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羊山之战
黑格尔说过:战争推动历史前进。
1937年6月中旬,在瓜儿山战斗几天后,军政委高敬亭派手枪团团长詹化雨和军部秘书胡继亭率手枪团一分队前来寻找林维先等人。手枪团一分队由红安长冲地区出发,在途中以化装战术、奇袭手段,先后搞掉麻城九家楼一个连、林店一个排、新洲余家岗六十余人、李集百余人的民团保安分队之后,在经扶县高家湾与林维先率的一个排会合。
胡继亭说:“林团长,军政委对你的安危十分关心,特派我和詹团长来寻找你。现在见到你,我也放心了。军政委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林维先沉重地讲了瓜儿山战斗、大坳口突围的情况,要他们尽快地了解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的情况,说:“我辜负了军政委的信赖,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溃不成军。我有罪啊!”林维先禁不住悲从中来,热泪盈眶了。
詹化雨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军政委是了解你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好好休息,准备新的战斗。”
胡继亭说:“不用担心,你们一个排牵制了那么多敌人,最后还不是突围出来了吗?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还怕什么?他们一定会突围出来的!你那么自责,我还得戴个临阵脱逃的帽子啊!”
聪明的胡继亭当然记得,当他到天台山汇报时,高敬亭为对付黔军的“清剿”,也是不停地转移驻地,根本不可能一天跑个来回。当见到高敬亭时,已得知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在大坳口、瓜儿山地区被敌重围,以致受损失。高敬亭直愣两眼看了看胡继亭,没有说话。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受了损失,可能给高敬亭也上了一课。
从主观检查,其一,林维先机械地执行了去天台山会合的命令。在特务营、手枪团三分队得知敌“三个月清剿”已全面开始,且天台山被敌包围,自己又处在众敌追击的情况下,应机动地改变原来会合的计划,化整为零,向外线出击,既能保存实力,又能分散调动敌人。其二,在敌重兵跟踪追击的情况下不该停留。特务营、手枪团三分队从团风镇就被敌跟踪,且敌兵力逐渐增多。到了高家湾后,敌已开始合围,兵力仍在增加。该支队在此种情况下,本应迅速转移,趁敌尚未完全发现红军和紧缩包围圈时,摆脱敌人,这样就有可能避免与优势之敌拼消耗。但该支队在此危急关头却停下来等待命令,这就客观上给予敌人以集中兵力,达成合围之时机。其三,对敌情缺乏全面了解。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从团风镇出发后,只知后有追兵,不知敌人在逐步构成合围之势,因此在行动时,虽然多次摆脱追击之敌,但最后还是陷入敌人重围。当然,这次损失,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
这次真的很例外,高敬亭没有大发雷霆动杀机,只是叫胡继亭带着他身边的一分队,去寻找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他相信这两支钢铁部队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敌人全歼的。果然不错,一分队刚走,三分队大部就回到天台山他的身边,并且跟随他行动。
詹化雨也劝林维先说:“不要为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的损失而忧心,骑马也有跌跤的时候,胜败乃兵家常事,敌人想全歼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我看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赶紧把突围出来的同志集合起来整顿一下,重新整顿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再打几个漂亮仗,让敌人知道咱特务营和手枪团是干什么的!”
胡继亭对林维先说:“高政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如果你能把队伍收拢来,重新成立特务营,就可以将功赎罪了。”胡继亭是高敬亭“最亲信”的人之一,所以,这话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暗示。大家后来曾猜想此事,是不是在经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后,高敬亭对自己“肃反”可能有所认识?
