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丁立刚所在的D部队驻扎在天山深处巩乃斯河畔一个叫拉那提的地方。部队营房倚山面河,河对面的伊(犁)巴(仑台)公路两侧满布着哈萨克的木屋和汉族人用土坯垒成的平房。政府、派出所、商店、医院、学校、饭店、邮局等机构形成了拉那提镇的中心。

丁立刚初来乍到曾有过一阵狂喜,营区后面的大山是天山支脉,高而不险,连绵起伏。雪线以下是茂盛的古松,山根下是丰美的草原,雪线以上的冰在阳光下青中泛彩,使整个山峰雄伟而又富于母性。巩乃斯河河水虽浅但河道宽阔,河套间白腊树枝繁叶茂,茁壮挺拔。潺潺流水,鸟语花香,整个河流就如同发出美妙音乐的林带。连接营房和小镇的是一座虽简陋但又能保证炮车安全通过的拱桥。山水、林带、公路、大桥、牧道、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令画家们望尘莫及的画中之王。营区东有国家最大的赛马场,西有盛产水果的野果林农场。小镇拉那提所辖面积不比内地一个县小。

丁立刚在自己三个班长的陪同下,跃马扬鞭,对D部队方圆五十里巡视了几个来回后脱下熨烫得笔挺妥贴,线条分明的新军装,擦拭得铮亮,保持着一尘不染的皮鞋。换上作训服、解放鞋,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了排长的位置上。

“立正——”

丁立刚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发出了第一声口令。这一声口令对丁立刚和他的士兵来说意义非凡,发出口令和聆听口令的人都终生难忘。这样的效果应归功于一个胆小的列兵,因为他在听到这声口令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尿了一裤子,这足以令他的战友们回味终生。

丁立刚那近乎声嘶力竭的口令,严厉到残酷的管理,近于自戕 的以身作则,像机器一样对上级意图的理解和执行深得首长赏识。未出三个月,部队的各级首长都承认这个学生官是天生当官的料。很快,他们连就成了部队的先行连,他们排几乎接受了所有训练课目的示范任务。

对于每一个课目,每一次示范,无论范围大小,丁立刚都极认真地去做。全排二十七名战士已完全被丁立刚征服,这二十七名士兵就像他丁立刚的影子一样,丁立刚只要站正自己的位置去发号司令就行了。丁立刚自己其实也就进入了一种陶醉之中。队列示范,他笔直地站在场地当中,就像是山坡上一颗青松,只需以脚跟为轴来有节奏地变换自己的指挥方向。二十七名士兵就如同丁立刚手中的木偶、如一个人的动作一样整齐,即像松柏一样坚强、又如冰山一般冷峻,只有喊出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时,才给人一种生命集聚如火药爆炸般的震憾,才使人觉着这二十八个汉子其实就是二十八个火药桶。射击示范,排长丁立刚总是一马当先或卧或跪或立,无论是手枪、步枪、机枪,丁立刚只要处在射击位置上都能做到人枪合一,物我两忘。他从不需要示靶手验、报靶,旁若无人,一鼓作气。特别是四零火箭筒,随着筒后刷地一股飓风,一声闷响之后,远处的坦克靶上必然火光一闪,弹弹必中靶心,没有人能体会得到丁立刚完成一次四零火箭弹的发射之后那种感觉。(多年以后,在丁立刚和梁艳莉非法同居的第一夜过后的那个清晨,梁艳莉蜷缩在丁立刚耳边问,中尉同志,感觉如何?”丁立刚在狂吻过梁艳莉之后说了一句“就跟发射了一颗四零火箭弹之后的感觉差不多”)战术示范作业,从进入待机地域,到最后的搜索残敌,丁立刚身背步话机,手举指挥旗,在摸爬滚打中旗帜哗哗,笛声阵阵。战争是残酷的,但对于战争的准备却富于艺术性,更象是孩子们一种开心的游戏,丁立刚就像电视录相一样,投入地过着冲锋陷阵的瘾。

