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员林平安这几天比较忙,演练的前几天就被大队部召去,做了两天的野营演练中通信员知识培训。培训只是简单地识别一些传达命令用的旗语和有关联络事项,因为在演练时,为了达到保密的程度,有些东西还按以前的方式来传达,这样也就更像演练,也适用于在野外荒凉的地方,没有现代化通信设备的情况下,可以联络。林平安两天也就学会了这些通信知识,又听大队部书记员强调了中队通信员的重要性,那种传达各种命令的神秘感,使林平安一下子觉得自己相当重要。一觉得重要,他就非常自豪,比刚当通信员通知各班、排长开队务会要自豪多了。这次他可是给中队长、指导员传达大队领导的命令呢!

接下来的几天,兵们都在盼望着演练的日子快点到来,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

林平安更是激动不安,出出进进的,显得很紧张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是由于他从没有参与过野营演练这样的大活动,心里太慌的缘故。他期待着演练快点开始。

演练终于开始了。

因为是以大队为单位的演练,所以规模很小,一个大队就几个中队的兵力,一共没有多少人。中队与中队之间都拉开一段距离,支队、大队的领导和组织人员乘坐的车子在各个中队队列边开来开去,中队干部和战士全凭两条腿,全副武装步行前进着。

在望不到边的泛着白碱的荒野里,几个中队的兵力难得集中在一起,平时都是执勤分队,现在聚到一起,人不多,但还是有了气势,演练队伍像一支出征的部队,场面还是很壮观的,刚开始还能叫人产生一阵儿自豪和激动来。徒步走了一天的路下来,大家先前的新鲜感就淡了,枪和背包全负载在他们身上,加上干燥和闷热,那种单调和疲惫就有了人生走不到尽头的失望感,那种豪迈壮观的气势慢慢地在队伍中就找不到了,队列变得有些稀稀拉拉了。

林平安是通信员,就没有背背包,他跟在中队长王仲军后面,给中队长背着水壶、挎包和手枪,腰里插着两面小红绿旗,很威风的。后来,走时间长了,大家都累了,后面的指导员赶了上来,也把自己的水壶、挎包和枪给林平安背了。林平安身上的负荷就有点重了,但他是通信员,应该给中队长、指导员服务的。

到了下午,三中队百十号人,拉开的距离却有三四百米,队伍已经不像个队伍了。支队大队的车不时地在三中队的队伍前前后后跑着,一个劲地下达着快跟上、快跟上的命令,车后面掀起一股股白沙尘。中队长就来气了,叫声通信员,叫林平安跑步去通知后面的指导员让队伍跟上,稀稀拉拉的像什么样子。

林平安回身往队尾跑,身上的物件叮叮当当地乱响,他用双手紧按住枪和水壶,跑到队尾,向指导员传达了中队长的话。

刚好支队大队的车又开来了,又在一个劲地催跟上,指导员气不打一处来,叫了声通信员,叫林平安去前面转告中队长,让前面压住步子,后面的跟不上了。

林平安又用双手按住叮当乱响的物什,跑到前面向中队长转告了指导员的话。

王仲军听了,愣了一阵,突然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对林平安说:“这指导员挺有意思的,跟不上就跟不上,还让前面压住步子,也难怪,后面都是后勤炊事人员,背着全中队的吃食,负荷太重,肯定跟不上的。”

再有支队大队的车过来催,中队长王仲军就对他们说:“你们坐车的光知道催,就不知道这走路的有多累,我们背负着武器走了一天了,哪还有劲走?”

支队大队的车上坐的都是些参谋干事之类的人物,平时都熟悉,就说:“前面已经在探地形,一找好宿营地,就可以停下了,再加把劲吧。”

王仲军没话说了,因为这是军事演练,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他就叫林平安再去通知后面的指导员,再加一把劲,马上就到宿营地了。

林平安跑到后面,对指导员说。指导员问他到宿营地还有多长时间,林平安也不知道,指导员就叫林平安去前面问问,如果问到了,就到后面来通知他。

林平安又一颠一颠地跑到了队伍前面,准备给中队长汇报后面的情况时,被中队长用手势制止了。林平安这才发现打着手势的中队长很有英武之气,他壮实的身体走在队列最前面,看不出他有多么乏累,就像个指挥员的样子。林平安心想,中队长这才像个军人,关键时候,气度不凡。