同志们的鼓励,战友们的关怀,林维先十分感激。他早已把一切置之度外,林维先也料定特务营和手枪三分队决不会被敌人全部歼灭,现在,胡继亭、詹化雨和手枪团一分队的到来,无疑更增加了他的信心和力量。于是,林维先、胡继亭、詹化雨三位战将一起,率领手枪团一分队,在敌人丛林中来回穿插,寻找失散了的同志。
林维先在敌人“清剿”大军中机动,让卫立煌也十分恼火。1937年7月1日,卫立煌在致蒋介石电报中说:“伪二十八军主力特务团、附手枪团一部及伪战斗第二营,由林大麻子统率流窜鄂皖毗境。”他下决心要消灭林维先这股红军。
7月5日早晨,手枪团一分队伪装国民党军队三十二师别动队,来到黄冈县白羊山东南边戴家湾的方本仁庄园(现属团风县,下同)。这是一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由主楼、水池、石桥、门卫室、炮楼、花园及围墙组成。主楼为两层近代建筑,东西两个大炮楼,周围有青砖围墙,人称方家城墙。方本仁,1929年5月,国民政府委任其为湖北省政府委员,代理省政府主席兼民政厅长。军事参议院上将参议,驻节武汉。从1932年起,在武汉经营工商业。其子方子英现是湖北省建设厅厅长。方本仁庄园由方家组织的二十余人的自卫队守护。手枪团一分队一个班化装缴了两个门卫的枪,然后冲进院去,将整个庄园攻占,缴获了一些武器弹药和一筐子钞票。红军正在清扫战场,门楼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詹化雨抓起话筒,对方说是一〇三师的,听到枪声马上赶来增援。詹化雨大声说:“战斗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不过这也让林维先知道:正有一股黔军向这个方向袭来。
7月5日,红军在撤离方本仁庄园时,听到戴家湾西南侧两公里的神仙寨和附近的雍和山上有红军部队在吹号。听号声知道在神仙寨的是漆德庆和副营长吴万盈率领的特务营。在雍和山的是特务营营长陈克明,他在瓜儿山战斗前与几个人到皖西找到潜山战斗营,带他们出来,一路走一路打,把部队带到这里。红二十八军内真是高人多、奇人多。陈克明身材瘦小,貌不惊人,被战友称为“小猴子”,可是他出枪快,枪法准,这次又带出来一个营,对特务营的恢复、白羊山战斗的胜利,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中国军队在清末就有着统一的号谱,在物资装备和通讯极为恶劣的条件下,军号和号谱起着战场通讯的主要作用。红军更是如此。特务营二连指导员姚天成,在老年离休居合肥干休所家中看电视时,听到电视剧中有一阵军号声,便对孩子们说:“这是呼叫我们二连的号声!”后来的台词果然跟上了:我们二连该冲锋了!
听到军号声,手枪团一分队队长邓少东即派人前去和他们联系。在鄂东北最为艰难的时刻,手枪团一分队、特务营和潜山战斗营三支部队胜利会合了。三支刚刚突围出来的指战员,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只有精神面貌仍然如故。
大战后相互见面,大家都惊喜交集。林维先抱着漆德庆和陈克明,他们像亲兄弟一样紧紧地拥抱着。特务营和潜山战斗营的到来,使林维先、胡继亭都感到非常快乐。大家惊叹、询问、回答……这一切都混成一片,分辨不出谁是欢迎的人,谁是受欢迎的人。不少人都激动万分地呜呜地哭了。
漆德庆说:“哎呀,老林,你还在啊!”
“我怎么会不在呢?”林维先奇怪地问。
“你不知道啊?黄冈大崎山一带的老百姓都在传说,敌人出了告示,说把你的头割下了,挂在麻城白杲镇示众,说得活灵活现啊!”
