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二十八军大部队都来啦,你知道吗?”
“刚知道。”
“是这样,我要过平汉铁路西去,鄂东地方部队和皖西的、商北的一样,整编到主力去,你有意见吗?”
“上级来了要整编部队,这是组织的决定,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有一个要求:特务一营、二营多半是便衣队的同志,如果把这两支部队编走了,今后地方工作就会产生许多困难。”看到高敬亭似乎在思考,何耀榜才说出要求,“如果部队不能留,能否留下便衣队的队长和指导员呢?”
“你们的队长和指导员都是哪些人呢?”
“特务一、二营的分队长和班长。”
“部队里没有队长和班长,还算个什么队伍?”高敬亭不高兴地说,“地方支援主力,好人好枪输送给主力,是好事,也是应尽的义务。其他同志有情绪,还不是受你影响?当初闹暴动,我们才几个人?不是干得很好吗?没有队伍,你们再组织嘛!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高敬亭在鄂豫皖各地党和红军中很有威信,部队对高敬亭带有某种神秘式的敬畏和信仰。这不仅来源于省委的一封信,也不仅来自于军纪约束下的服从。大别山共产党人在最为困难的时刻,也需要一种权威。
何耀榜回到方永乐的房子里。不久,传令兵来叫方永乐和何耀榜去开会。
窗外月色皎洁,繁星闪烁。在军政委高敬亭的住处正在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参加者为红二十八军军师领导干部和鄂东北道委会的干部。军政委高敬亭向与会领导同志传达了皖西黄尾河会议的决定,指示鄂东北道委继续坚持该地区的斗争,并将第二次组建的鄂东北独立团编入红二十八军二四四团,任命在这里养伤痊愈的原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师长梁从学为二四四团团长,张生先任团政委。梁从学和高敬亭当初同属二十五军,一个是七十四师师长,一个是七十五师师政委。梁从学是去年11月红二十五军从皖西回师鄂东北途中,在长岭岗战斗中负伤留下的。将鄂东北道委特务一、二营编入手枪团。顾士宾、邓少东在手枪团任分队长,易元鳌、罗厚福、王耀松都在手枪团任班长。把军部勤务员、饲养员和号兵等不能走的三十多人留下,由原独立团团长熊先春带回。令鄂东北道委重建地方武装,和皖西特委一道,共同坚持鄂豫皖根据地的斗争。
高敬亭把地方部队来的指战员分别安排到经验丰富的战斗部队中去。这样一来,老的红军指战员不但可以时时激励这些新战士的战斗精神,而且可以使这支部队保持严格的秩序和战斗力。
在激烈的游击战争年代,为了解决“集中”与“割据”之间的矛盾,迫切需要一位能够将政治与军事结合起来,从而能统一根据地分散局面的人物,这就是领袖人物,鄂豫皖的领袖人物现在是高敬亭了!
灯盏里的梓油熬干时,天已放亮,军号响了。集合后,高敬亭宣布了整编命令。然后,高敬亭率整编后的红二十八军,继续西闯平汉铁路向桐柏山进发,追赶红二十五军去了。
此时,有人对红二十八军要离开鄂豫皖是有不同意见的,对高敬亭不断地把地方部队编入红二十八军一起带走也很不理解。鄂豫皖三块地方武装为主力壮大都做了贡献。这样固然壮大了红二十八军的力量,但是不是削弱了地方力量呢?可是大家深知“肃反”的厉害,只好把苦闷闷在心里。换句话说,这只有高敬亭有如此巨大的权威才能做成这件事。
军队的力量,在于服从、领会、沉着和克制,因为军队的力量就在于能遵守秩序、能服从、能克制。这也说明鄂豫皖各级党组织、地方武装的指战员,能够克服本位主义,顾全大局,对革命无限忠诚!
在整个鄂豫皖红军革命时期,特别是红二十八军时期,创造了地方支持主力,主力支持地方的兵役制。在红二十八军时期,皖西和鄂东北两个根据地各保留有六七百人的地方武装,而当时主力部队,多的时候两千余人,少的时候一千余人。所以,大别山东、西这两个地方的武装成为红二十八军主力的蓄水池。大别山的地方武装在坚持武装斗争和补充主力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高敬亭对地方也不仅仅是索取,也有支持。如在干部方面,徐诚基算是主力支援地方。李士怀在主力干得很好,高敬亭后来把他调到了鄂东北独立团工作。再就是“黄老虎”黄仁廷,抗战新四军对日第一仗就是他那个营打的,也在独立团当过团长。有这样一批“虎将”带地方部队,其素质显然不会低。所以当时鄂东北和皖西两个地方的地方部队是很有战斗力的。
高敬亭搞的这种“地方补充主力、主力加强地方”的兵役制度,确实很有特点,可以说确实是一种合乎实际需要的“战时兵役制度”。算是红二十八军的一个创造吧,提高了主力红军的战斗力。地方为支持主力红军,可以说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红二十八军这次西征,先后整编了皖西、豫南和鄂东北三处的地方武装部队,补充壮大了红军主力。高敬亭带走的约两千五百余人,加上留下的,聚集在红二十八军军旗下的红军战士已达到三千三百余人,是红二十八军成立以来的鼎盛时期,也是三年游击战争的最高峰。
鄂东北,自鄂豫皖根据地创立以来,就一直是鄂豫皖苏区中的重点和中心,现在各路红军在鄂东北会合了,人们想象中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主力那种鼎盛时期的兴旺没有到来。只停留了三天,连在墙上写几个字,贴几条标语都来不及,在鄂豫皖三地补充了兵力的红二十八军就出发了!
