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五师徒在汉口,好几日里深居简出。他的徒弟二顺子憋得有点儿受不了,就向师傅请求找个僻静地方活动活动筋骨,也向师傅学学身手。王五答应了,让德生带了他们两人,在临近黄昏时不声不响地出门,来到汉口北边一个没人的湖边草**子里准备练拳。

王五抬起头,看了一眼秋日高空里的细碎云朵,然后吩咐徒弟点燃一炷香握在手上。又让德生给他倒了碗水,他双手端了,面朝北方恭敬地举起来敬了一敬,再泼水于地。这分明是在以水代酒祭奠什么人,但王五没说,两个年轻人也不敢主动问。

接着,王五开始口授身传,教徒弟一套新掌法,不懂武术的德生就在一边看着。在德生眼里,平日看上去恭谨守礼的二顺子,转眼间就变得勇猛彪悍起来了。

看看天色将晚,王五叫停了还在练得起劲的徒弟,三个人围坐了下来喝水歇息。

德生恭恭敬敬地给王五端上一碗水,然后问道:“王大爷,听说您曾经带人去劫法场救谭嗣同,是真的吗?”

王五笑了笑说:“是啊,只不过被刚毅那个兔崽子给骗了。在戊戌六君子被押去菜市口刑场问斩的当天。我带一批江湖朋友埋伏在宣武门准备劫人。这宣武门,平时就是押犯人出京城外问斩的一道城门,那监斩官刚毅,却临时下令改走崇文门一路,等到我们反应过来,谭嗣同他们六个人已经人头落地了。”

说完,王五又轻轻摇摇头,似乎想暂时摆脱这件让他遗恨终生的事。

他转头向正撩起对襟小褂擦汗的二顺子问道:“你对这套刚学的新掌法,有没有什么想法?”

二顺子恭恭敬敬地说:“师傅高明,徒儿还来不及领会其中的奥妙之处,只是,这套掌法好像不似您老人家平时教我们的那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有点儿,有点儿……”

二顺子嘴里嗫嚅着,没敢再说下去。

王五微微一笑,说道:“有点儿使阴招,忒狠毒了一些,是不是?”

二顺子用手挠着脑袋,难为情地笑了。

王五的脸变得严肃起来,说:“我往日教你们的散手功夫,是你师祖李凤岗传的一脉六合门行拳。最早创立和完善这套拳法的祖师爷们,那可都是成名人物,本意还是重在防身自卫,而不是力求置人死地。我也一直告诫你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随便出重手,只是点到为止,让对方服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样我们行走江湖,就不会结下太多的仇怨。可今天我教给你的这套掌法,却完全不同,它的要旨就是尽量一击致命,所以下手之处,招招都找的是命门死穴,出手极其凶险。”

两个年轻人都听得瞪大了眼,一脸的惊异,因为以大刀王五一向的为人做派,是不会修习这类功夫的。

王五仰起脸,微闭双目,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今天,是代一个故人传授他独创的掌法,不然以后就可能绝传了。”

德生忍不住插嘴道:“王大爷,您能不能讲给我们听听,您那位朋友为什么要创这么个掌法?”

王五点点头,眯起眼,缓声讲起一段往事。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小,这一眯就像是完全闭上了一样。他说:“那还是在光绪十三年,我带着镖局弟兄们跑趟镖去陕西,走到代州雁门关附近,投店过夜在一家大车客栈时,听到店小二在隔壁斥骂一位客人。我心生诧异,过去一看,见是个住店的中年穷武师,因为生病赶不了路,困顿在客栈多日,银两又花光了,实在是可怜。我见这情形就叫来店老板,告诉他,我会给这人出住店的食宿钱,还让老板替他延医请药。第二天我们离开前,我给那武师留了一些钱,叮嘱他安心养病,等我从陕西返回时,会带上他一起到京城,他本来也是打算去京师投奔什么人的。

“送完这趟镖从陕西返程时,我从客栈接上那个武师,然后一同回到北京,那时他的病也差不多好利索了。在京城临别时他对我千恩万谢的,当时我也没太在意,但这人后来每逢年节都会提着不轻的礼物来看我,很是恭敬。哦,对了,这人叫赵琞,单名儿的写法是上明下玉,我们就叫他赵武师吧。

“他来京后投奔熟人,被介绍到一户旗人武官家中做武师,为别人看家护院。我当时听到后有点儿诧异,因为在带他来京城的路上,我们虽然没有过招切磋,但长谈过天下各门功夫拳械套路,知道他的武功修为很深,又见他虽瘦,却双目精光内敛,内家功力应该亦是不凡。说实话,我有点儿为这人感到惋惜,他做镖师一定是把好手。但人各有志,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几年后,听说他换了另一户主家,是个汉军镶黄旗,住在东直门的旗营附近。那是个官品不低的老武官,已经告老颐养在家。此人家业颇大,因为喜欢武术,家中养着好几个功夫很厉害的武师替他护家宅,又可与他切磋武功。本来这老武官是不大待见找上门来求聘的赵武师,因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谁知道他轮流和这家所有的武师都过了一遍手,凭了一双游龙八卦掌,把大伙儿一个个都打得东倒西歪,只能甘拜下风。这才叫老武官对他刮目相看了,赶紧聘请他做家中的总武师。

“不久后的一天,赵武师突然悄悄登门找到我,说是不日就要离京,去云游天下、访友问道和切磋武艺了,离开前想和我最后告个别。我留饭置酒,席间,我提到他在老武官宅子里的那场比武,可让他扬名京城了。

赵武师却摇摇手说:‘王兄何等的高人,还瞧得上小弟的那点儿寻常功夫?

