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章和吕建疆的谈话是在傍晚的大漠中进行的。

刘新章抛开饭碗时,对吕建疆说:“走,我们出去走走。”说完,刘新章就自顾走了,留下的几个人端着饭碗,相互看了看,弄不明白政委的真实意图。王仲军和付轶炜却不约而同地用下巴向吕建疆示意,叫他快跟政委去吧。

吕建疆紧跑了几步,追上政委,两个人就向营房后面的大漠走去。黄昏的大漠,浸泡在微微的凉意里,那些能够在大漠中生存的植物,很弱势地呈现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来,看上去就像握不住笔的儿童随随便便涂出来的一幅蜡笔画,浓的地方浓了些,淡的地方淡了些,还有没抹到颜色的地方,是一层细碎的暗黄色沙子,毫不怕丑地展露着,呈现出一种气定神闲的气势来。

刘新章没有开口说话,吕建疆猜想政委是要和他说叶纯子的事,于是不吭声,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天都快黑了,还是没有人说话。一直到远远地听到有轻轻的流水声,刘新章才站住,向着水声的地方望着,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吕建疆感觉到政委神态的凝重。

“那是叶尔羌河!”刘新章说。

“是,那是叶尔羌河!”吕建疆说。

“那是塔尔拉的母亲河呵!多少年来,她一直守候着塔尔拉,养育着塔尔拉一拨又一拨的人,她看到了所有发生在塔尔拉的故事,也看到了你和叶纯子的故事。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叶尔羌河都一直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平静地看着。我觉得她看到这些故事,一定也为此喜过怒过悲伤过。可因为她只是一条河,所以永远都不会有人去了解她,去询问她的感觉。人只在乎自己是不是快乐,是不是生活得有实实在在的内容,想得多了,就忘了最本质的问题,生存的意义。人啊,永远也做不到像这条河一样平静、踏实。”刘新章感叹道。

“那是因为人有思想存在,有思想就会考虑生活的质量、生存的质量。”吕建疆说。

“可我们是军人,军人有特定的意义。有时候,是我们怎样去适应、去改善生活和生存环境,而不是随意去选择生活和生存的环境。像我们塔尔拉所有的军人一样,我们守在这里,无论生活多苦,我们都不曾动摇。在这里,我们确实谈不上有没有生活质量问题。但是,无论在哪儿,我们都可以说,我们这些驻守在塔尔拉的军人,有人世间最高的生命质量,这质量就是我们的生活意义之所在。”

“所谓的生命质量无非就是守在这里被动地受着环境折磨,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听明白了政委话中的意思,吕建疆知道因为叶纯子的离开,政委担心他受此影响而思想上有波动。洞悉了政委的心思,吕建疆对此不以为然。

“有信心,有信仰,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忠诚之心!”刘新章严肃地说。

“是不是还有一段历史,还有要让我们再走一走你们曾经走过的路,拾一拾你们曾丢弃在这里的影子!”吕建疆激动起来,“你和秋琴的悲剧是发生在塔尔拉,因为塔尔拉给不了秋琴生活上的**,所以土生土长的秋琴会要逃离这个地方;因为塔尔拉没有现代文明的一点影子,这里除了落后就是艰苦,所以叶纯子才会忍受不了这个地方。但叶纯子不是秋琴,她不会像秋琴以一种偏执的方式来结束她的梦想,叶纯子有资本远离塔尔拉;我也不是你,我不会做你第二,重复你的往日,让塔尔拉复制出一个秋琴的故事来……”

叶尔羌河的水流声还在清晰地传来,在沉默的大漠上空回旋着。刘新章和吕建疆定定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吕建疆也不知道在政委面前自己怎么会一下子这么激动起来,而且还不顾一切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说完了他就后悔了,在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政委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些话肯定又触动了政委。他生起这黑暗的气来,就算是同样状况下同样的话题,如果不是这份黑暗的掩饰,不管刘新章平时对他们怎样随和,就是再给他吕建疆一个胆他也不定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敢再吭声了。

刘新章也没有想到,吕建疆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竟然以他和秋琴的悲剧来对比自己和叶纯子。记忆又被翻动了,刘新章的脑海里映现出秋琴和那个男医生以自豪的步伐迈出塔尔拉后,以为找着新生活的秋琴又腆着大肚子回到塔尔拉,还有秋琴毫不犹豫地嫁给了无赖段建新,却在生下段建新盼望的儿子后自缢在军息林中……一幕一幕的镜头闪过,刘新章心痛不已,在黑暗中,面对着声称不愿重复自己的吕建疆,竟无言以对。

他和秋琴,吕建疆与叶纯子,这两个在不同时代不同社会背景下的爱情故事能相提并论吗?在塔尔拉,它们真的会重蹈覆辙吗?刘新章痛苦地想。

难道是他这个上一代的塔尔拉军人,真的无法了解吕建疆这一代塔尔拉军人的思想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