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晚上下了一场雪。清晨,月秀推门一看,只见院子里、屋顶上都积了白花花的一层,河滩边的地里也是一抹儿的白,顺着秀延河朝更远方望,只见远山和天空紧连在一起,一片白茫茫。看到这幅景象,月秀一时禁不住高兴,大声说:“妈,下雪了!”说完了,她跑到院子当中伸着手、眯着眼睛让那些米糁般的雪花往手心飘落,但等了好一阵儿,一粒雪糁都看不到,只是感觉到手心凉丝丝、湿漉漉的。

月秀妈此时正从被窝里起身,听到月秀说下雪了,她欠身往门外瞅了瞅,随即说:“月秀,你到硷畔上多搂些柴火。”她操心着,怕下了雪没柴火做饭。

月秀听了,便应了一声,蹦跳着去搂柴火了。

月秀妈又大声说:“先扫开一条路,不要把新鞋弄湿了。”但此时月秀早已蹦跳着跑开了。

在炕头上,趴在被窝里抽着烟的任彦贵望着女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难怪月秀今天这么高兴。去年刚上冻时,曾下过一场雪的,但那时气温还高,雪落到地上,就全部融化了。再整个冬天都没有落一丝雪,天气干冻干冻的,整天刮着老黄风,路上的虚土足有一尺厚,走在路上,虚土就扑扑地直往鞋子里灌。所以,不只是月秀,整个安定城的人都在期盼着这一场大雪的到来。另外,今天是正月十五,月秀早就与腊梅、骨朵约好了一起看秧歌呢。区政府早就贴了通知,五个乡的秧歌队今天都要到安定城里来演出呢。

不一会儿,月秀把柴火搂回来,在灶膛里生着了火,开始做饭。

她大任彦贵起了床,慢腾腾地在隔壁窑里套了毛驴开始磨豆腐。月秀妈起了床就开始收拾炕上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宝贝儿子荣儿起床。荣儿躺在前炕上,用被子将整个人紧紧裹起来,随着妈的叫喊声,哼一声再一声的,就是不起床。

忙忙慌慌地吃过早饭,任彦贵的一锅豆浆刚挤到锅里,正在架着火烧。但月秀这时已等不得其他了,她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了。

要出门了,她妈在身后说:“死女子火急火燎的,天下雪没秧歌哩。”

出了门,月秀却又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到家里来,翻开柜子,找了条大红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月秀今天实在是好兴致,但事实却让她太失望了。因了这场雪,等她穿过东门来到西北角上财神庙的院子里时,原来约好的两个好伙伴竟然一个也没有来。不光是这,财神庙院子里也没有人,也是空****的。——这里曾是财神庙,但关老爷的塑像早在前几年被闹革命的人请出去了,如今只剩了一座空台子。台子基础很高,前边有一大片空地,因此这里就成了安定城集会、演戏的场所。这几年,月秀和她大她妈曾经不只一次来这里看过戏,尤其是到了晚上,天黑透了,两把特制的油灯铜笊篱分挂在庙台两边的墙上,铜笊篱里有个大碗,装满了老麻籽油,浸着长长的棉灯芯,戏一开始,油灯就点着了,发出晕黄的光,照亮了戏台上下一大片。男女老少个个就坐在台前的空地里伸长了脖子看戏。月秀到得这儿来,此刻雪已彻底停了,天空放亮了许多,台子上有人正拿着长杆戳着落到铜笊篱及帷幕上的积雪,偌大的院子里再没一个人。月秀闲转得一圈出来,在财神庙院门口,她看到有几个提了小凳子的老汉,一边抽着长长的旱烟锅,一边闲谝着。

显然这些老汉也和月秀一样,是来看戏、看秧歌的。一个白胡子老汉说:“今年十五又日塌咧,都是这场雪弄的。”说着咂了咂嘴。另一个老汉用一根铁丝挖着烟锅子,等挖干净了,又填了一锅烟,随即和身旁的一个老汉将烟锅对着点着了烟。他慢条斯理地说:“可不是嘛,石畔村的高跷肯定不会来了,天下雪路又滑,憨憨才出来哩。”他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

围着红围巾的月秀可不愿意听他们这么说,尤其不愿意听到石畔村的秧歌队不能来。要知道,她姑父薛志刚是石畔村的行政主任,也是秧歌队的“伞头”,每年她最爱看姑父扭秧歌了。姑父拿着一柄伞,走在队伍前头,见什么唱什么,现编词现唱,实在是神气。还有石畔村的那些帅小伙,一个个威武帅气,月秀也爱见他们。“哼,如果因为这场雪,四乡的这支秧歌队不来了,那这个十五还有什么意思呢?”

