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熊家河
深秋了,高敬亭一觉醒来,踱出门外,就感到大别山里深深的凉意。满山的树叶,有的发黄了,有的开始隐隐地现红了。
此时,高敬亭还不知道中共鄂豫皖省委和红二十五军已长征这一重大事件。他以为红二十五军从南溪的葛藤山西进到鄂东北,和往常一样,不久后还会回来的。双方也说定,大致在1935年1月会面。
高敬亭的大本营皖西北道委机关设在熊家河,原来这里是商城县南部山区,现在属于安徽省立煌县(1),红四方面军撤退时未受破坏,红二十五军皖西北中心区保卫战时也未受破坏。这里有几个十户八户的村子,是皖西北道委、赤城、赤南县委所在地。有个修械所、医院。三路游击师也住过。按鄂豫皖苏维埃的行政区划是皖西北赤城县二区。
此时,霜降已过,立冬来临,山川间飘落着冷雨,使高敬亭感到一片凄凉。道委特务队的战士们都睡在草房中、山棚里,大多数没有棉被,只好把多余的干稻草和干茅草全部盖到身上,以抵御深夜的寒冷。
熊家河,地处大别山北麓豫皖交界处的一条大山沟里。
大别山坐落在鄂豫皖三省边区。比起其他交通发达的富庶之区、鱼米之乡,只能算是穷乡僻壤。山区民众靠些山产和少量农田,维持较低的生活水准,但人们习于勤奋,乐天知命,一向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如果不以物质条件来衡量,俨然可以算是一处桃源胜迹。自南宋到清末,不少外地天灾人祸的避难者,都先后携家带眷,来此落籍生根。在中国政府行为的移民史上,大家熟知的是明末清初的“湖广填四川”,而在此之前,还有个朱元璋的“江西填湖广”。元末明初,朱元璋为了消灭他的对手陈友谅在江西一带的残余势力,同时又因这里是他南京皇城和凤阳中都府的外围屏障,是朱家的家山,他需要加强这里的人气,于是从物产富饶、地广人丰的江西饶州、九江的百姓中,二丁抽一,五丁抽双,捆绑他们离开家乡。这些被强制来的移民在江西鄱阳湖畔的古老渡口“瓦屑坝”集中,然后乘上大船,驶向鄱阳湖、长江、淮河,再沿长江、淮河各条支流进入大别山。直到河水变成了小溪,船走不动了,人们便下船上岸进山,见到适宜的山川土地河流,便落籍于此。朝廷给的政策是,你们只要看中哪块地方,就可以“插草为标”“圈地为家”了。于是,一个个村庄和乡镇出现了。大别山共有八十多个姓氏,大半都是外地移民。至今已繁衍生息六百多年,传述二十多代。到晚清,大别山移民有的已成为名门望族,举人秀才辈出。红二十八军在大别山坚持三年游击战争很多重大事件的发生地,如建军的汪胡氏宗祠、青天畈谈判的汪氏祠、皖西北道委所在的熊家河的陈氏祠,全是江西移民后代的建筑。
几位熊姓人家,从淮河进入皖西的史河上游杨家滩一带下了船,看到史河的右边有一条从莽莽森林中流出的小溪河,便顺着这条溪流,进入一条东西走向的大山冲。这个地方全是大山,是一条近乎原始状态的几十里长的山冲,荒无人烟。熊姓移民看中的也是这里远离官府,没有人管。他们插草为标,圈地为家,在这里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开创了自己的家业。于是,人们把这条山冲的河流叫熊家河。浅滩见底的熊家河水自杨桃岭附近由西蜿蜒东流,汇集丛山峡谷中的溪水,汹涌而有规律地注入淮河的主要支流史河。这条山冲也跟着叫熊家河。这道无名山川便有了自己的姓名。到了民国初年,熊家河两岸,茂林修竹间,陆陆续续出现十几个熊姓、陈姓、方姓、王姓村庄,逐渐形成小村落。小的几户,大的上十户。河边有几个纸棚,用水力打纸浆造土纸。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熊家在当地已成为大户。
狭义的熊家河,上起杨桃岭,下至石关,北至朝阳山,南至鸡冠石。其中的背阴山、朝阳山、鸡冠石一带都是难以逾越的高山。
广义的熊家河,包括灰窑冲、苏仙石、窑沟、全军庙、沙河店、杨家滩等。涉及豫皖两界。
以熊家河为中心的赤城县革命根据地南北约七十里,东西约四十里。北到铁炉冲乡(现为铁冲,下同)的花园,南至三合乡的金院子(现属桃岭乡),东临今梅山镇的青枫岭码头杨家滩,西迄今黄龙乡的皮坊,是皖西北苏区的核心区域。
从1929年商南立夏节起义创建苏区至现在,这里就一直是鄂豫皖皖西北老苏区的中心地带。1932年冬,第四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共皖西北道委、赤城、赤南县委及道、县、区苏维埃,还有红二十五军、红二十八军也经常以熊家河为根据地。在附近的大山沟里搭起大棚子,就成了医院、修械所。部队经常出没于这一带的深山老林,打击来犯的小股敌人,掩护后方机关、医院和群众。1934年4月,中共鄂豫皖省委常委高敬亭作为省委派到皖西北的巡视员,就对这里很熟悉。1934年8月,高敬亭前来担任皖西北道委书记,也是在这里安营扎寨。他先后驻扎在熊家河的吴家祠堂和陈家寨,统一领导皖西北的党、政、军工作。