“那有什么稀奇,我的头叫‘剿匪’专员程汝怀割了好几次了。不过现在还长在我的脖子上了,你看不是吗?”林维先开玩笑地说。
同志们哄笑起来。林维先又问:“老漆,你的这颗头是怎样保留下来的?”漆德庆紧握着林维先的手,十分感慨地说:“老林,真不容易,我也没有料到今天能和你见面呀……”说着,竟然流下了热泪。漆德庆向林维先等人讲了瓜儿山特务营战斗的经过。
“瓜儿山的战斗打了一天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不知打退了敌人多少次冲锋,瓜儿山的四周躺下了无数的死尸,也分不清哪是敌人,哪是我们自己的同志。敌人又冲上来了,我看到身边剩下的战士不多了,无法再继续坚持,就命令部队分散突围。我当时心里想,突围出一个算一个,突围出一个就为革命保存一份力量。一阵冲杀后,我再回头看看,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剩下。同志们有的倒下了,有的冲散了,敌人却紧跟在后面追赶。我回身一枪,却听不见枪响,原来子弹没有了,再摸摸身边的子弹带,也是空空的,连手榴弹也打完了。我只好拼命往前跑。跑了一段路,跳下了一条山沟,看见山沟里有个长满了杂草的水塘,便情急生智,一头钻进水塘里。水深及腰,人在里面直往上浮。为了不让敌人发现我,我一手把帽子脱下,塞进口袋里,一手紧紧抓住一把杂草,不让自己的身子浮起来,仰着头,只留鼻孔在水面呼吸。我泡在水塘里,敌人就在附近山上搜索。一直到太阳西下,星星出来,敌人走了,我才爬出水塘。在当地群众的帮助下,才脱离险境,找到部队……”
大家相互诉说了突围的经过,同志们都分外高兴。大家又一起商量,怎样收拢失散的部队,向敌人复仇。
而后,部队向黄冈县白羊山(现属团风,下同)北侧甘塘湾地区转移。
离回龙镇约六七里,耸出一座形神俱似一头山羊的山岭。山势不险不陡却气势不凡,满山草木、竹树、繁花。相传这座山是一头雪白的神羊坐化而成,命名白羊山。白羊山是鄂东闻名的山峰,海拔二百七十余米,不是太高,位于群峰屹立的大别山南麓,属天柱山脉所属五十四峰最南端的两峰之一。红二十八军三支部队在白羊山进行了战地整编,重建了红二十八军特务营。瓜儿山战斗失利后,整个特务营的四个连建制已经基本打散,除了牺牲的、离队的外,就是营政策漆德庆带回来的这两个不成建制的连队,原来四个连的干部战士都有。编成了特务营一、二连,将陈克明带来的潜山战斗营编为特务营三连。干部也进行了调配,手枪团的雷文学担任特务营二连连长,政治部宣传员姚天成担任二连指导员。
此时二十岁的姚天成,是河南商城县仁和集区武家桥乡高大坟村人。他九岁给地主家放牛,十三岁参加乡苏维埃童子团,曾任过豫东南道委童子团副委员长。相当于一个副处级干部,可是此时仍只是政治部一名宣传干部。这次下基层参加了战斗。他历尽千辛万苦,最后还带回五个人,现在每个同志都是宝贵的种子。这让林维先、漆德庆他们特别高兴。当时只要有一名战士归队,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所以,林维先、漆德庆便问他们:“是怎么找回来的?”大家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回答说:“还是小姚有办法,是他把我们带出来的。”
有了他们这句话,急需干部的林维先和漆德庆还能说什么呢?姚天成等于是被大家民主推荐当上了特务营二连指导员的。姚天成当了三年的宣传员,一下子成了战斗部队的连指导员。其实,在红二十八军时期,当一个连指导员,确实是不需要复杂的能力的,归纳起来,无非是三条:一是作战勇敢;二是有严格的纪律观念;三是遇到问题时多少有点办法。至于有没有文化什么的,当时就很不重要。姚天成当指导员时,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这次突围后带着几个同志归队,其实就是对他“连级领导能力”的一个“综合检验”。
红二十八军的三支部队在鄂东黄冈白羊山刚刚会师、整编,虽然每个战士都被艰苦的行军作战累得精疲力竭,但他们还是紧张地投入战斗准备,要为他们牺牲的兄弟报仇。这是他们唯一的愿望。
此时,在鄂东北的白羊山,已会集五百余名大别山精干的红军和游击战士。红二十八军初建时是五个营级编制。现在是红二十八军的低潮时期,整个军仍然保持四个营级编制的战斗单位,使之仍保持战斗所需要的弹性和力量。红二十八军只要有一个营,就可以消灭敌人一个营,何况白羊山上是超过一个营的红军。手枪团和特务营两个战斗单位集中了,就要战斗了!
