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丁立刚的入伍动机严重不纯。按考分,丁立刚完全可以进重点大家,但丁立刚却在普通院校第一志愿里填写了军事指挥学院,且为放弃重点大学录取还颇费了一翻周折。丁立刚进军校的直接原因有三:一是春燕已于去年考入了军医学校,丁立刚不愿意自己是“老百姓”,他不能设想不是军人的他和一身戎装的春燕相亲相爱,那样他俩也许“志同”可很难“道合”,永远是“鱼水关系”(就象若干年后,他所见到的那些女兵连里的男家属,缩肩曲背,贼眉鼠眼的,哪里还有点五尺男儿的自豪相)。如果那样,不光他丁立刚觉着窝囊,就是春燕也会觉着万般委屈,那时的丁立刚自己感觉是为郭春燕活着;二是军事院校不用掏学费,全部的供给制,一个月还有几块钱的津贴花。这一点,春燕的来信中说得明明白白。又上了大学,又拿了津贴,还是堂堂的人民解放军军官,这对刚刚还战斗在农业学大寨工地上的农民丁立刚来说是天大的美事,就是丁立刚周围饱经世事的人也为丁立刚的选择折服;三是丁立刚自己认为是学文科的,学不学专业无所谓,说不定部队的生活更丰富多彩。无论是中国的《保卫延安》还是外国的《战争与和平》,不当兵,能写出那样的皇皇巨著。
尽管动机不纯,但从内心深处是绝对的自觉自愿。所以开学以后,虽然校舍其实就是一座兵营,学员班也就是新兵集训队,课目设置从单兵队列动作到营团战术演练,从手枪射击到四零火箭筒打坦克运动靶,最基本的就是四个字:摸爬滚打。有两个公社书记的公子还没有等到戴上领章帽徽就自动退学回了原籍。但丁立刚没有丝毫动摇,从领到第一身军装起(借处长的那身此时也就还给了大家)他就暗暗发誓要当好这个兵。从拖地板、刷痰盂、冲厕所这些小事做起,学兵丁立刚,远学雷锋,近学郭春燕,干起工作来井井有序,有板有眼。内务卫生,实弹射击,体能训练,战术演习,驾驶游泳几乎是所有的科目中,他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军校3年,他受到各级嘉奖五次、荣立三等功一次。要不是在最后一个科目“按地图行进”的考核中被扣分的话,丁立刚就是响当当的全优学员,那他毕业后就会高出别的学友半级,超越正排成为副连级。
大卡车疯跑了约有三个小时,将参加考试的12名学员甩在了这个地图上标着地名:四棵树,但现地连一棵树也找不到的沙石梁后。班长丁立刚跳下汽车干脆利索地下达了口令:
立正
稍息
整理着装
十二个人的动作就如同一个人的一样,迅速将双手举到了帽沿处,正过军帽后下移至领口处摸了摸风纪扣后顺着衣扣缝下移,逐个地检查衣扣是否扣好,手到腰带处后平移至腰际依次检查了指北针、水壶、挎包和手枪,然后就在衣服的前摆处略一停顿后,二十四只手齐刷刷地放下的同时,稍息的右脚猛地收回,随着“唰”“呯”两声轻响恢复立正姿势。
报告教员,六大队三分队九班学员参加考试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准备完毕,请指示。
入列
是
教员宣布的考试内容并不复杂,他们十二个人都是从站立点出发,在晚上9点钟前回到学院。个人的行进路线教员早就用红铅笔标好在地图上。在个人进行的路线上,在突出的方位物处埋有“文件”,要求把文件带回。现在是一点整,在九个小时内他们要走完大约80公里路。教员宣布完毕后又讲了不要进牧民老乡的毡房防止狗咬等注意事项,然后就发给每人三发 曳 光弹以防止出现意外情况。老解放牛叫般一声闷哼载着教员扬长而去,留下了十二个学兵。
出发
丁立刚一声口令就率先迈开了脚。现在不需要他组织了,也无所谓队伍的整齐与否,身后没有了教导员那狼似的一双绿森森的眼睛,也没有了队长牧羊人般的吆喝。丁立刚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匹去掉了笼头的马,即兴奋又一时难以适从。还没有走出一公里,十二个人已经走在了十二条路线上。走出五公里后,十二个人互相就看不到了。丁立刚在孤寂中落寞地抬腕看着手表,七月十八日。七月,在关中乾陵的老家是一个热气蒸腾的时日,不要说在毒日头下迈步走,就站上一小会儿,也会晒晕过去的。家里人在干啥呢?唉,现在该是秋种已毕的时节,爸妈也许会拉张破席到崖背的大桐树下乘凉。想起大桐树,丁立刚就忆起了儿时的往事,从记事起他就记得盛夏天去村南头的涝池里滚一身青泥,给桐树下一躺,枕张大桐叶,随他知了在树上死命的叫唤,蚂蚁忙碌的在黑红色的皮肤上乱爬,少年丁立刚甜美的酣睡足以让陈抟嫉妒。