熊家河地处大别山北麓腹地之中,四周群山重叠,道道河流穿谷而过,而且地势偏僻,附近并无重镇。敌人重兵驻扎在金家寨、商城等地,如果进攻熊家河,必须翻越层层大山,困难重重。而叶集、开顺街的驻敌与熊家河根据地又有史河和长江河之隔,没有个把旅的兵力,不敢轻举妄动。高敬亭在杨桃岭、石关附近布下瞭望岗哨,狡猾的敌人纵然凭借强大的兵力,攻占了杨桃岭、石关等险要隘口,要想攻入熊家河中心,也会在进军途中到处挨打。敌军就是完全占领了熊家河一带,也难以立足驻守。根据地军民则可以经由陈家寨、松山涧,或悬剑山、黄眉尖等丛山密林中向外线转移,奔上韭菜岩、金刚台或其他较为有利的地区。主力红军也可以出敌意外地自外线经由丛山中的羊肠小道进入熊家河,打击敌人。而内线的红军要想出击,却可以在熊家河南北两山之间找到众多山口,出其不意地到河南的固始、商城,安徽的立煌县、六安县(2)、霍山县和霍邱县作战。红军正是利用这群山和河流的屏障,与敌人周旋,凭借熊家河山河之间的这个舞台,导演出一幕幕生动、雄壮的活剧。
熊家河这里暂时还听不到枪声,老苏区的干部群众还没有感受到战争的苦痛,人们又说又笑又唱又闹,还有成群的喜鹊,喳喳叫着从山林中飞过。这儿哪像是打仗?
作为皖西北道委书记,高敬亭现在全身心想的是皖西北的事。
此时,中共鄂豫皖省委常委兼皖西北道委书记高敬亭,下属的党组织有中共赤城(3)县委、中共赤南县委,六安县第三区区委、第六区区委,霍山县第六区区委。
红四方面军极盛时期,皖西北苏区的面积近两万平方公里,现在只剩五小块了。
一块是赤城苏区。它位于商城县的苏仙石、固始县的杨山和立煌县的熊家河、杨家滩、金家院子、双河山、皂靴河之间。地方党组织和政权有中共赤城县委和县苏维埃政府,县委书记石裕田。下辖熊家河、苏仙石、杨家滩三个区八个乡。在该地活动的武装有:赤城县机关及警卫队五十余人,二路游击师二百余人;二区游击队(后改称商北大队)一百余人;红二十五军留下的一个医院二分院和七十余名伤员,皖西北道委机关工作队二百余人。
第二块是赤南苏区。它位于立煌县的冈家山、小河、火炮岭、银沙畈、西河桥、胭脂坳、麦园、吴家店、斑竹园之间,党组织和政权有中共赤南县委和县苏维埃政府,辖有四个区。在该地区活动的地方武装有:赤南县委机关三十余人;一路游击师二百余人;银沙畈战斗营;赤南县委特务队二十余人;红二十五军留下的一个医院即一分院。
第三块是六安县三区。它位于六安县的龙门冲和霍山县的诸佛庵、石家河之间,属中共六安县三区区委领导,有一个三十余人的游击队。
第四块是六安县第六区。它位于立煌县的洪家大山、界岭、古碑冲之间,属中共六安县六区区委领导,有一个二十余人的便衣队。
第五块是霍山县第六区根据地,仅限于团山、燕子河、白莲涧、董家河一带,有一个二十余人的便衣队。
此外,在皖西北还有尚在赤南活动的红二十八军八十二师七百余人和三路游击师一百七十余人,被高敬亭派往霍山、潜山、舒城一带活动。这是当时皖西北道委直接掌握的武装。共约一千八百余人,枪两千余支。
此时,还有两路主力红军的小部队正向皖西北奔来。
1934年10月19日,敌人豫鄂皖三省“剿匪”中路军第五纵队指挥官上官云相指挥四十七师、五十四师,由英山、罗田出动,向红二十五军刚开辟的英山、太湖交界的陶家河根据地发动了进攻。红二十五军在徐海东、吴焕先率领下奋力阻击,予敌重创。红军伤亡两百八十余人。二十五军主力决定撤退,北上南溪、葛藤山一带活动。七十四师政治部主任熊大海和军经理处财务科长傅家选等人率二二四团二营四连、三营九连和军经理处“苦工队”,掩护二百余名伤员,从军部所在地上坊田去土门河一带,分散安置在深山密林中近十个村庄群众家里,并给轻伤员留下五六十支枪,以作自卫。三天后他们返回军部驻地时,激战已经结束,敌人占领陶家河。当时,后来的共和国中将林维先在军经理部“苦工队”(4)里。后来的少将陈祥当时在三营九连当战士。后来的红二十八军特务营营政委漆德庆在二营四连当排长。傅家选新中国成立后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少将。
军部转移了,熊大海率红二十五军两个连队和“苦工队”,便在凉亭坳一带打游击。七天后,他们决定向北返回皖西北苏区,寻找主力红军。
他们怀着急切的心情,经鹞落坪、包家河、团山、诸佛庵、莲花山等地回苏区。这一路原本可是火红热烈的皖西北老苏区,可是现在愈往里走,愈觉得不对劲;愈往里走,愈觉得苏区变了样,愈往里走,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大家熟悉的皖西北老苏区吗?
