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还没过完,胡海涛就准备去基地看蓝戈。他给蓝戈带的东西塞了整整三个大包,自己只带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就急匆匆上了车。
火车一路向西,一直驶入戈壁滩。傍晚起了风,窗外腾起滚滚沙团,车内飘浮着密密沙尘,一片雾蒙蒙的灰黄。凌晨,列车静静地停靠在一个小站上,这就是胡海涛的目的地。从长长的列车上只下来两三个人,火车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开走了。
出了站是个小镇子,四面见不到一个人。胡海涛身上背着重重的双肩包,又一手提一个大包,很是不便,寻思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等天亮了再找人问怎么走。他正在犹豫,有人拍他的肩膀,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胡海涛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这名男子穿着空军部队的野外作训服,留着短短的小平头,英气中带着豪爽,正上下打量他:“伙计,你这是要进去吗?”
胡海涛从他的短头发和作训服上猜出他是军人,连连点头:“对对!我想去试验基地。”胡海涛满眼希望地看着他,“同志,你是基地的吧?出站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九点以后有进基地的专列,我不知道现在去哪儿等。”
小伙子指着一个方向告诉他:“当然是去招待所等。看样子你是第一次来,带通行证了吧?”
胡海涛两眼茫然:“我要进去看人,不知道还要通行证,也没通行证。”
“没通行证你进不去,招待所也住不了。那你告诉我要看的人是哪个团站的。”
“不知道。她刚毕业来了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她分到哪个团站了。”
小伙子替胡海涛着急,大声说:“你这是看人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
胡海涛连忙解释:“知道知道。是这样的,我要去看我女朋友,她叫蓝戈,我是她军校的同学。”
小伙子听了满脸兴奋,热情地接过胡海涛的包:“蓝戈是我同事,闹了半天你是我们站家属!行了,你跟我走吧!”
小伙子带着胡海涛向一条小街巷走去,边走边自我介绍:“我叫李伟强,也是今年刚毕业的学员。我来车站本来是要接个同事,她回学校办手续走得急,没拿通行证,我来给她送通行证,没想到把你接着了。”
李伟强说:“你今天就先在招待所住下来,然后用招待所的军线给蓝戈打电话,等她出来见你。”他带着胡海涛在没有路灯的小镇子上穿行,七拐八弯地往招待所走去。
胡海涛跟在李伟强身后,想到自己所面对的是蓝戈生活的一部分,而他正经历着蓝戈的“生活”,因此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兴趣。他好奇地观察沿路景物,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进入招待所门厅,李伟强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小窗口跟前敲玻璃。半晌里面亮了灯,里面的人掀起帘子一角,扔出个登记本来。李伟强把军官证和通行证隔帘递进去,一边登记一边向里面的人解释胡海涛的情况,小门帘里响起翻找钥匙的窸窣声。
住宿不是需要通行证吗?这么容易就办好了入住手续,看来有没有通行证也不是那么重要。胡海涛问李伟强:“兄弟,你看我没通行证也住下了,是不是也有办法进基地?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今天和你一起进基地?”
“你必须得有通行证,没通行证你上不了专列,进我们基地只有坐专列这一条路。”李伟强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你带出来的那张通行证能不能借我先用?通融一下,反正你接的人还没到。”
李伟强一脸严肃:“那不行!按照我们基地军务科的规定,通行证不能借用,而且专列上有军务科的参谋,他们会一一核对证件。这个忙我不能帮,这是原则问题。”
胡海涛非常失望,争辩说:“我也是军人,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嘛,难道还不能进你们基地?”
李伟强一脸坚持原则的样子:“我们基地是保密单位,即便他是军人也不能随便出入。”
胡海涛后悔自己来之前没打听清楚,这下计划全被打乱了,还不知道自己得在这儿等多长时间。“刚才服务员说电话线路中断了,打不了电话,线路什么时候能修好?我什么时候才能见着蓝戈?”
