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曹云和急着问,“船上的人呢?”

“岛主问话,你要如实回答。”许光拨拉下那人的脑袋,“听见没有?”

“……饿以妈……”那人发音古怪,舌根很硬。

“饿?”曹云和四下看去,身上的汗毛根根倒竖,“全都饿死了?”

“岛搡……”

曹云和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李成义带着盐兵乱转乱搜,很快,有人摸到一张春宫图,引得阵阵欢呼。许光一把抢夺过来,呈送给曹云和看。画的是仕女沐浴图,猛一看,让人血脉贲张。盐兵挤在一起,死死地盯着画,恨不能钻进画里成全了自己。在一阵嘈杂声中,曹云和再次听到了怪声,猛地,看到那个人撮起嘴唇打呼哨。曹云和刚要说声小心,就听到了惨叫声。眨眼间,多名盐兵被砍翻。曹云和抓住帆绳,双臂用力**起来,这一下,躲过了戳刺。一群群小鬼儿一样的家伙拥了上来,他们纵横跳跃,挥刀乱砍。曹云和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跳船逃生,他拼命冲向船帮,没想到被绳子绊了一下,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有人举刀刺向他的肋部,曹云和大叫一声:“不好,我命休矣!”

“岛主!”许光挥刀将敌方长刀**开,曹云和逃过一劫,跳起来又冲,许光惨叫一声,转眼,半条胳膊被砍了下来。许光顾不得疼,抡着腰刀乱砍,高声喊着:“岛主,快跑哇!”

曹云和拽住绳子,想**到许光身边替他解围,那人突然从侧面扑来,一把将他扑倒。几把刀闪电般地朝他戳刺,许光一跃而起,趴在曹云和的身上,替他挡住了乱刀。许光惨叫着,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鲜血喷到曹云和的脖颈上。曹云和爬起来,一脚蹬开那人,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滚了几滚,就到了船帮边。那人紧紧抱住曹云和的腰,曹云和朝他发鬏上猛击几拳,那人手便松了。曹云和抓住缆绳扔下船,他刚要拽绳下去,有个小鬼儿挥刀砍断缆绳。曹云和豁出命也要跳下船去,猛地,有人骑上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两步,就被一群小鬼儿摁倒了。那人盘膝坐在曹云和眼前,一把揪住他的发鬏。

“吾不杀汝!”那人说,“汝快放下屠刀。”

“呸!”曹云和狠狠地啐了一口。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酿成如此大祸,曹云和悔恨交加。船上已经没有了打斗声,甚至连呻吟声都没了。不用去看,盐兵全被杀死了。曹云和狠狠捶着船板,世上哪有后悔药可买?

“吾不杀汝!”那人又说了一遍。

“汝不得放肆!”曹云和试着用文辞和他对话,“此地乃吾大明国土,亦是汝蕞尔小国高丽王朝的父国,快快放吾下船。”

对方听懂了,点了点头,又低声讲给其他小鬼儿听,他们交流着,曹云和一句也听不懂。突然,所有人都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有个小鬼跳起来,踩着曹云和的手掌,狠狠地蹍着他的手指。曹云和疼得声声惨叫。

“汝等山狼海贼,必遭吾大明国王师围剿。哎呀!”

那人打了个手势,小鬼抬起脚。那人站起来,来回地走,似乎犹豫不决。突然,他揪住曹云和的发鬏,将他拽了起来。

“吾等需要水,需要粳米。”

“粳米?”

“粳米,最好吃的食。”

“好!吾给尔等备下粳米,尔等必须立即离开马雄岛。”

“马雄岛?”

曹云和虽然万分悲愤,此时却冷静了,他还不能死,他死之前要做一件大事,他想趁海贼不备,吹起海螺号,把海贼上岸劫掠的消息传出去。鸡冠山烟墩上放着张小三,只要他听到号声,只要他点起狼烟,大队援军很快就会赶来。到那时,就会杀光这些山狼海贼,为死难兄弟报仇雪恨。曹云和心里悲怆,却要露出笑容,仿佛真的要和敌人做一次交易。其实,他只想麻痹他们,只想寻找机会吹响海螺子。

“汝知道吾是谁人吗?”

“吾不知。”曹云和当然知道他们是谁,除了高丽海贼,谁能如此凶残?这人盯着曹云和眼睛说:“吾等来自东土扶桑,吾乃日本武士熊本一郎是也。”

“日本倭国?”曹云和突然懂了,顿觉从后脊梁骨往外冒冷气,这帮山狼海贼是倭鬼,他们屠了马雄岛才多久?居然敢再次来袭?呀!呀!曹云和心中如大石撞击,遭此大难,完完全全是他的错。是他的大意,是他的贪婪才中了倭鬼的圈套。曹云和明白,生命已经走到头了,即便侥幸逃脱,也难逃朝廷重责。如果只是遭遇海贼,一切都还好说,朝廷不会震怒,恰恰又是倭鬼袭扰。自称熊本一郎的倭鬼显然是个大头目,倭鬼都听他的吩咐,整只船上只有熊本一郎会说明国话。曹云和痛悔不已,一早起来,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失了魂一般排着队走向深渊。怎么就没想到这只船有诈?怎么就没有一点儿防备呢?曹云和掉下眼泪,为死去的盐兵兄弟掉泪,也为自己的蠢笨和贪婪掉泪。

“天哪!”曹云和忍不住大喊一声,“疼杀我也!”