红二十八军有便衣队和地方党组织传递情报,于5月23日凌晨,农历四月二十一日的一个下旬月夜,从湖北礼山县杨平口附近越过平汉铁路,胜利地迈出了西进战略转移的第一步。
高敬亭、方永乐,以精通军事艺术的统帅才有的机警和审慎,率领发源成长于大别山的部队西向桐柏山地区行军。
很多红军战士有生以来从未走出大别山,更没有见过铁路了。在过铁路前,有的战士紧张地问老战士:“铁路好过吗?”“在什么地方过?”“这条道,听说敌人有铁甲车?”老战士们对询问的事,都笑嘻嘻地做了回答。在皎洁的月光里,不少战士俯下身来摸摸铁轨,摸摸枕木,摸摸枕木下的石子,既觉得新奇,又觉得凄凉,好像铁路成了他们生活的分水岭。
一条南北贯通的平汉铁路就是一条醒目的分界线。西边是桐柏山,东边是大别山。左边是从未去过的地方,右边是这些战士的故乡。
是的,地处中原的鄂豫皖大别山革命武装力量,他们的命运从1927年黄麻起义开始,就始终和平汉铁路纠缠在一起。红四方面军越过这条铁路西征了,红二十五军越过这条铁路西征了。现在,红二十八军的战士,都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门的农民,说起过平汉铁路,人人都有将脑袋从脖子上取下来的那种恐怖感觉,感觉是活生生地往死路上冲,能过一次平汉铁路就算是老天开了眼,谁也没有想着能活着过第二次。可是人们没有想到,他们不但轻松过了,而且不久后还回来了。
红二十八军走后,1935年5月底,鄂东北道委会在罗山县四区邹家岗召开会议,传达和贯彻落实高敬亭政委在罗山县长岭岗白石山的指示。结合鄂东北地区对敌斗争的实际需要,决定以鄂东北独立团留下的三十余人,加上部分便衣队的伤愈战士,第三次组建鄂东北独立团,团长熊先春、政委洪溢万,下辖两个战斗连和一个手枪队,全团二百余人。独立团利用敌人正规军被红二十八军主力带走这个较缓和的时机,先后转战于礼山、大悟山、东大山等地,配合各地游击队、便衣队广泛开展游击战争,牵制、扰乱、打击敌人,稳定鄂东北苏区干部群众的情绪。
四 生死桐柏山
红二十八军的西征,随着季节的交替,春暖花开,由春入夏,越走越热。在他们面前,河南的山峰、大地和河流在太阳下同样闪耀着光芒,可是,不同于故乡的岩石峭壁、山林树木和村庄俚语,又使他们感到有种莫名的恐慌和忧郁。
红二十八军突破了平汉铁路这道重要的封锁线,打乱了敌人的“清剿”部署。从红军得到的情报,从敌人的报刊,从俘虏的口供,从缴获的文件,总之,从红军得到的一切材料综合起来看,红二十八军西出平汉线,沉重地打击了敌人,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高敬亭的足迹第一次踏进大别山毗邻的桐柏山区,这里是中央后来确定的南方八省十五个游击根据地之一——鄂豫边区。
开始,敌鄂豫皖“剿共”总指挥梁冠英摸不准红军的意图,只派个把团跟在红二十八军的后面,而把其主要的兵力,仍然像磨盘似的压在舒霍潜太地区。因此,红二十八军在西进途中,只是受到“驻剿”部队的堵击,直到5月下旬红二十八军在湖北礼山县杨平口附近一举突破平汉铁路封锁线,沿着去冬红二十五军西征的路线,突然出现在河南桐柏山境内时,梁冠英才如梦初醒。
当梁冠英得知高敬亭不但跳出了皖西,经过了豫东南和鄂东北大别山,还西闯平汉铁路,进入河南西部桐柏山境内,下一步还有可能沿着红二十五军的路线,穿过南阳平原,进入伏牛山,会合已进入陕南的红二十五军时,他慌忙调兵遣将,重新布置“追剿、堵剿”。当时国民政府参谋本部判断高敬亭“本月养日越过平汉铁路‘西窜’,企图入陕与徐‘匪’海东合股,或接应徐‘匪’再回鄂豫皖边区,或护送伪二十五军政委吴‘匪’焕先入陕”(1)。5月11日,匆忙令独立第五旅编为两个“追剿”支队,分左右两路跟踪追击。5月22日这两支“追剿”部队也越过平汉铁路。为加强“追剿”和堵截力量,梁冠英请求南京国防部电令驻在南阳、泌阳、方城一带的国民党第四十军庞炳勋的两个骑兵师和八个步兵团,沿桐柏山西麓,布防于陕南,防红军“西窜”。23日,蒋介石令东北军骑六师和第一〇五师骑兵团沿泌阳、唐河地区,向南阳、新野、邓县(2)方向疾进,跟踪迎截,抽调何柱国六十七军驻经扶县的东北军第一二〇师第六五六团紧急赶往湖北北部随县(3)境内阻击,敌人妄图以三十多个团的绝对优势兵力阻止红二十八军“西进”“北窜”,并准备乘红二十八军孤军远出,把红军赶到桐柏山西边的南阳大平原上包围聚歼。
红二十八军越过平汉铁路,即进入桐柏山山系。5月24日,红军在湖北北部应山县(4)吴家店以南三里的何家湾与敌独立五旅六一五团和六一三团三营及地方保安团稍有接触,后经湖北随县白庙、殷家庙、江头店、晃山,越过上游淮河到河南桐柏县新集,复折向东北方向开进。整整五天,甩掉了敌二十五路军的独立五旅、敌骑六师和一〇五师骑兵团、一二〇师一个团等数支部队的围追堵截。这一带本来就是国民党划定的第七“清剿区”,集中起兵力来也比较容易。
红二十八军大多数指战员是第一次出远门,未到过的地方和很多不知道不能预见的事,让他们十分谨慎和团结,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一个万众一心的战斗团体。
5月27日夜,天降雷雨,红二十八军,经随县新集以南的滴水崖进入玉皇顶之东棋盘山中。次日清晨从平氏县南山白竹园寺出发,又从后山脊往西,直达西尖山、玉皇顶。巍峨峻峭的玉皇顶耸立在桐柏山脉的西端,只有山脊一条道可以直通山顶,附近的次峰西大尖山云雾缭绕。西、南、北三面皆是悬崖绝壁,让人惊心动魄,从山顶向西举目远望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素称“山老虎”的军政委高敬亭,了解到前面有敌人六一五、六一六团及保安部队八个团的兵力阻截,决定东返桐柏境向泌阳境内进军。当二十八军到达距西大尖山不远的陶沙堰一带,就和追踪而来的二十五路独立五旅六一五团,及一二零师六五六团相遇,我军随地形隐蔽在山岗上。下午二时许,敌人向红二十八军发起总攻,红军凭着险要地形沉着应战,以歼敌五百多人,缴获步枪五十余支,子弹两千余发而获胜。接着,红二十八军在程湾的松树岗与国民党军队发生激战,歼敌近千名。每天行军一百五十华里,忍受饥苦劳累,红军还是能像狮子一样战斗!