月秀正在瞎想,这时胡娥子却拉着马拐子过来了,胡娥子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个方凳,马拐子手搭在胡娥子肩膀上,迈着碎步走过来了。

这两人走到财神庙院的门口,胡娥子放下凳子,用手抹了一把上面的土,铺了个垫子,然后扶马拐子坐下来。马拐子坐了,便拿出三弦来,嘣嘣嘣先弹了一段。他一阵乱弹,一下子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大家都向这里围拢过来了,安定街上的人似乎个个都在等着这一刻,老汉婆姨碎娃娃,一股脑儿将马拐子围了个密不透风。见街上的一些婆姨围上来了,胡娥子便着了慌,伸了双手,将这些婆姨往圈子外轰,不让她们靠近马拐子。

说书人马拐子是城北人,安定城里人都熟识的,他腿有些跛,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得了个“马拐子”的外号。他自幼瞎了一只眼,学了个说书的营生。早年穷得什么也没有,前几年,经人介绍,拾揽了这个叫胡娥子的婆姨。这婆姨其实也是个八成,就是俗话说的“肚子里差那么一点儿”的女人,她见了人总爱傻乎乎地笑。但自从两人成家后,这马拐子倒被胡娥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个子高大,原先满脸胡子,好几天连脸也不洗,现在头发一理,胡子一刮,穿了一身好衣裳,真个是“人凭衣裳马凭鞍”,四方脸,花眼皮,倒蛮有一副俊男的架势。这马拐子又瞎又跛,当初是个没人嫁的角色,偏这胡娥子嫁了他之后,就拿他当个宝贝,伺候他吃喝穿戴,他要到哪里,就拉他到哪里,书没说完,这个女人铁定是一步也不离的,始终守着他。

这说来还有另外一个意思,这胡娥子有点儿傻,她自从嫁给马拐子后就认定自己的男人是天下最好的那一个,时刻守护着他,不许别的女人靠近一点儿。安定城里的许多婆姨了解她这个毛病后,就拿她来开玩笑。这不,说书还没正式开始呢,个个骚婆姨便逗上胡娥子了。一个胖婆姨故意大声说:“胡娥子,我看见你老汉呀可亲了。”说着就往马拐子身边蹭。另一个婆姨说:“哎呀,马拐子今儿个可俊了,瞧这脸刮得明锃锃的,能当镜子了,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还有一个婆姨说:“胡娥子,这马拐子可比我男人能赚钱,干脆我来做小的吧,咱俩平分他赚的钱好不好?”胡娥子心眼傻,解不下(方言:不明白)大家是开玩笑,一听这些话就急了,一边嘴里说着“不让,不让”,一边就急着把那些故意靠过来的婆姨往圈外推,谁知推了这个,那个又靠近了;推了那个,这个又上来了。胡娥子一时急得脸赤脖红,她手指着马拐子对那些婆姨说:“这是我老汉,你老汉在你自家炕上哩。”她着急的样子一时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月秀本来是站在众人身后的,谁知有一个婆姨看见她了,便一把将她拉进了场子,说:“看,胡娥子,又来一个俊女女抢你女婿了。”

说着就把月秀往中间推,谁知这胡娥子看见了月秀,反倒一把将她拉住,直拉到马拐子身边对她说:“你就站在这儿不要动,不要让那些骚情货过来。”胡娥子的这个举动,一下子又把一大圈子人都惹笑了。

刚才拉月秀的那婆姨就问:“胡娥子,你不怕这天仙似的女子把你男人抢走了?”没想到胡娥子竟然说:“她还没结婚哩,我才不怕。”

这话一时又把大家逗乐了,原来在她眼里,那些结了婚的婆姨才是自己真正的竞争对手。

这时,马拐子已将腿上绑的打板、手腕上戴的“蚂蚱蚱”都绑好了,他拍了拍醒木,在一阵嘣嘣嘈嘈的三弦声后,开始了说书:张大山,李憨憨,安定城里两穷汉。

挑副水桶街上转,卖水为生度日月。

学生娃娃运石炭,大山憨憨看在眼,大山拉了李憨憨,要为学校担石炭,颤颤悠悠走得快,脚后生风一溜烟,一担一担又一担,上午担到月升天,张大山,李憨憨,义务助学不简单,人穷心热见识高,安定街上美名传。

