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军来了,带来了奉天兵工厂造的双环马步枪。1921年,奉天机器局在张作霖治下改为奉天军械厂,后更名为东三省兵工厂,开始制造枪弹。辽十三式毛瑟九八步枪,也就是红军战士所说的‘双环马步枪’就是其招牌主打产品之一。这种枪枪托由两块木头组成,木材紧密结合几乎看不出任何拼凑痕迹,马步枪的背带扣在机身侧面,射击准确性强。钢制刺刀结实有力,刺刀下紧紧藏着探条,钢质枪栓底部镙有碎花线,显得很有质感。这种步枪的标志是大圆套小圆,中间小圆弧线上长着三个分叉标志,所以被红军战士称作双环马步枪。更主要的是,这双环马步枪,离远了能开火射击,瞄准性能好。离近了,刺刀‘咔嚓’一上,两手一端,就能拼刺刀!这都是听我们营长说的。”

不要说鄂豫皖红军,就是全国的红军,武器恐怕都是“万国牌”的。首先从口径上说,从十一点四三到六点五毫米不等,都是靠缴获。来自农业社会的红军战士几乎都没有接受过拆卸检修枪支的训练,可是由于对枪支的热爱,自学成才的多,对枪支学问知道得多,玩得也熟。不少人蒙着眼睛也可以组合与拆解。枪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士兵不了解他的武器,有可能会让他丧命。

方永乐大声笑着说:“你说得不错。好吧,我把我的一支双环马步枪送给你。”他真的从通讯员小望江的身上摘下了枪,递给小克。小克反而愣住了,他看看师政委,又看看林维先,只见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跺一跺脚,拍一拍自己的脑袋,突然喊道:“同志们快来呀!师政委发双环马步枪了。”

十几个小战士,眼睛不听使唤地看看小克,又看看双环马步枪,都凑到跟前去抚摸,真是眼里看着心里爱,围着师政委嚷开了:“给我一支!”“给我一支!”

“我又不是开兵工厂,你们都找我要枪?”师政委说。

“请师政委下令,让我们向东北军要!”小战士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还差不多!”方永乐停了停说,“我们国内现在还出了一种比较好的枪,是这次在桃花山刚缴获的几支‘中正式’步枪。在1932年夏,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召开全国制式武器会议,决定以德国1924年式毛瑟步枪及其所使用的弹药为原型进行仿制,选用该步枪作为中国军队的制式步枪。1935年初在巩县(7)兵工署第十一厂正式生产,所以十一路军和二十五路军装备得最早。这个枪比双环马步枪还要好,有五发弹容,单发射击,人工退弹。大家努力,去缴‘中正式’步枪!”

师政委说完大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了!

在长岭岗,高敬亭同分别了近一个月的中共鄂东北道委会会合。高敬亭看到何耀榜后,很客气地招待他吃饭,同他谈了很多问题,似乎在用一种热情表达他对鄂东北干部群众的歉意。当初临走时,把鄂东北独立团和特务一、二营全拿光了,可让他们用什么支撑这片天地啊。但他们支撑下来了!

来去鄂东北,高敬亭心中挂念着夫人张宗杏,可是没有见着。

第二天早饭后,鄂东晨光微曦的天空呈现出鱼肚白,东天边像抹了一层淡淡的红霞,西方的天际也涌出明净的天空。高敬亭很客气地对何耀榜说:“二十五军走后已经半年多了。徐诚基同志带着独立团与我们会合后,我没有照管好鄂东北,所以造成了王福明同志的被捕牺牲,我应负主要责任。你以前的意思,要保留一部分骨干,我考虑了一下,要一部分骨干回去加强地方工作是可以的。不过,已经到了手枪团的那就不行了。”高敬亭随即叫人把方永乐找来,让他负责把过去在鄂东北战斗过的军政干部,挑选一部分,由何耀榜带回去,作为不久前刚组建的鄂东北独立团的军事骨干。

高敬亭率红二十八军在罗南地区稍作停留,命令便衣队拖住敌人的后腿,红军将挥师东指,横扫豫东南地主武装,准备回师皖西。

孙子兵法云:归师莫遏!可是东北军和西北军似乎都忘记了这一点。敌人的围追堵截一点也没有放松。

6月9日,敌独立五旅越过平汉铁路尾追红军。

而梁冠英的截击部队也早在前面等候。6月12日,敌东北军五十七军令一一一师(欠六三一团)在黄陂站、丁家榜、凌云寺地区,一二〇师一部在杨帆桥、晏家河、吴陈河一线,骑三师在文殊寺、息县、光山、潢川一带,对红军严加堵击。一一二师六三六团团长率本团一营、六三四团二营、六三五团二营共一个团的兵力跟踪追击,骑十师一个旅急行探踪迎击。