熊本一郎似乎明白了曹云和的心情,他轻轻地拍着曹云和肩膀,又拍着曹云和的后背。熊本一郎说:“识时务者乃为俊杰,汝乃俊杰也,吾亦乃俊杰也,吾等皆识时务也。”

“吾乃狗屁!”曹云和恨恨地说,“吾上了汝等鼠辈的当。”

熊本一郎急需补充食物和水,他请曹云和带众倭鬼上岸休整。只要曹云和配合并满足他的条件,他便会对曹云和以礼相待。熊本一郎反复强调“上岸休整”这个词,曹云和的心突突直跳,原以为补充食物和水后便能将倭鬼打发走,岂料,他们竟然蹬鼻子上脸。曹云和顿觉事态严重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他心里叫苦,表面上却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他只想寻机会报警。只要鸡冠山烟墩上狼烟一起,马雄岛就有救,岛里女人就有机会逃命。曹云和准备拿命换取这次宝贵的机会,他不时张望着鸡冠山,祈祷烽台上的士卒警醒点儿,千万不要误了报警。

熊本一郎倒了一杯酒给曹云和,示意他一口喝掉。曹云和闻了闻,这酒散发着刺鼻的酸味儿,如同酸梅汤一般。曹云和勉强饮了一口,酒水还未下肚就喷了出来,这哪是酒,分明是酸泔水。熊本一郎举起酒杯,一口喝下,他屏住呼吸,好一阵子才咽下,很享受地咂巴着嘴唇。曹云和扫了周边倭鬼一眼,暗暗寻找吹号机会。倭鬼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竟然穿着女子裙钗,还有的赤身**,只在裆部拴裹一块布。

5

曹云和注意到熊本一郎身边的太刀,这把刀比明军的腰刀长一些。他心里头掂量着,只要能夺下这把刀,相信就能杀出一条血路,起码能找到吹号的机会。他朝熊本一郎靠了一步,熊本一郎抹着胡子上的酒水,紧紧盯着曹云和,仿佛他的眼里有一面镜子似的。曹云和坦然相对,唯恐露出一丝破绽,趁机又靠前一步。熊本一郎让曹云和将此地的名称写给他看,曹云和手指伸进酒杯,蹲下来,在船板上写上“马雄岛”三个字。

“马雄岛?”熊本一郎轻轻地念叨着,几个倭鬼也凑过来看,还哇啦哇啦地交流着。曹云和瞄着太刀,一寸一寸地朝太刀挪去。熊本一郎忽然问道:“陈家鱼?”

“陈家鱼?”曹云和一怔。

熊本一郎蘸着酒水写了“陈家沟”三个字。曹云和假装低头看字,突然抓住了太刀。熊本一郎愣住了,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曹云和连退几步,拔出太刀。熊本一郎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怒视着曹云和。曹云和将穗头挽在腕上,他心里清楚,一旦刀被打掉他就没命了。倭鬼一步步逼来,曹云和抡了一刀,倭鬼纷纷闪避,没有一个敢和他的刀相磕。看起来,倭鬼海上漂泊多日,此时已经力竭。曹云和陡增勇气,猛抡太刀,将倭鬼逼退。熊本一郎摊开双手,示意罢战,还朝曹云和深鞠一躬。

“汝不要杀吾,吾和汝都是俊杰,吾和汝乃兄弟也。”

“吾的兄弟全被尔等杀了,吾和尔等倭鬼不共戴天。”

“吾乃扶桑武士是也,吾是俊杰,汝也是俊杰。”

曹云和摸到海螺号,突然擎起来,狠狠地吹响了。海螺号只有集合和报警号音,报警的号音像驴叫,曹云和只盼着烽台上的哨兵足够警觉,听到报警的号音后能毫不犹豫地点起狼烟。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马雄岛就会万劫不复。熊本一郎短刀刺来,曹云和抬腿猛踢其刀,趁熊本一郎抽刀时,借力转身,猛刺一刀。熊本一郎拧身跃起,曹云和提刀上撩,熊本一郎胳膊被刀锋扫到,短刀拿握不住直飞出去。曹云和也不追击,猛地又吹起了海螺号。熊本一郎捡起一把太刀,挥刀劈向曹云和,另一只手掌向刀身一推,曹云和猛闪,太刀砍在桅杆上。曹云和提刀就戳,熊本一郎绕过,两人围着桅杆互相砍杀。一个倭鬼正面攻来,曹云和一刀砍在他的脸上,倭鬼仰面朝天倒下,另一个倭鬼蹿到麻袋垛上朝他攻击,曹云和几次被他砍中,虽然伤势不重,却非常难缠。曹云和泼风刀法逼退了熊本一郎,突然,刀插地面,趁机一脚蹬在刀柄上,借着这点儿力,高高跃起来,同时,猛拽穗头,太刀扬起,如飞刀一样直削麻袋垛上的倭鬼。倭鬼还没有看明白,脑袋就被削去了一半。曹云和着地前狠狠地踢了一个倭鬼。熊本一郎趁曹云和站立未稳,身子一沉,挥刀一挑,直刺曹云和的腹部。曹云和抱住桅杆,凌空身悬,躲过了致命一刀。曹云和挥刀朝一个倭鬼冲去,倭鬼纵跃起来,像一只惊鸟般闪避。曹云和朝他猛砍一刀,倭鬼被砍翻了,太刀却别在了他的肩胛骨上。曹云和一脚蹬住倭鬼,倭鬼居然没死,双手死死地握住刀刃。曹云和奋力起出太刀,后背却挨了一刀。曹云和反手一刀,倭鬼应声倒下。曹云和握刀的手臂没了力量,他将太刀换手,转身朝麻袋垛跑去。一个倭鬼从侧面堵截,曹云和欺他脚步踉跄,一个纵跃,朝他侧踹,倭鬼脚底一软跪下了。曹云和趁机跃上麻袋垛,居高临下朝下面戳击。熊本一郎率人围住了麻袋垛,找机会就朝曹云和双腿砍击。麻袋垛被戳漏了,沙子像水一样流出,曹云和站不稳,从垛上滑了下去。他又一次跑到桅杆处,倚着桅杆,举起海螺号吹了几声。熊本一郎挥刀朝曹云和砍去,曹云和猛绕到桅杆后,海螺号被劈碎了。倭鬼重又围上来,曹云和抵挡不住,奋力朝船帮冲去。一个倭鬼突然横躺在他的眼前,曹云和慌忙跃起,一刀戳在他的脸上。倭鬼一把抓住曹云和的衣带,熊本一郎举刀就劈。曹云和挥刀磕开,另一个倭鬼抡刀砍来,曹云和举刀相迎,熊本一郎趁机一刀戳在了他的后腰上。曹云和一把抓住缆绳,奋力朝船帮**去。熊本一郎挥刀砍断了缆绳,曹云和摔在船板上,熊本一郎吹起螺号,他的螺号和曹云和的海螺号的声音完全不同,听着如鬼哭狼嚎。曹云和朝鸡冠山方向望去,那边一丝烽火都没有。曹云和拍着船板,怒视着鸡冠山,心里大骂哨兵张小三。曹云和勉强站起来,想再奔到船帮,这时,身边突然伸出许多把刀,将他压住了。船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倭鬼,一层层地围了过来。