红军特务营在白羊山整编并和手枪团一分队会合不到三个小时,尾随手枪团一分队的国民党军第一〇三师一个营也进入白羊山地区。这个一〇三师擅长山地作战,以营为单位分散出击,看到红军,轮流跟追,甩掉一个又跟上一个。黔军认为在白羊山地区活动的仍是袭击方本仁庄园的手枪团一个分队,百余人左右,就由戴家湾东侧的百福寺方向追赶而来。林维先、胡继亭、詹化雨决定利用白羊山陡险的有利地形,良好的群众基础,将这股深入之敌聚歼,以报瓜儿山失利之仇。
白羊山位于黄冈县团风镇东十二公里,与神仙寨、雍和山、烽火山相连接,形成一条呈西北至东南走向的山岗,东俯长江,西北接鄂东山区,利于部队防守和转移。这一带是黄冈大崎山的红军游击根据地,红二十五军、红二十八军时期红军常到这一带游击作战。白羊山南麓,山势三面环围着一道冲田的小山村,这就是林家大湾。是中共另一名军事家林彪的故居。
7月5日上午十一时左右,尾追红军之敌一〇三师一个营进至双林湾、柳树湾后,继续自西向东向红军袭来。此战是因为敌军想要消灭手枪团一分队而起。敌人认为共产党鄂东北独立团溃败,红二十八军特务营和手枪团三分队已被消灭了,二四四团新二营也被消灭了,只有这个手枪团一分队从天台山下山后是连战皆捷,敌人在寻找他决战。在得知手枪团一分队打下方本仁庄园后,更是加快追击的脚步。当地开明士绅王先贵将此情况报告红军。
敌军算是有备而来,可是,敌人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红二十八军重建的特务营和手枪团一分队。所以,白羊山战斗其实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山地遭遇战。这就要看谁的战场指挥应变能力强,谁的指战员更勇敢!双方都不知道,他们打的是鄂豫皖红军时期十年内战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战斗!
白羊山之战,打还是不打,是林维先、胡继亭、詹化雨、漆德庆几个上级领导艰难的选择。就当时情况来说,也是颇费踌躇。
第一个不利因素,就是特务营和手枪团新败,对士气有一定的影响,而且刚刚突出重围,干部战士都很疲劳,体力不支。姚天成带回来的四个人,可以说是面黄肌瘦,有气无力。
第二个不利因素,是部队刚刚重建。特务营原来四个连兵力,回来不足两个连。合编的两个连,有的是干部不熟悉战士,战士也不大熟悉干部。至于新编的三连,则属于地方部队,缺少打大仗的经验。
第三个不利因素,是部队干部损失很大。特务营营级干部,还剩下营政委漆德庆、营长陈克明、副营长吴万盈,连一级只有一个副连长。一旦与兵力较强的敌军作战,组织指挥系统很容易出问题。
第四个不利因素,是武器装备不足。原特务营四个连,有十二挺轻机枪,每个排一挺。瓜儿山之战后,损失轻机枪六挺,自动火力减少了一半,原有的驳壳枪和步枪也丢失了不少。由于缺少补给,弹药也很不充足。
而从敌军方面看,对手是黔军一〇三师,其战斗力虽然远比不上原属西北军系统的三十二师、三十三师和独立第五旅,但比东北军要强一些,特别是比较善于山地作战,敌军兵力也比较充足,约为近五百人的满编营,远处还有一个营的保安团。火器也比较齐全。特别是配备有营属重机枪,在战场火力压制方面有优势。
林维先下决心要打这一仗,胡继亭和詹化雨也支持。