陈抟陈抟,一觉睡了八百年,但那是死睡,睡成了一具僵尸。丁立刚在酣睡中仍然如竹笋出土,蓬勃生长。青春像隐匿于云端的凌波仙女,悄无声息地来到少年的身旁,直到有一天用她温柔的手调皮而多情地拨动少年的心扉时,朦胧的少年才觉得一种奇异的东西在晕染着自己的灵与肉。拨响丁立刚青春之弦的人是郭春燕。丁立刚和郭春燕同居陵前里,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学到初中七年时间里他们同桌四年。终于,在高中毕业的那一天,两个青春勃发的心撞出了爱的火花。
初夏的午夜,月明星稀、蛙声阵阵。翠绿松柏、烂漫山花和陵脚下金黄艳紫的油菜和苜蓿花都披上了一层鸭蛋青的柔纱,但那种醉人的清香和着正在受粉的麦穗的温馨母爱更使田野里的整个空间都洋溢生命的美好与芬芳。两个中学生并肩坐在地塄上,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憧憬着未来。爱情对初恋的少男少女来说是个充满**的神秘迷宫,俩情相悦的男女相偎相扶地走进去时那怕只跨出了一步,也会认为他们已探寻到了最美好的宝藏,岂不知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且充满了沟沟坎坎和风霜雨雪。
“我怕呢?”
“怕啥?”
“我怕我不会做针线活儿你妈不高兴。”
丁立刚觉着胸腔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撞击,在膨胀,使他心惊肉跳坐卧不宁。他的脸像烧红的铬铁一样烫,他在地塄上转来转去不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感情平复。再看春燕低垂的头几乎要贴住了地面,那浑圆的肩如遭电击一般抖动不止,使长及腰际的发辫不安的在身后晃动不已,丁立刚仿佛沉溺水中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春燕的发辫,本能地拿在手上绕来绕去。他几乎喊一样对着田野说:“不!我们不在农村,我们要考大学。你不要想着在家里给我做针线。”
许多年之后,丁立刚给自己的妻子梁艳莉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还不无遗憾地说:“那时我咋就知道谈这些,只知道摸摸毛辫子,咋不来点真的呀!”
梁艳莉的回答是“缘份。你俩个算是有感情,但没有缘份。”
当年丁立刚孤寂地在天山戈壁上“按图行进”的时候也正是他与郭春燕即将分手的前夜,郭春燕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已经明确提出因为她父亲的坚决反对,他二人的恋爱关系应该结束。丁立刚在烈日下的独行所受到的煎熬绝非仅仅是皮肉之苦。
西部盛夏的日光如火,虽然从博格达峰上吹刮下来的冰粒在空中随风化为雾气,吹在人身上的瞬间还是有点凉意,但转而就化为湿雾,更增强了暑气的沉重。丁立刚咬牙切齿地扒开所有衣扣,扁起了军裤裤腿,一手握着地图,一手抓着军帽。水壶挎包手枪的背带都调整到了最大的位置,武装带也松不拉几地吊在腰间,零乱的着装在身后七缠八绕地交织在一起,使得整个人就像是一架晃**不已的风车,似乎随时都会四分五裂。不用展开地图,这课目对他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他已顺利地取到了第一份“文件”。
“狗屁”丁立刚骂出了声。
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句话:按图行进第一站。
“妈的个×,光会写这些。也不知道写上‘红军不怕远征难’或‘雄关漫道真如铁’也就一二三四的水平。”
