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3日,慈溪·古窑浦)
被大风阻于临山古窑浦海边的何克希及5支队等北撤部队在10月4日登船渡海时,天已经快黑了。
按部署,率第二批部队北撤的何克希应在先遣部队张俊升部渡 海的次日,就与张部在海宁黄湾会合,然后在黄湾一带设置防线,建 立滩头阵地,掩护后续梯队的到来。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关键时 刻,台风来了。这一拖,就是整整四天。如果在平时,这四天时间也 许很快就过去了,也并不一定会显得特别的重要。但1945年9月 30日至10月3日这短短的四天,在何克希心里,不仅特别漫长,而 且特别难熬,因为它不但关系到浙东纵队北撤行动的成败,还关系 到北撤全体将士的生命安危。
形势的严峻是明摆着的。
首先是敌情,尽管毛泽东主席这时候还在重庆与蒋介石和谈, 中共方面又作出了让出南方八省根据地的决定,但蒋介石心知肚 明,共产党这样做明为主动向北撤退,实则是收缩拳头,积蓄力量, 以期再战。双方的战略意图都十分明了,无非是心照不宣罢了。这 就注定了蒋介石不会让新四军顺顺利利、舒舒服服地撤到苏中去。 而9月28日拂晓在周巷打的那一仗,可以说只是个开头,是国民党 对付新四军战略部署中的一个序曲。故此,虽吃了大亏的98军并 未因此吸取教训,有所收敛,而是赶紧收拢残部,又调集]34师、108 师、40师及79师,在浙东纵队分批向北渡海撤退的时候,连夜爬上 汽车和火车,火速从余姚、杭州等地扑向杭嘉湖一带围追堵截。企 图利用优势兵力和精良的武器,在浙东纵队撤退的途中,寻机围歼。
与此同时,为抢占更多的地盘,蒋介石又令保存在云、贵、川等 地的国军主力,利用陆、海、空优势,火速向华北、华东地区移动,并 迅速控制和占领了长江流域宁、沪、杭及其主要的交通干线、战略 要地。
另据可靠情报:在浙东纵队尚未渡海之前,敌情报部门通过我 军的电报往来和敌特在三北的活动,已掌握或部分掌握了我军将渡海北撤的大致日期及路径。因此当张俊升部在黄湾登陆后、加上其 部下褚金城的临阵投敌,早已作好攻击准备的国军第32集团军的 先头部队,便像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迅速地沿着浙赣线扑来。
除了敌情的严重,再就是对2旅政治素质和军心的忧虑,而这 种忧虑是有理由的。2旅起义还不到3个月,起义之后,因战事纷 繁、局势多变,浙东区党委和纵队领导部门还没有来得及对其进行 改编和整训,别说在连队建立党组织,就是连旅政治委员和政治部 主任也是在几天前才临时配备的。整支部队,现在还基本上保持着 起义前的建制和人员配备。就连他们身上穿的,也还是国军的服 装。现在,要这样一支军事素质差、战斗力不强,非战斗人员又多于 战斗人员的部队去对付武器精良的国民党正规军,又有多少胜算?
不错,张俊升是个老军人,苦出身,也有一定的文化和正义感, 尤其在日寇入侵、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他能够站出来,带领部下去 杀敌、去流血,甚至去牺牲,并因此受到其部下的拥戴和尊重。但张 俊升毕竟是个旧军人,又是个备受欺压和倾轧的中下级军官,为了 生存和立足,他只好去迎合、去依附,甚至去投降。在他的身上,既 有一个中国军人的血性和良知,也有游兵散勇式的陋习、匪气甚至 杀伐之性。现在,这支由他统率的部队起义了,成了新四军队伍的 一部分,他们有了自己的番号、自己的建制,甚至还别上了那块由浙 东纵队自己设计的白底蓝边印有“345A”四个蓝字的新四军臂章。 但谁心里都清楚,他们的人虽然过来了 ,他们的心、他们的神、他们 的精神追求和思想理想,不可能很快就过来o这需要一个漫长而又 痛苦的磨合期。磨合得好,他们就能真正成为新四军中的一分子; 磨合得不好,他们有可能重走老路,并再次成为人民的敌人。
2旅现在正处在这种磨合期中。如果张俊升能够把握好这个 磨合期、运用好这个磨合期,把这支松散而战斗力又不强的部队带好,那他真是功莫大焉,而如果在这次北撤途中他掌控不了这支部 队,使这支已列入新四军浙东纵队序列的部队重又回到国民党的怀 抱,那不仅对张俊升本人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我党我军的政治声 誉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而所有这_切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因 为有人真的已经开始行动了 , 7团2营连长褚金城带着两个排去嘉 兴投敌,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尽管作为浙东纵队司令的何克希对敌情 早有判断,对2旅的基本情况和战斗力了如指掌,甚至对2旅在突发 事情面前有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也有着心理准备,但在肆虐的台风 面前,面对汹涌澎湃、浊浪涛天的杭州湾,他却无能为力,只好望海 兴叹。