两次战斗结束后,红二十八军留下十九名伤员,其中包括一名姓王的连长,交由桐柏县地下党安置到平氏南山白莲洼养伤治疗,随即红二十八军向桐柏山太白顶方向转移。为纪念红二十八军这次胜利,新中国成立后桐柏县委县政府在程湾乡桃花店庄立碑纪念。
红二十八军从程湾火速向东北突围,到鸿仪河西龟山时顺河向东北方向前行,摆脱敌人尾追。按照红二十五军的战法,不是直趋南阳平原,而是避敌追击,绕道从山区走。大部队越过桐柏境进入泌阳境内后,经九门岗西沟,迅速穿越过泌阳国民党防务区,从高店东桃店出山王,经响水台、盘古山、二郎庙,从马谷田南庙街避开马谷田大镇,到达三岔河河道村。26日清晨,红二十八军前卫手枪团派出侦查分队到箭牌河上游的孙庄侦察。孙庄是进入五道岭的最后一个村庄,本村三户姓孙的人家,都是地下党组织的堡垒村,红二十五军伤员孙元模曾在此村养伤,伤愈后参加鄂豫边红军游击队。侦查分队说明了情况后,孙家热情款待了他们,又在碾盘下面挖出了红二十五军送给他家的衣物,使红二十八军确信了他们走的就是红二十五军的长征路线。他们喜出望外,依靠地方党组织给部队提供军需有了希望。孙家告知侦察兵排长,不远处义和寨辛荣奎家是地下党的联络点。侦察排长当即带着侦察兵,沿着蜿蜒的山路,来到马谷田镇东十五公里处的一座高山上,这里有一座用石头垒成的高大山寨义和寨,据《泌阳县志》记载:“义和寨海拔六百零二点八米,位于马谷田东部,与桐柏县交界,上有石围寨,清代曾为义和拳、白莲教聚集习武之处,现有遗迹。”古寨上有古炮台、旗杆石、断头台、紫禁城等遗迹,至今还流传着闯王战营盘、白莲教主骑马射金钱的故事。侦察分队和倾向进步的寨主辛荣奎取得联系,辛荣奎送给部队十对马蹄掌,并从义和寨为部队提供了米面。然后红二十八军上了五道岭。
进入泌阳,照方抓药。红二十八军按照二十五军的战法,避敌追堵,从山区走,从马谷田绕道东北,进入五道岭,再转西北。
五道岭是南阳盆地东缘。从马谷田方向望去,五道山岭依次排列,峰峰清晰可见,故得名。而五道岭正面怀抱的一道山谷,被叫作铜山冲(也叫老长沟)。五道岭岭头有一座大庙,部队便以岭头大庙为核心,在周围一带寺庙、村庄、河谷里宿营。这也是红二十八军战将高敬亭,一生到达西边的极限。
到了五道岭,来自鄂豫皖的红二十八军,到了鄂豫边区的核心地区。鄂豫边区和鄂豫皖大别山区都顶着鄂豫两个字,可是地理位置却不同。鄂豫皖的鄂,是指鄂东北,鄂豫边的鄂,是指鄂北;鄂豫皖的豫是豫东南,鄂豫边的豫,是指豫西、豫南。鄂豫边区指的是十年内战时期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游击队,在湖北省北部和河南省西、南部几个县的活动区域。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无数中国共产党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积极而又主动地工作着。鄂豫边就是具有自发性和独立性的红军革命,其创建党和苏区的领导都是当地中共党员。这些普通的党员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开展政治斗争并形成武装斗争。鄂豫边区根据地也被叫作桐柏山区游击根据地,纵横百余里。鄂豫边中心区域位于豫西信阳、确山、桐柏、唐河、泌阳等县交界处。它南接鄂北地区,北靠豫中平原,西连南阳盆地,东临平汉铁路。境内山峦起伏,地势险要。和颚豫皖根据地隔着一条平汉铁路,可以说是山水相连。
来自鄂豫皖大别山的高敬亭,曾经官至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常委、鄂豫皖省苏维埃主席,在1934年春天江西瑞金召开的中华苏维埃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还被选为中华苏维埃执行委员。他知道这块游击区的创建和游击战争的开展,是与当时的政治、经济形势密切相连的。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鄂北和豫西、南这块战略要地一直是军阀混战的重要战场。持续多年的兵灾匪祸,使农村生产力受到极大的破坏,农民饱受战乱之苦。这里交通不便、文化落后、土地贫瘠,自然灾害连年不断,农村经济极其贫困,但封建地主阶级对广大农民剥削和压迫却日甚一日,人民喊出“国民党万税”的口号。“光蛋会”“乞丐帮”“吃大户”风起云涌,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早在大革命时期,这里受豫鄂两省城市工人和学生运动的影响,中共党的组织在各县有了根基,并领导了声势浩大的农民运动,土地革命开始后发动了确山刘店暴动、信阳四望山暴动、桐柏暴动……拉开了边区土地革命的序幕。创建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九军,开辟了襄(阳)枣(阳)宜(城)为中心的鄂豫边革命根据地,包括湖北襄阳、枣阳、宜城,河南南阳、唐河、泌阳等二十个县,苏区人口达四十万,纵横数百里,面积达八万余平方公里。1931年夏,湘鄂西的红三军北上,帮助开辟了均房苏区。在1932年7月的第四次反“围剿”中,这些苏区先后丢失。由于敌人和叛徒破坏,各级党组织受到严重破坏。1933年7月,原鄂豫边临时省委委员张星江等人挺身而出,成立中共鄂豫边工作委员会,并与上海中央局取得联系,领导泌阳、唐河、新野、镇平等县边区人民继续进行顽强的斗争。1934年1月,根据中共上海中央局的通知,鄂豫边临时工委书记张星江和河南省委委员王国华作为本地区的代表,赴江西瑞金参加了中华苏维埃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聆听到红军总司令朱德和中央对鄂豫边区的指示,明确了建立桐柏山革命游击根据地的斗争方向,他们也见证了鄂豫皖苏区高敬亭、郑位三等七个人当选为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执行委员。可是中央红军和红二十五军长征后,鄂豫边工委再次与中央和省委失去了联系。鄂豫边区出现严重困难的局面。正在这时,寻找上级的高敬亭和红二十八军也来到这里,并得到鄂豫边工委的关注。