“相公,相公,饭来了。”娘子曹袁氏在船下喊,“快下来吃饭吧。”

“娘子?”曹云和惊呆了。

熊本一郎也惊呆了,他朝倭鬼一摆手,所有人都趴在船板上。熊本一郎微微露头,朝船下面看。曹云和突然跃起来扑向船帮,他刚要翻身跳下,被倭鬼一把搂住了。几个倭鬼死死地摁着他。是娘子!是她!带着岛里一帮女子来了,她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有的抬着食品盒子,有的端着瓦罐。

“相公,下来吃饭吧。”“一枝花”仰着脸说。

曹云和被倭鬼紧紧地抱着。此时,他突然就醒了,想死很容易,挣脱倭鬼,一头栽下去必死无疑。娘子和这些女子呢?谁来管她们的死活?曹云和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娘子快跑!倭鬼上来了!”曹云和厉声呼叫。

“相公,你说什么呢?”

“傻娘儿们,快跑!倭鬼上来了!”曹云和急吼着,“快跑哇,倭鬼上来了!”

“相公,相公你呢?你怎么办?”娘子听明白了,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快跑!快跑哇!”

这些女子都知道倭鬼的厉害,一声惊叫,转身就跑。“一枝花”大声问道:“相公啊,你怎么办哪?”

熊本一郎朝倭鬼摆了下手,发出下船追击的指令。倭鬼爬起来,纷纷翻身下船。曹云和猛地夺下一把刀,将骑在船帮上的一个倭鬼戳了下去。他又挥刀朝熊本一郎砍去。熊本一郎躲闪着,此时,倭鬼全都下去了,没有人来帮他一把。熊本一郎步步后退,他已经没有力气和曹云和对打。熊本一郎摔倒了,他惊恐到了极点,他紧紧盯着曹云和手中的太刀,明白自己就要魂归故里。熊本一郎本能地扯了下缆绳,曹云和被绊了一下,突然站立不稳扑了下去。刀子戳在熊本一郎的**。熊本一郎一脚蹬在曹云和的脸上,跳起来,死死地抱住了曹云和。

沙滩上,倭鬼追逐着女人,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有两个跑得快的,被倭鬼一一射死。倭鬼将抓获的女子捆成一串,赶到海里。他们仰着脸,等待着熊本一郎的命令。倭鬼发现了熊本一郎的困境,他们分头爬上船,奋力将曹云和制伏。熊本一郎坐在麻袋包上喘息,吩咐了属下几句。船下的倭鬼听到指令以后,就将女子往船上赶。头前的张王氏,挣扎着不想上船,倭鬼就用刀背砍她的脊梁骨。张王氏被砍得声声惨叫,只好抓住绳梯往上爬。张王氏战战兢兢,爬了几下,无论如何也不敢继续爬。倭鬼就用太刀戳她的大腿,张王氏一边爬,一边大哭。

“都别乱,上去见了岛主再说。”“一枝花”喊了一嗓子。一句话,女子全都不哭了。对呀,岛主还在船上,上去听他怎么说。

“张家嫂子,爬吧,有委屈见了岛主再申诉。”侯许氏说。

“妹妹,俺怕呀!”张王氏哭嚷着。

眼见张王氏被绳子拴着爬不动,倭鬼将她松了绑,逼她继续爬。船上倭鬼伸出手,一把拽住张王氏的胳膊,张王氏吓得哇哇大哭。下面的倭鬼狠戳她的大腿,逼她上船。张王氏突然身子腾空,狠命地拽住了倭鬼双双坠了下去,眼看着摔死了。女人们哭声震天,曹云和的心在滴血,仿佛被人剜了出来。熊本一郎吩咐了几句话,倭鬼嗷嗷叫着,将女子捆在背上,背着上了船。“一枝花”也被背了上来,刚放脱下来,她便一把抢过来抱住了曹云和。熊本一郎打量着他们,围着“一枝花”转来转去,还伸手摸了摸“一枝花”鬓角边的金簪花。

“汝不要动吾的娘子。”

“她的汝的娘子?”

“她是吾的娘子!”