国民党的有些部队,特别是代表中国最腐朽、最黑暗的地主反动武装,在红二十五军长征撤退之后,再次对鄂豫皖苏区开始了大屠杀。敌人所到之处,一片血海,一片废墟,一片荒芜。
有一次,部队来到立煌县金家寨附近的洪家大山,这里是六安县六区区委所在地。老远看到山湾里的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大村子,叫白果树湾。熊大海就鼓励大家说,这个村子可是我们最早闹苏维埃的地方,哈哈,我们到家了。当年,童子团在村外白果树下站岗,姑娘们在给红军洗衣,小伙子们挑着刚砍下来的山柴往家走,老人们往家赶着猪牛,县苏维埃新剧团来了,正在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好一派欢乐、劳动的景象。可是进去一看,没有一个人……被国民党十一路军杀了三百多口。熊大海等人在未回苏区之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老苏区被敌人**成这个样子。战争的结果是如此恐怖,而且敌人摧残的不是一两个村庄,而是整个皖西北苏区,整个鄂豫皖苏区。敌人的第四、五次“围剿”比历次“围剿”更加狠毒。一座座村庄被焚烧,一道道山岭被毁坏。国民党各路“进剿”部队在保安团、民团和叛徒的带领下,到处搜山、挖山,寻找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长征部队和地方党政机关埋藏的物资,搜捕红军和赤卫队伤员。仅仅过去一个月,根据地面目全非,国民党军队再次把大别山推入血泪之中。他们在“有民就有匪,民尽匪尽”的方针指导下,提出了“驻尽山头,宰尽耕牛,见人就杀,鸡犬不留”的口号,组织杀人队,在苏区开展杀人比赛,一个赛过一个。过去很多传说中的酷刑和杀人手段,现在在大别山都变成现实。敌人的决心是要把苏区变成无人区。成千上万的大别山人被敌人杀害了,成千上万的家庭给敌人毁了。大别山的老苏区,唱了一出又一出的《肉丘坟》。在大别山生大别山长的红军干部、战士们,知道自己的仇恨有多深,责任有多大!
国民党对鄂豫皖苏区大规模的屠杀,从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撤退后就开始了,红二十五军时没有停止过,现在又加剧了。敌人的疯狂搜捕与人民的舍生掩护,一直在大别山激烈地展开着。大别山如同遍体鳞伤的壮汉,鲜血淋漓,可仍站在那儿,昂首不屈!
熊大海转战七昼夜,行军几百里,最后渡过史河,12月中旬,在赤城县南溪附近的蔡氏祠堂找到了中共皖西北道委,见到了大名鼎鼎的鄂豫皖省委常委、皖西北道委书记高敬亭同志。
高敬亭穿着旧灰布军装,腰扎皮带,佩着驳壳枪,胸前挂着一副望远镜,打着绑腿,脚穿用麻筋和布条编成的草鞋,腰板挺直,目光炯炯,英武威严,是一个标准的红军将领的形象。
高敬亭立即把这支部队安排在蔡氏祠堂附近的村庄宿营待命。
这时,二十五军手枪团一个分队在英山执行打粮任务,回来后不见主力,也自动北上南溪找到高敬亭。
鄂豫皖苏区红军战士之间大都是老熟人,领导们之间也很熟悉,都是枪林弹雨里的老战友,见了面都很高兴。可是一了解情况,大家都相对无言、欲言又止。高敬亭叼着旱烟袋,打破了沉默,问熊大海:“老伙计,你们打得怎么样?”
熊大海说:“我们刚在英山陶家河开辟了一块新苏区,国民党四十七师、五十四师便分三路来进攻。我们守住险地牛脊梁骨与敌人激战,敌人比我们多几倍、几十倍,敌人的炮弹、枪弹像冰雹一样打来,还有飞机助战。我们据险在牛脊梁骨坚守,陶家河老百姓给红军送水、送饭、救助伤员,打到最后,敌人太多了,火力也猛,军部下令撤退!”
