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家家户户都开始动了起来,月秀家更是这样。年末的时候特别忙,有时一天要做几锅豆腐,正月里闲了几天,就又开始忙了,因为冬天里家户可供吃的菜少,大部分人都要将豆腐当成一道美餐。这天,任彦贵做好了一锅豆腐,要月秀与荣儿到安定街上去卖。
平时卖豆腐都是弟弟荣儿与父亲一起去,但有时父亲特别忙了,月秀也出来走街串巷帮他们卖一阵。今天,安定城里有一家要办喜事,订了两锅豆腐,任彦贵做完了这一锅,还要赶着做下一锅呢。所以,月秀和弟弟就被父亲打发出来卖豆腐了。月秀的弟弟叫荣儿,今年十五岁了,个子高高的,只是身体太瘦了,犹如一根麻秆。姐弟俩推着个架子车,架子车上是刚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豆腐,车上空放着两个袋子,是用来装玉米或黄豆的。对于普通的家户来说,想吃豆腐,掏钱买,或者拿玉米、黄豆换都行,反正两斤玉米或一斤半黄豆换一斤豆腐。
至于其他的,对于那些口馋想吃豆腐而又没有黄豆与玉米的穷人来说,也是可以拿别的东西置换的。但这些是要留到最后的,直到豆腐实在卖不掉了,照摸着换啥都行。有一次任彦贵卖豆腐回来,竟给月秀换回来一身花衣裳。
荣儿十五岁了,腿长胳膊长,他的脸非常白净,但不知怎么今年长出一抹胡子来,离近看是没有的,但站远了看,就会看见他的鼻孔下有一道黑。月秀怎么都把胡须与弟弟联系不起来,一看见他的胡子就不由得多看两眼,就想笑,总觉得是他没洗净脸的缘故。
出来卖豆腐总要叫卖,家家户户才能知晓。弟弟不好意思叫喊,月秀试着喊了一声,但细声细气,仿佛蜜蜂嗡嗡一般。这时她就想起父亲的叫卖声,一声吆喝,中气十足,悠长而舒展,喊声停了,尾音依旧在小巷里东跑西串。每每月秀听到了,就觉得那一声叫卖仿佛一条蛇似的,带着长长的尾巴,穿过大街小巷直入各家各户。今天由于他们两人都不吭声,这豆腐当然就卖得慢下来了。
两人沿着父亲往常的路线,由仁义巷到德邻巷再到中山街转了一大圈,架子车上的豆腐还没卖掉一半。这样,两人就商量着经过财神庙的十字街时多停一阵,平素这里也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在这里,即使再冷的天,再热的天,也会聚一大群人。在记忆里,这些人像雕塑似的,个个永远不变地蹲在这里。偶尔有不同,也仅仅是姿势不同罢了。两人在十字街道停下了车子,因为豆腐剩得多,此时心里都有点怨气。
“都怨你,也不叫喊,还剩了这么多。”月秀嘟囔着。
“那你咋不喊呢?”弟弟不服气地说。
“你是男人嘛,都长胡子了。”月秀强词夺理道。在弟弟身边,她觉得自己永远是占理的那一个。
弟弟不吭声了。
姐弟俩将豆腐车停放在这里,过了没多久,就见对面粮店掌柜李进成戴个瓜皮帽过来了。他的粮店门还没有开,他是从后门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瓷盆,径直走到了豆腐摊前,然后比画着说要打一块豆腐。荣儿殷勤地用刀切了一小块豆腐。“多一些,就照这里切。”他用手比画着。荣儿看了他一眼,然后再切了一刀,随口问道:“李叔,家里来客人了?”李进成说:“尚武回来了。”说着,他把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盆子里,对荣儿说:“你跟叔去拿钱吧。”
碰到这么个大客户,豆腐一下子卖掉了剩余的一大半,荣儿的兴致好起来了。他应了一声,殷勤地帮李进成端着盆,跟着他走了。
豆腐摊前这时只留了月秀一个人。她拿起荣儿刚才切豆腐的刀,来回地用手指小心地抹掉上边沾着的小豆腐粒。
“哟,这不是月秀姑娘嘛!”忽然有人说。
月秀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后生,头发三七分,梳得很齐整,明锃发亮,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正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月秀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安定这个小城是一个熟人社会,大家彼此都认识,即使很多没打过交道的,一提起来大家都知道。见有人跟自己打招呼,月秀含糊地应了一声,但脑子里却一直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
“你要豆腐?”月秀问。
“我问你卖豆腐一天能赚多少钱?”小伙子问。
月秀不吭声了。对于她,经这类事也有几次了,对付这种问话,母亲告诉她的就三个字——不吭声。
月秀不吭声,自顾自忙着收拾东西,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小伙子饶有兴致地在豆腐车旁转着圈,说:“哎,别忙着走啊,一起拉拉话嘛。”
月秀心里不高兴,但不好发作,便冷冷地说:“我只伺候顾客。
请问,你要豆腐吗?”