“她们的都是汝的娘子?”熊本一郎问。

“……全都是……吾的娘子!”

熊本一郎又在“一枝花”身前转来转去,“一枝花”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撕了一截儿裙摆给曹云和扎紧伤口。女人们发现了盐兵的尸首,不禁号啕大哭。她们奋力挣脱倭鬼,扑找着自家汉子。熊本一郎有些不耐烦,他紧皱着眉头,看着伏地恸哭的女人,突然,熊本一郎打了声呼哨。两个倭鬼就把哭得最响亮的王娘架了过来,熊本一郎凶巴巴地说:“汝不要哭,吾不要女人哭。”

王娘又惊又吓,挣扎着,哭得更加响亮。熊本一郎目视着王娘,厉声吼道:“汝不要哭!”

“倭鬼!”王娘朝他啐了一口。

熊本一郎揪住王娘的头发,朝船帮处拖去。王娘伸手挠他的脸,熊本一郎的脸瞬间就被挠花了,他捂着脸,声声尖叫。倭鬼抓住王娘的胳膊和大腿,将她举了起来。王娘不哭了,她奋力地骂:“畜生,不得好死的倭鬼!”

“吾等不是鬼!吾等是武士!武士!”熊本一郎怒吼着。

“你们是鬼!你们就是鬼!天灵灵,地灵灵,等着真武大帝来降伏你们这帮恶鬼吧!”王娘喊着,“真武大帝呀,你老人家快点儿显灵吧!”

“真武大帝?真武大帝是谁?”

“真武大帝是救苦救难的天神!”

“真武大帝他在哪里?”

“真武大帝就在你的头顶上!”

“闭嘴!闭嘴!”熊本一郎猛抬头,慌乱地躲闪了一下,他狠狠地揪着王娘的头发,“世间没有真武大帝!没有!”

“恶鬼!不得好死的恶鬼!”王娘啐着,骂着,忽然看见了曹云和,王娘高喊着,“岛主,救我!岛主,救我呀!”

“撕了!”熊本一郎声嘶力竭地嚷了一嗓子,倭鬼喊着号子,将王娘扔了下去。女人们全都吓蒙了,她们不敢再哭,像一群羔羊挤在一起。熊本一郎走到桅杆前,看着曹云和,狰狞地说:“汝快快地带吾等上岸休整。”

“做梦!汝等休想!”曹云和嘟囔着。熊本一郎突然搂住“一枝花”的脖子,将她揽在胸前。“一枝花”吓得浑身发软,连声说:“放过我,放过我!”

熊本一郎抱起“一枝花”,将她像个球一样抛起来又接住。“一枝花”惊叫着,曹云和的腿都吓软了,他慌忙喊着,求熊本一郎放过娘子。熊本一郎放下了“一枝花”,朝着倭鬼摆了下手。倭鬼欢呼雀跃,眨眼间,船板上一片烟尘,倭鬼像狼一样扑向女人。曹岛主目睹了一群可怜的羊,他跺脚大哭:“畜生!牲口!野兽!”

熊本一郎搂着“一枝花”的脖子,心思却不在她的身上,他皱着眉头,似乎对眼前的兽行有些不悦。

“牲口,别呀,别伤害吾的娘子!”

熊本一郎看了一眼曹云和,眉头突然展开了,他想出了一条万全的妙计。熊本一郎笑眯眯地摸着“一枝花”的脸,摸着她的脖颈,嗅着她的发鬏,斜眼看着曹云和的反应。曹云和挣扎着,狂吼着,哀求着,他涕泪交流,如果不是绑着,他都能给熊本一郎跪下了,只要别伤害他的娘子,他宁可给他磕长头。熊本一郎看着曹云和,一只手慢慢朝下移动,移到了“一枝花”的胸上,轻轻地揉了一下,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神情。他又摸到“一枝花”的腹部,轻轻地揉着,还要作势继续往下摸。曹云和浑身颤抖,直了声地嚷着:“别呀!别呀!”

“一枝花”突然挣开了熊本一郎,她伸手朝熊本一郎的脸上挠去,熊本一郎慌忙将她的双手别在背后,将她重又搂在怀里。“一枝花”的衣衫被解开了,熊本一郎的手伸进去,揉搓着“一枝花”的**。熊本一郎的脸红得发紫,他紧紧地盯着曹云和,看着曹云和的表情变化。“一枝花”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

“吾答应汝了!快住手吧,畜生!”曹云和吼着。

6

熊本一郎又揉了揉“一枝花”的**,笑了笑,吻了下“一枝花”的发鬏。曹云和浑身哆嗦,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倭鬼们折腾够了,熊本一郎打了声呼哨。倭鬼慢腾腾地爬起来,有的起身后又扑向女人。熊本一郎目光一闪,抡刀狠狠击打着几个倭鬼,直到他们滚爬起来。

“汝答应给吾等做内应?”熊本一郎转脸问曹云和。

“放了她们,吾答应汝!”曹云和心里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开始还很小,像个小火苗一样,此时,突然就放大了。只要倭鬼能放掉女人,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应承下来,他相信迟早会找到自杀的机会。想死还不容易吗?只要自己一死,就能洗刷所有的罪孽。曹云和打定了主意,只要岛里的女人不再受辱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他不再顾惜名声,不再担心朝廷追责,他心里已经没有了自己。不能再让一个女子死去,尤其是娘子,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全。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疼爱她,为了她活着,他可以去死。曹云和甘愿坠入阿鼻地狱,只要娘子能够活命,哪怕他生生世世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岛里女子都是可怜的人,她们何尝不是苦行僧?何尝不是来修行的?她们遇到了一百年都不会遇到的灾祸,她们在自己的家里过得好好的,却没想到,倭鬼突然闯了进来。倭鬼杀死了她们的父兄丈夫,毁了她们的家园,毁掉了她们的梦想。没了汉子的呵护,没了家的护佑,她们眨眼间便像孤魂野鬼一样。曹云和可怜她们,心疼她们,他想成为每一个女子的汉子,做她们可以依靠的父兄。只要能抹平创伤,他什么都可以做,前提是绝不做苟且之事,不做下流之事,不做欺负人之事。他真该死,居然上了倭鬼的大当,居然被倭鬼利诱,钻进了倭鬼设计好的埋伏圈,居然让苦命的女子们受了二茬罪。他百死莫赎。