“同志牺牲了,部队走了,阵地也丢了。真叫人不理解,这样下去不堪设想。”有个干部作着补充。
“我们也是打牵制,一转身,主力就没有了。走得够仓促的了,也不派人告诉我们一声。”手枪团同志补充说。
熊大海和手枪队负责人这时的唯一要求是找二十五军归队。这些红二十五军遗留部队也不知道主力长征走了。
高敬亭把红二十五军主力回师鄂东北、皖西北被敌清剿、受敌摧残的情况,就自己知道的通报了一下,说:“红二十五军到鄂东北去了,这是为了调动敌人,暂时拉到鄂东北待几天,看看情况怎么变化。说好的明年1月打过来。你们回去,人数少,中间还要穿过几道封锁线,不如暂时和我们一道就地坚持斗争,等主力回来再归队。”
大家看高敬亭说得在理,也表示愿意暂留在皖西北,先和敌人战斗,等着主力过来。
于是,这两支队伍,第二天就离开南溪地区,沿着双河山东北侧鸡冠石一带山区,来到皖西北道委所在地熊家河休整。
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二营四连,由于战斗减员,仅有四十余人,三营九连还算完整。这算是两个正规连队。一个手枪团分队,不到百人。红二十五军经理部“苦工队”,九十多人,就这样留在了皖西北。这是直接来自红二十五军主力的骨干部队!现在全部来到高敬亭的身边。
再加上皖西北原有的红二十八军八十二师及地方部队,现在大别山东部的皖西北道委共有两千三百余人。军事力量稍强于鄂东北。
1934年11月,敌人为了消灭红二十五军,又制订了五个月的“围剿”计划。可是他们刚准备实施,红二十五军突然撤离根据地长征,使敌人的计划落空。但敌人仅以十八个团追击西去的红二十五军,已经调集起来的主力,共有五十六个团及一些军师属的营、连和地方保安团、民团共约十七万余人,蒋介石便用来继续进攻鄂豫皖苏区红军的“残部”,企图彻底清除共产党在鄂豫皖苏区的军政力量和影响力。1934年11月中旬以后,国民党“豫鄂皖三省剿匪总部”总司令蒋介石、副总司令张学良,任命安徽省政府主席刘镇华兼鄂豫皖边区“清剿”总指挥,限一个月内彻底消灭大别山的红军。蒋介石认为此时的红军已不堪一击。12月初下达“各区残匪限于本月底肃清”的命令,他认为只需一个月时间就可以消灭红军。
刘镇华,1933年5月被蒋介石任命为安徽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现在又加上鄂豫皖边区“清剿”总指挥。他面对大别山红军的残部,认为“剿共”成功已是易如反掌了。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在中国,带兵统将而出身寒微者比比皆是。多数出身贫寒、社会地位低下的人,迫于求生或救国救民的梦想,参加奉军、直军、皖军、桂军、陕军、镇嵩军、鄂军、豫军、川军、甘军、滇军……那个年代混战、内战都让他们打全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少数幸存者功成名就,他们光宗耀祖,买田置产盖公馆,成为有产阶级,现在都成为“进剿”无产阶级队伍工农红军的急先锋!
刘镇华,1883年生于河南巩义镇一个小商家庭,少年苦读考中秀才。后就读保定北洋优级师范学堂和直隶法政专门学校,1908年加入同盟会。刘镇华的惊人之举是到嵩县羊山,动员“中州大侠”王天纵的“刀客”武装参加反清革命。后转战陕西,经张钫推荐,袁世凯任命刘镇华为“镇嵩军”协统兼豫西“剿匪总司令”,统领三标一营。就这样,刘镇华开始他裂地封侯的军阀生涯。从此他算是踩在云端之上了。
1913年,刘镇华左右逢源。参与镇压河南宝丰县农民白郎领导的农民起义,得赏银十万,被袁世凯授予陆军中将,颁布奖章。袁世凯死后,刘镇华于1922年4月,投奔冯玉祥被荐任陕西督军达八年之久,使“镇嵩军”扩大到十万之众,被吴佩孚称为“西北长城”。1925年秋,直奉军联手进攻冯玉祥的国民军,刘镇华又重投直奉军,被任命为豫陕“剿匪总司令”,召集镇嵩军旧部得数万人,围攻冯玉祥部杨虎城、李虎臣坚守的西安,攻了八个月不克败阵。1927年夏,再次投奔冯玉祥,改为八方面军。1928年第二次北伐后,刘镇华部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一路军,下辖六十四、六十五两师,归阎锡山节制。