“要啊,要啊,这些我都要。”小伙子嬉皮笑脸地说着,然后用手夸张地画了一个大圈,但这个圈显然也将月秀给画进去了,“等我把钱要回来了,这全部的我就都要了。”
月秀听出了他话中的调戏味,就不再说话。而这时,恰巧荣儿也从街对面过来了,两人就收拾了摊子,离开了十字街。
沉默着走了好久,荣儿问月秀:“姐,你和田远刚说啥呢?”
“田远刚?”月秀说,“我不认识他呀。”
“他是铁匠老田的二儿子,爱打架,爱赌博,我听我们班里同学说起过。”
月秀不想说这些,就问荣儿:“你咋拿个钱这么久?”
荣儿说:“姐,李老财家的大儿子李尚武和儿媳回来了,他说马上要打仗了。”荣儿说这话时似乎很兴奋,仿佛自己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紧接着他又说:“我还看见李老财的库房里压了好多粮食哩,一摞一摞的,和小山一般。”
但月秀对这些话一点都不感兴趣,恰巧此时街上有一驾马车过来了,弟弟推的架子车差点儿跟它撞到了一起。
“专心点儿。”月秀责备道。
“哼。”弟弟不服气地瞅了她一眼。
两人回到家,父亲已把另一锅豆浆全部挤到锅里了,锅里一时白花花的,灶膛里正架着柴火猛烧。就在这当儿,母亲也把饭做好了,于是一家人瞅空儿就先吃饭。
荣儿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卖豆腐的兴奋中,高高兴兴地给大家讲李老财一下子要了十多斤豆腐的事:“我以为卖不掉了,我姐也发愁哩,谁知那李老财一下子就要了一大半。我就纳闷他咋要这么多哩,我跟他到屋里去取钱,还怕他安什么坏心眼哩。结果到他家里一看,他儿子回来了,儿子儿媳孙子一大群,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张嘴,怪不得要买这么多豆腐呢。他还说,要赶紧吃哩,说不定哪天打起仗了,就没命了,就吃不成咱家的豆腐了。”
盘子放在炕当中,饭都端上来了,可荣儿还在乐滋滋地说个不停。
母亲嫌他话多,说:“快点儿吃,一会儿饭凉了。”又接着说道:“打仗打仗,哪有那么容易就打起来的仗?”
荣儿不服气地说:“你还不相信哩,李老财把粮店门都关了。他把那些粮食都移到后面库房里了,我亲眼看见的。”
月秀这时忽然想起今早见李老财的粮店门关着。他本是个勤快的人,人也挺和气。平时从街上走过,无论迟早,他的店门总开着,但今天却关掉了。现在想起,月秀才觉得有点儿反常,就说:“李叔的门今早是关着的。”
母亲说:“这李老财又不知道在想什么坏点子。”
李老财本名李进成,原是石畔村的地主,村里大部分的地当初都是他家的,后来共产党解放了安定城,就把他家的地没收了,分给了穷人,他也就不在村里住了,搬到了安定城里,开了个粮店过日子。
至于他的儿子,好像一直在外地,也不知道在干啥。这李进成待人和和气气的,即使共产党没收了他家的地分给了石畔村的穷人,他也没多少怨言,而且他开店的人缘好,生意一直都不错。
任彦贵听到这里,忽然说:“荣儿,一会儿你跟你姐去给咱家买一袋面吧。”
荣儿听到这话,应了一声,他扭头瞅了一眼月秀,那眼神似乎在说:“怎么样,看我说的话有效果了吧!”
月秀懒得和他计较,就端着个碗到另一孔窑里看锅里的豆浆了。
这时锅里的豆浆已烧开了,直冒泡,窑里一片热气腾腾。下一步,就该点卤水了。此时,拴在窑后掌的那头叫驴,见有人进来,就昂昂地叫了起来,叫声特长。月秀就近瞅了瞅,发现驴槽里没饲料了,便放了碗,赶着给驴添饲料。
荣儿这时也端着碗从窑门口进来了,他说:“姐,要打仗了。”
看来他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没引起姐姐思想上的重视,因而不甘心,就撵过来给她说。
“啥时间?”月秀问。
“李尚武说的,他是从延安跑回来的,他说当地好多人都跑了。”
荣儿继续强调。
荣儿这句话和刚才说的话意思都是一样的,反正是从李老财家听说的,没有更多的线索。月秀还是不吭声。荣儿又说:“还有件事,李老财家这两天打算出嫁女子哩,他还问我看咱大啥时候出嫁你哩,说一打起仗来,像你这样的大姑娘最令人操心呢。”
“瞎说,打仗和出嫁有什么联系?”月秀说。
“李老财说的。”荣儿说。女子出嫁和战争到底有什么关系,荣儿一时也弄不清楚,他只是从李老财的嘴里感觉到二者是有联系的。
他嗫嚅了半天,说:“打仗前出嫁女子,这又不是我发明的。”
月秀不爱听这些,她简单地给弟弟交代了几句别的。这时父亲也进来了,姐弟俩就从这孔窑里出来了。
月秀刚从门里出来,就碰见风风火火的腊梅从大门外跑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本书,一看见月秀就一把拉住了她:“月秀,月秀,区上要新办一期妇女识字班哩,所有的大龄女子都可以参加哩,安定小学教师专门教识字哩。我给你要了一本书,咱俩一起去。”
月秀在院子里接了书,要腊梅进屋来,但腊梅说自己忙,还有事,就又给月秀安妥了几句,然后一阵风似的出了大门。月秀拿着书进了中窑门,一时坐在炕头上翻看着,只见这本书书皮上画着一个女人正拿着书给旁边的两个小孩子教着字,还写着“看图识字”四个大字,翻开来,里边画着一些动物、人物、农具等,每张图下面都标注着文字。
月秀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任彦贵手里提着个马勺从门外进来了,瞅了一眼月秀,见她正沉醉在书中,遂满脸狐疑。月秀妈说:“腊梅来了,咋不让人家来吃饭?”月秀说:“她已经吃了,她说要我一会儿上课去。”说着把手里的那本书放到了炕角。
“哪儿都不准去,一个大姑娘家整天疯跑,成什么样子!”父亲看见书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训斥道。月秀不吭声,满脸的不高兴。一会儿,母亲洗刷停当了,她从灶膛的灰堆里掏出一个烧馍馍来,一边拍打着上边的灰,一边打着圆场说任彦贵:“一个姑娘家,你要她弄啥呢?她耽误下你什么事了,难不成也和你一样成天赌博去?”