桐柏山位于河南省西南部的平汉铁路以西地区,东与大别山依傍,西、北与伏牛山相接,南与鄂北地区毗邻,绵延一百多华里。其主脉呈西北东南走向,贯穿桐柏全县。主峰太白顶海拔一千一百四十米。在主峰北侧,支脉纵横交错,延伸至信阳、确山、泌阳等县,最著名的铜山冲,就在桐柏山与伏牛山余脉交错处。五道岭则是铜山冲底部的岭头。
红军战士们不但是打仗的高手,也是干各种农活的高手,他们不仅按规定找到了食物,而且还找来许多树枝和竹木,在山坎下、岩石边、河沟旁、大树下所能许可的地方内,构筑起宿营的茅棚和障碍物。
五道岭这里正是不久前西征到铜山冲的红二十五军的宿营地,一直跟随红二十五军作战的红二十八军指战员,此时此刻似乎闻到了老大哥部队身上的气息,同是大别山子弟的气息。红二十五军首先在罗山县朱堂店击退“追剿队”的进攻,从信阳城南柳林一带越过平汉铁路,进抵桐柏山区。中共鄂豫边工委书记张星江带着他的交通员韩本清、张西歧前来迎接,在桐柏新集寨底庄,吴焕先、程子华、徐海东会见了张星江、韩本清、张西歧。张星江、韩本清、张西歧介绍了桐柏山情况并为他们带路。徐海东也把大别山区的武装斗争情况和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的情况向他们做了通报,并说此地距平汉铁路太近,民贫山脊,回旋余地太小,不能在此久留,必须继续西进伏牛山区。而后三人担任向导,带领部队抵达湖阳镇以东三十里宿营,当晚发现敌人调集南阳、泌阳、方城、叶县等地驻军于湖阳地区堵截,“追剿队”五个支队和东北军一一五旅尾随追击,企图前后夹击红军。徐海东从地图上看到驻马店泌阳东北有一块山地,当晚转移,跳出敌人合夹圈,迅速绕过平氏镇,经泌阳下二门、二郎庙、凤凰山进到五道岭山地,这样把敌军抛在身后。韩本清、张西歧到泌阳五道岭后折回,张星江带红军出邓庄铺、焦竹园、贾楼、春水、象河,转向西北,绕道叶县,越过许昌、南阳公路,在方城独树镇一场苦战,将红军送至豫陕边界卢氏县,进入伏牛山区。这期间,吴焕先转交给张星江一封给中央的报告。徐海东等红军领导人建议工委在桐柏山拉起一支队伍,带领群众开展武装斗争,临别时,郑位三送给他三百元活动经费,并将红二十五军和鄂豫皖边区红军的联络任务,交给了鄂豫边工委。这就进一步坚定了他们开展游击战争的思想。
5月28日,高敬亭到达五道岭,他没有红二十五军西征到达这里时幸运。上次红二十五军刚到这里,张星江等人一直送至豫陕边伏牛山区。之后,张星江、王国华又两次派人到陕南寻找红二十五军,接受指示。现在,鄂豫边的革命形势正处于低潮,张星江和王国华两位鄂豫边的革命领袖,正忙于恢复党组织,创建红军游击队,没有时间来迎接高敬亭。可是张星江仿佛有所预感,总感觉大别山还会有部队来,这次他留下工委的交通员张西歧在这里。张西歧找到高敬亭,并给高敬亭带了把烤得黄火油亮的烟叶片。高敬亭来不及吸,就迫不及待地问:
“鄂豫皖省委和红二十五军给我们留下信了吗?”
“没有!”
“有什么口头指示?”
“也没有!”
高敬亭有点失望。他想起小时有年在家栽秧,累得腰酸胳膊痛。听老辈人说,栽秧是最苦最要力气的活,当时大别山人每年过了正月十五后好菜如大肥肉等都要放到这段时间给自家的劳动力和请来的栽秧客吃。可是他中午回家,锅还是凉的,奶奶说无米下锅了……他只有拿起水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喝下去,又回到田地栽秧……这时高敬亭深深的失望就如同那时的失望一样……他决定在五道岭大庙开会决定红军行动方案。
自东汉以来,佛道两家的释子道徒,在铜山养性,弘扬佛法,形成了丰富的寺庙道观群。五道岭山上山下就有古庙四座。高敬亭率军部驻在五道岭岭头大庙里,方永乐率部驻铜山冲底药王庙里,其他各团营指挥机构分驻小庙和村庄,部队分散驻在山下河谷两边、树林和石崖下。可是,连年战火不断、国破民穷,在寺庙里也有体现。虔诚的香客不来了,庙会没有了,原本香火鼎盛的五道岭山上山下大庙,现在是墙倒屋塌,庙里的神像东倒西歪,油彩剥落,手足不全。大殿中积着厚厚的尘土,四下结着蜘蛛网。
可是破庙里开会的人却充满**。当晚营以上干部有的坐在石块和破砖上,有的坐在地下,正在讨论着红二十八军即将要开展的征程。
下午一到五道岭岭头,高敬亭登上庙前的高崖,向四周连绵的群山看去。只见满目青绿,花枝烂漫,山峦起伏似巨龙飞腾,河流交错如玉带萦回。作为一个军事家,高敬亭很快就弄清山形地望。五道岭位于泌阳县东部山区铜山冲底部,北靠伏牛山脉,南仰桐柏山诸峰,悬崖陡壁,山林茂密,翠竹丛生,是长江与淮河两大水系的分水岭,背后的水流向长江,眼前的水流向淮河。这里曾是东汉辅佐光武帝刘秀的名相邓禹的故乡,是黄巢、李自成、白朗和不久前的红二十五军养精蓄锐的营地,四周的群山都属于桐柏山余脉。五道岭,是铜山冲的冲底,也是南阳大平原的边缘地带,是鄂豫边党组织和游击队活动的根据地。从五道岭开始,往北两道巨大的山岭平行向前延伸,形成一道宽约三华里的巨大的山谷,被称为铜山冲。往右边一望,大小两座铜峰,如同在安徽潜山所见的天柱山一样,巅顶危峰突出,俯环群山,千态万状……“铜山积翠”是泌阳八景之首。五道岭前面北山脚下,是一座药王庙,方永乐率手枪团就住在那里,作为全军的前卫。铜山冲盛产沙参、柴胡、半夏、何首乌、生地、桔梗、红果等名贵药材,是豫西药库,相传华佗、张仲景等多次到这里采药并在这里著书立说。