1929年12月,冯阎反蒋失败后,刘镇华投蒋,其部队编为十五军。1933年5月,经南昌行营秘书长、蒋介石高参杨永泰推荐,出任安徽省政府主席,兼任安徽省保安司令,其基本部队刘茂恩第十五军移调安徽后也积极参加围攻鄂豫皖红军。此时,刘镇华已五十一岁,参加“革命”从军以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秦暮楚,可是现在他准备跟定蒋介石大干一场,来报答蒋介石的知遇之恩。可以说积极反共是终其一生的主调。在立煌县金岗台南麓汤家汇深山中的豹迹岩胡氏祠旁,有一处“万人坑”,埋葬着数千名被十一路军杀害的红军战士和红军家属。胡氏祠墙上,红二十五军政治部用石灰书写的“活捉匪首刘镇华!”七个刚劲有力的大字,至今仍很匀实地趴在墙壁上。
刘镇华上任后将鄂豫皖地区划分为四个“驻剿区”和一个“护路区”,准备分片“清剿”。
第一“驻剿区”由梁冠英第二十五路军负责,部队驻在湖北省与河南省交界一带,指挥部驻罗田,以梁冠英为总指挥。辖三十二师、三十九师和暂归指挥的东北军一〇六师、独立第五旅,另有游击团、炮兵团,共有十三个团的兵力。部署在固始、商城、立煌、罗田、英山、霍山一带,打破省界、县界,划分七个“清剿区”,以师旅团分别进行。
第二“驻剿区”由东北军第六十七军负责,王以哲为总指挥,军部驻潢川县。辖东北军的一〇七师、一一〇师、一一七师、一二九师和骑兵第三、第六师各一部及暂归指挥的一〇八师,还有保安团和地方武装。部署在息县、罗山、潢川、光山、经扶、商城、固始一带,划分八个小“清剿区”。
第三“驻剿区”由东北军第五十七军负责,何柱国为总指挥,军部驻黄安县。辖东北军一〇九师、一一一师、一二〇师和暂归其指挥的一〇五师第二旅。主要部署在罗山、光山、经扶、商城、红安、礼山一带。
第四“驻剿区”由刘镇华第十一路军负责,其弟刘茂恩为代总指挥,指挥部驻霍山县,次年2月迁六安。辖刘茂恩第十五军独立团、六十四师一九〇旅、六十五师一九四旅(欠三八八团)和暂归其指挥的安徽宋世科独立第四十旅。部队部署在安徽省与河南省交界的赤南县、赤城县、固始县及六安、霍山等山区。
“护路区”包括罗山、李家湾、朝阳洼、丁家榜、黄陂站一线以西区域和平汉铁路两侧,由东北军驻信阳县(5)东双河一带的一一二师六三四团承担。一〇五师骑兵团驻信阳鸡公山。
除上述正规部队外,鄂豫皖苏区二十多个县保安团、民团两万多人,如河南商城县顾敬之、光山县易本应、固始县戴民权、熊仲川、湖北麻城郑其玉、柯少恒、安徽霍山县黄英等反动民团也都分派有具体驻防区域,配合“清剿”。敌人正规军共五十五个团,加上各省保安团,约十七万人“进剿”鄂豫皖苏区。
在对鄂豫皖原红二十五军进行第五次军事“围剿”时,敌鄂豫皖“剿总”总司令蒋介石、副总司令张学良,于1934年8月4日下达了关于在苏区构筑碉堡制止红军活动的限令,限三个月内,分七路在苏区五十四个重要城镇,“严令督促”发展碉堡,而以五里店、三里城、小河溪及潢川、沙窝、麻城两线最为重要,“务须及早完成”。在重要村镇、山岭隘口、筑营连碉堡,其余次要地点,则筑排碉,蒋介石的碉堡规划这时已基本完成。
国民党军还控制了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在所划“驻剿区”内,采取了极残酷的“清剿”手段。叫嚷要“掘地三尺”、“斩草除根”、不让苏维埃政权“死灰复燃”,对苏区人民进行血洗。卷土重来的土豪劣绅,流氓恶棍,组织小保队、铲共团,肆无忌惮地进行阶级报复,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扬言要把苏区变成无人区。敌人在军事上采取搜山,在山林中搜出革命群众和伤病员,有的当场枪毙或者活埋。捉到青年妇女送到豫西、湖北省罗田县和麻城县(6)去卖。在国民党军疯狂屠杀下,苏区的红色政权受到极大摧残,党员、干部、群众遭受严重损失,各级党政军机关和红军游击队不得不转入深山密林坚持斗争。鄂豫皖苏区的革命斗争形势转入低潮。老区群众悲愤交加,被打死的、活埋的、饿死的……一言难尽,群众最大的愿望是红军回来,消灭这些白狗子。
蒋介石、张学良、刘镇华针对红二十五军的全部军事准备,现在都落在高敬亭和坚持在大别山的各级党组织和军事人员的头上。
高敬亭知道,他的大本营熊家河、全军庙一带,也是敌人“进剿”的重点。敌十一路军、二十五路军和东北军的一〇六师、一〇八师、戴民权部等上万的敌人,在赤城、赤南两县南北百十里,东西四五十里的周围修筑了碉堡,设下了封锁线。敌人在熊家河地区也布下了包围圈,戴民权第五十四师驻扎于西北边的皮坊、狗迹岭、武庙集、段集和皂靴河、苏仙石一带;十一路军驻扎于东北边的铁炉冲、窑沟;东北军进驻南边的双河、桃树岭等地,它像三个箭头对准熊家河、全军庙一带。敌人天天进攻、“清剿”,把整个苏区烧、杀、抢、掠一空,剩下的少数老乡没有饭吃,没有房子住;红军的伤病员和后方机关人员也缺乏粮食和其他物资,难以立足。
高敬亭的目光,从皖西北的熊家河老苏区,投向了皖西南。高敬亭在寻找一块退路,万一这个秋天到冬天,敌人来进攻,皖西北形势发生逆转,也好有个转移的地方。