丁立刚骂着就地坐下拿过水壶。他不用找,周围没有树,就不会有人家,牧民们都在临水的地方,傻瓜也不会在戈壁上搭帐蓬。猛灌一口,丁立刚随着喉咙里咕的一响,双眼里涮地流出了清泪。他几乎要喊出来:好酒呵!好酒!学兵进入军校后最先接受的禁令就是不得饮酒(不是不得汹酒),但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却都把能喝酒当做进入成年人的标志,在军校最先学会的却正是喝酒。到毕业前夕,人人都会背诵“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摧,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诗句,也许这首诗正说明了军人和酒的缘分吧。没有人知道丁立刚的水壶里灌的是“伊犁大曲”。自从接到春燕的最后那封来信,丁立刚就和“伊犁大曲”成了莫逆之交。他在学院后门旁的小吃店里呼朋引伴地明着喝,晚上在哨位上偷偷地喝,一个人在学院北山坡上默默地喝。只有当酒过喉头并使腹腔和头颅同时觉得温热的时候,他才又仿佛回来了几年前的皇陵脚下,在那样古朴而又贫瘠的环境中,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总有一个多情的目光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丁立刚常常想告别昨天,可这酒却引他频频回首。丁立刚站起身来,又疲惫地踏上了远征的路。他此时的形象即不同于电影中那些祸国殃民的国民党残兵,也不同于艰苦岁月里万里长征的红军战士,他的形象明明白白的是关中皇陵脚下一位不知从哪里捡拾了一身破烂军衣,随便穿在身上的青年农民。似乎有人给正在燃烧的日头里添了柴禾,亮丽的太阳光向金色的箭簇毫不留情地射向丁立刚,被烤热的戈壁几乎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丁立刚觉得解放鞋的底子就要被磨穿,每一脚着地都成了一次痛苦的体验。面部龇牙咧嘴,脚下趔趔趄趄,通体火烧火燎的。“考他妈的×呢,考试呢,纯粹是罚人走路”。
丁立刚不记得今天是第几次骂人了,但他仍然觉得骂的不够过瘾,没有把郁积在心中的闷气渲泄出来。三年了,区队,队首长只知道他丁立刚是个好兵,好学员,好班长,但谁真正地关心他理解他,知道他真正地在想些什么。他不能,也没有时间去读自己喜欢的小说和诗,他那从小就想当文学家的梦想被“巴顿将军”的皮鞭抽得七零八落,捡拾到的只是带血的碎片。他心爱的姑娘不久前已从军校毕业,分到了凤城的一所野战医院,但爱情之花没有等到结果就因为山重水复而行将枯萎。剩下的还有什么?只是不交粮票的三顿饭和几块钱的津贴!不花钱的衣服包裹的是一个靠指令行动的机器人。因为所有的军规都有这样一条:服从是军人的天职。
寒冬腊月天射击预习,在零下六、七度的射击预习场上,雪花纷飞,哈气成冰。丁立刚毫不犹豫地将腮紧贴枪托,待到三点成一线,稳稳地扣动板击,到教员下达起立活动的口令时,他一抬头,“噌”的一声,一大块脸皮已被枪托后的铁质部分沾去,可丁立刚却觉不到疼痛。只有当夜深人静,早晨洗脸时,丁立刚才疼得唏嘘不已。单双杠体能训练,城里来的学生一学就会,不论是简单的双杠上杠、还是单杠上的大回环,凡是教员教过的都几乎能练成,可丁立刚们这些农村兵练起来就那么笨拙和艰难。我就不信!无论春夏秋冬,丁立刚都提前半小时起床,没有人见到他从单杠上掉下过多少次,没有人见到他躺在双杠上咬牙切齿的狼狈相,丁立刚硬是让双手布满了跟父亲握犁把的手一样的厚茧,他也成了体能训练的优秀学员。
那时候,丁立刚就奇怪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军人其实也是农民。他曾无数次地在陵前里村头听生产队长叫骂“瞎怂货浪个怂呢。今个耍滑,明个偷懒,不好好种庄稼,到了秋天后吃风巴屁呀”,而学员六队队长在队前经常说的是“懒怂一个。饱了发困,饿了发呆,不饱不饿劲不来。纯粹是骡子的毬——废肉一块”军校里还有一种现象,往往是高中生或者是初中生给大学生上课,其实据枪瞄准,匍匐前进也的确不需要“大学文化”。这些队长教导员们自己就没有大专学历,他们最看不惯的是兵们以学生自居,他们心里面在恶毒地说:“老少爷们,这里是军营,是狮子你也得先给我变成绵羊。”有几个桀骜不驯的被严厉地开除了学籍。丁立刚那时并不觉得多苦多累,因为皇陵下的乡亲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所受到的苦累比这要狠多少倍呢。那年饮马河工地修水库,拉着一车土上坡时,他硬是挣断了一根皮带,那才能叫苦呵。何况春燕也常在信中说:“单兵动作训练是军人最必要的基础训练”春燕的话能错吗?