虽然高敬亭看不见,可是知道往北出了十余华里长的铜山冲山谷,便是一望无际的南阳大平原了,南阳平原中间起伏的山丘,在高敬亭这个大别山人看来,只不过是几堆土疙瘩而已。一马平川三百里,对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红军战士来说,用不了三天的时间便可越过,而后进入伏牛山区,直到见到红二十五军部队为止,从此将摆脱鄂豫皖敌人的“追剿”。
在五道岭,关于红二十五军的信息可谓扑面而来。高敬亭从当地党组织和群众那儿也获悉红二十五军在到了伏牛山后,已进入陕西南部活动的消息。在从鄂豫皖出发时,大家隐约知道红二十五军到达新区域的目标是桐柏、唐河、随县、枣阳一带。现在知道红二十五军经详细考查后,认为此地逼近平汉铁路和襄阳,敌人颇易动用兵力压迫,同时,认为当时群众斗争及地理物资条件都不适宜,遂决定创建鄂豫陕新苏区。公开号召进攻枣阳,向襄阳行动,吸引敌人于西南方向,然后迅速突围东北,通过南阳大平原,沿伏牛山脉向西去了。听说红二十五军在伏牛山也没有长期停留,而是前往陕南了。
天刚黑下来,大地的余热正在散发着。当晚,高敬亭在大庙里,紧急召开了营以上干部会议,决定红二十八军下一步行动方案。
追赶红二十五军的红二十八军决定部队次日离开铜山冲山区,快速通过三百里宽的南阳大平原,向西北与陕南红二十五军会合。这个时候,不但是很多红军战士产生了去陕南寻找红二十五军的思想,就是高敬亭本人,也只是想着前去寻找红二十五军,和他们会合。
其实,这个决定,带有很大的盲目性。那时候,红一方面军、红四方面军,都在长征途中;就是还没有开始长征的红二方面军,也正在敌人一百多个团的“围剿”中转战,不久也离开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开始长征。方志敏率领的长征先遣队已在皖南战败。高敬亭想去会合的长征第二先遣队红二十五军,也正在陕南四处转战。红二十八军离开群众基础深厚的鄂豫皖而去人地两生的新战区,是否能达到预期目标,是值得研究的。
5月29日拂晓,红二十八军手枪团前卫部队,在方永乐率领下便悄悄从五道岭北边药王庙出发。一条两山相夹的铜山长冲,一条清澈的河流(当地人叫大长沟)蜿蜒其中,河流两边的村庄、山林和成熟待收的麦地,还有散放在田头地角的躯体俊大的泌阳驴、黑山羊和黄牛……十华里的铜山冲,越往前走,山谷越宽阔,两边的山峰变为山丘了,出现了草木茂盛的山坡地带。在晨雾散淡时分,走出坳口,前面就是东汉名相邓禹的家乡邓庄铺了。它正好卡在铜山冲至南阳平原的出口处。
邓庄铺,数十户人家。北有云雾缭绕的白云山为依,南有重峦叠嶂的铜峰作屏,东有莽莽的接军山相托,西有涓涓的大沙河盘绕,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易进易退。红二十八军绕过邓庄铺,走了几里,前面出人意料地突然显现出一个出口,看到延伸的山坡和南阳平原连成一片,南阳大平原立即在部队面前展开。三百里浩浩平原使从小就生长在山区的战士们眼界大开。金色的朝阳照在莽莽苍苍的南阳大平原上,麦子熟了,小满小满,麦粒皆满,麦到小满日渐黄,麦浪一片金黄。此时节令小满已过,离芒种还有几天,一些早熟的小麦就要开镰。虽说是山区和平原地区耕种经验有所不同,可是农作经验大家都知道。农谚云:“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战士们望着滚滚麦浪说,今年小麦肯定是大丰收!好像从此不愁军粮了。
作为前哨的手枪团侦察员刚出铜山冲山坳口,就发现在前方的邓庄铺的千年古官道上尘土飞扬,并且看到几匹战马夹在行进的队伍中。前哨部队立即隐蔽并派人向军部报告。方永乐指挥部队暂停前进,令手枪团派出便衣前去侦察,因为这样规模的行军,只有敌军才有可能,这里本来就是白区,不可能冒出一支红军。
但是,侦察人员回来报告,当地群众说这是“红”军来了。原来侦察员询问当地群众,群众说前面有“奉军”(东北军)过来了,可侦察员对河南口音“奉”“红”分不清楚,误听为“红军”,以为是红二十五军或是四方面军派人来联系,心里很高兴,说:“好了,红军过来了,往后传。”为了慎重,师政委方永乐一面派人向高敬亭报告,一面要手枪团派一个班向前伸展。部队继续前进,未做迎战准备。手枪团一分队一个班刚到前面小山嘴,东北军一个排迎面而来,打惯了的对手一听对方讲话就知道是东北军的口音,不是红军。手枪团一分队长詹化雨一声“打”,将敌一个排击溃,俘虏两个东北军士兵,一问才知道是东北军何柱国的部队,到铜山冲来进行武装侦察。当地老百姓因为方言问题,把“奉军”说成“红军”了。幸亏手枪团的同志机智、勇敢,歼其一个排,还抓回了俘虏。从俘虏口中得知,刚开来的是东北军何柱国五十七军,他的两个师早已堵住红军去路,他的后面还有庞炳勋的步兵和东北军的骑兵。高敬亭、方永乐遂令部队急速后撤。
敌人也发现了红军,向红军开火。红军前卫部队投入战斗,掩护主力撤到早晨出发的五道岭大庙里。进攻的敌人被方永乐放在药王庙的手枪团堵住了,只得用迫击炮向山上射击,未出动地面部队向红军发起攻击。这就是东北军和红军作战的特点,东北军善守不善攻,舍得炮火子弹,舍不得士兵上山冲锋。红军在五道岭大庙四周阵地据守,也不出击。
前有东北军和庞炳勋师几个师拦路,后有西北军独立五旅堵截,红二十八军进退维谷,生死攸关!