半年工作总结丁立刚受到了团嘉奖,年终工作总结丁立刚荣立了三等功,他的排荣立集体三等功。丁立刚几乎成了青年军官的标杆,成了首长手中的一张王牌,兵们则把他奉为军神,一尊近乎完美的军神。他的表情冷峻得就如同沉默的冰山,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逼人的目光组合成一块突兀的岩石,松树般端正的身躯下的双脚无论是走跑腾挪都马驰鹿扬,驼走牛奔,声声口令虎啸狮吼般令草原震颤。丁立刚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咋咋虎虎的大兵,正象古人说的那样他动如脱兔,但也静若处女。多年来他养成的阅读习惯并没有因为训练紧张,书报杂志由于长途传递早已失去了新闻价值而破坏,在训练之余他手不释卷,废寝忘食,中外名著,大战历史,诗词歌赋,军事专著,流行小说他什么都看,而且作了大量读书笔记。时不时有军事学术杂志寄来,那上面刊登有他撰写的论文。在军区军事工作研究室,丁立刚的名字早已压在了主任的玻璃板下。丁立刚仅仅当了一年排长就被破格提拔为连长,提拔是对军神的最高奖赏。

然而,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在荣任连长一年之后,丁立刚却从荣誉的顶峰栽了下来,几乎粉身碎骨。

巩乃斯草原最为分明的季节是冬季。冰天雪地,唯余茫茫,沉重到仿佛要凝固似的寒流在山间冷酷地窜来窜去。森林、树木、道路全都被雪掩埋,牧道上拉着直径近一米的大园木的马和马背上的牧民披冰挂雪,连嘴角耳边也布满了冰粒。春天就是顶破冻土悄悄来临的。尽管在五月间,还有雪花飞舞,但河流要解冻,草木要发芽,这是任什么力量也阻挡不了的。丰美的草原从春到秋其实是一个整体,他们联手和严冬做着殊死的斗争。唯其如此,草原才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生命才在草原上彭胀了原始的野性。在边疆的汉族家庭里,只要在女当嫁,年青男子来家里,父母会自然把客人让进女儿的闺房去。绝不会像内地的家长,像防,贼一样派一个小孩守在旁边或者是在半个小时内续三次茶水。

九月九,该是秋天了。连长丁立刚和他的同学,一连二排长刘光跃马扬鞭,风驰电掣般在草原上驰骋,不一时就使营区成为草地尽头的一堆灰色的裸土。俩位骑手在半山坡一棵独立的大树下滚鞍下马。约莫半个小时后,两个年轻的姑娘如约来到他们身旁。这二位是拉那提小学的老师李云和田珍珍。虽然是在偏远的边疆小镇,但李、田二位老师孪生姐妹般的牛仔裤、红毛衣的得体打扮使两具美丽的躯体线条分明,丰姿绰约。

丁立刚从马搭子里掏出罐头和“伊犁大曲”来放在地上,一切都布置好了之后,一次独特的野餐开始了,他们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喝起酒来。彼此都不是陌生人,这样的约会也不是第一次,草原的姑娘就和草原上的一切生灵一样,自有其独特的性格。清新空气,空旷的原野使她们神清气爽,开朗活泼,体质健康,肤色俊美,但同时严寒的冰雪,冷寂的环境也使她们柔中含则,娇而不弱,丁立刚像面对冰山、草地、森林一样面对着草原上的姑娘,他喜爱接近这些姑娘就如同喜欢喝酒一样,他知道怎样才能品出酒的味道,怎样才能使酒化为血液中沸腾的分子,使生命更为辉煌的燃烧。所以在和姑娘们的接触是绝对的正二八经,无论是在教员宿舍,还是在河套林地,丁立刚都要刘光做陪,他从来没有对这两个姑娘产生过非分之想,更不要说轻举妄动。

和这两个姑娘相识是春节前他回家和郭春燕彻底分手之后。尽管首长和同志们都称赞了丁立刚是真正的军人,但丁立刚知道自已的弱点。他只所以拼命的工作是因为他太需要这么做了,这里看不到皇陵听不到粗旷的秦腔,看到的报纸都是一个月之前的,更重要的是尽管春燕提出分手,可她还是照常来信,而且信中也不乏关切之情。丁立刚的心常常像猫抓一样烦燥,在漫漫长夜他常常会从酣睡中突然坐起。