二 南征,新战略的探索
1934年11月初,高敬亭召集他直接指挥的红八十二师师长周世觉和皖西北三路游击师师长高克文开会研究。高敬亭说:“皖西北苏区的形势很紧张,斗争十分艰苦。我们要打到敌人后方去,到外线作战,一是为了牵制和分散围困皖西北苏区的敌人兵力;二是试着寻找新的游击战争根据地。”
刚刚接任八十二师师长的周世觉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到皖西南寻找新区,将来熊家河这里站不住,我们可以到那里去。”
“战斗在皖西北的八十二师二四四团原来有三个营,第一营被红二十五军带走了,我决定由八十二师师长周世觉带师部交通队和师政治部一部分工作人员,还有二四四团第三营、高克文同志带领第三路游击师的两个连和手枪队,由周世觉统一指挥,组成一支部队到霍山、潜山、舒城地区敌人后方,开展试探性的军事行动,探探情况,寻找新的立足点。”
最后,高敬亭还叮咛:“要注意缴获,特别是粮食,要带到苏区来。”
周世觉、高克文率领部队,从熊家河出发,渡过史河,突破敌人封锁线,通过霍山县境,远程奔袭到潜山县境。
战史学家通过研究可以看出,从某种角度来说,高敬亭这一步,开始迈出探索鄂豫皖游击战争外线作战的第一步。红二十八军坚持三年游击战争的序幕也从这里拉开。
高敬亭带领八十二师第二营坚守熊家河一带苏区。
由于敌人不断遭到打击和失败,国民党在增兵的同时疯狂地烧杀。他们实行移民并村,强迫山地居民搬到平畈,逼群众上山砍树毁林,造成地荒山光的无人区,妄图割断人民群众与红军的血肉联系,困死红军。敌人这样干,虽说给红军的活动造成了困难,但是,国民党军队自己的供应也发生了严重问题。他们从山区老百姓身上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每个士兵每天二十四两(7)口粮要基本保证,军需物品只好从外省外地调入。他们从老远的四川运来大米,从蚌埠调来油盐。由于山高路远,运输不方便,他们主要从史河水路通过竹排往山里运输。这也是当时大别山中主要的运输工具。
1934年12月8日,高敬亭侦悉敌二十五路军郑廷珍独立五旅六一四团一部,护送三十多对竹排,装载大批粮食、食盐和冬装逆史河而上,运往金家寨。高敬亭率二四四团二营和徐德先师长率领的第二路游击师,连夜埋伏在石灰岭山梁上,把郑廷珍独立五旅的物资给缴获了。
这时,成百上千的群众从隐蔽的山林中走出来,奔向竹排。在放排工人的配合下,把大米、油盐、军装、罐头等许多战利品装上挑子,朝山里搬运。部队虽说疲劳,可是打了胜仗,个个精神饱满,除了担任警戒任务的同志以外,全部参加了运输工作。
高敬亭率部在史河袭击敌人运粮竹排,歼灭史河两岸之敌一个排。红二十八军战史称为“史河岸边打毛排”。这次伏击,不仅解决了军民一定时间内的粮食问题,而且使敌人物资供应更加紧张,迫使敌人停止了一段时间的军事行动,使高敬亭赢得了宝贵的养精蓄锐时间。他率领部队南下进入立煌县东西莲花山一带,一边休整,一边准备接应周世觉南下作战部队归来。
这是11月初的一个傍晚,太阳的余晖把山峦映得红灿灿的。八十二师师长周世觉带领该师第三营和高克文的第三路游击师共八百余人,从赤城熊家河出发,经狮子口渡过史河,突破老牛背敌人封锁线。部队士气高昂,顺利地穿过霍山县境到达潜山县后北乡(今岳西县)衙前、天堂畈、小河南一带,并与潜山县委接上了联系。
这一带地方,是皖西南大别山区的大粮仓,土地肥沃,资源丰富,人民朴实勤劳。但是,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反动统治阶级的横征暴敛,使得广大农民过着暗无天日、穷困潦倒的生活。例如有一个姓储的地主,占有良田几百亩,修有豪华的地主庄园,家有大小七个老婆,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可他不管农民死活,无论丰歉年景,逼迫佃户交纳七八成地租,而且巧立名目,进行重利盘剥。广大农民负债累累,饥寒交迫,怨声载道,对地主豪绅和国民党政权机构怀有刻骨的仇恨。
当部队到达衙前街后,得到广大农民的热情支持,一举攻克了这个大别山腹地的中心集镇,并歼灭潜山县保安队一个中队,俘虏中队长以下三十余人,缴长短枪三十余支。
攻克衙前街后,街头巷尾到处响起了欢迎红军的欢呼声。
这种远程突袭使敌人防不胜防,昨天觉得红军还在数百里之外,一夜间便像一阵飓风突然降临,根本无法预计它的走向。红八十二师和三路游击师在衙前街得手后,部队在地方党组织支持下,立即北上,在天堂畈打击土豪劣绅,开仓放粮,杀猪宰羊,广泛发动群众,在斗争中成立农民协会,扩大了共产党和红军的政治影响,直接威胁到潜山、舒城县,安徽省政府所在地安庆也为之震动。