红二十八军靠腿能跑路而取胜,十一路军跟不上,东北军就更差,二十五路军也不行。

回到大别山,红军就可以大显身手了,习惯于山地作战的指战员们都变得稍微轻松了些,高敬亭见到大别山也来了精气神儿。

红军素有“山大王”之称,爬山打仗是家常便饭,可对敌人来说,就不是件轻松的事了。“蒋介石打仗靠的是飞机大炮,我们打仗靠的是山头和百姓。”

那时红二十八军一天可以走一百六十多里,基本上是每天百十里。姚天成回忆:紧张的行军首先遇到的就是吃饭问题,粮食哪里来呢?一部分是便衣队打土豪得来的,一部分是打仗缴获来的。有了粮食,还要烧熟才行啊,我们没有时间烧,敌人也不给我们时间。高敬亭同志就想了一个办法,每次要做饭时,前面派一部分部队把敌人冲垮,后面派一部分队伍掩护,阻击敌人前进。当中的队伍在山上做饭。那时的炊事员是每人一把锅铲,一个行军锅,什么油盐酱醋根本不提,每个连有两三个炊事员。饭做得很快,不快不行,每顿饭连做带吃不超过一个小时,不管饭是熟还是不熟。吃饭时,每个干部、战士身上都有一个缴获敌人的瓷缸或瓷碗。饭煮到差不多时,每人挖一碗就走。挖到饭是否马上就吃呢?不是的。红军阶级友爱的优良传统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为了每个人都能吃到饭,挖了饭以后,大家排好队,连长、指导员来检查,问大家准备好了没有,大家都说,准备好了,指导员宣布“开饭”。大家才一面走,一面吃。又没有筷子,有的用手抓,有的用树枝代替筷子。吃完后,连长、指导员一个一个地检查,问大家吃干净了没有,还有饭粒没有?浪费了没有?大家说没有浪费。连长、指导员说“好”,这顿饭才算结束了。吃完了之后,一人再装一布袋子饭,第二天吃。吃饭经常是两不见天,一早一晚吃。

几天来,红二十八军一直游击于光山、商城之间,目的是想再歼灭独五旅一部,然后再回皖西苏区。可是郑廷珍学乖了,老不上钩,红军走,他跟在后面追;红军停,他宿营,与红军相距不过半天或者一天的路。因此,红军几次设伏,都没有成功。

郑廷珍在二十五路军里,号称“勇冠三军”。六一四团在桃花山受到歼灭性打击后,郑廷珍名誉大受损失,他不去责备自己无能,而是对红二十八军更加仇恨,咬牙切齿地要歼灭红二十八军,以雪他损兵折将之耻。同时状告东北军观战,见死不救。张学良已经到西北了,鄂豫皖第一防区“驻剿”的东北军,一部分西调川陕,蒋介石下令留在鄂豫皖的东北军各部由梁冠英指挥。梁冠英便严词责令一〇九师前往堵截,目的是把大别山的红二十八军吃掉。

东北军追来了,高敬亭和方永乐很快就知道了,因为有地方党组织,有群众送信,送情报。东北军武装真是整齐,枪炮子弹不用说了,人员也很整齐,都是大个子,但战斗力不强。他们决心利用这一带复杂地形,以少数部队诱敌深入,大部队两侧迂回穿插消灭之。高敬亭召开了会议,说:“同志们,蒋介石派一个运输大队来了,送枪炮子弹、送穿的、送吃的给我们红军,你们说怎么办啊?”他这么一说,老实的干部战士在下面莫名其妙议论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和蒋介石是仇人,我们是革命的,他是反革命的,他怎么派个运输队给我们送东西呢?但是大家很快明白过来了,估计可能是东北军又要进攻了。高政委的意思是要我们在战场上狠狠打击敌人,把敌人枪炮子弹缴获过来,武装自己。

东北军一〇九师,跟了三天三夜,你走快,他也走快,你不休息,他也不休息。一个劲地追,死追,就是不让你停步,一边追还一边喊:你们红军不要跑了,缴枪吧,我们优待俘虏呀!我们是宽大政策呀!他喊他的,红军走红军的,红军也不搭他的话,也不休息。尽管有的同志脚都走肿了,磨破了,有的还流了血。但一路上没有一个说走不动的,更没有一个掉队的。艰苦的环境锻炼了红军的飞毛腿,铁脚板,长途行军是红军的强项也是家常便饭。