此时,唯一能安慰他的只有去查铺查哨,其实那种机械的口令问答,那对战士抻被角的动作对当时的丁立刚来说是多么的漫不经心呀!他冷峻、他沉默、他玩命地干、他绝对的服从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冲淡那笼罩在他心头的难以排遣的孤寂。随着春节的来临,那种对故乡和亲人的思恋,对春燕要问个明白的打算使他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他只得请假春节去探亲。心事重重地和父母兄嫂过了个团圆年,又提前两天离家坐上了西行的火车,车到凤城,他毫不犹豫地挤下了车。

丁立刚终于见到了郭春燕,那时候郭春燕在这家医院当护士。春燕就象变了一个人,脸上的皮肤细腻到几乎要一弹就破的地步,两只毛绒绒的眼睛每一次眨动都令丁立刚的心一跳一跳,丁立刚记忆中的长辫子没有了,他一下子觉得心里空****的。那魂牵梦绕的记忆,金刻石勒般的承诺,童年的梦想,少年的追求竟然都定格在了生命的某个阶段发起愣来。那抓着长辫梢在手上拧来拧去的人就是春燕吗?丁立刚一下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尽管他也和春燕共同回忆起了童年的天真、辛勤的老师但那天晚上在招待所里因为春燕还是像信上说的那样坚持说她父亲不同意他俩的事情,丁立刚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他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似的低垂下了往日雄狮般高扬的头颅,弯曲了劲松般笔挺的背。爱情啊,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巨石,使我们的英勇的少尉丁立刚不堪重负,行将趴下。春燕却并没有急于离去,她坐在室内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目光飘乎不定地在半倚床铺的丁立刚疲惫的身上扫来扫去。

“你在想啥呢?”春燕问。

“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兵写的一首诗:白天兵看兵,晚上兵看灯,兵在干什么,兵在搞卫生”丁立刚有气无力的朗诵着。

“乏味”

春燕在评价过丁立刚的朗诵后语气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我听说,听说你和桂花有过那种事”。

“那种事?”丁立刚不解地问,当看到春燕那种极不自然的表情时,丁立刚明白了是指什么,他霍地站起身来:“放他妈的臭屁”。

春燕被这声愤怒地骂声惊得站起身来,当她明白这句唐突地问话惹了祸时,就走上前去,拉丁立刚坐下,她也就顺势坐在了床沿上:“看你,有没有关我啥事,凶巴巴地吓人吗,人家也是听人说的么。”

丁立刚略顿了有一分钟,这才说:“咱们上五年级那年,在皇陵下咱村东头的苞谷地里,有一天我看见有个脱光衣服的男人扒在一个脱光衣服的女人身上。”

“那女的是谁?”

“桂花?”

“那男的是桂花的男人?”

“不是。”

两个人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在晕黄的灯光下,丁立刚看见郭春燕的嘴微微嘟起,薄唇中透出亮红的血色,丁立刚突然渴望看到这张嘴的开合。于是他就问:“你还听到了什么?”

“再没有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随便你。”

“那我来告诉你吧,在咱们上六年级那年的暑假我一个人在皇陵下咱村的西瓜棚里睡觉,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我睁开眼来先是被一种奇异的气味喷得几乎出不来气,接着就感觉到一个细腻温热的东西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我费了好大劲才从眼花燎乱中回过神来。这才看清我的眼前的一片雪色原来是一个女人**的**。你猜那女人是谁?”

“桂花,你干了?”

“没干,我跑了”。

丁立刚说完不由自主地添了添嘴唇,春燕挪了挪身体,将头靠在丁立刚的肩膀上,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桂花疯了。”

丁立刚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在沉夜里听来是那样沉重。春燕的肩不由颤动了一下。他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那皇爷和姑婆合葬的皇陵下演绎过多少啼笑姻缘。尽管世事如棋,一局新似一局,朝代的更替也似皇陵下的无字碑刻满了后人附庸风雅的字迹,但皇陵下的男女却很难走出姑婆早就规范好了的做人的道理。外地人说,此地人做不了大官是因为不能看不见皇陵,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呀!连丁立刚也相信冥冥中充满了天意。