但是现在,即1945年10月3日的傍晚,何克希是再也无法在古 窑浦的渡口边等待下去了,哪怕多待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 苦的煎熬。他必须得走了,尽管海上的风浪依然很大,他也决定要 走,越快越好随何克希一起渡海的除了 5支队,还有上虞自卫大队及部分地 方干部1200余人。这些人也是从四面八方匆匆地赶到古窑浦,其 中有些人已几次接到过渡海的通知,但又几次被取消。
上虞自卫大队6班副班长王戚魁是在10月3日上午接到出发 通知的,然后就立即全副武装向目的地进发,在到周巷时看到公路 两旁堆着许多军装和被服,有人在不断动员经过的部队多带些走, 说北方天冷,用得着,王戚魁后来回忆说:“听了此话,我想部队可能 要到北方去,但具体去哪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听上级命令, 叫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是放在路边的被服对我们还是有些吸引力, 我开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没有拿,后来我班的车胜太先拿了件棉 袄,我和陈阿五也跟着各拿了件棉袄,还有人拿了条被头,其他班的同志也有拿的,当时队领导也没说什么,好像队长拿了件大衣。就 这样急匆匆赶路,中饭也没有吃,到傍晚才到达目的地,后来才知 道,这个地方就是慈溪古窑浦。”
综合相关的资料看,10月3日傍晚,三北地区 并没有雨,但台风的余威 还存在,站在古窑浦渡口 的堤岸上,可以看到海风 吹起的巨浪席卷而来,撞 击在海岸上,然后掀起数 尺高浑浊的浪。有只被 海水泡胀了的死狗被一 个巨浪抛起来,正好落在 几个正准备登船的女战士的脚旁,引起了_阵惊呼。好在这风是间 歇性的,刮过一阵后,马上又停下来,像个疲惫的旅人在喘息一阵 后,坐下来歇息,然后再上路。
浙东纵队直属侦察班侦察员钱吉那天登上的是一条较大的三 道桅大帆船,与他同时登船的除了部分纵队的机关干部外,还有直 属队的侦察员、通信员、警卫员和一些地方的同志,其中还有一些女 同志。尽管船内和甲板上坐的人很多,但气氛却显得异常沉闷,不 像以前那样,只要部队一集会,就马上开始拉歌、喧哗甚至瞎起哄。
浙东纵队司令员何克希是最后一个登上这条船的人,他在抵达 古窑浦之前收到了两封电报,然后又发出了一封电报。收到的第一 封电报来自谭启龙,电报称:我与本部顺利渡过杭州湾后,从奉贤登 陆,现正向青浦观音堂集结,希勿念。
“太好了。 ”读毕电文的何克希禁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第二封电报是2旅张俊升发来的,电文称:我部顺利渡过杭州 湾后,10月2日拂晓在海宁黄湾登陆,即遇顽固派进攻,现我部已转 移至海盐县濺浦镇,接应你部登陆。
何克希读毕电文,开了句玩笑:“看来顽固派们已在对岸迎接我 们了,发报。”
发出的电报是给已在对岸登陆的2旅政委王仲良的,电文是: 我部即登船出发,望坚守阵地,掩护主力登陆。
电报发出之后,电报员便收起天线,将电台关闭,然后紧随司令 员向古窑浦进发。
到了古窑浦渡口,只见七八十艘大小船只已一字儿泊在海岸 边,船很杂,大的有三道桅、五道桅的大帆船,能乘几十个人;小的是 一些只能乘十几个人的小渔船。所有的轻重机枪这时都已架在大 船的船头上。考虑到在航行中可能发生敌情和各种突发事件,司令 部规定,每艘船上职务最高的干部就是最高指挥者,除行船方面的 事要听船老大之外,遇到敌情和各种突发事件就听他指挥。因风浪 很大,又是夜间行船,原来的编队可能被吹散,各条船要作好各自为 战的准备,等等。
大部队这时都已上了船,只有少数司令部的参谋人员和淹浦乡 乡长虞在璋在等待何司令,虞在璋虽是国民政府任命的乡长,但他 却是“白皮红心”的乡长,在抗战期间,他的家就是地下党和游击队 活动的重要场所。浙东纵队海防大队大队长张大鹏有一次身上生 疮两个月,就一直住在虞在璋家治疗,在久治未愈的情况下,虞在璋 后来专门从观城请来一位有名的外科大夫,几次给张大鹏动手术O 张大鹏痊愈离别时要付医药费和伙食费给虞在璋,虞在璋却坚辞不 收。后来,浙东区文教处长黄源在那里住过,何克希的爱人陈孟庸 生第二个孩子时也住在他家里。他甚至还把花钱买来自己佩用的一支三号木冗枪送给了 3支队支队长林达。
见何克希来了,虞在璋上来就握住他的手,说:“何司令啊,你们 真要走啊!”