说着,她把烧好的馍给了月秀一半,荣儿一半,算是对他俩今早卖豆腐的特别奖励。
听到月秀妈这样说,任彦贵就不吭声了。他俩就是这样,只要月秀妈说得几句话,任彦贵就不吭声了。其实,月秀心里明白,她大之所以听她妈的话,是因为大常常偷了钱去赌博,有把柄握在妈手里。
虽然这个家的钱由妈管,但大总能想办法弄到钱去赌博,为了赌博这个事,老两口平时不知道嚷了多少次架。所以,现在月秀妈一说起这茬儿,月秀大就不吭声了。月秀心里清楚,在很大程度上,她妈也不是支持她去学习,或者像腊梅一样东跑西走,而是不满意她大去赌博。
但此时有了妈这几句撑腰的话,月秀也就不管一切了,她将书和烧馍馍一把揣到了怀里,然后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家里飞了出来,去找自己的好伙伴腊梅了。
上午的课,月秀是和腊梅一起去听的,地点是在安定小学。其实安定城早就办起了小学,像月秀这般年纪的男孩子也早上学了。但因为观念问题,许多女孩子都没有上学,区里就临时办了这么个识字班,派了安定小学的小赵老师来上课。月秀与腊梅去的时候,课已经开始了,凳子上坐了很多年龄较大的人,以婆姨女子居多。小赵老师个子高挑,脸苍白,他正给大家教识字,他今天教的是《看图识字》课本中的第一个字——羊。翻开课本第一页,书上画着一只带角的大绵羊,旁边写个“羊”字。小赵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教大家写“羊”字:“先写两点,后画三横,再写一竖,这样就写好了。”然后领大家读了几遍,接着赵老师就挑了三个人到黑板前写“羊”字,接着指出哪个人写得好,哪个人写得不好。写完这个字后,赵老师就给大家一遍遍地教自己编的顺口溜:“大羊、小羊,大羊大,小羊小,跳的跳,跑的跑;高高山,山高高,高山上,羊吃草;羊吃草,牛吃草,马吃草,驴吃草。”
月秀和腊梅学了有一个多钟头,月秀掌握了读的方法,学会了顺口溜,只是写起来还不顺手。这时识字班就下课了,她和腊梅两人相跟着走,一出了安定小学校门,腊梅就问:“月秀,你大让你上课吗?”
月秀说:“今天让哩。”
腊梅说:“你要让你大好好改改旧观念哩,现在谁家女子不学习啊,他还老封建哩。哎,对了,月秀,你大是不是又赌博了?”
月秀一听,脸红了,说:“你听谁说的?”
腊梅说:“反正我听别人说的,说你大赌博的毛病还没改,你可要好好劝劝他哩。”
月秀说:“他不听我说。”
腊梅说:“不听你的,倒没办法了?你和你妈把卖豆腐的钱藏起来,看他还拿什么赌?”