当敌人一九四旅急急扑来之时,南下部队又沿姚河北返,进入舒城县境。11月中旬的一天,东方刚现出鱼肚白,红军就闪电般地打进舒城西南山区重镇晓天镇。一举歼灭了县保安中队及民团一百多人,缴获长短枪八十余支,没收了镇上十多家地主兼工商业资本家的大量的粮食、食盐、布匹和胶鞋、油布伞、手电筒等在苏区极端紧缺的物资,而且还收缴了大量银圆、钞票和烟土,更主要的是在两家中西药铺购买了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材。部队把不能带走的棉布和粮食,分给镇上的穷苦贫民。
部队在舒城晓天活动到12月1日,在跟踪敌人扑来时,部队突然北上启程返回老根据地。2日上午到达立煌县南部的长岭境内的长山冲。
到此为止,高敬亭部署的八十二师和三路游击师南下作战,应该说是执行得完美无缺的,缴获物品特别是粮食很多,打的全是胜仗。可是谁能想到,皖西北红军南下作战的军事行动,却在这里急转直下。后人总结是骄傲麻痹轻敌所致。
长山冲位于立煌县南部,与英山、霍山县交界,是个四面环山的小盆地,因地处南来北往道口,是个开化较早的富裕之地。这里本来也是老苏区,皖西北五星县苏维埃的属地,是红军经常屯兵宿营的地方。只要派兵把盆地东西两个山口守好,应该说是能守能攻,可是这次没有这样做。周世觉师长命令部队在这里休息两天,边休整边打土豪筹粮食,准备每人再带七至十天的粮食回苏区。部队住在长山冲盆地东边入口处王家湾一带。当天下午,三路游击师政治部宣传队朱国栋、姚天成等五个同志,带着连队派出的调查组,深入到老乡中去调查,然后没收了几户大地主的浮财、肥猪和粮食。部队自己动手,把谷子打成米,那时每个指战员都备有一条能装十五至二十斤粮食的布口袋,差不多够每人存六七天的粮食。马上要过年了,得给老苏区带点年货回去。
战争棋局的对弈并非一家在走。红军南下接二连三的奔袭,已经使周围各县的国民党的“驻剿”部队和地方民团充分警觉起来。而且红军的行踪也被敌军掌握,敌军不仅派精干的部队跟踪追击,而且通知各地区的驻军和当地民团进行拦截。常言说,得利不可再往。本来是攻敌无备,现在是敌人处处有备,时时有备。八十二师和三路游击师的领导还没有感觉到面临的危险。
第二天下午,潜山地下党组织派两名交通员追赶到红军驻地,向周师长报告:安徽刘镇华敌十一路第六十五师一九四旅三八七团尾随而来,敌先头部队已进入西界岭号房子,且当地霍山黄英民团参与截击。周世觉立即召集第三路游击师师长高克文、二四四团第三营营长、政委来师部研究行动计划,决定部队把粮食装好,抓紧时间休息,部队吃完晚饭出发。
这里是老苏区,红军在当地很有威望。就在晚饭前,据过路的老乡说,在部队前进的方向十多里的地方,驻扎有很多国民党军队,是上午刚从燕子河方向开来的。得知这一情况后,部队又决定推迟出发时间,明早吃完早饭再出发,穿过西边山谷乌凤沟山中官道,到达中畈湾,经过前畈后畈回到熊家河。周世觉一方面要三路游击师手枪队查清前面敌人的情况,另一方面严密注视后面敌人的动静。
3日凌晨二时许,部队吃过早饭正在稻茬田里集合准备出发时,发现三路游击师二连因炊事班睡过时了,还未吃饭,部队只好在原地等二连。夜深天寒,师长高克文让部队活动活动,而三路游击师的高参谋竟喊部队都起立,原地踏步走,并喊操练的口令和高唱歌曲。歌声和口令划破了初冬寒冷而又宁静的夜空,惊动了围追红军的敌人。三路游击师二连将近三点钟才赶到集合场,部队随即出发。出发时,周世觉自率八十二师三营为前卫,高克文率三路游击师为后卫,师部居中。朱国栋当时跟三路游击师一连尖兵班走在最前面插路标。
部队经长山冲盆地,用了一个多小时来到盆地西边出口石垸墙村,这是进入乌凤沟再回熊家河山路的山口。这是一条山中官道,按理红军应该设警戒哨,可是没有派。这里也是个古战场。南宋抗金名将程端忠为保宋高宗突围在这里战死。此时天已拂晓。当前卫连尖兵班赶到乌凤沟山坳口跟前时,看到很多砍伐不久的大树挡住了道路,这是国民党十一路军六十五师三八七团一部设置的路障。接着,敌人只喊了几声,随着一声短促的枪响,前面山崖上的轻重机枪、步枪便像暴风骤雨一样一齐射向红军,打倒了不少没有准备的红军战士。接着,尾追而来的一九四旅三八七团一部,已经堵住了退路,形势相当危急。
周世觉率领的南下作战部队在乌凤沟中被包围了。敌人占据两边高山各制高点,使用步枪、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向红军猛烈开火,枪弹似暴雨倾落下来,不少同志饮弹倒下了。敌指挥官挥着手枪、马刀在士兵后面威胁督战。朱国栋听见他的狂叫:“上!快冲!不放跑一个红军。捉活的,刘长官给重赏!”