沉默中的丁立刚伸手揽住了春燕的肩。春燕闭上眼,将全部体重交给了丁立刚。丁立刚定定地看着春燕的脸,他突然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夏夜,那个他曾握住了春燕发辫的夏夜。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春燕,尽管白里透红的肌肤已退去了咱农村娃的本色,高级摩丝洗涤过后浓而密的秀发失去那裹住我心的麻花辫,但这鹅蛋形的脸,淡而秀的眉,薄而鲜的唇,千真万确的是你,春燕。丁立刚忘情地搂紧了春燕颤粟不止的身体,对着春燕微微嘟起的唇吻了下去。哦,妈妈,完全被一种陌生的**所左右的丁立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在他的心底里曾有过短暂的令他心碎欲裂的伤感,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一种排山倒海的狂潮击碎。丁立刚手忙脚乱,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他此刻对春燕的情感。他能感觉到,春燕也和他一样的慌乱,她几乎同样地在他身上迫切寻找着。丁立刚终于摸到了春燕的衣扣,但就在他们将解开第一枚扣子时,他突然愣住了,令他迟疑的是金黄色衣扣上清晰的“八一”两字。由衣扣到领花,再到肩章上的星辉,丁立刚的潜意识里突然出现了一组画面:南昌城头飘动的军旗,长征路上不倒的战旗,开国大典上伟人升起的国旗。这八一,这五星突然发出了一声询问:丁立刚,是你解开了春燕的麻花辫么?在丁立刚还没有从这种难堪的寻问中回过神来时,春燕的脸却幻化成了桂花那张被情欲激动得膨胀如红柿子一样的脸。丁立刚长叹了一声,扶正了春燕软绵绵的身体。

醒过神来的郭春燕盯视了丁立刚有一分钟,默默地转身走了。

归队后,丁立刚在训练之余,将连队整齐地交给了指导员,他常常一个人骑马在草原上游**。有时躺在草地上,有时在小镇的酒馆里,狂喝烂饮,喝足酒后他并不急于回连队,而是骑在马上晃来晃去,他知道自已形象不好,就远离营区,信马由缰。那马上的汉子时儿高歌,时儿如鬼哭狼嚎;时而狂吼,吼声似虎啸猿啼,骂起人来南腔北调,汉维交杂,各地的方言俚语几乎都能听到。马也善解人意,不疾不速,不追逐奔腾的马队,也不留恋毡棚里的料香。步蹄沉稳地走在山颤、峭立山峰。一人一马常常目送着落日西沉,玉兔东升,突然随着马一阵嘶鸣,人一声叹息披着夜幕顺着牧道归厩。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丁立刚认识了小学校里的老师。

丁立刚拿酒瓶的手绝对优雅,是将酒瓶捏在手中,所以喝起酒来也就显得轻松自如,只有喉节明显的蠕动才体现出是男人在饮酒。有几口“伊犁大曲”下肚之后,他畅开衣扣,扔掉帽子,拿过女老师的吉他来随意地弹唱: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

暗弱的吉他声时断时续,歌声也如同一头受伤的老牛的哞叫低沉的令冰山震颤。辽阔的草原如同风平浪静的湖泊,几只米鹿和黄羊在深草中抬起头来,愣愣地站着,似乎理解了那悲凉的歌声,理解了歌手的孤寂和失意。那深沉的吟唱停止了好一会儿,草原还没有从忧郁中醒来,人与物似乎都在回忆着混顿初蒙的那种惊心动魄和深沉悲壮。

打破这种宁静的是七八个从附近毡房走来的年轻牧民,还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他们循着歌声好奇地走过来,友好地打着招呼:

“你们好吗,星期天休息。”

“休息”丁立刚简单地回答了他们,就示意他们坐下。草原上的人性情豪爽、感情粗犷,马和酒是草原子民的共同朋友。看到了丁立刚他们面前放着酒瓶,其中的一个牧民站起身走了再回来时,他的马搭子里已装了近乎二十瓶酒。丁立刚识趣地将大肉午餐肉罐头抓起来扔得老远,他的这一举动立刻赢得了这些年轻牧民的爱戴。

“你,我们的朋友”

“朋友嘛,喝酒”

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每个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丁立刚此前后都参加过多次晏请,类似于“感情深,一口闷”或“革命的小酒天天醉”这样的“酒文化”令他倒味。还有谁像他这样和一群豪爽的汉子举起瓶来只一晃就是一口,没有人检查喝多喝少,也没有人耍奸溜滑,是汉子你就喝,喝了酒你就是汉子。连长丁立刚在又一瓶“伊犁大曲”下肚之后随手将酒瓶扔得好远,对着沉默的冰山,平静的巩乃斯大草原,奔腾的伊犁河,引吭高歌。