6月13日,红二十八军疾行至河南省光山县境内,中午在光山县东南十五公里的梅大岗地区准备大休息,并派出部队在附近打粮。为保障部队安全,由特务营向梅大岗东侧高地派出一排哨。便衣队送来情报:国民党东北军第一〇九师第六二七团二、三营由斛山铺前来王园截击红军东行。

敌东北军六二七团可谓是东北军少爷团。久经阵战的高敬亭、方永乐对大别山区各式各样的敌军了如指掌。东北军装备好,待遇高,成分多系地主、军官子弟,政治上反动,气焰嚣张,但多数贪生怕死,战斗力不强。由于家乡沦陷在日寇的铁蹄之下,加以我党我军的政治攻势,官兵大都厌战。对东北军,你不来,也好;你来“追剿”,我们可以顺手牵羊,向六二七团弄一些双环马步枪,满足我们战士的要求。战胜他们,红二十八军还是有把握的。

天刚过晌午,太阳直上直下地晒着战士们隐身的梅大岗一带的山山岭岭。树林里像蒸笼似的那么热。有的同志腰间,让子弹带捂得起了痱子。有的同志热得口干舌燥,汗水淋淋,一股劲地喝山石下的泉水,有的把毛巾打湿放在头上,有的拿出在桃花山缴获的万金油,给战友涂抹……

敌人午后二时从光山县双轮河、白雀园和沙窝出动,下午五时到达光山县斛山铺,得知红军仍在斛山铺以西四华里的梅大岗一带,当即令三营在王园北侧、二营(欠一连)在三营左翼展开,准备进攻红军。

六时许,高敬亭、方永乐得到红军排哨报告,敌先头部队进到王园东南侧。这是鱼儿上钩、敌来就我的绝好机会,红二十八军首长决定集中兵力,组织反击,以获得战斗的主动权。

高敬亭和方永乐认为,前来截击之东北军,装备虽然好,但战斗力不强,害怕近战;红军兵力优于敌人,连战皆捷,弹药得到补充,斗志旺盛;王园地区为丘陵地,无大的山冲,视界开阔,便于部队行动;东北侧和西南侧是地势较高的高地,有较密的树丛和青纱帐,便于红军隐蔽、迂回包围敌人。于是当机立断,决定在王园歼敌于运动之中,主动迎上去,以正面迎击,从两侧迂回,放过他的前卫,打他的腰和屁股。

红二十八军的作战部署是:以红二四四团三营抢占王园西北侧鄢堆制高点及其附近有利地形,正面迎击敌人;特务营和二四四团二营沿梅大岗向敌左翼迂回,打其腰部,负责解决敌人的团部;方永乐亲自来到特务营坐镇指挥;手枪团向敌右翼迂回。二四四团一营为预备队,随手枪团之后跟进,随时准备在王园西北侧加入战斗。同时通知外出打粮人员迅速归队。军指挥部设在梅大岗后的梅小岗。

方永乐同志亲自督战,进入正面阵地。东北军炮声隆隆,一颗接一颗的炮弹落到了阵地上。这是他们的习惯也是拿手好戏了,进军之前先用大炮轰。不过炮火杀伤对习惯于山地游击战的红军来说意义不大。方永乐淡定从容,密切地注视着敌人的动向。下午四时,当敌六二七团在猛烈炮火掩护下进至王园西北侧地区展开后,准备向红二四四团第三营阵地发起进攻,占领王园北侧约一公里的高地鄢堆时,遭到红二四四团三营的迎头痛击,将敌阻于鄢堆东南侧。

方永乐在战斗中调整部署:令二四四团团梁从学指挥三营沿大路正面迎击敌人,用轻重机枪火力掩护向敌猛攻,夺回鄢堆制高点,并坚决阻击敌人;二营、特务营沿李凹、曾庄北侧郭凹、梅桐西侧向王园北侧迂回,直指王园侧后,一部兵力赶向王园与鄢堆之间,割裂敌人的战斗队形;一营为预备队。

此时,红二十八军特务营于六二七团左侧发起进攻,看到敌战斗队形呈两路纵队,拉得很长。该营一连穿插猛攻敌指挥官位置,不一会儿,在敌人队伍中,两个军官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胖一瘦,一前一后,相随而行。林维先估计这是他们的正、副团长,便轻声对雷文学讲:“先把这俩家伙干掉。”雷文学伸手一枪,走在前面一个家伙倒下马来,另一名骑马逃跑了。红二十八军的战斗,有当官的就不瞄当兵的,专瞄骑马的、挎刀挎枪的。这活领导多有安排,让神枪手来执行,不然大家都打一个当官的,浪费子弹。