五 五道岭转兵
部队撤回来后,方永乐率部还是驻在铜山冲底部的五道岭岭头下药王庙里。方永乐下令在冲外进山的路上筑起防御工事,他们用树干树枝和大石块塞住了山路,横切山路形成一道工事,又迅速地在沟旁用石头、泥土和树枝垒成一道土垒,这样,就把药王庙这片营地唯一容易进攻的道路牢牢地防守起来。
29日下午,高敬亭就在五道岭岭头大庙里思考部队的前行问题,这时警卫员肖选进(5)向高敬亭汇报说,地方党组织派人来了。高敬亭见到鄂豫边特地下交通员马长富、豫南特委地下联络员马长兴(马长富四哥)及义和寨寨主辛荣奎。高敬亭详细了解了泌阳境内国民党驻军情况,并提出向方城方向行军,走什么地方最安全,最能减少伤亡。地下党员们认为红二十五军行走的路线已不能重走,因有国民党重兵把守,此次要改变路线,出铜山沟,从邓庄铺东山翻山到羊进冲,从白云山西山,往象河出境,全程需五天行军。高敬亭听后摇了摇头,部队不再前行,回到大别山。兵贵神速,要以最快的行军速度走出泌阳境内才行。高敬亭看出这里也有党组织,但还没有形成气候。人民虽然不像鄂豫皖苏区那样参加各种组织,但他们同样为红军做了许多事情。有不少群众前来送饭、送茶,捐鞋补衣。这里的山也不如大别山广阔,树木也没有大别山稠密,条件也不如大别山好,山瘦林荒,他得赶快回到大别山去。不过马氏兄弟告诉了他们从王国华、张星江那里听来的好消息:高敬亭已被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第二次代表大会选为执行委员了!已成了“国”字号的领导成员了。
为确定红二十八军的征程,29日下午,高敬亭又在五道岭大庙主持召开第二次营以上干部会议,大家就红二十八军的去向,展开了激烈争论。
有的说:“去陕南我们要通过三百里的南阳大平川,在平原上我们两条腿跑不过敌人骑兵四条腿,又没有在平原上作战和打骑兵的经验,更没有根据地掩护,不如打回大别山,那里敌人多,但我们有根据地和人民群众掩护,我们曾经粉碎过敌人多次进剿。刘镇华、梁冠英、东北军都是老对手,是手下败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的说:“回大别山的路已被敌人堵死了,又有数万敌人‘驻剿’,即使能回去,也难以立足,不如去陕南找红二十五军;无论风险多大,我们都要与老大哥红二十五军会合!”
“红二十五军能穿过的大平原,我们也能穿过!”
是的,后面这种意见很有市场,红二十八军大多数指战员,在来的路上都盼望着能和红二十五军会合。那儿有自己的老首长,有亲朋好友也有战友,红二十五军是老红军部队,会合起来部队壮大了,更能打胜仗,就是不能打胜仗,死也要死在一起。
高敬亭开初也是这个意见。他是想脱离鄂豫皖的,带着部队去找红二十五军,找那些知根知底的老首长、老战友。可是经过这两天,特别是一个上午的经历,他刚出山时那股坚决的神气,完全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他显得有点踌躇不决。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里,高敬亭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
高敬亭抽着闷烟沉思着。窗外,艳阳高照,枪炮声不断。铜山冲散放的黑山羊和黄牛使附近的空间充满了忧郁的鸣叫声……他抬起头纵目向铜山顶望去。他竭力想确定一下,他和他的同志们是出铜山口进南阳大平原呢,还是回到大别山?这两条路谁近谁远?它是不是能够确保部队的行动既能符合上级要求又能确保部队不受损失?但是,覆盖山顶的茂密树林,使他不可能望见这条山路的尽头。
高敬亭此时突然想到鄂豫皖省委率红二十五军转移时留给他的那封指示信,他似乎又听到党中央和省委的声音:“继续坚持鄂豫皖苏区的武装斗争!”这让他心绪不宁。一支战略部队,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情况下,离开战略区,这等于违抗军令!同时他知道,就是在红二十八军内部,方永乐等人也是不赞成离开鄂豫皖苏区的。现在看,他是对的。现在,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前有敌人几个师堵截,后有敌人二十五路军独立五旅跟踪追击,湖北省政府还调集第五、第八两区保安部队分赴应县、随县及枣阳一带堵截,还按原来的路线西进伏牛山是不可能了。盲目西进,将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而且还听说,红二十五军也没有停留在伏牛山,在三要司和洛南庾家河两战歼敌后,胜利进入了陕南。由于不熟悉河南地形和当地情况,此地也不可久留。为保存实力,只有打回大别山,继续坚持游击战争!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还得自己说。
想到这里,高敬亭敲了敲烟锅,冷静地对大家说:“同志们,怎么办?我们原想按照二十五军路线北上,可是现在敌人不给我们走。过不去了,我们还是回去打我们的游击。”高敬亭看了看大家,仿佛在观察同志们有什么反应,然后他接着说,“同志们,大敌当前,要去陕南寻找红二十五军困难重重。向前走,敌情不明,人地两生,尤其是南阳三百里平原作战,人长我短,凶多吉少。我们回头也不是怕过不了南阳大平原,红二十五军老大哥能过的,我们红二十八军也一定能通过。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红二十五军北上时,我们是奉命留下来坚持斗争的。我们没有辜负省委的期望,重新组建了红二十八军,像一把牛耳尖刀插在敌人胸腔里,拖住了敌人十几万人马。若离开鄂豫皖入伏牛山和陕南,就等于拔掉了蒋介石心脏上的这把钢刀,还会把十几万敌人引向陕南,这是敌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因此,我们不能离开鄂豫皖苏区,必须与大别山根据地人民群众一起坚持游击战争,这把钢刀绝不能拔!”