马拐子最爱说的就是这些街坊四邻的故事,大家最爱听的也是这些土得掉渣的事。马拐子说书中的张大山与李憨憨两个人大家都认识,是安定城里两个非常老实的庄稼汉,整天靠打短工为生,穷得叮当响,什么也没有。共产党解放安定城后,便给他俩安排了工作,他们在学校里担水、拉炭、打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阵马拐子把他俩的故事编成了段子来说,一时众人颇觉有趣,周围的人也越围越多了。

就在这时,月秀听见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却是腊梅与骨朵两个人手拉着手从人群里挤进来了。腊梅穿了件红棉袄,围了条红围巾,因为个子有些矮,显得跟个红绒球似的。骨朵个子高,身材细长,她还是穿着平时的衣裳,只是脚上穿了一双红鞋。月秀见了两人,特别高兴,便拉了她俩的手说:“拐子叔有才哩,看见什么唱什么,都是现编现唱哩。”三人一说话,便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胡娥子这时也看见腊梅与骨朵了,便过来把她俩拉到月秀身边,说:“你们三个就站在当中,别让那些骚婆姨过来。”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有趣,那几个婆姨不免又挑逗了胡娥子一番,又取笑了她一回。而马拐子在短暂地停歇后,又开始嘣嘣嘣弹起了三弦,他说的是:

安定城,实在是大,

好女子好婆姨都出在这搭。

安定街,实在是长,

有三个女娃实在浪。

安定街,着实是宽,

有三个女娃并排排站。

这几个女娃长得美,

细皮嫩肉樱桃嘴,

柳叶眉,似剪刀,

长长的辫子个子高。

左边一个像貂蝉,

右边的看着像花木兰,

中间的脸蛋光又白,

胜过当年的杨贵妃。

十八的女子街上站,

把那干老汉看得牙龇转。

这个段子一说,有人就听明白了,其中有一人大声说:“不是把那干老汉看得牙龇转哩,是把骚婆姨挡着不让看哩。”众人这才知道这马拐子原来是在说眼前这三个女子呢,就都大笑起来。众人一笑,月秀她们三人才知道原来这马拐子是编派着调笑她们三个,当时个个脸通红,忙拉了手,也不顾胡娥子的阻拦,头低着,就从人群中钻出来了。

三人从人群中出得来,这时太阳升得老高了,黄晕晕地悬在半空。

安定城里除过家户的房顶上还有一些积雪外,街道上已没有雪了,人也多了起来,店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终于有了一些过节的气氛了。

三人这时都有点儿饿,就在街边上吃了一点儿炒凉粉和煎饼,一吃完,就看见区上的宣传演出队过来了。

区上的演出队声势大,一走过来,锣鼓家伙直响,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三个女孩此时也不觉得冷了,也都跟着众人去看热闹。区演出队扭的是安定传统的“彩门秧歌”,秧歌新排了,添加了新的情节。

大意是一队秧歌队要进城,城头上有个官,不让进,要对得上歌才能进去,于是秧歌队在绕城门扭一大圈后,开始对歌。旧的秧歌词也换成了新的,城头上的人唱的是“什么人给我们分了地,什么人领导我们翻了身”之类的,下边的人就一一用歌声应答,应答毕了,一干人就进一道门。如此三番,特别有趣。

在秧歌演出即将结束时,添加了一个小节目,先前扭秧歌的人这时就纷纷退出中间的场地,围了个大圆圈半蹲了下来,开始小幅度地舞扇子。这时,一个扮演小炉匠的演员出场了,他肩挑一副小炉匠的担子,边扭边唱,一直扭到了场子中央。他唱的是传统的《锔缸调》:

挑着个担子走他娘呀,呀儿呀,咿儿哟,一走走到王家庄,呀儿呀,咿儿哟。

王家庄有一位好姑娘呀,呀儿呀,咿儿哟。

我老汉今天要把她访呀,呀儿呀,咿儿哟。

唱到这里,他放下担子,表示到了王家庄,口中喊道:“锔缸锔碗钉家伙喽——”然后手搭凉棚张望,表示在找王姑娘。这时,从秧歌圈外走进一个头包花围巾、手扬帕子的女人(这个角色显然是男扮女装的),只见“她”扭捏了一番,然后自报家门叫“王美英”,道白说:“我家的大缸破了,要请锔缸人给锔起来。”接着锔缸人和王美英边扭边唱,争论缸是咋破的,缸得如何补,如何修。最后锔缸人对这婆婆妈妈的姑娘不耐烦了,只见他跺着脚、手指着这个叫王美英的姑娘唱道:

你天天不到地里干活胡捣蛋,

东家进西家出到处把闲言传,

你的破缸你自己找人看,

我老汉没工夫和你胡纠缠。

在与王美英的拉扯中,小炉匠抽身下场。

这个小剧虽然短但非常有趣,尤其是那个男扮女装的王美英妖得很,一时间吸引了月秀的注意力。她正看得入神,这时骨朵拉她:“别看了,我们走吧。”月秀问:“到哪儿去呢?”骨朵只是不说话,月秀说:“这男人扮得好哩,妖里妖气的,大家爱见。”腊梅悄悄碰了她一下,不让她多说话,三人就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了。一直到了外围,骨朵满脸的不高兴,对她俩说:“你们看吧,我不看了。”说着气鼓鼓地一扭身就要走。月秀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哪里又把她惹毛了。这时腊梅偷偷对月秀说:“那个演王美英的是骨朵二大,骨朵嫌丢人哩。”月秀说:“不丢人啊,大正月天闹秧歌蛮好的。”

腊梅说:“骨朵思想还老封建哩,她想不开。”两人正说着,这时却见骨朵从人群中叫出来一个小女孩,对她说:“牛不老,你去把你大叫回去呀。”那女孩说:“我刚才叫了,他不回。”骨朵说:“那你就说,家里没面了,没吃的了,让他回去。”那女孩说:“我刚才也这么说的,我大说,公家每天给补助二升米哩。”骨朵一听似乎生气极了,她大声说:“那就让你大在这儿丢人现眼吧!”说着自顾自扭身走了,把那个叫牛不老的女孩和两个好伙伴都丢到了一旁。腊梅看见叫牛不老的女孩有些落寞,眼眶中憋满了泪花,就说:“牛不老,你别管她,你大演得挺好的,我们都爱看。”月秀也伸出手去摸了摸这个满脸委屈的女孩的头。

区秧歌队一演出完,天放晴了许多,安定街上的人也多了。沿街小贩的叫卖声与吆喝声、锣鼓声此起彼伏,真正热闹的正月十五来到了。

月秀与腊梅两个女孩也没啥正事,反正就是瞎游逛,就是凑热闹,一会儿串到北街,一会儿串到南街。耍狮子的过来了,扭秧歌的过来了,跑旱船的也过来了,两人都赶去凑热闹,尤其是跑旱船,一只纸糊的船,里边的女孩大概十八九岁模样,手逮着船帮,扭动着腰身,一路前行。

后边扳船的是个后生装成的小老头儿,绾着白毛巾,点着两撮胡子,穿着黑开襟袄,跟着节奏,在后边一起一伏,做出各种划船动作。月秀看着看着就感到奇怪了,问腊梅:“这扳船的为什么是个小老头儿呢?配个后生不好吗?”腊梅自以为是地说:“这还不清楚嘛,过去的婚姻不自由,姑娘哪能做得了主,父母说让嫁谁就嫁谁。”月秀听了,觉得她的话说得不完全对,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就不吭声了。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两人都有些累了,但直到这时,月秀也一直没见四乡的秧歌队,也就是石畔村的秧歌队。

“不知道石畔村的秧歌队来了没?”月秀终于忍不住问。

“是不是想见那个后生了?”腊梅开玩笑地说。

“呸,我是看我姑父来了没。”月秀遮掩道。

“我听东坡说,他们今天一定会来的。”腊梅说。

“东坡?就是区政府的东坡吗?”月秀问。

这一问,倒把腊梅闹了个大红脸,她一时不说话了,害羞地低下了头。

中午过后,完全没了雪的影子,街道上也干净起来了。昨晚的那场雪仿佛小孩子的恶作剧一般,做了个鬼脸就不见影儿了。月秀与腊梅两人此时都有点儿累,就停住了脚步,腊梅买了两根冰糖葫芦来吃。正吃着,忽然就听到了踩高跷的鼓点声: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腊梅听见了,高兴地说:“高跷队过来了,一定是石畔村的。”