二、三连插向王园西侧,断敌后路,当红军手枪团迂回到郭凹附近时,行将对敌达成合围。敌见势不妙,令预备队一个连投入战斗,在炮火掩护下向红军右翼部队反扑。

敌人还未来得及发起反扑,方永乐同志的小号官已经吹响那独特的发颤的号音,小师政委带领部队从正面杀进了敌阵:一颗颗手榴弹,突然从两侧飞去,在敌群中溅起横飞的血肉;一排排刺刀,接连从两侧戳来,在敌群中引起绝望的呼叫。此时,特务营继续向王园之敌攻击;二营以部分兵力向反扑之敌进攻,其余直插徐湾东侧高地,断敌退路,阻敌增援;手枪团在王园东北侧向敌攻击;一营由曾庄南侧向王园、鄢堆之间发起攻击;三营跃出阵地从正面向敌攻击。敌摸不着头脑,任红军穿插分割,猛冲猛打。在整个王园山上,喊杀声、格斗声,汇合成一片震天动地的轰响。红军一边打,一边喊:“我们优待俘虏,缴枪不杀,你们都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一家人。”“东北军是受蒋介石压制的,不要替蒋介石卖命了,你们家乡被日本鬼子侵占了,你们的父母都做亡国奴了,你们应该枪口对外。”在强大的火力和政治攻势面前,敌人抵抗不了,整排整班地跪下,缴械投降,动作很快。他们不快也不行,不快马上就是一片刀或一刺刀。别看东北军装备好,个子大,其实比西北军的部队还好打,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战斗,红二十八军仅以很少的伤亡消灭了敌人团部及两个营的兵力。战斗结束后,缴获的子弹背不完,枪也好,都是东北奉天造的轻机枪、双环马步枪,很多都是崭新的。

这一仗,红二十八军大杀了东北军的士气,提高了红军的军威。

此战红军缴获各种马步枪五百余支,迫击炮二门、重机枪三挺、轻机枪十五挺,各种子弹十万余发、手榴弹数百枚。由于红二十八军行军频繁,炮不大适合,就埋了和砸了,所以部队主要装备轻、重机枪,这样在战斗中就可以保持比较强大的火力压制。

这次战斗,据敌战报记载:“战斗之惨烈,为从来所罕见”“混战之下,血内横飞”“官兵被掳甚多”。此战毙敌伤敌四百余人,击毙敌副团长一名,营连级军官数人。这是红军东返鄂豫皖苏区又一重大胜利,也是缴获最多的一次胜仗,使红军部队的装备得到极大改善。到任不到一个月的红二四四团政委张生先在战斗中牺牲。

那些侥幸活命的敌人,像退潮一样向斛山铺的圩寨逃去。战士们背着缴获的马步枪,高喊着“为团政委报仇”,紧紧追击着敌人。追到了圩寨附近,方永乐说:“同志们,天已晚了,敌人圩寨里有火力布置,回去吧!”方永乐完全像个战士,每战都冲在前面。

王园大捷是红二十八军在重返大别山途中拿下的一次歼灭战,充分显示了红二十八军迅速、顽强、勇猛的战斗作风和成熟的战斗经验,充分表明红二十八军经过锻炼已成为一支强有力的正规部队。他拥有自己英勇善战的战斗员和出色的指挥员,足以担当起鄂豫皖地区革命战争的重担。

此时,红军可谓屡取大捷,战功显赫。每人都换上崭新的东北造双环马步枪,每个连都有重机枪,每个排都有一挺轻机枪,手枪团三个分队也有好几十把二十响盒子枪,打起来似小机关炮。真是弹药充足啊!