月秀听到这话就不吭声了。其实她感觉到父亲这一段时间肯定又出去赌博了,因为他有几夜回家特别迟,甚至有一夜是到鸡叫时分才偷偷回家的。还有就是大年初七那天,母亲不在家,她亲眼看见唐刚娃相跟着两个人,在街上拦住了父亲,把他拉到一个破烂的院子里,不知在说些什么。那面院墙塌了,有一个豁口,当时她正好路过,从那里一眼就瞅见了父亲。父亲见到她,满脸的尴尬,说:“没事没事,你先回家。”父亲当时似乎想对她笑一下,但笑得很勉强。这件事,她藏在心里,没对母亲说,怕母亲伤心。但她在心里猜测,照以往对父亲的了解,父亲肯定是又参与赌博了,并且输了一大笔钱。还有,从父亲这些天来愁眉苦脸的状态来看,她也能猜测出父亲不只赌博了,而且肯定输了,只是不知道他输了多少。这一段时间,倒没有人上门要账,可能是因为陕北有“正月里不上门讨账”的讲究吧。到了二月里,说不定父亲以及这个家庭苦难的日子就要来了,这也是她和母亲最担忧的。
现在腊梅提起了这个事,月秀心里沉重了许多。
两人不说话,一直沿街走,忽然就见对面来了一群人。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大人被一个小娃娃牵着,这个大人手里提着一面锣,一会儿咣地敲一声,然后呐喊一句什么。两人一时觉得有趣,就停了脚步去看。这一看,月秀才发现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叫黄三儿。他没有个正当职业,人又懒,舍不得下苦,平时游手好闲,月秀所知道的就是他替人埋个死娃娃,或者帮人找寻丢失的猫儿狗儿……反正什么活他都干——只要给两个钱,或者给一包烟抽就行。黄三儿住的地方离月秀家不远,他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穷人,也是个孤儿。除此之外,他还是出了名的大烟鬼。他抽烟抽得骨瘦如柴,脸色焦黄,走起路来都打晃,有时使人担心一阵风就能将他刮走。区政府从去年就开始强令禁止抽鸦片,但黄三儿一直不改。其实他被抓、被游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被抓住,他都发誓说再也不抽了。有一次荣儿和几个同学把他抓了个现行,将他用竹管做的烟枪都踩烂了、烧毁了,可是这东西不值几分钱,他弄到烟泡以后,照抽不误。显然这一次他又是抽烟被人抓了,由于屡教不改,就被拉上游街了。
黄三儿的胳膊上缠了一条细绳,被一个娃娃牵着,手提一面小铜锣,一边敲,一边喊:“各家各户听好了,我抽洋烟啦,我再也不敢啦。”他的身后围了一大堆凑热闹的娃娃。因为锣声响亮,游街的队伍走到哪儿都有人开了门跑出来看,街上的婆姨们更是抿嘴偷偷笑。
有一个婆姨就说:“黄三儿,再不要抽啦,看你丢人不丢人?”还有一个婆姨说:“黄三儿,饭不吃不行,不抽你大的烂鸦片不行啊?”
黄三儿拉着个脸,听着众人的话,一声也不吭,只是机械地走几步,敲一声锣,再大喊一声:“各位听好了,我再也不抽洋烟了。”
黄三儿被人牵着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过来,走到李进成店铺门口,他看见店掌柜李进成正在店门口站着,就一把挣脱了细绳,随即几步跑了过去,跑到了李进成的面前,着急地说:“李掌柜,给我点儿吃的吧,我都两天没吃饭了。”这李进成一时吃了一惊,倒把这一切都弄清楚了,他二话不说,便一闪身扭头回家了,然后直接把门关上了。
这黄三儿扑了个空,就软绵绵地趴在了门口的木槛上,隔着狭窄的缝隙,双手扳着门板,喊着:“求求你,李掌柜,给我点儿吃的吧,我快要饿死了。”喊得几声,身子一下竟软绵绵地倒在了门槛上。
月秀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一幕,听着黄三儿的呼喊声,一时颇觉他有几分可怜,最后见他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了,一时也没有多想,就走了过去。她走到黄三儿身边,将他搀了起来,说:“黄叔,你再不要抽鸦片了,你看你把身体都糟蹋成啥样了。”接着她从怀里掏呀掏,半天才掏出她妈烧的那半个干馍馍来。她把这半个馍递给黄三儿,黄三儿一把接过来,双手捂着,像捂着个不愿示人的宝贝,接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像这样的懒汉,你不要管。”腊梅过来义正词严地说。
月秀说:“我看黄叔可怜。”
腊梅说:“我正要告诉你哩,你也要多给你大说哩,他再赌博,说不定哪天也会被人当成反面典型游街哩。”
月秀听见腊梅这时又说起父亲,一时情绪就变坏了,满心不高兴起来,就跟她告了别,离开了。
告别腊梅,月秀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快要出东门时,她忽然想起父亲今天早上还要自己与荣儿买一袋面哩,刚才见李掌柜家的门店正开着。这样想着她就又返回正街上来。结果回来一看,李进成的店铺外竟然挂了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今日无粮。月秀一看,顿时心里一沉,不禁想到了荣儿说的话,心中疑惑:难道真要打仗了?连粮店的门都关了。她这样想着,就又走到店铺的后门来,这里是李进成一家人日常出出进进的门,她拍打着这扇门,半晌里边都没声音,过得半天,里边有人在喊:“干吗呀?”月秀说:“买一袋面。”只听李进成在里边喊道:“今天没粮了,你回去吧。”月秀敲了半天门,门仍旧不开,她心里头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此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转身回家去了。
第二天,月秀一家人正在家里,一大早就听外面有敲锣声,有人在喊:“开会了,开会了。一乡的人开会了。”锣敲一声,人喊一遍:“乡上的选举会,家家都不得缺席。”
任彦贵这阵儿刚吃过早饭正闭目养神哩,月秀妈说:“她大,乡上叫开会呢。”
任彦贵说:“让月秀开会去。”
月秀她妈说:“要你参加哩。要不,你就变成落后分子了。”
任彦贵眼睛依旧不睁开,说:“月秀十八了,能参加会了。”
月秀听说要自己参加乡上会,就说:“我不知道会上我该说些啥。”
任彦贵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老了,要你和荣儿撑门面哩。”
月秀妈说:“月秀,你就去吧。你大不敢去,他做下赢人的营生了。
他就是个落后分子,就是这安定街上第二个黄三儿!”