于是两人就跑到了街边去等。果然,一会儿石畔村的秧歌队过来了,伞头正是月秀的姑父薛志刚。秧歌队一过来,后边就跟了一大群人。

月秀与腊梅被挤到了一旁。这支打着四乡旗号的秧歌队有三十多个人,清一色都是石畔村的。薛志刚走在最前边,化了装,脖子里挂个哨,是总指挥。其他的人也许是踩在高跷上的缘故,个个显得高大威武。

他们所扮的角色都是戏里的人物,有小生相公、白脸奸贼等等。在队伍的最后有个丑媒婆,脸上点着个大痦子,拿着旱烟锅,只有“她”

没有踩高跷,而是一边走,一边做出各种扭捏的姿势,手中挥舞着长烟袋,烟袋上挂着个纸蝴蝶,不时逗弄着那些相公小姐,做扑蝶状。

“看,那是保林,那是保安,那个是荣堂;那个媒婆子是军保,可妖哩,平素在村里走路屁股都一扭一扭的,大家叫他假女子哩。”

这时,东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时见到了腊梅与月秀,便连忙给她俩介绍秧歌队的情况。

三人正说着话呢,突然一个武生模样的人踩着高跷咚咚地从他们身旁走过,看到他们了,便用长长的袖子拂了下月秀,叫了一声:“月秀。”衣袖拂到了月秀脸上,月秀一时还没弄清是咋回事,正纳闷是谁这么胆大哩。这时倒是腊梅先认清了人,她惊讶地叫出了声:“成成。”东坡这时也看到了成成,便对他招了招手。

这时,月秀也看到了这个小伙,浓眉大眼,正跟她对望着,两双眼睛聚到一起了。忽而,他把头一偏,把脸转到一旁去了。接着,他从身上掏呀掏,掏出一个毛茸茸的球来,一把向他们这个方向丢了过来。月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但没接到。这个毛茸茸的球,一下子滚到了地上,乱蹦乱跳着钻进了人群,一时惹得一些看热闹的碎娃娃纷纷乱抢。月秀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抢,倒是腊梅快速地钻进人群将这个毛茸茸的球从一个小娃娃手里夺了过来,一把塞给了月秀:“这是成成给你的。”

这个球是一个“毛蛋”,是用羊尿泡做成的。做这种“毛蛋”要先将羊尿泡吹圆了,再揉成小拳头大的圆形,然后在羊尿泡上缠一些废旧棉线。这两年,月秀有时在安定街上能看见一群年轻人在拍玩这个东西,但她从来没玩过。

“拿好,这是成成给你的。”腊梅说,“他刚才还叫你了。”

“哪个成成啊?”月秀下意识地问。

其实这个钱成成,月秀当然是认得的,并且和他很熟,只是近两年两人来往得比较少了。

“钱成成啊,你个笨蛋。你的未婚夫啊。快走,快看去。”腊梅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月秀就要走。

“你们去吧,我到学校那儿去一下,还要安排讲课哩。”东坡说着,告别了两个人就先从人群中挤着走了。

月秀被腊梅拉着,被动地跟着她跑了几步,一时站住了脚,说:“我不去。”

“嘿,还害羞哩,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儿,将来还要在一个炕头睡哩。”腊梅说。

月秀听完这话就更害羞了,低了头,不吭声。

“快点儿吧,一会儿赶不上队伍了。”说着腊梅就又拉月秀走。

但跑得几步,都不跑了,因为街道上人太多。秧歌队伍一过去,后边马上就跟了许多人,就像奔涌的波浪一样,前一拨刚过去,后一拨又涌来。而她俩就像是河里的小石子,一会儿被卷到这儿,一会儿又被冲到那儿,不一会儿,便硬生生被众人挤到了一边。

“可惜了。”腊梅咂着嘴望着远去的高跷队说,“可惜了,看不成石畔村的高跷了,也没看到钱成成的表演。”

月秀说:“我才不稀罕看他哩。”

腊梅说道:“咋着了,你俩闹别扭了?”