林维先知道我军实际战斗力强,首先是比敌军熟悉大别山的地形,特别是特务营,战斗经验丰富,新补充进来的潜山战斗营,虽然战斗力弱于特务营,但也有过一些配合主力作战的经验。其次,虽然干部损失大,但整个部队中有作战经验的干部还是不少,把手枪团一分队的雷文学调来担任特务营二连长,还有姚天成这样的都可以任用。干部问题并不是很大。再次,红军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能保证战场指挥的高度统一,所以,部队即使新建,指挥系统亦无大问题。
为了更有把握,林维先在白羊山战场附近放了多个侦察哨。迅速查明,在白羊山战场附近,除了少数保安团部队外,无敌正规军部队。所以,打这一仗无须分兵阻击。林维先召开战前预备会议,布置这次战斗任务。
姚天成参加红军多年后,第一次参加战前预备会。他和几位新任连级干部心中都知道,当时林维先对于这一仗,是有思想斗争的。因为瓜儿山之败,军政委很可能要惩罚他。所以,胡继亭也鼓励他,让他打一个胜仗,以弥补过失,挽回影响。尽管林维先担任过八十二师师长,又长期带一个营以上的战斗部队活动,但对于这一仗还是特别小心。所以,在战前预备会上,林维先对各连干部讲了他的通盘考虑。姚天成第一次领略了战场指挥全过程,从战场兵力排布,作战顺序安排,到预备队使用,对全面的作战指挥过程第一次有了了解。
三年游击战争,使红二十八军的战斗能力得到极大锻炼。连以上干部,在派出去后,一切依靠自己的判断,他自己去找仗打,找敌人弱点,不靠上级指示去行事。红二十八军的各支部队都能以当面的敌情地形和本身的状况来决定行动,来决定打法。可以说,红二十八军三年游击战争所有的胜仗,基本上都是这样取得的。
在游击作战中,常常出现上级认为必须要打,而下级认为必须放弃的;常常有上级并未提出战斗计划或给予任务,而下级发现有可乘之机,则应该坚决去干的;常常在全局需要突击而下级觉得不可行的,常常又有下级认为可以打而上级又认为是多余的,这中间是存在许多不一致的。红二十八军的战场指挥对这个问题解决得很好。游击战争既然是以避免决战为原则的,一方面要求下级指挥员能着眼全局积极主动,同时要求上级指挥员也顾及局部情形,放权给下级指挥。这是红二十八军上中下层指战员的高明之处,也是高敬亭的高明之处。
红军三支部队刚刚会合整编,士气很高,特别是特务营指战员,欲报瓜儿山之仇,求战心切。林维先、胡继亭、詹化雨看到敌无后续部队,远离据点,孤军深入,决心歼灭该敌。遂将队伍迅速展开:
主力手枪团第一分队和特务营第一连向西急行三十里,占领林家大湾东北侧白羊山前的小白羊山北侧高地,这里是红军的主阵地。
林维先让特务营二连连长雷文学、指导员姚天成率部抢占主战场右侧甘塘湾有利地形,以控制整个战场局面,这里是制高点。林维先的话是:“控制制高点,策应正面进攻。”“拿下那个山坡,掩护一连。”而且他规定手枪团一分队、特务营一连和二连,都要进行穿插分割,就是“从中间插进去,隔开了打”。
特务营第三连刚刚由地方部队升级,作为预备队隐蔽在白羊山西北侧鞍部,一连、二连位置之间,负责侧后安全,并待机出击。在白羊山战斗中,让老特务营的一、二连和手枪团一分队担任主攻,三连当预备队,当然是出于对其战斗力有些担心。
敌人分三路进攻。敌军确实表现出了骄兵特征,居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未等保安八团一个营靠拢,将一营兵力分为三股:左路一股由烟山湾拟占领甘塘湾高地制高点,中路、右路之敌向白羊山手枪团一分队和特务营一连守护阵地的正面和右翼攻击。这使其兵力过度分散,而且各部之间也分离得过远,难以相互策应,为红军分割围歼制造了一个绝好机会。