“电话什么时候能打不好说,沙尘暴在我们这儿是常事,所以经常会造成线路故障。不过你别着急,我一进去马上联系蓝戈,最快两天你们俩就能见面了。”
李伟强补觉先睡了。外面起了风,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亮,又一点点混沌下去,沙尘细密地从窗户缝隙渗透进来,在屋子里四处飘扬。
胡海涛站在窗前张望,屋外一片昏黄,白杨树干前仰后合,扑簌得叶子都要被扯下来。李伟强被风声吵醒,嘀咕说:“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果不其然,服务员敲门通知他俩专列停开。
两人在招待所的小房子里待到中午,顶着风出去吃了碗面,吃完返回招待所继续等待。
风刮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也没有要停的迹象。胡海涛无数次跑到窗边看天,又无数次把自己扔回**。他在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里跑来跑去,频率越来越高,脾气越来越躁。
与他的烦躁不同,李伟强对被困招待所这件事很淡定,他除了翻看随身带的一本业务书,就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胡海涛。在胡海涛不知第几次叹气后,李伟强终于开口问他:“你真的是蓝戈男朋友?我怎么没听蓝戈提起过你?”
胡海涛正在心烦,看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由得话里带刺:“听你的意思你们俩关系不一般?”
李伟强忙不迭地摆手:“兄弟别误会,俺俩关系很一般!我们都是今年的毕业学员,认识也就一个月,不了解不了解!”
海涛没心情和他闲扯,躺倒在硬板**。
李伟强继续向他解释,一着急说话直打磕绊:“我不是说她专门告诉我,我是说她没告诉大家,不,我的意思是说大家都没听她说起过。”
胡海涛白他一眼说:“你们这保密单位还真是没有秘密。”
李伟强对胡海涛的态度毫不介意,满脸憨笑:“俺们基地人少,互相之间都比较熟悉。”
胡海涛听了翻身坐起,问道:“这么说你们都很了解了?我问你件事,你认不认识蓝戈的父亲?”
李伟强一脸坦诚地说:“知道,大家都知道!她父亲生前是俺们站的高工。”
“她父亲去世了?”胡海涛愣了。
“不光她父亲去世了,她母亲也去世了。我说你这个男朋友,当得可真够省心的!”
“那是不是她父亲还有老部下在基地?我们同学说她在基地很受照顾,晋职晋衔也能更快。”
李伟强仍然一脸坦诚:“部下肯定是有,不过让我看,蓝戈要是真心想走仕途,直接去司令部当个参谋多好,现在跑到那么远的32号去干技术,那不是吃力不讨好吗?所以你说的照顾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胡海涛暗暗吃惊,他相信李伟强所说的全都是事实,但这个事实和他听到的传言完全不同。他问:“那照你看,她为什么要回基地工作?她完全不用回这儿的!”
李伟强手指敲击床板,如同弹琴一般带着节奏,他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胡海涛,一脸得意:“这应该是男朋友想的事,俺可不操这闲心!”
胡海涛一阵心烦,躺倒在**。李伟强看胡海涛情绪不高不再和自己说话,便打破沉默说:“估计是习惯了吧,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嘛。蓝戈有个军校同学邓柏平,对了,他也是你同学,你应该认识,他毕业后也回基地了。”
胡海涛没再搭话,他在这些凌乱的信息中梳理思路。从毕业前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月,蓝戈去向坚决的申请、父母是基地领导的传闻、孤儿的身世、只身一人返回戈壁的选择,这些事情就像一团迷雾萦绕在他和蓝戈周围,让他越来越看不清她,他突然对自己莽撞地跑来看她生出疑惑。
第二天凌晨李伟强又去接站了。胡海涛早上睡得正香,被李伟强的大嗓门叫醒,说人接到了,赶紧帮忙拿行李。
胡海涛迷迷糊糊地跟着李伟强来到货运仓库,看到仓库正中摆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吃惊之下顿时清醒了。这两个大木箱用木板拼装而成,一看就是专门定做的,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重物,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有加固条。
箱子旁站着位女军人,穿着和李伟强一样的作训服,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李伟强对胡海涛说:“这就是我接的同事,叫麦嘉,是我们测量站试训股的参谋,这些箱子是她随身携带的行李。”
胡海涛这才知道叫他来是做搬运工的,小车站当天只有一名搬运工人,搬运小哥说拖车坏了没办法搬,如果着急就自己想办法搬到专列上去。
胡海涛使出浑身力气试了试,箱子纹丝不动,靠他和李伟强两个人肯定搬不动。胡海涛围着箱子转了一圈,寻思这箱子里装的会不会是测试导弹的设备仪器,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就派个女孩子来押送?他问:“如果不保密的话,能不能告诉我,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
女孩子瞥他一眼:“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你这是进货呢?”