何克希也紧紧地握住虞在璋的手说:“军令如山,必须得走啊, 虞先生,您怎么也来啦。”
虞在璋哽咽说:“我来送送你们,真舍不得你们走啊! ”
何克希说:“我们也舍不得你们啊!虞先生,这些年您为我们付 出了这么多,还有虞家芝先生、朱祖燮先生、洪华良先生、毛契农先 生和朱祥甫先生等,我们会永远记住你们的,请代我向他们问候。”
何克希上面提到的朱祖燮曾任慈溪龙山镇镇长,在抗战期间, 他以救国为己任,与中国共产党真诚合作,竭尽全力,为我党在浙东 开展抗日游击战争做了大量的工作,由此受到了国民党政府的嫉 恨。北撤开始后,为了朱祖燮先生的安全,三北地方党组织希望朱 祖燮先生离开龙山镇,并给他安排好了船只,随即,朱祖燮先生便与 部分不宜随部队行动的县、区干部乘帆船到了上海,登岸以后,他雇 了小汽车把同行的我党干部和家属送入市区,避免了路上受盘査的 麻烦。此后,朱祖燮先生便留在上海继续帮助解放军购运物资。 1948年12月2 0,朱祖燮先生和朋友把采购到的一批物资装入“江 亚轮”,准备在运到宁波后再转运至龙山,再由龙山用帆船运往华 北、东北解放区,因这批物资十分重要,朱祖燮先生便随船去甬,没 料该轮在中途爆炸沉没,朱祖燮先生因此罹难,时年仅40岁。
说话时,一位参谋人员悄悄提醒何克希:“司令员,可以上船 了。”
这时候,虞在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 块怀表,塞到何克希的手里,说:“何司令,您要走了,虞某无以相送, 这块旧表就留给您作个纪念吧。”
何克希哪里肯收,虞在璋恳切地说:“您要指挥打仗,一定要掌 握时间,我知道你们军队的纪律,这样好了,这表就算是我虞某借与 司令的,日后归还于我就是了。”虞在璋这么一说,何克希就不好推 辞了,收下表后,他握住虞在璋的手说:“那就这样,虞先生,我们告 辞了。”
“一路丿噸风! ”虞在璋向何克希挥着手说。
那天坐在甲板上等候开船的钱吉目睹了何克希从海边登上帆 船的情景,他回忆说,何司令当时步履轻捷,神采奕奕,脸带笑容,环 视着同志们点头示意。到了船上,何司令突然在舱面上站定,提高 嗓门对大家说:“大家不要难过,我们的离开是暂时的,总有_天,我 们要回来的。”见大家的情绪开始好转,他又大声说:“怎么样?同志 们,我们唱支歌好不好?”
“好! ”舱面上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何克希高兴地说:“好,我起头,大家跟我一起唱。“说毕,他抬起 双手边打起拍子、边引吭高唱:“你是灯塔,唱! ”
这时坐在舱内的人也都来到舱面上,大家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有的靠在船帮上,随着司令员挥动的拍子,情绪激昂地唱了起来:
你是灯塔,
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
你是舵手,
掌握着航行的方向。
年轻的中国共产党,
你就是核心。
你就是方向,
我们永远跟着你走。
人类一定解放!
我们永远跟着你走,
人类一定解放!
在何克希坚强有力的指挥下,大家一遍一遍地唱着,歌声伴随 着呼啸的海风,久久地回**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激励和鼓舞着每 一个战士,许多人这时候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