月秀问:“那要是选举的话该选谁?”
任彦贵听到这话,才睁开了眼,说:“邓汉杰、侯俊发都不错,你就把他们都选上。”其实任彦贵并不知道要选什么、候选人是谁,只是觉得这两个领导不错,因此脱口而出。
过得一会儿,月秀就到了会场,会场依旧在财神庙的院子里,已来了一大堆人。一乡乡长侯俊发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他此时与另外两个人坐在台子上。邓汉杰区长这时也来了,他个子矮,身体壮实,说话瓮声瓮气的。
今天的会是乡上的选举会,先是侯俊发讲话,总结去年的工作,讲来年的打算。接着,姓张的与姓邢的两个候选人也讲了话。月秀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哩,感到很神圣。接下来是所有来的人投票选乡长,区上的干事薛东坡清点了人数,然后拿来三个罐,要大家开始投票。他将这三个罐在这三个候选人面前放下,让三个候选人全部背过身去,然后所有参会的人排队依次上前投豆。大意是你同意哪个人当乡长就往那个人背后的黑罐里投颗黄豆。月秀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她觉得一乡的乡长侯俊发胖胖的身材很有意思,刚才发言说话声音也好听,说得也好,看起来很实在,尤其是眉宇间很像石畔村扭秧歌的那个钱成成,就照父亲说的意思投了侯俊发一颗黄豆。
等大家投完票了,现场清点票数,公布投票结果,侯俊发又当选为安定区一乡乡长。然后由他表态发言。侯俊发在表态发言的最后说:“大家对乡政府有什么要求,就在这里公开说吧。我是大家选出来的,既然大家信任我,那么我现在能办到的,或者以后能办到的,都给大家办。”他的话音一落,会场里随即就有一个留着短帽盖儿的婆姨站起来发言了。月秀仔细一看,昨天上课时,似乎见过这个婆姨的。只听她说道:“咱们识字班办了几期,可教员只教单字,我记下一百多字了,可连一个条子也不会写。另外一个问题是,教员换得太勤了,半年就换了六个。以后可不可以少换啊?”月秀一听她说的话就觉得很好奇,自己昨天才第一次听课,从来就没想到识字班还存在这些问题,看来自己还不如这个婆姨哩,人家单字都识了一百多了。
月秀很早前就想参加,可父亲总是说:“识再多的字,还不是要嫁人啊,又不能当衣服穿、当饭吃。”看来自己下一步也得好好学习哩。
紧接着,有一位妇女站起来说:“政府号召织布比赛,咱也想织布,可是没有机子,乡政府能不能想些办法,帮我借一个。”
听到会场说起织布机,这一点其实月秀也想到了,有一阵儿,母亲闲下来的时候就对她说,弄个织布机织织布也好,她也曾动过这心思的,可就是没有织布机啊。不承想,这一次真有人在会上提出来了。侯俊发听到这个问题,正要说什么,这时邓汉杰区长说话了,他说:“这两件事都跟区上有关,所以还是我来说几句吧。因为人员调动,识字班老师就换得勤了一些,可能衔接不够好。现在区上确定下来,由安定小学的小赵老师给大家教识字。大家请放心,只要你爱学习,保证你一年下来,会打条子,会给你男人写信。”大家听到这话一时就都笑了。其实问话的那个胖婆姨的意思,就是想给她出门在外的男人写悄悄话哩。等大家笑停了,邓汉杰又说:“关于织布机,区上正联系着哩,下一步咱们乡上统计一下,看有多少婆姨想织布又没有机子,把名单报上来,区政府可以给大家协调,只要大家有这个意愿、有这个积极性就行。”他刚说完这几句话,月秀身旁的一个矮个婆姨,穿得很厚,圆乎乎的像个球,站起来说:“过年时,我家丢了东西,我估计就是黄三儿偷的,可是乡政府一直不管,东西也没追回来,实在叫我生气哩。”一听这话,乡长侯俊发就着急地站起来说:“这个事我们都知道哩,问了几天,确实不是黄三儿,咱不能冤枉人家。昨天他游街哩,是因为抽洋烟被我们抓住了。
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没证据咱们就不能说是人家偷的,是不是?不过,你也不要着急,不是黄三儿偷的,并不意味着这事就这样完了。乡里还要查下去,查个水落石出,抓住真正的贼,给你一个交代。”这个胖乎乎的婆姨听到这话,似乎不太满意,她一屁股坐下来,气乎乎地说了一句:“反正我看黄三儿就像个贼,不是个好人。”这话说得大家一时又笑了起来。这时,只见会场左边站起来一个高个婆姨,十分清瘦,她说:“我的男人有坏毛病,干活挣下的钱都在外花光了,穷得我们母子五口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娃娃成天叫唤,你们替我把他送到政府教育一下吧。”侯俊发与邓汉杰一听,连忙问她男人的名字,当下就记到本子上去了。接着,有一个叫赵风英的女人站起来了,也说请乡政府把他的男人管得严一些,她说:“你们管,我也要管,一定要把他往好里转变。”原来她丈夫此前有抽大烟的毛病,现在烟戒了,却又染上了赌瘾,她很着急,一再说:“这事你们政府要管哩。”乡长侯俊发记到了本子上,然后说:“你说的这个情况我才知道,会后派人查一下。你男人原来抽大烟,政府曾管过的,他还写了保证,没想到按下葫芦起了瓢,又染上了赌瘾。”接着他又问道:“你听说你男人常和哪些人一起赌呢?”那婆姨就说:“他前几天好像说还有做豆腐的老任哩,也赌哩,输了不少钱。”
