出来。

草儿的父亲听懂了温玉让母亲那声“唉”。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温玉让的母亲,也“唉”了一声。

两个大人的“唉”声,引起了温玉让和草儿的注意。

在此之前,温玉让把他摘来的两个蒿瓜瓜,都塞给了草儿。草儿接过去,自己往嘴里送进去了一只,还有一只她拿在手里,举着往温玉让的嘴里送了……两位大人的“唉”声吸引了他们,他们是不解的,因此就还问起了他们的大人。

这一次草儿嘴快,她先问她父亲了:“爸你‘唉’啥哩?”

温玉让跟着草儿的问话的声音也问他母亲了:“妈你‘唉’啥哩?”

两个大人被他们的孩子这么一问,面面相觑,互相瞥了一眼,竟然有些不能收拾地笑了起来……多么难得的笑啊!背井离乡,走出故土,讨吃要喝,他们哪儿有笑呢?他们只有看不到头的悲苦,根本没有要笑的事情,现在却在两个小人儿的面前,看着他俩的举动,听着他俩的提问,两个大人笑了,快快乐乐地笑了。

温玉让的心里揣着大人的笑,草儿的心里也揣着大人的笑,又一次的邂逅,邂逅过了再分离……正是这一次的邂逅与分离,温玉让和他母亲,就再也没有碰见过小姑娘和她父亲,直到那不幸的一天来临。那天,温玉让和母亲转村讨饭累了,在黄河边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歇脚。母亲的年纪大了,脚硬腿硬,靠着一棵老榆树坐下来,不一会儿竟困得睡了过去,温玉让年纪小,脚软腿软,他在母亲靠着老榆树坐下时,也乖乖地挨着母亲坐下来,但就在母亲睡着的时候,他在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成熟了的蒿瓜瓜,不是很大,就他的大拇指肚一般,但熟得饱满,绿汪汪的,十分诱人。温玉让从母亲身边站起来,撵着蒿瓜瓜而去,摘下来,塞进嘴里,只是上牙和下牙轻轻地一碰,蒿瓜瓜就碎在了他的嘴里,漫出满嘴的香与甜……温玉让吃不起作为商品买卖的大甜瓜和大西瓜,他能吃的就是这些长在野草里的蒿瓜瓜。他今天是幸运的,刚发现一个蒿瓜瓜,摘下来吃了,就又发现了一个,他没有迟疑,追着这一个蒿瓜瓜,摘下来,还往他嘴里塞。他把自己的嘴都香甜了七八回了,他不能再敬嘴了,他要摘下几个来,攒着让母亲也香甜一下嘴巴的,所以,他寻寻觅觅,又摘了几个蒿瓜瓜,这才踢踏着草丛,往母亲歇脚的老榆树下走来了。他不知脚下的草丛有蛇,而且是毒性很大的七寸蛇。他只管踢踏踢踏地在草丛里走,赶着一条七寸蛇,像支射出的箭,直往母亲昏睡着的老榆树下蹿去,在母亲**的脚腕上咬了一口。母亲被七寸蛇咬得猛醒过来,惨痛地叫了一声,这一切,被赶到母亲身边的温玉让看见了,也听见了,他扔了手里捧着的蒿瓜瓜,扑到母亲身边,把咬了母亲一口的那条七寸蛇拽住尾巴一摔。他是想把七寸蛇摔死的,但却没有,被摔出去又弹回来的七寸蛇,反而在他的手背上,也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像刚被七寸蛇咬过的母亲一样,也极为惨痛地叫了一声。

母亲顾不得自己已被七寸蛇咬过的痛苦,扑过来救援儿子温玉让了,把被七寸蛇咬过的温玉让揽进怀里,双双跌坐在老榆树下。母亲拉过温玉让的手,在他被七寸蛇咬过的地方,把嘴紧紧地贴上去,咂着蛇伤的洞眼,努力地吮吸着,吮咂出一点血水来,吐到一边,就又把嘴紧贴上去,努力地吮咂……可她没有吮咂几口,自己被蛇咬过的脚腕,一点点地青,一点点地肿,不大一会儿,她自己就先软塌塌瘫在地上,撒开了拥着儿子温玉让的手,而温玉让,也渐渐地失去了知觉,瘫在了母亲的身边。

翻滚着的黄河浪波,一波一波地往温玉让的耳朵里钻,还有一轻一重两个人的脚步声,也往他的耳朵里钻,但他就是睁不开眼睛,醒不过来,可他意识得到,他被七寸蛇咬了后,现在在一个人的背上趴着,还有他被七寸蛇咬了的母亲,也在一个人的背上趴着,他们脚步匆匆地背着他娘儿俩,往前一直地跑着,跑着,跑进了一片干爽阴凉的地方。他被放在了一张**,他母亲被放在了另一张**。

过去了多长时间呢?

温玉让不知道,直到他睁开眼睛时,一盏如豆的灯光,照着他,让他看见了围着他的尚云师父,以及小姑娘和她的父亲……他和母亲是被小姑娘与她父亲发现后,背到禹王庙里来的。尚云师父有一手治疗蛇伤的方法,温玉让得救了,可他的母亲,却再没有睁开眼睛,永远地离开了温玉让。

俗家的温玉让、佛家的果信师父不给我说那些过去了的故事,我是无法知道的。

果信师父给我说了后,还说:“日本鬼子就是要人命的毒蛇!”

果信师父说:“凶残的七寸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