熊本一郎能看不出曹云和的表情变化吗?只要他的手伸进“一枝花”的怀里,曹云和就像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熊本一郎相信自己的这个计谋完美无缺,只要征服了曹云和,一切都会顺畅无比。他的目光在女人身上瞄来瞄去,忽然就盯上了侯许氏。侯许氏上身穿了一件粉红色对襟袄,下身着了一条青花罗裙,虽然云鬓散乱,满脸泪痕,却也十分出众。熊本一郎一把扯出侯许氏,挽着她的头发,生生地拽到曹云和的身前,将侯许氏推到曹云和的怀里。他仔细端量着这两个人,越看越觉得侯许氏和曹云和般配,他们更像一对夫妻。熊本一郎不住地点头,为自己的美妙设想而开怀大笑。侯许氏不敢和熊本一郎对视,她紧紧靠着曹云和。

“汝放过她们,吾答应带尔等上岸休整,吾给汝磕头了!”曹云和哽咽着说。

熊本一郎努了努嘴,倭鬼将曹云和松了绑。熊本一郎摸了摸侯许氏的头发,嗅着她的头发,侯许氏吓得直往曹云和的怀里拱。熊本一郎手搭在侯许氏脖颈上,轻轻地抚摸着,曹云和紧张到了极点,担心熊本一郎会突然捏断侯许氏的脖子。熊本一郎轻轻抚摸着,仿佛在抚摸着一件精美的物品。侯许氏不敢大哭,她甚至都不敢抽泣,她仰着脸看曹云和,她多么希望无所不能的岛主救她一把。

熊本一郎决定将“一枝花”和侯许氏留在船上,这两个女人是他手里攥着的刀把子,他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她俩身上。他坚信,只要扣留了这两个女人,曹云和一定会熨熨帖帖听他摆布。熊本一郎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解释着自己的打算,他费了好多的口舌才让曹云和明白他的宏伟设想。还是那句话,只要曹云和认真履行诺言,“一枝花”和侯许氏就是安全的。熊本一郎狰狞地笑着,目光在“一枝花”和侯许氏的身上扫来扫去。曹云和顿觉天塌了,他跺脚痛骂熊本一郎是畜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畜生。他又痛哭流涕,苦求熊本一郎发慈悲放过她们,他宁愿效犬马之劳。熊本一郎观察着曹云和,他想从曹云和的表情中看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显然,曹云和的暴怒和哀号让他心里有了底,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对自己的计谋充满了信心。为了彻底打垮曹云和心理防线,熊本一郎命令熊本二郎和桥下四郎向“一枝花”和侯许氏展示一下暴力。二郎和桥下四郎会意,笑嘻嘻地脱下兜裆布,露出活脱脱的大**。他们再次将两个女人放倒,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女人强奸。

曹云和跪下了,狠狠地磕头,请求熊本一郎制止这种兽行。熊本一郎很满意曹云和软弱的态度,他相信曹云和已经被他彻底征服了,从此以后,曹云和肯定就像一个稻草人一样任他摆布。见火候差不多了,熊本一郎喊了声“停!”二郎迅疾跳起来,垂手而立。熊本一郎举起太刀,朝桥下四郎的屁股上狠狠敲了一下,桥下四郎猛地滚开了。熊本一郎扶起曹云和,给他擦去眼泪,又笑眯眯地将“一枝花”推到曹云和的怀里。他装出十分善意的样子,将他们脑袋拨贴在一起。曹云和不敢和娘子对视,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他是谁?曹云和混沌的脑袋里突然打了个闪念,他似乎看清了自己——一个懦夫——一个软蛋。曹云和双膝一软,跪在“一枝花”的脚下,他抱住娘子双腿放声大哭。女人们都哭了,她们明白,岛主牺牲了“一枝花”,岛主是拿“一枝花”和侯许氏两个人换了她们的性命。侯许氏跪下了,女人都跟着跪下了,她们朝“一枝花”和侯许氏不停地磕头。

“侯家妹子,你要看护好俺的好相公。”“一枝花”捧起曹云和的脸,给他擦去了眼泪,“玉璞!玉璞!你是俺的相公!”

“娘子!玉璞最是个没用的男人!”曹云和五内俱焚,只这一句话,魂儿就出了窍,风筝一样飞走了。他不再是他,他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道将要为什么死去。“一枝花”泪水滂沱,她拍打着曹云和的脸,揪扯着他的鬓毛,嘱咐他不要忘了他的娘子。曹云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一枝花”紧紧抱着他,仿佛要挤进丈夫的体内,仿佛要把丈夫摁进自己的体内。

“一枝花”提出一个要求,她要侯许氏留下一撮儿头发作为念想。提这个要求的时候,“一枝花”极力微笑着,极力表现出善意来。这个要求是对曹云和提出的,没等曹云和答应,侯许氏连忙爬起来,狠命地扯着头发,没几下,手里就多了一把青丝。她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将头发呈给“一枝花”,侯许氏怯怯地叫声“姐姐”。“一枝花”没有接,她死死地看着曹云和,似乎在等着丈夫的说法。侯许氏放声大哭,泪水滚滚而下。此时,她相信自己就是一个贼——偷窃“一枝花”相公的奸贼。曹云和伸手接过青丝,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一枝花”微笑着接去,坐到麻袋包上。众目睽睽之下,“一枝花”脱下小弓鞋,将头发塞到鞋里。此时,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冷若冰霜。侯许氏回过腔来,一把抢过去,指着“一枝花”骂道:“贼**妇,你敢魇住我?”