她刚说了这话,身旁一个婆姨就踢了她一脚,指了指身后边站着的任月秀。这个叫赵风英的婆姨就住了嘴,说道:“反正我听说有七八个人哩,正月初六熬小年那一晚就在二娃的旧砖瓦窑里赌了一整夜,有人都输得脱裤子了。”
侯俊发乡长听到这话就说:“还有做豆腐的老任?怪不得老任今天没来,原来是怕大家批判他哩。”
叫赵风英的婆姨扭回头指着月秀说:“他女儿来了。”
月秀听到大家说起父亲赌博,一时已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地上有个老鼠洞钻进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窝在众人中间,把头低下去,再低下去。
好在这时侯俊发乡长只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就再没有说这事,而是和众人说起了一些其他事。
月秀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刚才见众人提问题了,她脑子里也冒出了一个问题,一时盘算着到底该不该在这样的会场说哩。现在经得这一折腾,心怦怦地跳,早就没了说话的勇气,只盼着这会议快快结束。
至于会场里还有人在说些什么,她都没听到耳朵里。
会议临结束,乡长侯俊发说了几句话,邓汉杰最后强调说:“赌博、抽大烟是两大害,是两大毒瘤,一定要革除哩。这不光是你们一乡的事,也是咱们全区的事哩。要不革除,最后就把家当全赔没了,身体也搞坏了。黄三儿就是典型的例子,他祖上都是有钱人,现在他穷得一分钱没有,差点儿就饿死了。我听说他昨天还爬到大街上讨吃讨喝哩,真是丢死人啊。咱们一乡人多且成分复杂,一定要彻彻底底地杜绝这些歪风邪气哩。要抓一些反面典型,深入地教育一下大家。”
他说完,会场人就散了。
会议一结束,大家都纷纷往外走,这时薛东坡在台子上喊月秀:“月秀,你等一下再走。”月秀就只能站在台下等着,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东坡手里拿个本子过来了,他把月秀叫到一旁说:“刚才在会上有人反映你大赌博了,你回去要监督好了。你监督不了了,就和你妈一起监督,再不行,你就喊我和腊梅去,一定要让你大改掉这个毛病。挣一份光景不容易,要烂包一夜就够了。”薛东坡在区政府工作,和月秀是亲戚,他管任彦贵叫舅舅。听了这一席话,月秀心里很感激他,连连点头称是。
两人相跟着往会场外走,这时月秀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就问东坡:“是不是要打仗了?”
东坡问她:“你听谁说的?”
月秀说:“李老财说要打仗哩,昨天他把店铺门都关了。”
东坡听了一怔,问:“真的吗?”
月秀说:“是真的,昨天我到他的店铺买面,他说没面了。但荣儿曾到过他家,见他家的粮食全积压着哩。”
“这个坏分子,又不知道造什么谣,打什么鬼主意哩。”东坡说,“一会儿我去会会他。”
两人说着就出了财神庙院子,这时邓汉杰区长也从后面跟来了,东坡便给他介绍了一下月秀,然后汇报了月秀刚才说的事。邓汉杰区长说:“你去见见李进成,别让他造什么谣言,刮什么妖风。”
东坡应了一声。邓汉杰就对月秀说:“你叫任月秀?”
月秀应了一声。
邓汉杰说:“我听说你心地可好了,昨天还给了黄三儿一块馍。
你就是要把你大给看好哩。”
“嗯。”月秀应了一声。但此时月秀并不打算走,而是望着邓汉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邓汉杰就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刚才在会上,见许多妇女提问题,当时月秀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就想问问邓区长或侯乡长,但思量了再三,还是没开口。现在有了这个单独见面的机会,她又想起刚才的问题了,低着头扭捏了半天,说:“邓区长,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打小父母定的娃娃亲,到底算数不算数?”