方永乐等人热烈鼓掌。
高敬亭下令拔营,离开桐柏山五道岭,回师鄂豫皖。
高敬亭和方永乐都出身农民,可是已形成军事上天才的洞察力,作为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之一,就是能神速、迅速地估计与分析局势,迅速地预见一切,迅速地决定行动计划并且立刻使之实现。
豆子已出荚,谷子刚出穗。泌阳这一带无米可吃。桐柏山的泌阳地区都吃面食。喷香的新麦面可以蒸馒头和肉包子、菜包子,还能炸油条、包水饺、下面条、烙酥饼……可是大别山来的战士主食还是以米饭为主,大都不会做面食,有的会做也没有条件和时间去做。最省事的办法是把面和着水摊大饼,热时吃还可以,冷了就吃不动了,只有就着冷水吃,咽不下去不说,还要拉肚子……老乡们送来的新面馍,大的像块城墙砖,不用水就着同样是咽不下去,不少战士也想回大别山了。
诸多因素都促使高敬亭下决心重回鄂豫皖边区,坚持游击战争。
5月29日傍晚,黄昏降临,部队集合,宣布了新的行动方针:部队东返!
部队又将有重大行动,所有的人仿佛被某种忧愁的念头攫住了,没有过去战前那样的兴奋,因为马上要宣布的战略太重大了。打破沉默的是高敬亭。此时,高敬亭整了整仪容,清了清嗓子做着战前动员:“同志们,我们走了二十多天了,大家很辛苦,可是,你们知道吗?我们已拖住了大批敌军主力,这为我军下一步同敌军展开游击战争,创造了有利条件。今天,我们要往回走了。因为前面有南阳三百里大平原,有敌人重兵把守。我们的部队难以突破敌人的封锁线。所以会议决定还是重返鄂豫皖苏区,重建家园,牢牢地扎根在大别山根据地。为牵制敌人主力,减少我军主力负担,坚持到最后胜利!”听了高政委的话,大家又欢声雷动,变得兴奋起来。
最初,红二十八军的许多干部战士,以为这一次要与老大哥红二十五军会合了,和很多老首长、老战友,甚至是亲朋好友会合了,路上很高兴了一阵,而当最后知道要返回鄂豫皖后,多少有点失望。可是一说回家乡,坚守大别山,大家同样来了精神。有的干部表态:报告军政委,杀出去,回我们自己老根据地大别山去,坚持革命到底。高敬亭同志说:“好!马上突围。”他宣布了新的行动方针。部队突围后,为迷惑敌人,先向西南方向前进,然后夺路返回大别山。
五道岭会议是红二十八军历史上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转折点,是高敬亭在战争实践中进一步走向成熟的一个里程碑。从此,红二十八军上下坚定了继续坚持鄂豫皖苏区游击战争的信心,对以后紧紧依靠大别山建党、建军、建政,开展多种形式的革命斗争产生了重大影响。
一支部队攻守进退如一人,在每个战士面前只有执行,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一支军队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统一号令和行动,红二十八军做到了。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因为有高敬亭这样一个一言九鼎的能服众的权威人物,即使在战略战术和决策上有点不周,也可以通过上下一致得到纠正和弥补,甚至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
久经征战的红二十八军指战员都知道,必须打好几场漂亮仗,才能摆脱敌人,重回大别山。
漆黑的夜色漫无边际地笼罩着五道岭大庙和周围的山山岭岭,四周布满的敌人使夜色显得阴森、恐怖。从上午到下午,敌人从四周向五道岭集结,理论上可以说是把红二十八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真是水泄不通。下午,从铜山冲山谷中跟进来的敌人,连续三次进攻药王庙,都被红军打垮了,敌人的炮火不断地向五道岭山上山下打着,以壮声势。
高敬亭站在五道岭山顶石缝处,神情专注地注视着庙外,观看着、倾听着,对不时打进来的流弹充耳不闻。敌人哪能知道突围就在今夜,突围的办法,高敬亭和方永乐通过观察、思考,早就想好了,地下党组织派来的人可以当向导。五道岭大庙,里边有三十三个和尚也可调度。天黑了,高敬亭让方永乐派人把庙里三十三个和尚全部找来,高敬亭对他们说:“我们来到这里,承蒙你们照顾,我高敬亭谢谢你们。今晚我们要走了,要突围,请你们当向导。这事不仅关系到我们全军的安全,也关系到你们的生命。你们不能带错路,要是带错路,你们也别想回来。你们要带好路,我们杀出去了,还要给你们钱,让你们回庙里来。”两天的交流,住持和其他和尚们对这样的谈话已有心理准备。
有一个小住持说:“我们愿为大军效劳。红军是仁义之师,大富大贵之人,一定会平安突围,我们保证带好路!”
方永乐除了留三个年龄稍大的和尚看庙以外,其余的三十个和尚全部分到下边的部队里去,让他们当向导带路。他们熟悉一条条经过陡峭山崖到山脚的路。此时正值农历月底,天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正好也掩护了红军的行动。
四面被围,可是高敬亭和方永乐根本不怕敌人。他们知道大自然的形势暗示他们应该怎么办。五道岭前后左右,千山万壑,共有四条大道可以进出,另外还有红军能走的小路,可是对人地生疏、战斗精神被动的东北军来说,大山就是最好的障碍。在突围的突破口上,高敬亭也早已选择好了,整个下午,他在山上就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地形和敌人的部署情况,果断地决定部队化整为零,从敌人各个缝隙中钻出去。突围时,他命令各路前卫战士们带三样武器,一个是机枪,一个是手榴弹,第三个是片刀。为了便于联系,战士的左臂上都系上白毛巾,作为标记。红二十八军怕误伤同志,统一口令为“回家”。
出大别山时是个春天,现在回大别山已是炎热的夏天了。可是指战员们回家的心情比夏天的太阳还要热烈。回家的力量是谁也阻挡不住的。
从上午到夜晚,看着敌人从四面八方层层包围红军,是进还是退,高敬亭和方永乐,以及全军干部战士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肉体消耗,高敬亭和方永乐及全军指战员已完全没有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了。
方永乐仍在一个部队一个部队做着具体动员:“上刺刀,逼上去!有多少敌人敢跟我们拼刺刀?面对面拼刺刀!到时候我跟你们一块上阵拼刺刀!”