亭亭白桦

悠悠碧空

微微南来风

木兰花开山岗上

北国之春天呀

北国之春已来临

…… ……

醉汉和姑娘们站起身来,随着歌声手舞足蹈,很快就有节奏地翩翩起舞。大出风头的是四位姑娘,她们象众星捧月般圈围在汉子们的中间,边歌边舞着。如同酒缸盖被打开,那种刺激的气味感染着每一个人。一堆在烈日下烘烤的干柴,缺少的只是火种。突然一个狂吼乱喊的牧民扒下裤子来,一股发黄的臭尿如压力巨大的水龙头打开了开关,喷突射向翩翩起舞的姑娘,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醉汉舒服的呻吟。

“混蛋。”

丁立刚一声狂吼,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一击,随着叭的一声响,醉汉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血印。一场突如其来的混战开始了。先还是名符其实的混战,马头撞击,马鞭相绕,即像搏击,又如游戏,可倾刻间就分成了明显的两个阵营,丁立刚和刘光及两个教师成了重点攻击对象,而且攻击目标愈来愈明确,两个年轻的教师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拳脚之苦,她们就如同叼羊游戏中可怜的羊,成了醉汉们捕捉和抢夺的目标,身上的毛衣已被撕裂,上半身几乎**无遗了,有几个醉汉已在狂吼乱喊中脱下了自己的裤子。丁立刚人借马势,马随人力,像迎战狼群一样左突右冲,无情地抽打着扑向前来的醉汉。实际上丁立刚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醉汉对姑娘的邪心是他逗起来的,本来那洒尿的醉汉本是在无意识中,可他那狠命的一鞭却抽醒了这些强壮的像公牛一样的汉子的野性。他挥起的第一鞭,就如同西班牙斗牛士手中高扬的红布。

“刘光,快回去给老子带一排兵来。”

丁立刚眼看着刘光突围而出,向营区跃马跑去,他左推右挡,力争使两位狼狈的女教师免遭袭击,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丁立刚的脸上也早已落下了几道血红的鞭痕,他腰酸腿疼,两手已无力举起,只有借助于马的威力,在两位倒在地上,几乎是**着身体大口喘息的教师周围推挡。当看到从营区方向呼啸而来的马队时,丁立刚一头栽下了马。

当时的情景足以让丁立刚自豪一辈子,可惜他自己处在昏迷中全不觉得。蓝天白云下,绿草花丛中,从皇陵脚下走出的农民丁立刚舒展地躺在草丛里,两手紧紧拥抱着两个几乎是赤身**的美女,头侧是昂首挺立的战马。人生天地间,谁还能有如此艳福,如此豪情。

优秀连长丁立刚醉卧草原,偎红倚翠的新闻在D部队引起的震动不亚于原子弹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有人妒嫉,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但不管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都有一个共同的认可:丁立刚这小子栽了。停职反省的丁立刚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暗暗祈祷,免职降职他都认,千万别让他离开部队,绿军装其实就是他生命的一半。

祸不单行。就在他心力交瘁的当口,几千里外的陵前里发来了电报:母病故,速回。

三天汽车,三天火车,又是三个小时的汽车。精疲力竭的丁立刚回到家的时候,母亲下葬正好一个小时,亲友们还在院子里用饭。丁立刚傻呆了。死,这个字眼常令他坐卧不宁,头冒虚汗,可在他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却残忍地光顾到了他亲人头上。从巩乃斯草原上被人抬回连部,他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腿大哭一场。可现在他去抱谁的腿去,他去给谁诉说这几年来埋在他心头的悲苦。丁立刚像一头受伤的狼,他衣衫不整,发乱须长,蜷缩在母亲的坟头任泪水流出眼眶或倒流腹中。仰望皇陵,他突然接受了一种宿命,觉得世界是一片混沌,他也只是这混沌中的一点粉尘,总有一天会茫然无存。

阴阳相隔两西东,浮生原是一场空。丁立刚在母亲坟头那一声声凄惋的长叹和嗥叫令陵前里的村民心惊肉跳了好多天。

哥告诉他:“妈将合眼说过一个心愿,让你快点成婚。”

丁立刚回答:“对,我快点成婚。”

几天后,有人给他介绍了小学教师梁艳莉。

介绍人问;“你看梁艳莉行不行?”