她瞪他一眼:“进什么货!就是个人日用品。”
胡海涛吃惊得半张着嘴:“日用品要这么多?这得用几年才用得完?”
女孩子脸上现出既厌恶又烦恼的复杂表情:“别提了,我们那地方啥都没有,所以趁着出去多囤点儿,下次再出去就得一年以后了。”
这话说得让胡海涛担心起来,没想到基地里面物资这么短缺,不知道蓝戈是怎么过的。在胡海涛走神的那会儿工夫,李伟强向麦嘉介绍说:“这是蓝戈的男朋友,这两天电话打不通,蓝戈还不知道他来了。”
“蓝戈男朋友来了?”麦嘉转转眼睛,“李伟强,你的通行证让他先用。你在招待所等着,我找人给你带一张出来。”
胡海涛听了大喜,赶紧跑过来:“谢谢谢谢,我时间紧,让我先进去,多谢两位成全!”
李伟强把麦嘉拉到一边,低声说:“麦参谋,你们试训股不是禁止借用通行证吗?你这么做会犯错误的!”
麦嘉白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迂腐?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他不也是军人吗?”
胡海涛期待地看着他们俩,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肯借出通行证,他就能见到蓝戈了。
李伟强说:“麦参谋,汪主任只准了我两天假,他让我一接到你就马上回去。而且这两天咱们站在准备抽检任务,你们试训股天天加班,你恐怕……也得回去。”
麦嘉瞪他一眼:“那就赶紧的!再找俩人搬行李,要是耽搁了还得多待一天!”
麦嘉转身对胡海涛说:“对不住了,你在这儿多等一天吧。”
那个叫麦嘉的女孩子对李伟强说话毫不客气,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李伟强那么大的块头,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倒是顺从,听了她的话忙不迭地跑去找人了。麦嘉把李伟强支走后也出去了,只剩下胡海涛苦恼地蹲在行李旁。
一会儿工夫李伟强和麦嘉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四名青年男子,他们都穿着作训服,看样子也是基地的军人。这几名青年男子热情地围着箱子合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箱子扛上了专列。
李伟强和麦嘉乘专列进基地了,他们走后的第二天,沙尘暴卷土重来,专列又宣告停驶。
胡海涛开始了一个人的等待。
无事可做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胡海涛一遍遍往服务员值班室跑,他问服务员什么时候专列才能恢复正常,什么时候电话能打通,有什么办法能进基地……这些问题服务员没有一个能回答出来,这一切都有赖于风什么时候停,而在戈壁滩上刮风是常有的事,更是没有规律的事。
胡海涛的胡子和心情一样乱七八糟地冒出来,他这才发现走得匆忙没带剃须刀。
招待所小卖部没有剃须刀,只有简单的洗漱用品和日用品。胡海涛看了看窗外的滚滚风沙,决定在小卖部找个替代品。他把小卖部库存的几个纸箱子从角落拖出来,蹲在地上翻腾半天找出一把折叠小剪刀。
胡海涛跑到水房对着镜子试手。原来用剃须刀的时候没觉得刮胡子是多大事,用剪刀才发现这是个技术活儿,剪轻了胡子没变化,剪重了利器近身简直就是危险操作,尤其是面对着镜子操作,常常因为镜像把方向搞反,小剪刀在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胡海涛修修剪剪大半个小时,胳膊又酸又累,如同刚考完单双杠科目。有了第一天的尝试,第二天就镇定了,他耐心地等胡子长长,这种耐心让他觉得是在等一个正向他赶过来陪他的伙伴。
有期盼的等待消解了无聊,时间都像是按了快进键。第三天一早,他站在镜子前端详长长的胡子,心里隐隐生出大干一场的充实感。
他手指轻触胡楂,小剪刀精准地对准一根,轻巧利落地将其剪断。他极有耐心地剪剪停停,摸摸看看,享受着小剪子咔嚓咔嚓的悦耳之声。为了延长修剪带来的充实感,他舍不得一刀剪太多,而是一根一根地剪,耗费了大半个时辰,在他还兴致勃勃意犹未尽之时,发现脸上已经没有胡子可剪了。
从这天开始,胡海涛每隔一天便会在胡子上消磨小半晌。
除了剪胡子,胡海涛靠给等待的时间“加料”来缓解枯燥的生活。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看天,如果风不大就能到镇子上去吃面,这一天会因为有走出招待所的活动内容而变得丰富。他会慢慢洗漱,慢慢剪胡子,慢慢叠被子,慢慢地收拾房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走出门去。