让林维先等几个指挥员没有想到的是,先打响的是左路。上午十二时许,左路之敌约一个连进到甘塘湾西北侧时,向特务营二连发起重点进攻。这是刚刚担任二连指导员的姚天成参加指挥的第一仗,面对前来进攻的黔军的一个连,姚天成开始心情有些紧张,但看到一个情况后,紧张心情一下就放松了:贵州军的营长,是个黑皮胖子,居然乘坐着一乘半新半旧的轿子,手上摇着芭蕉扇,身后跟着几个卫士——你说这种部队怎么打仗?!一个黔军营级指挥官最正常不过的举动,让红二十八军一个连指导员看出了敌人全部弱点。
林维先战场指挥能力和红军指战员的应变能力确实很强。此战出现了不利于我的意外,因为最初打响的,并不是在敌我双方都认定的正面战场即手枪团一分队和一连的攻击位置,而是被派去控制制高点的二连。敌军占领这个制高点的决心也很大,派出了大约一个连兵力发起进攻。而二连那里刚一打响,正面的一连和一分队为支援这里,就同时开火。于是就出现了主、次战场同时发动的复杂局面。
时任特务营二连连长的雷文学,是红二十八军上上下下都十分敬重的一名战将,上任不久的指导员姚天成在师政治部工作多年,也是多谋善断。林维先这次又让雷文学和姚天成带二连上制高点,可能也是出于对二连会先打响有思想准备,因为雷文学很善于处理战场出现的复杂情况,随机应变能力强。实际情况也是如此,雷文学一看自己这里打响后主阵地也发起攻击,就知道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否则正面压力就会加大,所以枪声一响,雷文学就让指导员姚天成带领一个排的兵力,迅速对敌军实行分割包围,令其丧失作战意志,从而使整个战场形势迅速有利于我军。当年红二十八军有那么几个人,真有资格叫作“战斗英雄”,前期的方永乐、余雄、徐诚基,现在的林维先、詹化雨、梁从学、雷文学、李占彪、李士怀、张国安……这些人,都曾经在险恶战场环境中指挥过以少胜多的仗,可以说经常以他们的指挥起着救助全军的作用。
雷文学等姚天成这边一截断敌军,马上就指挥另外两个排分割包围敌人。白羊山制高点这一仗,二连前后打了两个多小时,时间算是比较长的。特务营战前疲惫,以及敌军顽抗,都导致了战斗的拖延。二连在猛打猛冲风格十足的雷文学、姚天成带领下,还是先于主战场结束了战斗。之后,二连便全部投入了消灭主战场之敌的战斗。攻击白羊山的敌军发现,对手兵力没他们想象得那么弱,有被对手分割围歼的可能,而附近的湖北省保安省八团一个营,因为了解到白羊山红军并不光是手枪团一个分队,还加上一个特务营共五百余人,也就不敢靠近了。敌军是地方军阀,所以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就是经常为了保存实力而不顾大局,避战自保。在此种情况下,黔军这个营的战斗意志开始垮掉,加上可能是大烟瘾发作等原因,战斗意志迅速下降。
与此同时,中路、右路之敌两个连向红军特务营一连和手枪团一分队主阵地攻击。战至下午三时许,正面之两路敌人多次进攻均被击退,并受到重大杀伤,但仍在发动猖狂进攻。红军连续击退敌人三次进攻,给敌以大量杀伤后,特务营二连在消灭敌人后转向中路、右路。这时,林维先命令三连预备队出击。在最后的近距离混战中,詹化雨同志所率的手枪团的一分队,以快速、准确的抵近射击,迅速击毙击伤了大量敌人,为最后歼敌起了重要作用。战士们拥上来与敌军拼刺刀,同时高喊口号:“缴枪不杀,放下步枪留烟枪!”