不过我今天来,也是想请王兄您帮我留下一套掌法,那才是小弟毕生精研的功夫,从来秘不示人的。我这一去,也不知道终归何方,所以想将这套掌法当个礼物,以后王兄也好对我这个朋友存个念想。’“我见他这样说,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在无人的后院,让他反复演示了那套秘密的掌法,然后一一记在心里,但我却也不免对那些专打致命死穴的阴损招数暗暗吃惊,几次皱了眉头。他也察觉出我对他的这套功夫有看法,在讲授完后,带着歉意对我说:‘王兄正派君子,自然看不上我这套专要取人性命的功夫,但我集一生功力、苦练成这套追魂夺命的掌法,却从未与人对战过,以免伤到对手,可见小弟并非生性好杀之人。我练此功,是因为身系全家血海之仇,不得不如此,还请吾兄见谅。因大仇未报,小弟不便道出个中详情,日后如我俩还有机缘见面,当向兄长禀告。’

“我听到他话外有音,不免为他担心,就劝他还是放下执念,讲个山高水长,来日也好江湖再见。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向我辞行了。临告别的时候,这人的嗓子好像有点儿哽咽,当时就让我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果然,几天之后,京城就轰传出一件事:住在东直门附近的一个汉军镶黄旗老武官,与家中武师比武练招时,被赵姓武师一掌毙了。

“有相熟的武师朋友告诉我,那天,老武官东家想要和赵武师来一场比武,按照规定,相互比武要经本旗下佐领许可,还得签下生死文书,写明哪一方死伤均不得经官报案,算自然伤亡。所以那老武官被赵武师掌击之后,气息尚存时,当时还无人上前拦阻武师,让他以去取伤药为借口逃走了。

“原来,那时凡是家境宽裕的旗人,都喜欢使白花花的银子请武术高人到家里做武师,既可看家护院,又能教家中子弟练功,小辈练成气候了才能由各旗保送,往八旗兵营试艺挑缺。挑上缺才能当上差挣个出身,为大清国效力,也能让家族后辈们接着吃大清的铁杆庄稼。所以京城中有身家的旗人都有请武师的风气。

“但就有过汉人武师,身负了血海深仇,借护院传武的幌子,前来了结上一两辈人所结下的冤仇孽债。当时旗营中有些蹊跷的血案,都多与护院的武师有关系。

“后来,起了疑心的众人中有人回想起来,赵武师曾经详细询问过东家老武官过往的军中经历,认为他可能是专门寻仇而来的。于是赶紧上报镶黄旗都统,又呈报刑部追拿逃犯,一时京城内外到处张贴着缉拿赵武师的榜帖。又过了几日,巡捕营在城西香山一座无人的破庙里,发现了他自缢的尸首。

“赵武师的身边放着一封绝命书,里面原原本本讲出了他的身世。原来他出生在山西一个殷实大户人家,少年时却遭了灭门之祸。起因是当地有一场反叛,京城一支八旗军队到他的家乡平叛,却滥杀无辜平民,趁机抢掠财物。他合家一门老幼,就是无缘无故被这个汉军镶黄旗武官带领手下杀光的,那时还是少年的他,趴在屋顶山墙后躲过了这一劫,也偷看到了人世间最惨痛的一幕。这以后,他活着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报仇。所以,天生是一块练武坯子的他,一直寻访高人,苦练功夫,独创出一套凶狠致命的掌法,然后来到京城当了个护院武师,为的是寻找那个仇人。最后他终于在偌大个北京城中,慢慢打听出了仇人的下落,借了比武的机会,一掌就报了灭门之仇,却也在走投无路中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王五对听得呆了的徒弟说:“我也是可怜赵武师一点存念,就传你这套他用了毕生心血琢磨出来的掌法,免得失了传。你现在内功还太浅,光凭掌法也伤不了什么人,但你要在我面前发个誓,除了对付要害你性命的歹人之外,绝不对任何人使用这一路掌法。”

二顺子马上在师傅面前发下誓言,王五的面色才从严峻变得缓和了起来。

王五又对一旁听得张大嘴巴的德生说:“你不是练武之人,所以在一旁看,也算不得偷师学艺。倘若遇上坏人,你要设法逃命,倘若试着用上这套夺命掌法的一式两招,也是无妨,只是不准向别人说出你是在哪里学来的就行了。”

说完,王五伸出大手,轻轻抚摩了一下德生的头。

德生用力点点头,答应了王五。

王五又对德生说:“这世上太多的冤仇,都是因为官老爷欺压无辜老百姓惹出来的。浏阳谭公子和唐先生他们搞维新变法跟勤王救驾,就是为了让天下人从今以后,不再受无良官府那么多的欺负。百姓安居乐业了,国家也强了,东西洋人也不敢来打我们了,你还小,将来一定能够看到这一天的。”

德生听了,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看到天空的火烧云晚霞渐渐暗淡下来,三个人起身离开湖畔的草**子,慢慢走回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