如果风大出不了门,他就在房间里泡方便面。他在小卖部买了个不锈钢大肚杯当饭碗,泡面前先去值班室提一壶开水,回房间把碗仔细烫一遍,然后拆袋子取面饼,小心且尽量完整地把面饼放入碗里。焖泡三分钟倒掉浮油,再加半杯开水焖面,用小剪刀把火腿肠剪成薄片扔入汤中,将面与肠焖至半软再加半杯开水,同时将料包悉数倒入,焖五分钟。
胡海涛一边自言自语地讲解制作过程,一边有条不紊地放这个倒那个,繁复程序做的泡面味道当然与众不同,多半他还会再独自表演一番。
然而再复杂也就是泡个方便面,怎么折腾也不过是个把小时,吃了面还得坐在那儿等。胡海涛从早到晚被困在房子里,刚来时的耐心大打折扣,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是躺在硬板**耗时间,盼着什么时候风停什么时候蓝戈能出来。
胡海涛仍然每天去打电话,仍然线路不通。他盘算李伟强一定回到单位了,那么蓝戈就会得知他住在招待所,说不准现在正想办法出来见他,再说已经等了一周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再坚持一下!
白天还算好过些,招待所的夜晚静得可怕,胡海涛在寂静漫长的黑夜中变得神经衰弱,好不容易进入睡眠,一点点声音又会把他惊醒。偶尔有火车经过,本来是远处汽笛的低鸣,但在安静的夜里他听得到车轮轧在铁轨上的隆隆声。他不知道这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还是真的,按理说招待所离车站不近,怎么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耳边呢?
他的脑中出现火车越跑越快的车轮,以及带动车轮做往复运动的连杆,车轮与连杆在脑中奔跑着、运动着,与李伟强反复敲击桌面的手指叠加在了一起,它们越跑越快,手指也越敲越快……
胡海涛心跳过速,呼吸急促。他长嘘一口气放慢呼吸,听见枕边手表嗒嗒嗒嗒的行走声,秒针在招待所寂静的楼道里肆意穿梭,回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胡海涛辗转反侧,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胡海涛掐指算了算,他在招待所已经住了九天,这九天里他像困兽一样扒着窗户向外张望,盼着风小一点儿能外出放风。他天天看天吃饭,臊子面、凉面、方便面,方便面、凉面、臊子面……这样的吃面频率对他这个南方人真是致命的考验。
但是这些考验都不是这几天让他饱受折磨的原因。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一直在想:蓝戈在基地没有亲人,她为什么那么坚决要回去?她明知军校条件更优越,为什么不选择留校?这几个疑问让胡海涛百思不得其解。他为蓝戈设想了许多种无奈许多种可能,他试图站在她的角度思考,想去靠近她的思想理解她的选择,但又都被自己一一否定。
更让胡海涛措手不及的是,来招待所前他没有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难题,那就是非基地工作人员根本无法进入基地,这意味着他要想与蓝戈交往,毕业后就得来这里工作。胡海涛问自己,已经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了吗?
从千里之外赶到这里的胡海涛发现他和蓝戈的距离还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中间隔着一座无法跨越的荒漠。
在招待所等待的九天里,胡海涛经历了风沙、寂寞与无望,这些都让他明白这里的生活远比想象的要残酷。
人生最大的痛楚莫过于情感在受到一连串密集事件冲击之后所感受到的将被夺去希望的痛楚,在漫长的等待中,胡海涛的内心备受煎熬,矛盾重重。
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胡海涛把三个大包和一封信交给招待所服务员,托她带进基地捎给蓝戈。
胡海涛把选择权交给蓝戈,带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列车,他不知道蓝戈会做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