中队长王仲军注意到了林平安的眼神,也有点猜到他此时的想法了,便走出队列,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林平安,看到瘦瘦的林平安身上却背了一大堆物什,又气又觉好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就要过自己的手枪、水壶和背包自己背上了,回身站到队伍一侧,挥着手大声喊道:“同志们,再加把劲,前面就是宿营地了。”

这样的常规性的鼓动还是能起点作用的。因中队长站在旁边看着,林平安发现队伍抖动了一下,比刚才走得有劲了,兵们又有了点精神,嚓嚓地从中队长面前走过。林平安对中队长又心生出敬佩来,在心里说,中队长就是中队长,兵们叫中队长这么一鼓劲,就是不一样了。

这时,中队长把双手掐在腰上,像欣赏自己刚写的一幅字或者画的画,欣赏着自己的兵,此时,中队长脸上的表情,叫林平安看了,他心想着中队长这时候是在享受呢,是那种内心很自豪、很满足的享受。林平安看得有些痴迷,心里翻腾着,当个中队长真威风!

中队长似乎看透了他身边这个通信员的心思,就用手拍了拍林平安的肩头,说:“林平安,你只看到了我这个中队长的自豪劲来,可你注意队伍了没有?”

林平安点了点头。

王仲军问:“注意到了什么?”

“你刚才一鼓劲,大家走得有劲了。”

“就这些?”

林平安点点头。

王仲军笑了笑,说:“你就没有看出家伙们的人气来,还有这个队伍的精神来?你如果在队伍里走,只是一分子,只是一个人的人气。可你站到旁边来,感觉马上就不一样了。”

林平安很认真地望着中队长。

王仲军说:“你看,这队伍像个啥?”

林平安看了看,摇了摇头,他不明白中队长的意思。

王仲军挥了一下手,说:“你注意看,这队伍多像一条带子。像荒漠上绿色的林带一样,是荒漠的魂,是一条生物带。每当我看到这样的生物带,心里就很激动,更何况在这样荒凉的大漠上,一队士兵,这样走着,像绿色的生物一样流动着。人和生物一样,都有一种向上的精气神,生物有生物的气势,人就有人气势,人的气就是生命的旋律。这样大家走在一起,每个人的人气都出来了,这么多的人气汇在一起,气势就磅礴了,大家就都有劲了。”

林平安当然听不懂,对中队长说的什么生物带和人气听得迷迷糊糊。

王仲军拉了把林平安,又追赶到队伍前面,边走边说:“你现在走进了这个带子,像一个生物,加入这个带子里来了,就成了一个群体的部分,成了生物存在的一分子,你的人气就和大家的汇到一起了。所有的生物,在群体里,生存起来,就会容易些,如果把一棵树种在一个没有任何生物的荒滩上,它生存起来就很困难,就像把你一个人放在这个带子的外面,你就会感觉到孤独,有种孤立无援的悲凉感,要生存起来,也就难多了。我们久居大漠的人,对生物有特殊的情感,你看到一个生机勃勃的群体,就会激动的。是不是这样,林平安?”

林平安听到王仲军叫自己的名字,这才从中队长深奥的高谈阔论中回过神来,虽然听得不甚明白,但还是使劲地点着头,心里更加佩服中队长了。

王仲军又说道:“你现在可能一下子理解不了我说的这些话,时间一长,经历的事多了以后,你就会懂得人这个生物在这个带子里的意义了。人本身就生存在一个带子里,为了生存得有意义,每个人就有了不同的生物带,不用我多说,这个道理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林平安点着头,他上的学不多,但对“生物”这个词还是懂的,但中队长把人也当作生物,又说群体是一条带子之类的话,他一时还理解不了,更别说什么生存的意义之类的话了。他只知道,出来当兵,说面子上的话叫当兵尽义务,其实谁不是为了闯前程,见世面,混个出息呢?虽然大家都不说破,可心里都明白,谁不想出息,不想生存得好点,闯出一番前程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呢?一想到这里,林平安的心里就开始乱了。这一阵子,在叶纯子的开导下,他基本上能够正视自己的身世,也能正确对待他姐为他付出的一切叫他揪心的事了,他逐渐能够正常地看问题了。可现在经中队长这么一说,什么生物呀人气之类的事他不太懂,可生存呀命运之类的话又勾起了他心中的隐痛,他又有一些心神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