上午十时,红八十二师三营和皖西北三路游击师,通过激战刚刚摆脱一九四旅三八七团一部的追击,在行至长山冲乌凤沟底部左边岭头上的一个土地庙跟前,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又遇霍山县黄英“老小八团”、第十一区吴荣先反动民团八百余人的伏击。这些民团土生土长,熟悉地形,许多成员都是土豪劣绅大地主的亲属,对红军怀有深仇大恨,因而也非常残暴。
突围必须成功。部队马上集中到土地庙周围,准备依靠小庙固守,待天黑后再冲出去。而这时,不仅尾追的敌人追击上来了,前面堵击的敌人和民团也向红军发起攻击,红军部队腹背受敌。气焰嚣张的敌人越攻越近,妄图一口吃掉这支陷入困境的红军部队。周世觉师长一面鼓励大家沉着应战,坚决顶住敌人,坚持到天黑就是胜利,一面亲临前线指挥。他一会拾起伤亡同志的步枪射击敌人,一会又端过战士的轻机枪扫射。这样,他就成了敌人集中射击的目标,先是帽子中弹落下,后来右臂负伤,最后因头部中弹而英勇牺牲,倒在了土地庙前。
最后,八十二师三营部队寡不敌众,无法坚持战斗。同志们认识到,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只要突围出去,就是红军的一份力量,就是革命的一粒火种,因而决定向西北的一片茅草丛生地带突围。周师长乘用的一匹黑骡子,原来是林维先用的,背了很多的银圆和钞票,马夫将它脱缰甩了一鞭子,冲在最前面,终于冲了出来。高克文的一匹大白马,被敌人掳去,还有三路游击师的军旗,最后都出现在敌人的战报里。由于敌人火力太猛,不少同志在最后突围中倒在血泊里,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红军女战士周世凤、高大凤、张玉凤视死如归,在弹尽粮绝之际,相挽跳下悬崖壮烈牺牲。
红八十二师和三路游击师突围后,灭绝人性的十一路军,对轻、重伤员一一补枪打死,并惨无人道地把所有牺牲了的指战员耳朵割下来,以便到刘镇华那里去报功请赏。
突围部队会合后,由三路游击师高克文师长指挥。清点人数时,三路游击师只有一百三十多人,红八十二师只有百十号人了。这时同志们是高兴和沉痛的心情交织在一起:高兴的是经过一天的血战,突围出来两百余人,保存了一支革命力量;沉痛的是一个月前离开赤城苏区时八百余人,现在只剩下四分之一,绝大多数壮烈牺牲。红八十二师师长周世觉的牺牲,更是鄂豫皖红军三年游击战争时期党和军队的一个重大损失。
周世觉,1901年10月生于河南省商城吴家店镇(现属安徽金寨县)徐坳村周家湾一个贫苦农民家里。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9年5月参加商南地区立夏节武装暴动。从乡自卫队中队长,到担任新组建的红二十五军第七十四师副师长,1934年9月,在师长林维先被“肃反”放进“苦工队”后,他升任红八十二师师长。
长山冲乌凤沟村苏维埃的一个十三岁少年郑学才目睹了战事的惨烈。战斗结束后,郑学才和村民们在之后几个夜晚偷偷挖了三个坑,将烈士遗体分别掩埋在乌凤沟南边的山坡上。从那以后,郑学才便为红军义务守护坟墓,接着,郑家二代、三代、四代都义务为红军守墓,年年来为他们包土上坟。
郑家四代人多年如一日义务守护红军墓,在当地传为佳话。
敌军二十五路军也妄图扑灭突围出来的这支部队,星夜调动三十二师时德学九十四旅、高国钧九十五旅,前来包围“搜剿”红军突围部队。鄂豫皖“剿总”还特意颁布了一道命令,谓“八十二师残存主力约二三百人在长山冲受重创后,溃退至前、后畈方向,特饬各路追堵部队限本周内聚歼。负责追‘剿’、堵‘剿’各部队,如追击不力,致‘匪’窜过,致不能依限‘肃’清,各区负责部队长官均以纵‘匪’论罪,以重军令”。
高克文率部队先后在婆婆寨、横须山、界岭等处与“搜剿”敌人小有接触,采取了走山间小道,钻敌人空隙向北疾进的方针,12月12日撤退到六安县三区十八盘下的龙门冲。这里是六安县三区区委所在地,有区委、区苏维埃政权,区委领导的还有一个战斗连。12月9日,高敬亭率八十二师二四四团二营南移,在这里迎接南下作战部队。13日下午,部队行至龙门冲南十八盘下的青菜冲,与前来“追剿”的国民党军第六十四师一九四旅三八七团激战三小时,毙伤国民党军二十多人,红军伤亡三十二人,烈士遗体被就地安葬。战后部队分两路于19日、20日先后回到熊家河。
红八十二师和三路游击师南下后,高敬亭起初听到的全是胜利的消息,可是,高敬亭没有想到,他见到的是惨败的情景。
在熊家河,长山冲突围出来的高克文向高敬亭汇报战斗经过时说:“周世觉师长牺牲了!”
高敬亭一听,含着泪水,突然用嘶哑的声音喝道:“高克文,你作战不力!我的全部家当让你损失过半,你们回来干什么,几百号人弄哪去了?你对部队损失有责任!对周师长牺牲有责任!”
随后,高敬亭下令将高克文逮捕,在熊家河边枪决了。三路游击师还有几个参谋也被处决。
高克文此时才二十八岁。他是六安县郝家集人。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从事地下工作。1929年11月,参加中共六安中心县委领导的六霍起义,做地方党的工作,参加创建皖西革命根据地的斗争。1931年,被选为中共皖西北道委常务委员,后任皖西北游击司令部司令员,指挥地方武装积极配合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粉碎蒋介石的第一、二、三、四、五次反革命“围剿”。1933年1月,任赤南第一路游击师政治委员,1934年任三路游击师师长,红二十五军长征后坚持在皖西北进行游击战争,此次却死于内部“肃反”。
据很多老同志回忆:高敬亭的性格是刚烈的。他指挥打仗时喜欢和机枪手在一起,指挥机枪手射击敌人。如果他三次命令机枪手射击对面的敌人都打不到,他就要大发脾气。漆德庆回忆:1935年10月,他任机枪排排长,一次战斗中,一梭子弹十五发打死十三个敌人,还挨了高敬亭两鞭子,问他还有两发子弹飞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