“侯家妹子,你该知道,曹玉璞是俺的相公,我只许你们做一对野鸭子,不许你们成鸳鸯。记住了,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侯家妹子,切记!切记!”

侯许氏羞红了脸,转念一想,“一枝花”为了成全众人,成了倭鬼的人质,她够可怜的了。侯许氏给“一枝花”深深道了万福,一言不发,退回到曹云和的身边。

“尔等何时放人?”曹云和追问熊本一郎。

“汝与吾成为兄弟时才能放人。”熊本一郎含糊地说。

曹云和没再争辩,事已至此,已经回天无术。曹云和转过身,朝着挤在一起的女人跪了下去,他的额头磕着船板,发出砰砰的响声。

“列位听清,马雄岛遭此大难,曹玉璞再无面目示人。我得救我家娘子的性命,我没有血性,不能和倭鬼硬打硬拼,现只能苟且偷生。从此,曹玉璞不再是男人,是小人,是猪狗!”

“呸!狗奴才!”有人啐了一口。

“汪!汪!汪!骂得好!”曹云和学着狗叫,面无表情地说。

“没长腰杆子的软蛋!”

“汪!汪!汪!骂得好!”

“别骂了,你们都长点儿心吧,岛主全都是为了救大家的性命才软下来的,他不会这么一直软下来的,他一定会硬起来的。”侯许氏搀着曹云和的胳膊,“岛主,你说,是不是呀?”

“汪!汪!汪!”

“没脸的**,还没有明媒正娶呢,这就偏向了?”沈氏恨恨地骂。

“沈家嫂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样扎心的话,想窝里斗吗?”

“岛主,不怨你!”张刘氏带头跪下了,她哭着说,“这都怨命啊!”

“汪!汪!汪!从此,你们得学会保命,汪!汪!汪!一旦有机会就赶紧逃走。”曹云和故意用了南边家乡的方言,他担心熊本一郎能听懂官话。

“一枝花”喊了声“相公”,曹云和回头望去,“一枝花”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拭泪。曹云和仰脸朝天,不住地哀叹,小雨滴在曹云和的脸上,和着泪水滚滚而下。

“相公,念奴家与你结发一场,你要答应奴家,死后务必夫妻同穴,千里万里也要同穴,不要让奴家找不到安息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伴着一阵阵春雷,曹云和的魂儿越飞越远。

7

辽东总兵刘江身穿道袍,闭目默念咒语,他在密室中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里,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春秋。圣上的嘱托言犹在耳:“小江子,辽东南贼倭跳梁数年,辽东北残元势力死灰复燃,辽东边墙城堡屡有沦陷,大明子民涂炭。卿万里赴辽疆,忠勇可嘉,所有平敌之策,可据实奏来,待朕与你参详。”

“启禀圣上,臣刘江深受皇恩,蒙圣上不弃,召臣去辽疆平倭抗元,臣将舍生忘死,断不敢坏圣上大事。至于平倭之策,臣有不情之请,倘圣上能容臣胆大冒昧,请圣上给臣便宜行事之权,臣敢拿命担保,五年内辽东残元与我大明避之唯恐不及。”

“好!好!好!小江子,你如实现如此宏愿,朕还会吝啬一个封侯之赏吗?撒欢去吧,朕定让你刘江光宗耀祖。”

“谢主隆恩,臣刘江感恩不尽。”

自到辽东总兵府上任,刘江一直有个悬而未解的疑问,这个疑问有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又如影随形,让他寝食不安。这一天,好友玄慈道长来访,刘江的眼前突然就又出现了这个疑问的影子,他顾不得和玄慈道长叙旧,拉着道长就进了后院密室。玄慈道长是位有道高士,当然明白刘江遇到了难题,便一直没言语,欣然坐在刘江的对面。他虽然微闭双眼,却动员了浑身的能量守护着刘江,他判断刘江到了一个大关节上。他担心刘江走火入魔,他准备随时出手援助。两人打坐以后,玄慈道长听到刘江呼吸不匀,知道他心神不定。这是道家修炼的大忌,必须马上收摄心神,然而,收摄心神前必须找到刘江的心神在何处,找到他此刻所思所想的根源在哪里。玄慈道长端详着刘江,这位兄弟的心神在什么地方呢?在漠北?在辽东?在女人的身上?在钱财上?玄慈心中竟有些叫苦,大明朝擎天玉柱刘江遇到了大关节,即便是方外之人也绝不能等闲视之。其实,这两年刘江流年不顺,坏消息频频,玄慈道长都有了解。尤其辽东南旅顺口上来了百名倭寇,一下烧了天后宫,掳走几十口百姓,这是天下尽知的。他还知道永乐帝派锦衣卫来辽东锁拿刘江,还传要就地砍了刘江的脑袋。虽然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以玄慈道长对永乐帝的了解,这事还没完,只是暂时压了下来。玄慈最担心刘江的心结在这件事上,他更希望刘江能就此看开悟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仁兄内心十分不净,心神不宁。”玄慈道长说。

“道长如何看出我内心不净?”