月秀嘟着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才不稀罕他哩。”

腊梅看她的神色,以为两人真恼了,于是正色道:“成成可是个好小伙哩,听东坡说,在村里众人评价可高哩。”

月秀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谁管他好不好哩,和我可没关系。”

“死女子还嘴硬哩。”腊梅说了一句。

两人站在一个店铺前,说着成成和石畔村的秧歌队。说话间腊梅看见月秀的神情似乎不像以往,有些落寞,就改变了话题,说:“那你不愿意看秧歌了,我们干脆到小学去听课吧。那儿有板凳,还可以歇歇。”

月秀说:“我不去,有啥听头哩。”

腊梅说:“嘿,你可要听哩,我听东坡说,今天讲的是《婚姻法》,是公开课。快点儿,咱们一起走吧。”腊梅说着拉起月秀就走。

两人沿着大街走,一直走到街东头,这里的路段人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两人来到了安定小学的门口,只见大门左侧挂个牌子,写的是“安定小学”;右侧挂个牌子,写的是“安定妇女识字班”;当中的小圆门上边挂着个红灯笼。很显然,腊梅对这里很熟悉,她拉着月秀直接往里走,门口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拦住了她们,问:“你们是谁啊?哪里来的?”

腊梅说:“我找我表哥,我表哥叫薛东坡。”

那人听了就做了个示意进去的动作,两人就进去了。月秀一边走,一边就想着,这薛东坡是自己姑父薛志刚的儿子,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表哥,怎么今天倒成了腊梅的表哥呢?

两人一进到教室,却见这里是另一副阵势。教室里放着几排凳子,凳子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就连过道里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月秀踮着脚看,只见一个矮墩墩的男人正在黑板前用方言讲课。

因为来得迟,两人就只能站在后排,又因为人多,身旁有几个婆姨在不停地说着话,讲台上的人声音就显得小了许多,一时也听不清在讲什么。过了一会儿,腊梅瞅了个空,就拉着月秀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挤到了中间, 这时台子上的人声音能听得清了,面貌也能看得清楚了。

黑板前是个中年男人,矮墩墩的,穿着黑色对襟袄,看样子仿佛一个老农民。

“咦,咋不是东坡啊?”原来腊梅是拉着月秀来听东坡讲课的,可来了以后,发现台子上的人并不是东坡,一时有些失望,就说,“咱们听一会儿就走。”

两人静下心来,听这个人讲课。

这个男人一边讲着课,一边往黑板上写着字,有好多字月秀都不认得,腊梅认得的字也不多。她问身旁的一个男人,那人告诉她黑板上面写的是“陕甘宁边区婚姻条例”几个大字,下边依次还写了几行小字:一、婚姻自由:1. 废除包办买卖婚姻;2. 禁止童养媳、娃娃亲;3. 废除聘金、聘礼及嫁妆。二、实行一夫一妻制。三、男女结婚须双方同意。四、禁止三代内有亲族血统的男女结婚。

这个中年人讲的课,月秀倒是听上劲了。只听他讲道:“法律制定出来就要执行哩。咱解放区讲究的是男女平等,讲究的是婚姻自由。

父母说了不算,媒人说了不算,买卖婚姻更不行。说来说去,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主,结婚要自己愿意才行,所有父母包办的婚姻、童养媳,以及所有的买卖婚姻都是错误的,都是违法的,都要受到惩处。”

月秀听得半天,就沉浸到其中去了,心中一时有所触动,她悄悄地问腊梅:“父母包办婚姻是错的,那娃娃亲算不算数?”

腊梅不以为意地说:“当然不算数啊。小娃娃啥都解不下,父母做主给订的婚,这是典型的包办婚姻啊。”

月秀听后就低下头不吭声了。

腊梅发现了月秀的情绪变化,她忽然想到,月秀的婚事就是父母包办的啊,就是自小两家定的娃娃亲,她现在肯定是想到自己的婚事了。于是她对月秀说:“这些我也不大懂,等一会儿,等他课讲完了,我们一起去问他。”

“你认识他?”月秀问。

“不认识。但我刚才听旁边的人说,他是从延安来的,是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的,大家叫他马专员,说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再说咱们还能去问东坡表哥哩。”

论亲戚,薛东坡是月秀实实在在的表哥,但今天,她听到腊梅一再喊东坡表哥,又叫得这么亲切,禁不住一股醋意直冲心头,她说:“东坡是我表哥,咋就成你表哥了?”

“你和我还不一样啊?”腊梅强词夺理地说,“许你叫表哥,就不许我叫表哥?”

但此时,月秀已没兴趣与腊梅斗嘴了。不知怎的,她心中有点失落,一时情绪变差了,也没心思听课了。

一会儿,两人走出了课堂,腊梅看月秀不高兴,就说:“你可要拿好主意哩,成成是个挺不错的后生。”

月秀只管自己低着头,一声也不吭。——任月秀之所以多愁善感,情绪一阵好一阵歹的,都是因为她长大了。她已十八岁了,她有自己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