交战者双方的狂暴呼喊,无数枪弹交织,震破了这一荒凉的林木茂盛的白羊山永恒的寂静。山风的回声不断地重复着这一阵阵悲壮的激战声,从大白羊山传到小白羊山,从山顶又传到山下的林家大湾……
好一场激战,军人的意志、勇气和战斗技巧完美结合。姚天成感到贵州军开始作战还算勇猛,但坚持不了多久,而一旦发现失败厄运已定,就树倒猢狲散,跑了。为了逃窜时可以更快一些,他们把武器、弹药以及所有辎重都丢了。最可笑的是,由于鸦片烟瘾发作了,败兵连逃跑都不愿意,在地上躺着,等着红军去缴枪收子弹。败兵的脸上、嘴上满是口水,一副恶心模样。
白羊山之战,给人们印象最深的,就是林维先控制预备队的做法。当时敌军总兵力加上附近保安团,近红军的一倍,而红军又处于刚受重创之后的恢复之中,再留预备队,就变成以我力弱量也弱之兵,对付力强量也强之敌的状态了,这是相当危险的。但事实证明林维先的做法是非常正确的。他根据自己丰富的指挥经验,估计到了战斗很可能出现僵持状态,在这种情况下,预备队的作用就显得格外重要;况且,三连是由潜山战斗营新编的,新编还不到三个小时就投入战斗。如果让他们一开始就投入与强敌作战,可能会过早消耗战斗力;而二连先于主攻部队与敌接火,使整个战场形势出现意外,过早进入僵持战,就更加突出了预备队的重要性。所以说,林维先只到恰到好处时,才让预备队出击。这一仗,也把三连带出来了。虽然当时“贵州猴子”战斗力已逐渐减弱,但毕竟还在顽抗。三连的那些来自潜山战斗营的“地方兵”,敢于用刺刀、枪托、大刀与敌人正规军肉搏,而且有的在短兵相接中出枪很快,老部队的指战员们看到都很兴奋。可见这个地方部队的实战经验是不错的。在后来的特务营一系列战斗中,包括西进桐柏地区的游击作战中,三连的作战能力和技术战术水平,很快就与老部队达到了一致,作战很得力,成为一支新的主力。
约经三小时作战,左中右之敌在红军前后夹击下,全部被歼,余敌慌乱逃去。下午六时左右,驻团风之敌湖北省保安八团一个营约四百人进到白羊山西侧五公里的涂家垴,见状未敢前来支援,仅向白羊山方向打了几炮即撤回团风。
此次战斗,全歼国民党军一〇三师一个营。毙敌营长、毙伤国民党军三百余人,缴枪二百余支,子弹一千余发。这是特务营突出重围,重新整编,在手枪团一分队配合下,继续英勇顽强战斗的第一个胜仗,使遭受挫折后的红二十八军特务营士气为之大振,也使鄂东黄冈地区敌之“清剿”有所削弱,对该地区军民坚持斗争创造了好的条件。
此战红军牺牲了两名连长,姓名不存;手枪团一分队通信员张小毛,外号“小金猴”,在夺敌人机枪时牺牲,至今还埋在白羊山上;负伤的同志送到大崎山独尊山养伤。
白羊山战斗,是红二十八军三年游击战争成营建制消灭敌人正规部队的最后一战。
这场发生在1937年7月5日的鄂东黄冈白羊山战斗,是红二十八军三年游击战争的经典之战。红军速度快,作战决心坚定,用不到五百人打八百人。敌人多,但没有到位,单兵战斗力又不如红军。结果红军打在关节上,让敌人陷入兵法上说的“滞形”,只能挨打,动弹不得。红军的单兵战斗力,一直压着敌军。每人靠着几两米,硬生生压着国军打。国军战术呆板,缺少为党国战斗的**和决心,完全是坐等失利。国军技术优势被地形和气势抵消,红军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这是特务营和手枪团一分队独立发起的战斗,是场辉煌的胜利。作战双方从指挥员到战士,当时都没有或者说不可能意识到,这场战斗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个局部战场。由于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这一战可以说是鄂豫皖十年内战的转折点,这次战斗有力地支持了高敬亭东进皖西作战,促进了鄂豫皖苏区的国共和谈,影响了鄂豫皖国共两党在大别山战争的走向。
这一仗的胜利,大大提高了特务营和手枪团的士气,他们的勇气和战斗力也恢复了。此仗可以说是红二十八军特务营和手枪团恢复性战斗。
白羊山战斗后,红二十八军特务营和手枪团第一分队立即东向进至浠水、蕲春县将军山西南的朱家冲地区。