手枪团为后卫,各部队以连为单位组成战斗小组,由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编成,由有战争经验的干部、战士带领。大家都在做着突围战斗的准备。
突围方案拟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方永乐带队,从五道岭东边翻山,向义和寨以东方向突围,由马长兴带路;一路由高敬亭带队,从原路出三岔河,从马谷田东河湾条山冲、四银沟翻山进入桐柏境内,向导是马长富。为麻痹敌人,夜间十点吹响突围军号,方永乐先撤东区,高敬亭随后,手枪团团长余雄和二四四团为后卫,轮番掩护边打边撤,据辛荣奎1978年回忆,天快亮时,整个山谷已没有枪声。值得追述的是马长兴随方永乐突围后,到1935年农历快过年时才回到鄂豫边,而后参加了鄂豫边红军游击队。
重回大别山,本身就具有非凡的魅力。见不到红二十五军的亲人们,回大别山是必然的选择。回到情同骨肉的大别山去,化成一种近似疯狂的**。
两千余名红军战士挺着刺刀,不顾枪林弹雨,从五道岭上分路杀出去,犹如长江、淮河破堤的洪水瞄准各自的目标一泻而出,冲乱了敌人的阵脚,硬是从敌人的铁桶阵中撕开了一条条血路。交通队战士们一手拿枪,一手拿刀,紧紧护卫着高敬亭。方永乐率手枪团作为后卫部队相互掩护着……没有一个指战员贪生怕死,每个人都勇敢无畏地扑向敌人。一阵猛打猛冲,红二十八军大部队全跟着突围出来了。突围以后,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部队没有休息,接着走,向南边的桐柏山方向急进。一直走到第二天下午,像一阵旋风,刮过泌阳大地,来到桐柏县的桐柏山主峰脚下!
第二天下午,部队到达南边桐柏县预定集合地点固县镇,高敬亭把队伍集合起来,仔细清点了一下人数。除了战斗中牺牲的十几名同志以外,大都从敌人枪林弹雨中突围出来,没有一个人掉队离队。不少挂了彩的战士,都在领导和战友的关怀下,及时赶到集合地点。五道岭突围的前后经过,全体指战员心里都一清二楚,无不在心里称赞军政委的果断决定,小师政委方永乐英勇无畏,危急时刻又一次保存了部队,摆脱了敌人的合围。
是的,五道岭战斗是红二十八军决定回师鄂豫皖一次极为险恶的战斗。红二十八军在地形不熟被敌人重重包围的情况下,能否击退敌人,突出重围,不仅是回师大别山成败的关键,而且关系到全军的生死存亡。由于高敬亭、方永乐和全体将士在紧要时刻奋勇当先,主要领导带领全军同志顽强战斗,把追堵之敌甩在后面,才得以转危为安,继续前进。
“同志们,我们突出了重围,又在一起会合了。我们这次突围了,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很大的成功!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逃走,我们的每一个同志,都是革命的坚定分子!五道岭战斗的胜利充分表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二十八军具有一往无前的革命精神,在任何强大的敌人面前,我们这个队伍是打不垮的,冲不散的!我们要打回大别山,只要大别山不倒,红军队伍就垮不了,革命红旗也倒不了!”
突围之后,并不是直接回家。还要摆脱敌人或者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才行。高敬亭和方永乐率红二十八军正在用推磨转圈的方式进行行军,用这样的办法来消耗敌人的力量,把敌人引诱到一个优势兵力不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到那时再与它战斗,歼其有生力量,为回师鄂豫皖苏区创造有利条件。红二十八军沿河南省桐柏县桐柏山脚下的固县镇、白庙附近南下,5月31日清早从河南境内跨过上游淮河,进入湖北省随县的淮河店。真是歪打正着,红二十八军手枪团前卫部队在淮河店的郭华章骡马店,正好与东北军骡马运输队相遇,骡马正在喂草料。该运输队是由信阳到南阳运送物资的,有骡马五十余匹和十几辆马车。押送物资的只有一个班,七八天往返一次。红军先头部队未放一枪,将其全部缴获。
敌人仍在尾追。为了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粉碎敌人的“追剿”计划,红军准备在这里打一仗。可是打谁,怎么打?当晚,高敬亭、方永乐召开了营以上干部会议,进行了分析研究。手枪团二分队队长黄仁廷见证了这次会议。
会议慎重分析了当面敌情:红军虽然处在前后受敌的险恶状态中,但红军具备一些有利条件,可以克敌制胜。当面之敌是“剿共”的主力东北军和西北军,敌人比红军多了十几倍,红军处于前后受敌的不利态势。按照惯例,西北军和东北军在面前时红军首选的是打东北军。东北军由于失去了家乡,反共也不像梁冠英、刘镇华那样积极。特别是那些有民族意识的军官和士兵,对蒋介石不抗日的政策深为不满,因此他们不愿与红军打仗,不积极配合二十五路军,碰见红军老远就打枪,应进的不进,不该退的早退,以保全实力不被红军歼灭为妙。二十五路军是骄兵骄将,自恃为“剿匪”的主力,武器精良,把其他的部队都不放在眼内,红军可以利用这个矛盾各个击破。
高敬亭和方永乐决定先打最强的西北军。根据情况判断,五道岭突围后东北军的触角已伸到了桐柏山地区,但其主力尚在泌阳县境内与平汉路的两侧,主动向红军进攻的可能性较少。二十五路军已进入桐柏境内,但是独五旅长途跋涉,已是强弩之末;只有打二十五路军,打梁冠英,乘其包围未合拢以前,打其一路,吃掉一部分,击溃一部分,然后伺机突围。干部统一了认识,部队用不着动员,个个摩拳擦掌,人人斗志昂扬,准备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