正在红军打扫战场时,师部送来命令,要部队迅速撤出战斗,向斛山寨东北方向的赛山寨转移。大家知道,肯定是老对手西北军郑廷珍独五旅来了。

正当红二十八军在光山县西北四公里的王园同敌东北军六二七团激战时,敌西北军独立第五旅郑廷珍认为有机可乘,命六一三团快步前进咬住红二十八军,命九十四旅的一八七团带着六一四团残部从左,他自己率六一五团从右,企图从两翼迂回夹击红军,以报桃花山之仇。等他赶到战场,红军已歼东北军六二七团大部,部队向南转移了。

山还是那么陡,路还是那么长,天还是那么蓝,树还是那么高,可是红军这群钢铁战士,越走越兴奋,士气远远超过对手。对手这么来回奔波,是越走越感到一股寒气升上心头。

梁冠英当然知道他的部下,勇有余,智则不足。因此他再三地告诫郑廷珍:高敬亭老谋深算,方永乐机智善变,两人加在一起,相得益彰,很难对付;指示郑廷珍:“行事不宜急躁”,“以防‘匪’奸计。”梁冠英的这些指示虽然使郑廷珍几次避免了被红军伏击的危险,却更增加了他心中的怒气和怨气,寻找红军决一死战的心情就更急切了。大别山到底有多少红军呢?怎么这么厉害呢?

6月14日,红二十八军经东南方向进至光山县的赛山寨,准备经东南侧向光山县沙窝西侧方向转移,敌独立第五旅也跟踪而至。红军一面阻击,一面疾进,待将敌人拖疲以后,选择有利地形,再狠狠揍它一下。自红二十八军西征以来,独立五旅昼夜不停地追赶红军,时值炎热夏季,骄阳似火,敌人扛着笨重的武器,一路尾追,又饥又渴,疲惫不堪,赶到赛山寨脚下,热晕累死者达一百余人。

红军且战且走,故意把独五旅往赛山寨引。

光山县赛山寨位于经扶县与光山县两县交界处,因在唐朝时一支起义部队占山为寨而得名。这里山势陡峻,山大林密,冲湾相连,“赛山樵唱”,是古文士评选出的“光州八景”之一,今天这里又被红二十八军选为战场。高敬亭、方永乐决定在此设伏,杀敌人个回马枪。于是命令手枪团一分队主力埋伏在赛山寨南部一道山梁背后,阻击尾追之敌。主力继续前进。

当日上午九时许,红军进到赛山寨东南约八公里的汪家冲西北侧山梁隐蔽起来。敌人尖兵排没有料到红军如此神速,就在一个大树林边垒灶做饭。此时,方永乐带领二四四团一营机枪班迂回到敌人最集中的地方,占据有利地形对敌人突袭。机枪班长顾士多是个大个子,他抱着机枪就向敌群一阵扫射。他边打边风趣地说:“你们不是想吃饭吗?这下子让你们吃饱!”敌人突然遭此打击,一个个晕头转向,抱头鼠窜。战斗进行约半个小时,打死打伤敌人约二十多名,红军无一伤亡。

战斗一打响,敌搜索排急报呼救,郑廷珍大队人马增援。可是,等他增援部队扛着笨重的武器,拖着沉重的脚步,在烈日的暴晒下,气喘吁吁地奔上山来,手枪团一分队早已远走高飞无影无踪。留给郑廷珍的只是二十几具尸体。

此处不宜展开大的战斗,红二十八军便一面阻击敌人,迟缓敌人的进攻,一面急转行进方向,迅速沿沙窝西南侧山地向经扶县紫龙潭方向转移。大家都说赛山寨一战打得干净利索,歼敌虽不多,却击中了郑廷珍的鼻梁,他不晕头转向也要火冒三丈。

果然,郑廷珍十分恼火,但他没有忘记梁冠英给他的“行事不宜急躁”的指示,派六一三团追至龙潭已是第二天凌晨了,同志们都说这里地形不错,可以打个伏击。方永乐说不行,郑廷珍的牛脾气还没有发作,要再戳一次他的鼻梁。于是红军派出手枪团一分队稍事阻击,其余部队跳出紫龙潭快速转移,向东南方向挺进。

敌六一三团到了紫龙潭,的确接受了教训,小心谨慎了,不再是搜索队远离大队了,而是大队人马紧跟在尖兵的后面。他们翻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从涧底到岭表,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发现红军的踪影,以为平安无事了,便翻上一个绝壁,准备出紫龙潭。尖兵上去了,大队人马上去了,最后只剩下后卫和辎重。这时,手枪团一分队像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了六一三团的后卫和辎重。

这一棒子又敲到郑廷珍的鼻梁上了。郑廷珍再也沉不住气了,牛脾气发作了,忘记了梁冠英给他的指示,拼死命也要找红二十八军主力决战,却发现红军主力不知去向。

连日来太阳毒,天气热。正当郑廷珍四处寻找红军主力时,红二十八军偃旗息鼓,严密地封锁消息,隐蔽在罗田县塍家堡(今名胜利镇)附近休息。塍家堡位于罗田北部、麻城和立煌县的边界,鄂豫皖三省交界处,古称屯兵堡。地势险峻,山峦重叠,关寨密布,据传清灭明时,罗麻二县不降,就据守于此。

过了三天,同志们的体力得到了恢复,方永乐又做了政治动员,人人精神抖擞,准备战斗。敌独立第五旅被拖得疲惫不堪,这时,红军却故意暴露目标。无论就精神还是体力,红军现在远远超过自己的对手!