此时,高敬亭任命余启龙为特务营营长。这也是一个作战勇敢,冲锋在前的人,只要看看他一身的伤,特别是两只没有剩下几根好指头的手掌,就知道当时许多基层干部是怎么样作战了。余启龙在新中国成立后获大校军衔。
不久,特务营在转战中和高敬亭军部有过一次相遇,雷文学被高敬亭调走了,二连连长换成张国安。这是个神枪手,会打仗的连长。他的单兵战术强,不仅枪法准,而且反应还快,出枪总能快敌一步。夜间作战时,简直是个夜猫子,怎么乱都不会弄错方向。稍有敌情出现,他唰唰地就占据了有利位置,迅速进行观察,并且可以很快地作出判断。指导员姚天成说他是个当基层指挥员的天才,单兵战术动作和连长的战场指挥艺术,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战场上,他和姚天成根本不用多说话,就可以配合得十分默契。他的战场位置把握得十分恰当准确,该靠前时他绝不靠后,该靠后时他绝不会靠前;突然遇敌时,他俩分工也特别快,谁正面谁侧翼,谁把握哪个排,纹丝不乱;因此,司号员、通讯员等特殊兵员的位置相应地也就很清楚。这样一来,战场变化的把握,也就比较容易了。俩人在一起时,一直配合得很好。后来在与日本人作战中,都打了不少漂亮仗。
7月8日,林维先、胡继亭、詹化雨,率领特务营和手枪团一分队,继续在鄂东一带转战。在蕲春县何铺乡清河冲击溃国民党军一个连和区乡自卫队共二百余人。然后经罗田县大月山、黄冈县大崎山、麻城县麻溪河,于8月中旬到达黄安县天台山南边老君山地区,根据当地党组织和游击队的要求,于8月19日攻打七里坪西北侧约五公里的席家岗据点和刘家河据点。然后又打了宣化店、黄陂站、熊家畈、吕王城四个据点的保安团和当地武装。此时,高敬亭正在皖西与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这对国共和谈后红二十八军主力部队安全集中七里坪、宣化店一带,起了重要作用。
而后,特务营和手枪团一分队,向经扶县境内转移,于8月底到达黄安县天台山主峰下的高山岗,见到了从皖西和国民党谈判归来的高敬亭、何耀榜。
此时,第二次国共合作已经完成。大别山已停止内战。
二 东进,走向历史的转折
1937年6月下旬,农历五月过了端阳,分兵作战的高敬亭让二十八军主力大部插入敌后,广泛开展平原游击战争,反击国民党的秘密“清剿”,自己率领红二十八军手枪团第二、第三分队,从罗山县出发,准备去皖西,视察指导皖鄂边界的反“清剿”斗争。在鄂东,高敬亭重新编成了鄂东北独立团。同时,在鄂豫边就隐隐约约听到关于国共合作的事,当时有的国民党部队、保安部队和地方政府见到红军就喊和平谈判的口号,到处张贴标语,说国共不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同何耀榜协商求证。
由于形势变化,自1936年下半年以后,手枪团就很少以“团”为单位作战了,活动时分成一至两个分队的情况多一些,有时以分队为单位随高敬亭同志行动,或者执行高敬亭安排的特殊任务。手枪部队跟随他的主要任务,是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进行一些比较得力的作战,特别是不期而至的遭遇战。因为手枪团火力比较强,所以在这种战斗中,它就能比一般警卫部队更为胜任。这次高敬亭率领的手枪团的两个分队只有三百多人,干部战士人人一支驳壳枪、一支双环马步枪,有的还有一把大刀。虽说人不多,打起仗来可不含糊,人人似猛虎,个个是蛟龙。
1937年6月15日,高敬亭率手枪团二、三分队从光山县南向店南边八里许的连天岗山区,沿着王母观下的罗沟村,到达金湾冲底部。当时是下半夜两三点钟。这金湾冲是南北走向,一条董河从冲中平畈自南向北流去。这里金姓人家居多,故而得了上、中、下金湾三个地名。高敬亭根据敌情分析:附近的敌人只有河南省保安第六团易本应部,驻在北边离这里有二十多里的马畈一带。估计敌人得到情报赶来,往返也需要三四个小时,部队也吃饭了睡好了。更何况红军从未把保安团和民团放在眼里。因此,高敬亭让部队在这里停下,在上、中、下金湾布下警戒,升炊做饭,稍事休息。高敬亭住在上金湾一户农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