邓汉杰听到这话,笑着说:“看来月秀长成大姑娘了,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我告诉你吧,前两天马专员讲的《婚姻法》,你听了没有?”
月秀说:“我去了一下,人太多,没听下个样子。”
邓区长说:“咱们区里去年到今年一直在宣传《婚姻法》哩,指腹为婚的、父母包办的、买卖婚姻的、打小定的娃娃亲,这些都不算数的。婚姻讲究男女自由、男女平等,只有双方自愿的,这才算数,明白了没有?”
月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恰巧有人来找邓区长,邓区长、东坡就相跟着一同走了。而月秀就一个人慢腾腾地回家去了。
这天下午,月秀正在家里呢,李老财李进成却从大门外进来了,他肩头上扛着一袋面,满脸堆着笑,一进门,就给月秀赔不是,说:“实在对不起,昨天口误乱说了,你们不要计较,要什么尽管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袋面放在了月秀家里的炕头上。
任彦贵从门外进来了,一边点给他钱,一边说:“你对荣儿说马上要打仗了?”
“这都是我瞎说的。唉,人老糊涂了,把晚上做的梦当成真的了,第二天就瞎说。”说着,李进成伸出手,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唉,我这人嘴就是贱。”
月秀当时回到家,母亲正与父亲吵架,看到她回来了,两人就都住了嘴。但从母亲气哼哼的样子中,月秀知道,肯定是父亲赌博的事让母亲知道了,毕竟雪地里埋不住死人。月秀问了母亲一句,她也没有吭声,而父亲则坐在炕头,将两条腿屈起来,头耷拉着,夹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到父亲这般神态,月秀原想责备父亲的话就都咽回了肚子里。
此时此刻,与父亲的赌博相比,今年年满十八岁的月秀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婚事。这个在安定街上出了名的美人,这个长得水灵灵的姑娘自打过了年以来,她就有自己的心思了。
月秀家在安定城东门外的山脚下,她大任彦贵平常靠做豆腐养家糊口,干这营生已有二十多年了,虽然没有发迹,但光景还算过得去。
事情还得从十年前说起,安定城附近有个小村子叫李家沟,这天有一户姓李的人家盖房子,捎话要一锅豆腐,任彦贵听了非常高兴,到了这一天,就做了一锅豆腐,挑了担子送到了李家沟。恰巧这天李家的房子正上大梁,在陕北农村上大梁是件大事,讲究这一天一定要庆贺的,甚至重要的亲戚都要前来祝贺随礼的。任彦贵到李家村的时候,这里已聚集了许多人。一时间,眼看着缠着红布的大梁被众人抬了上去,由匠人安置好了,主家就收了工,开始吃喝庆贺。这户姓李的主家平素和任彦贵也熟,见他来了,非常高兴,就非要他喝几杯再走。
主家盛情难却,任彦贵就和大家一起多喝了几杯酒,不承想,这一喝就喝到了太阳西斜。
任彦贵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便告辞了主家,挑着副空担子,东倒西歪地往回走。他平素走的是大路,见天快黑了,为了赶时间,就走了翻山路。他挑着个空担子,哐里哐啷往回走。走上山头,树木就茂密起来,荆棘遍布,风一吹,他酒醒了大半。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梢林里有一只狼。他起先以为是一只猫或者一条狗,直到那畜生发出“嗷呜——”的叫声,他才意识到是只狼。顿时,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酒劲早已散了,只是浑身酸软,四肢无力。那只狼原本在左边的梢林里边走,一直与他平行着,但走着走着,它就从梢林里出来了,赶到了他前头,蹲在大路上,拦住了他的去路。任彦贵这时定睛一看,这是一只饿得精瘦的灰狼,骨架大,毛发糟乱。他浑身一激灵,这狼拦住了路,这是要吃掉自己的架势啊!此时眼看着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他把筐子扔了,抽出扁担来,大声地吆喝着,作势要发起攻击,这只狼一瞬间吓得跑到丛林里去了。
任彦贵走得没多远,就又见那只狼蹲在了路边,拦住了去路。他这时只得手持扁担又一次吆喝,作势追打,那只狼这一次却并不跑走,而是在大路上退得一段,然后发出了嗷嗷的叫声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这只狼一直距他不远不近。就在这只狼发声不多时,任彦贵蓦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只狼,这只狼个头小些,但一直在后边虎视眈眈地跟着他。这下可真把他吓坏了。这两只狼,完全有可能是一家的,一只公狼,一只母狼,一只在前一只在后,看来它们时刻都在做着进攻他的准备。