敌人发现红军向东转移,准备回到皖西苏区。梁冠英除令独立五旅全力“追剿”外,各路大军也摆开堵截的架势。二十五路军三十二师九十四旅进至霍山县西界岭附近,九十六旅进至英山县石头嘴、张家嘴附近,九十五旅在霍山县马家畈、燕子河附近集结,多派便衣及武装,远探侦踪迎击,在皖西南方向迎击红军。梁冠英14日令所属各部及暂归指挥的一〇六师,在霍邱县叶家集、商城县苏仙石、立煌县火炮岭一线和熊家河、悬剑山附近,控制十个营的机动兵力,在豫东南方向阻挡红军东进皖西行动。国民党第二十五路军独立第五旅和第六一四团跟踪已至,郑廷珍亲率其六一三团、六一五团经木子店南侧宋家嘴正向殷家园、塍家堡运动,在鄂豫皖交界的东北方向企图截击红二十八军。

郑廷珍发现红军转了一圈,经麻城县木子店到了罗田塍家堡,驱使独五旅,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来,企图截击红二十八军。匪兵们又饥又渴,苦不堪言。大家都认为现在正是歼灭敌人的好时机。可是师政委方永乐并不在塍家堡设伏,要部队伪装成“逃窜”的样子,命令各部将破枪和破衣烂衫什么的一路丢弃,尽显狼狈之状,向殷家园撤退。这个地形两山夹一沟,山大沟深,方永乐准备在殷家园段水山迎头吃掉这股敌人。

高敬亭、方永乐鉴于殷家园段水山地区位于麻城、罗田边界,是敌“驻剿”区结合部,尾追之敌六一四团距我尚远,决心利用段水山山区阻击敌独立第五旅六一三团、六一五团,给敌以重大杀伤,灭敌气焰,粉碎其截击红军的企图。红二十八军的指战员熟悉地形,这是他们天然的优势。

高敬亭、方永乐遂部署手枪团和二四四团之第一营、第三营在段水山、铺儿山南侧集结,占领有利地形,待机破敌;以特务营置于毛家坳南侧埋伏,并以一个排控制沈家山西北侧制高点,保障红军阵地侧翼安全;将红二四四团第二营配置在铺儿山附近,为预备队,视情况投入战斗,并在五朵寨放一处排哨,对红军侧后实施警戒;军指挥所设在铺儿山东北侧。可以说,红军在殷家园为敌人撒下了大网。在大别山,红军战士硬是靠两只铁脚板,一次又一次创造了战场,一次又一次跑出了战机。

下午三时许,敌进至殷家园的段水山。

殷家园段水山在塍家堡西北的十五华里,位于湖北麻城、罗田两县结合部,是大别山区的腹地。这里给人一种苍凉、古老、沉郁的感觉。蔚为大观的地形地貌,既是迷人的景象,也是骇人的境地。山峦层叠,奇峰攒簇,山上巨石千奇百怪,有的好像老鼠跳梁,有的宛如猛虎下山;山顶上的古松,其树干合抱不交,其冠如华盖遮顶,蔽翳天日;山径盘旋于奇峰怪石之间,逶迤穿插于松林之中;参天的大树密不见天日,人在其中,能见度仅几米。在这样的地方行军作战,红军都感到够累的,敌人更是可想而知了,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骂不绝口,怨声载道。

下午三时许,独立五旅刚一露头,就被岭上高处红军的瞭望哨发现了,林子里红军战士的鼾声就停了。这是片原始森林,高大的松树、椴树、柞树隐天蔽日,矮小的灌木密密麻麻,战士们埋伏在这里,敌人真是难以发觉。