“仁兄眉宇间藏着极深的忧虑,想必仁兄当下处于困境,或是遇到了难堪的事情。贫道劝仁兄不要专注这些困境,将困难从脑壳里撵出去,让它们无处生根。仁兄把心神转移到无用的地方,心就能脱困,受难的情绪便会退却。这种方法就是心平气和之法。”

“道长,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只盼望仁兄好自为之,天下之事皆为凡事,不足烦恼。”

“哎,却是时过境迁,道长不是当年的上将军,愚兄也不是那个豪气干云的刘大胆。”刘江站了起来,在密室里踱着步,“道长,想当年你我随圣上征战大漠,那是何等的英雄气魄?而今,刘江受圣上重托来辽东戍边,每天殚精竭虑,却捉襟见肘,久不得法。刘江深知道长博学多才,对辽东事物了然于胸,故渴望道长出手相助。”

“贫道却要让仁兄失望了。”玄慈大为失望,没想到彼此间又谈起国事,这大大有违他的修为本意。他想来帮刘江脱困的,是想帮他打通大关节的,并不想与他共商国是。此时,面对刘江的期盼,玄慈狠下心来说:“仁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贫道闲散超然已久,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建议,还请仁兄见谅则个。”

“道长……”刘江急呼一声。

玄慈道长却闭上了眼睛,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刘江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身上背负了一座大山,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双鹰眼,犀利的目光刺来,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仁兄。”玄慈道长轻声呼唤。

“道长请讲,江这厢洗耳恭听。”

“仁兄,过去,贫道杀人如麻,现在,我要退出三界外无所不容,自然无为。”

“道长,”刘江有些恼火,“残元南下杀我百姓,倭寇渡海抢杀劫掠,道长也能自然无为吗?”

“仁兄,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道长,江乃习武粗人,自小便听先辈嘱咐,人有好人与恶人之区分,疾恶如仇才是真豪杰,道长如此大才却归隐山野,实乃朝廷之不幸,黎民百姓之大不幸。”

“仁兄,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请兄察之。”

“道长,对待残暴之徒,不可有妇人之仁慈,将士仁慈,百姓遭殃。”

“仁兄,贫道不敢苟同。”

“道长,我向你请教的问题,却一直没有答案。”

“仁兄杀气太重,贫道左右为难。”

“道长……”

玄慈道长抓过刘江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写字,刘江面色惊愕。

“真武大帝?”刘江痴痴地看着玄慈道长,轻声念叨,“此意何为?”

“天机,天机,真武大帝是士卒官佐的庇护神,是兄长头上的一朵祥云。”玄慈道长说,“关键时刻,只有真武大帝能助仁兄一臂之力!”

“如何能助?”

“仁兄心中须有真神,真神便永驻永护了。”

8

曹云和带着众女子下了船,跟着下来了十四名倭鬼,他们全都换上盐兵的服装。一路上,曹云和低声安抚着众女子,让她们相信,噩梦迟早会过去的。路过一片树林,他忽然发觉几个女子互相传递着眼神,曹云和的心猛地揪在一起,担心她们会突然逃跑。一旦炸了营,不但一个也跑不掉,船上的“一枝花”的性命也要毁了。曹云和的心一直悬着。好在大多数女人没敢造次,那几个想跑的也没有妄动,大家平安回到了老营里。熊本一郎查勘了营中每一个角落,甚至连煮盐棚和引水渠都要仔细地查看。熊本一郎尤其对制盐工具感兴趣,一一打听清楚都是做什么用的。环视了老营以后,熊本一郎的神情松弛了,他对马雄岛的环境非常满意。这儿僻静,涨大潮时与大陆的交通还能断开,是个理想的藏匿据点。他决定在马雄岛长期潜伏下来,他不想再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海上生活,他要找一个能够藏身休整的地方等待时机。一旦机会来了,饱掠一番,悄悄回来继续藏匿。他相信只要控制住曹云和,就一定能在马雄岛站住脚,哪怕只占据半年,等西北风下来的时候再扬帆回国便足矣。熊本一郎问曹云和营里各房都是什么人住,曹云和刚说出“盐兵”,喉头一哽,泪珠滚落下来。

“曹,盐兵在哪儿?”

“全被尔等杀死了!”

“原来如此,全都杀死了吗?”

“全都杀死了。”

“尔等是武士吗?”

“死去的盐兵是勇士,是大明国出类拔萃的勇士。”

“曹,汝是勇士吗?”

“吾不是勇士,吾是懦夫。”

“曹,懦夫是什么?”

曹云和双手擎起来,亮出了一对小拇指。熊本一郎看了一眼,将曹云和的小拇指摁下去,将大拇指掰起来,朝曹云和点了点头。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曹云和再次恳求熊本一郎不要伤害岛里的女人。熊本一郎郑重地答应了。他让曹云和吩咐做饭,做一百人的饭。曹云和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多倭鬼?熊本一郎看出了曹云和的疑心,指着大海朝曹云和笑。曹云和转脸望去,海边不知什么时候停靠了三只大船。

曹云和让张刘氏带人到大厨房做饭,担心她们的安全,曹云和就守在院子里。炊饼蒸出来多少,熊本一郎就命倭鬼挑走多少。张刘氏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曹云和一张炊饼,炊饼里头夹了个剥了皮的咸鸭蛋。曹云和看着炊饼,想起还在船上受罪的娘子,便掉下了眼泪。张刘氏推了他一把,努了下嘴,示意赶紧吃。

张小三回来了,人没进院里,长枪先伸了进来。倭鬼全都蒙住了,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张小三端着长枪直闯进来,看都没看倭鬼一眼,他径直走到曹云和面前,将长枪往地上一戳。

“岛主,不带如此欺负人的,徐国宝这贼囚哄俺替他在烽台上值更,从昨日到今日,俺淋得像落汤的土鸡,冻也冻死了,饿也饿死了,他徐国宝也不来跟俺换岗,欺负俺老实吗?”