此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不应,喊地不灵,实在没办法了,任彦贵只好和这两只狼拼个你死我活了。他着了急,拿了扁担,赶了前头又赶后头,前后抡得一番,但两只狼距他不是远了,而是更近了。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得老远,他听见了树林里有人的呐喊声,这个人似乎在树林里听到了他着急的叫喊声,就呐喊着给他助威,正往他这边赶。一听到有了人的助威声,任彦贵心里就有了底气,他喊声也大了,手里的扁担舞得更欢。但那两只狼可能是饿极了,即使听到了人的助威声,依然距他不远不近,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样,双方对峙得一刻,就只见树丛的小路上跑出了一个人,他背着一捆柴,来到了大路上,看见任彦贵正处于危险之中,他把柴往路上一放,抽出来,朝前狼扔了过去,但就是这,前狼仍旧没有退多远。“妈的,这狼还吃人呀!”这个人说着,掏出火柴来,把背后那堆柴火点燃了,呼的一声,这堆柴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了。他抽出几根燃烧得正旺的柴火猛地朝前狼扔过去,任彦贵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燃烧的柴火朝后狼扔了过去。在陕北民间,有“狗怕鞭、狼怕火”之说。果然,两个人分头追着扔,两只狼就都掉头跑了。两人一看这情形,乘胜追击,又前后分开追赶了好长时间,直到两只狼跑得不见影儿了,才返回了原地。
一时两人也不敢耽误,就一人举着一个火把,呐喊着壮着胆,朝附近的村子跑去。
经了这宗事,任彦贵与这个人自然而然就熟了起来,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个身材魁梧的人叫钱东来,平常靠种地、打柴为生。
两人混熟了,任彦贵做豆腐也需要大量的柴火,这钱东来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柴火供应主。时间长了,任彦贵知道这钱东来有个儿子叫钱成成,那年十岁了,生得浓眉大眼,月秀也八岁了,两家就找了个阴阳先生一看,觉得两个娃娃属相挺相合,就找了安定街上的刘广财充当媒人,一起喝了几杯酒,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这一年钱东来庄稼收了,又给了任彦贵六斗黄豆,两家从此就结了亲家,单等着俩娃娃长大了,再结成一家人。
定亲以后,两家人常来常往。那几年,这钱成成自然也就成了月秀家的常客。钱成成来了,总是担水劈柴,帮忙干活。任月秀少时不明白定亲的事,钱成成来了就只把他当成亲戚的儿子,还常常和他拌嘴。长大了也解开世事了,就知道害羞了,两人说的话反倒少了。比如钱成成来了干这一样活,月秀就去干另一样:他劈柴,她就去做饭;他挑水,她就去帮忙磨豆腐。
近两年,任彦贵光景越过越顺,而钱东来家,虽然姓钱,光景反倒越来越穷了。他家的地分得少,又都是洼地,再加上钱东来后来腰疼,一直不能干别的,仅种一点儿庄稼,加上一年涝一年旱的,满打满算也就挣得仅够一家人糊口而已。不承想,前年钱成成的奶奶突发中风,看病又花了不少钱,借了许多外债,眼看着钱东来一天天穷得只剩下“钱”这个姓了。而任彦贵却靠着自己的聪明劲儿,过上了人人羡慕的殷实光景。
婚姻向来讲究个门当户对,钱东来家这一穷,任彦贵脑子就有了活泛的想法。虽然目前他也没有挑明,但他眉里眼里已有了嫌弃钱东来这一家人的意思了。再后来钱成成到他家来了,他也就没了以前的热情,冷言冷语,不给好脸色。这钱成成已长成大小伙子了,个子高,身体也壮实,他当然知道任彦贵的意思,来任家就少了。所以,这两年两家的交往比以前少多了,钱成成与月秀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也正因为这,正月十五时两人虽然见了面,但也没有说几句话,只是钱成成含含糊糊地扔过来个毛线球给她而已。其实,任月秀心眼实,这些年她也对钱成成了解了,觉得他人老实、孝顺,帮自己家里干活也很实在,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虽然很少见到他,反倒心里愈有他了。
只是这话该如何说啊?这事又该如何办呢?她心乱如麻。
任彦贵虽说聪明,却是那种大眼不开开小眼的人。比如,安定逢集日,他看到城里的猪娃便宜,便用玉米换了六头小猪,然后将六头小猪用担子挑到农村又换得了一些玉米,由此多赚了一点儿。当然他也失手过,吃亏的事情也有,但一般情况下,他都能抓住这样的机会,赚点零钱花。这两年,他家光景过顺了,有了钱了,可迷上了赌博,尤其在赌场赢了一点儿小钱后,他便胃口大开,心想着凭他的聪明劲儿还是可以在赌场里捞到一些钱的。他总结出了一点:在赌场里,许多人赢了钱也不走,直到最后输干输完。但他任彦贵从不是这样,每次赢一点儿钱,他就想着法儿离开。他总以为靠着这一点儿聪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哪里会想到,今年过年晚上,还有正月初六晚上,他的运气实在太背了,一上去就是输,出手就是输,他不服气自己的运气会这样差,结果一输再输,一下子欠了别人好多的债。现在,他正天天愁着从哪里弄钱来填这个窟窿呢。这正月里讲究不上门讨账,但正月马上就要过完了,二月里自己可咋熬呀?到哪里去弄这些钱呢?
想来想去,他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任月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