第六一三团在左、第六一五团在右,成后三角队形,经毛大利、滴水岩向红二十八军手枪团和二四四团阵地进攻。殷家园经毛大利至毛家坳是一条较大的山冲,由毛大利经滴水岩上段水山只有一条坡度较大的山村小道。红军主力早已于段水山、铺儿山一线展开,居高临下,有利于阻击敌人。红二十八军手枪团、第二四四团第一、第三营先扔出一排手榴弹,然后以猛烈火力攻击。敌前卫队受阻,压缩在滴水岩北侧。敌后续部队即在炮火掩护下,分多路向红二十八军阵地进攻。红二十八军顽强阻击,不断地以小分队跳出工事与敌肉搏,敌炮火优势失去作用。

当六一三团中了埋伏,六一五团团长曹兴文向郑廷珍告急时,郑廷珍的牛脾气更大了,他派督战队督战,不准六一三团后退一步。

敌人几次进攻被红军打垮后,旅长郑廷珍亲率六一五团后续的一个营沿冯家岗、沈家山南侧向红军左翼迂回。红军虽然占据有利地势,以逸待劳,但敌人多红军数倍,双方将会是一场恶战。

特务营占领沈家山西北侧高地的排哨顽强阻击郑廷珍迂回之敌,在打退敌人两次进攻后,主动撤离阵地向营主力靠拢。与此同时,手枪团和二四四团一、三营仍在与敌激战。在敌连续攻击下,红军阵地右翼被突破。这是此次战斗最危险的时刻,但由于战斗持续时间较长,敌已成强弩之末。不利之时,红军越战越勇,手枪团和二四四团一、三营适时组织反击,近战肉搏,挫敌锐气,敌向后收缩,继而向毛大利方向溃退。晚七时红军亦停止攻击,乘薄暮向五朵寨方向转移。战斗胜利结束。

这次战斗歼国民党独立第五旅二百余人,击伤敌六一五团团长曹兴文,营长李子纯、付秉歧,参谋刘长荣及连排军官多人,缴获各种枪一百余支,子弹三千余发。还第一次缴获了电台,可惜被砸坏了。此战,给拼命“迫剿”红二十八军的独五旅再一次沉重打击。

回师大别山,红军二四四团政委张生先、副团长徐德先相继牺牲,只剩团长梁从学一人。

自5月3日蒋介石颁发新的鄂豫皖“剿匪”计划,也就是在两个月内消灭红二十八军和游击队的第二次“清剿”,重申以“纵匪论罪,以重军令”的命令以来,为时不到两个月,郑廷珍是屡战屡败,他自己的三个团,以及配属他指挥的一八七团都被红军打得不成其为团了。梁冠英为此大发雷霆。不过,梁冠英没有要他的脑袋搬家“以重军令”,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的了。这些战斗的胜利,再次坚定了红二十八军全体指战员坚持鄂豫皖苏区斗争的决心和信心。

红二十八军兵出桐柏山,回归之际三战三捷,靠的是士气和正确的指挥。反观国民党,是“添油式”用兵和“车轮式”作战,各级部队长为保乌纱帽,不做精心准备,滥用职权,驱赶士兵长途跟追冲锋送死,足见国民党部队军事指挥的腐败,也是蒋介石政权政治腐败的反映。

姚天成回忆说,这里讲到的好几仗,都是手枪团团长余雄亲自带部队打的。余雄是一员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将,在作战时显得非常机智勇敢,经常以很少的兵力打人数大大超过自己的敌人,而且是战无不胜,红二十八军官兵无不佩服,可惜余雄最终没有能逃过“肃反”劫难。

击溃独五旅后,6月20日,红二十八军准备转战回到皖西。

高敬亭、方永乐采用只有卓越统帅才能想出来的机智的作战策略来摆脱敌人,部队以营为单位,在保持极度肃静的情况下,悄悄地出发,在天亮时只给敌人留下了营垒。

为了阻挡红军回到皖西,梁冠英设署了两道堵截线。第一道在鄂豫边和安徽交界处,以他的十一路军和东北军为主力。六十四师工兵营及邢清忠一九一旅之胡坚营放在叶家集,东北军沈师放在宫架山;六十五师姚北辰一九四旅驻在火炮岭;六十五师武庭麟一九〇旅驻熊家河、悬剑山;六十五师马祺臻一九五旅援应各方。第二道防线在六安、立煌、霍山、英山和六霍潜太边区。把三十二师九十四旅放在立煌县南部燕子河,九十五旅放在立煌县南英山交界处西界岭,九十六旅放在英山县石头嘴、张畈嘴至英山陶家河一线,三个旅自北而南形成一条封锁线。三十二师兵站放在石头嘴大碉堡里,留辎重营在此保护,加强中间点并维系三点交通。