“哦……张小三……”曹云和张口结舌,这个傻瓜没长眼吗?这么多陌生面孔他居然看不到?这么多衣衫不整的女子聚在一起做饭,他居然不觉得可疑?曹云和朝他不停地递着眼色,示意他赶紧跑掉。张小三突然明白了,转身要走,被倭鬼团团围住。张小三舞着长枪,打出一片空地。倭鬼改变战术,分头冲来,长枪威力使不出来,张小三慌忙扔掉长枪,拔出腰刀,大喊着:“泼贼,拿命来!”

熊本一郎手起刀落,张小三肩膀上挨了一刀。他一手持刀,刀刃朝左向熊本一郎一晃,逼走了熊本一郎后突然反方向横着砍下去,将右侧倭鬼的一条腿砍断。熊本一郎反削他的脑袋,张小三一个凤点头躲开了,用了一招推刀术,左手狠推刀背朝熊本一郎的腰部切去。熊本一郎举刀相迎,太刀和腰刀相磕,腰刀被砍成两截儿。熊本一郎的太刀也脱了手。张小三举着半截腰刀顺势戳向熊本一郎,熊本一郎躲闪不及,眼眶被豁开。

“岛主!岛主!”张小三急喊着。倭鬼一拥而上,张小三摆出太祖长拳的架势,倭鬼几把刀从不同方位戳过来。张小三闪展腾挪,边打边喊:“岛主,快拔刀和泼贼拼命啊!”

“小三,小三,是倭鬼,不是泼贼!”曹云和跺着脚喊。张小三一怔,脑袋旋即被砍了下来。张小三的娘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他的脑袋,一边哭一边往脖颈上按。熊本一郎朝她晃了一刀,女人翻着白眼儿,眼看着吓死了。熊本一郎捂着眼睛,对着曹云和吼:“曹,成亲,拜堂!”

“成什么亲,拜什么堂?”曹云和怒吼着。

熊本一郎一刀砍在曹云和的屁股上,曹云和心里一惊,坐在了地上。熊本一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吾等都是盐兵,都是女人的丈夫。”

“别呀!别呀!你们都是畜生托生的吗?”曹云和拍着地皮哭嚷着,一阵春雷在头顶上爆响,曹云和喊着,“老天爷呀,劈了这些畜生吧!”

熊本一郎命令曹云和将岛里的人全都召集到旗杆下面,只要能走得动的,一个都不能落下。曹云和踉跄着走出老营,没走几步,见桥下四郎像匹马似的疾跑而去。曹云和停住脚,一眼看见一群女人朝鸡冠山上乱跑。

“快跑哇!”曹云和急吼着,眼看着桥下四郎带着倭鬼追上了,曹云和又慌忙喊道,“不要杀人!不要杀人!”

倭鬼如同一群饿狼冲进羊群,鸡冠山上一片哀号。曹云和转身跑回去,一把揪住了熊本一郎的衣襟,脑袋撞着他的胸口,他都急得说不出话。熊本一郎拍拍他的肩膀,吹起了螺号,有的倭鬼朝这边望,有的仍然在奸污女子。

“回来!求求你们,都回来吧!”曹云和哭喊着。

熊本一郎让一个倭鬼立即回到大船上,把曹云和的娘子带回来。他用大明官话向曹云和又说了一遍。曹云和的眼睛突然亮了,想不到倭鬼还能发此善心,想不到还有柳暗花明的时候。他默默念叨着,噩梦早点儿过去吧,但愿醒来后一切都还像原来一样。倭鬼跑向海边,曹云和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见他上了船,见他从船上带下来一位女子。曹云和急得直搓手,快呀!快走哇!两个人走到旗杆前,曹云和突然就傻眼了,娘子呢?娘子在哪里?倭鬼身后跟着的是侯许氏,她朝曹云和笑,脸上挂着泪珠。

“岛主,奴家没给你丢脸。”侯许氏道了个万福,“倭鬼没碰奴家一个指头。”

“娘子呢?我家娘子呢?”

“岛主,你别着急,‘一枝花’还在船上,奴家光听到她的喊声却没见到她的人影。”

“我要娘子,我要‘一枝花’。”曹云和朝熊本一郎嚷着,“错了,不是她,是发鬏上插着花的娘子,这个不是我家娘子,我不要她,我要我的娘子。”

“没错,她就是汝的娘子。”熊本一郎笑着说。

“错了!错了!她不是我的娘子!”

“岛主,你想把奴家送给倭鬼糟蹋吗?”侯许氏瞪圆了眼睛,“你忍心拿奴家去换你家‘一枝花’吗?”

“……”侯许氏的话让曹云和猛然醒悟,他一时张嘴结舌。

“曹,她是汝的娘子!”熊本一郎沉着脸说。

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满世界清冷素颜。季节褪尽了繁华,没有了明艳的装饰,青鸟的翅膀划过天空,只留下淡淡的鸣叫声和一道幻影。岛里起了青雾,像一道轻纱,一阵风掠过,山上的黄花菜和野薄荷都冷得瑟瑟发抖,极像苦着脸唉声叹气的女子们。

东南风不但给马雄岛带来了春雨,也带来了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