“她行我就行”丁立刚答。

整整两个月,除过母亲的坟头就是梁艳莉的宿舍。丁立刚仍然如一头受伤的狼,他沉默寡言,冷峻得如同皇陵司马道两旁那一蹲蹲石人。在归队的前一天正好是个星期六。

梁艳莉说:“去洗个澡。”

丁立刚去城里洗了个澡。

梁艳莉说:理发。

丁立刚理了发。

晚上梁艳莉说:“不要走”。

丁立刚就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蜷缩在丁立刚胸前的梁艳莉在丁立刚的耳边悄声问;“中尉同志,感觉如何?”

丁立刚答:“就像发射了一枚四零火箭弹。”

“傻兵。”

蕴籍在丁立刚体内的那种狼的野性彻底被梁艳莉唤醒,狼的冷酷,狼的粗野,狼的贪婪,狼的所有动物属性都在丁立刚身上暴露无遗。沉睡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什么桂花、春艳、冰山、草原、团队、荣辱都离我远远的吧,我有我的梁艳莉。艳莉我的艳莉。丁立刚如醉如痴。弄得梁艳莉情不自禁,喜极而泣,丁立刚的肩头成了梁艳莉梦幻的星空,梁艳莉用她湿润的唇齿,印下了许多重叠的月牙儿。女儿泪是英雄胆,丁立刚第二天离开家的时候,抱了一床被子交给了梁艳莉,那是他考上军校那年母亲为他缝制的,他要留下这床被子,留下对母亲永远的怀念。在车站众目睽睽之下,他拥抱了梁艳莉,在他的耳边悄声说:“亲爱的,你的选择没有错。”

尽管在D部队还有严厉的处分在等着他,但丁立刚觉得一身轻松。温柔似水,苗条如柳,吹气如岚的梁艳莉竟然用她爱的承诺,支撑起了丁立刚伤痕累累的躯体。

卧铺车厢里还有一个女兵。因为职业关系,中尉丁立刚和上士杨晨很快就熟识了,知道了她刚参加过通信训练大队的集训,要回军区通信总站去。丁立刚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人生的大悲大喜,本来就有点神魂颠倒,语无伦次,太想倾诉了,特别是对对方没有任何企图的时候说话就更为轻松。丁立刚讲,从皇陵讲到了巩乃期大草原,从桂花讲到艳莉,他的生活中似乎不曾经过什么不幸和难堪,遇到的全是得意。相反,女兵杨晨却非常忧郁。她的脸色太苍白,一双凤目沉静得和她的年龄很不相称,柳叶眉在不经意间总要微微一皱。夜深人静,其他旅客都已安睡,可他们俩却没有睡意。

“小杨,你似乎不大痛快”

丁立刚试探着问。

“唉!”在幽暗的车灯下小杨晨凄然地笑了一下。真说不出口,但又憋得我难受。有一个人没死没活地纠缠我。就在我当兵后不久,他就——”

杨晨讲的吞吞吐吐,但丁立刚听明白了,他没有追问,杨晨显然比他小了许多,他们俩不宜在继续这个话题了。杨晨是个城市兵,要是农村兵打死也不会对火车上认识的人讲这样的事。丁立刚轻轻安慰了一声;“不同意就分手,别往心里去。”他还能说什么呢?在改革开放的今天,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第二天早上车到金城,小杨晨的一句话还是令丁立刚瞠目结舌。

“那个人是我舅舅,是他接我到部队的”。杨晨如是说。

丁立刚象不经意间吞下了一个苍蝇,恶心的几乎吐了出来,直到回到D部队,他还没有从那种恶心的感受中解脱。

谁知在D部队,却有意外之喜等着丁立刚。就在丁立刚为母奔丧走后,部队党委研究他的处分时,军区军事工作研究室来了调令,调丁立刚去军区机关工作。D部队的首长绝对尊重首长和上级机关,首长的小车司机来D部队享受的也是团级待遇,何况丁立刚是人走上坡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两位小学教师又不住地为丁立刚讨情,得饶人处且饶人,丁立刚无罪。

OK,丁立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