红二十八军在经过麻城、罗田第一道封锁线后,准备穿过万山丛中的霍山至英山大路第二道封锁线间的石头嘴镇时,遇敌二十五路军辎重营的阻挡。

英山县石头嘴镇,是万山丛中的一个山镇。从霍山、立煌至英山的一条大道穿过这里。穿过去就到了红二十八军舒霍潜太边区游击根据地。那里有皖西特委和二四六团。

后有郑廷珍独立五旅追兵,南北之点皆有驻兵,环境不让人,时间不让人。高敬亭明白部队所处的环境的险恶,硬打,敌人辎重营火力强,会造成很大的伤亡,也会引来四周更多的敌人;不硬打,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这时,一阵热风吹来,掀起跟在他身边的几个手枪队战士的衣角,他们有的还穿着在各次战斗中缴获的国民党“追剿”部队的军服。高敬亭见到军服,双眉一皱,心头立刻出现一条妙计。他决定要在这军服上做一篇从没有做过的文章。

高敬亭就让前卫手枪团一分队想办法伪装成国民党二十五路军一支“围剿”部队与敌联络,尽量不打硬仗过路。这詹化雨也真是有心,他也的确收集了不少国民党军服作为战利品,一是红军后勤困难,这些军服适当时也可以改改替换着穿,另外,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在游击战争中用得着。没有国民党军服,化装作战简直不可能。

詹化雨率队穿上敌人服装。这一变,手枪团一分队已成为一支地地道道的国民党二十五路军,不知底细,不去交谈,可以说是难以识破。而当时这石头嘴周围,也确实驻有二十五路军的部队。化过装的红军部队竟然在敌人重兵守护的石头嘴镇白天行军,穿街过镇,然后拿下敌人碉堡和岗哨,红军大部队遂安然通过封锁线。

高敬亭及时总结这一经验,加以推广。各部队都收藏有成营、成连的敌军服装,形成了后来红二十八军在实战中多次加以使用的化装作战。

红二十八军乘胜越过英山立煌霍山大道,进至霍山县堆谷山西南山区,与尾追之敌九十六旅一九二团稍有接触后,出现在潜山县境。叶家寨不战而下,水吼岭之敌闻风而逃。打下叶家寨后,为了探听敌人布防情况,高敬亭以国民党“剿匪”某部的名义,在叶家寨乡公所亲自打电话向潜山县政府询问情况,得知敌人三个团已到水竹岭。于是他当机立断,改变部队行动方向,避免了与敌人的一次恶遇。

红二十八军随后即向太湖县店前河(现属岳西)东侧一带山地村庄结集。7月2日,红二十八军在店前河,与中共皖西特委书记徐诚基率领的特委会、二四六团及第一、四路游击师会合。此时,不期而至的赤城县委书记石裕田率领的赤城县委会和商北大队,又称二路游击师也从熊家河游击行动到了店前河。坚持斗争在鄂豫皖苏区的几支部队的会师,更是为红二十八军胜利回师皖西苏区增添了亮色。

红二十八军往返平汉路,总共四十八天,行程两千余里,大小战斗二十余次,歼敌两千多人,缴获各种枪支一千五百余支,重机枪五挺,迫击炮两门,子弹十万余发。指战员虽然军装残破,这个赤膊,那个赤脚,面孔饱受战火硝烟的熏烤,有的指战员已经没有鞋子,但他们用布裹脚,仍坚持着走回大别山。整个队伍依然严整,士气高涨。

红二十八军真是个豪情满怀的战斗群体,有着敢于挑战和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精神,哪怕前面困难重重、荆棘丛生,也阻挡不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生死桐柏山,红二十八军来去都是一路硝烟一路战火,一路鲜血一路牺牲。红军在一次又一次转危为安、转败为胜、转坎坷为通途的征战中,熔铸出顽强不息与光彩夺目的生命力。最令人惊叹的是高级指挥员的领导艺术和指挥技巧,普通战士的坚强和拼搏,展示了中国工农红军战胜强敌的决心和寻求胜利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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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摘自国民政府参谋本部战史会档案(25)720页。

(2) 历史地名。1988年11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邓县,设立邓州市。下同。

(3) 历史地名。现在湖北省随州市辖区内。下同。

(4) 历史地名。1988年12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应山县,设广水市。下同。

(5) 1981年,当时河南省委地下交通员、泌阳人马长富回忆说,高敬亭的警卫员姓“小”,后核实为肖。

(6) 历史地名。1988年1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枣阳县,建立枣阳市。下同。

(7) 历史地名。1991年8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巩县,设立巩义市,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