春燕,三年来我忍辱负重,以苦为乐,以苦为荣还不就是因为你么?可如今你却要离我而去了,你不觉得残忍么?丁立刚百思不解,春燕考上了中专,他上了大学,春燕穿上了军装,他也穿上了军装,他自认是和春燕愈走愈近了,可为什么会显得更远了呢。丁立刚悲哀地觉得瘦小的春燕其实是他的精神支柱,随着这根支柱的断裂,他的生活信念肯定要发生倾斜,至少在今天,“按图行进”的他就不能潇洒走一回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丁立刚如沉闷的骆驼踢他着步子艰难地行进着,但在丹田深处却有无数个骂人的语汇在争先恐后地喷吐而出。
按图行进他妈个×,老子不费吹灰之力已找到了四份“文件”,一点屁战术意识也没有。拖地板、倒痰盂、冲厕所是你他妈的公务员干的,老子虽然还不是干部,可也发的是四个兜,黑皮鞋。狗日的从来把人不当人看待,就知道个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校长,那老头倒是位尊神,听说打天津时他带着自己的连队第一个冲进了市区。可那有什么了不起,到现在不也和我们这些学员一样,穿的确良的四个兜,黑布鞋,只不过肚子比我们的挺得高些。
一阵操娘叫爹的咒骂过后,丁立刚感觉就如同拼死亡命地打出一拳,可对手早已隐遁,反倒弄得自己没滋没味,有说不出的落寞和疲惫。军装已不知湿过几次了,由于风沙的作用,每次汗湿都留下了清晰的图案。那层层汗花已使丁立刚的周身布满了地图上的国界线,丁立刚整个一个世界地图。脚板已经趋于麻木了,不觉得疼,但如坠上了千斤巨石,沉重得快挪不动了,但又仿佛脱离了肌体,使他的上体轻飘飘的得不到有效支撑。丁立刚的情绪也渐渐地趋于平复,他现在的思绪集中在了春燕身上。多难得呀,有这样一个机会,没有人打搅,没有事干扰,想谁是谁,爱谁是谁。丁立刚说不上来郭春燕具体的美,也只是觉得春燕的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那么顺眼,相形之下,世界上其他的女人都带有缺陷,做女人似乎就应该是春燕这样。至今他都没有产生出拥抱和亲吻春燕的欲望。当然也就没有行动。三年里,因为军校只放过一个春节假,而那个假期春燕又没有回家,所以他们俩竟然没有见过一面,他至今还不能想象出身着戎装的春燕会是什么样子。燕子,你为什么不给我寄张照片来呢。无论如何,三年前的春燕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丁立刚的心上。现在春燕要离去,就如同要从他的心上揭取一层皮下来。那种疼痛常令他坐卧不宁,寝食难安,甚至痛不欲生。在大半壶酒下肚之后,丁立风此时正在经历着这样的时刻。
太阳已经隐于妖魔山之后,正在接受考核的学员丁立刚已走进了距军校五六里的东山公墓处,也是他们的战术演练场。他在找出最后一个“文件”时抬腕一看,七点整。余下五六里路是大路,一个小时内赶到没有问题,丁立刚灌下水壶里残存的酒,四脚拉手的躺在了沙地上。不到一分钟,喷涌而出的泪水使他一骨碌爬起身来。
“哭啥呢,哭啥呢,三年的苦累都过去了,有啥伤心的。”
他大声地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去想象着马上就要毕业。站在一块残存的墓壁上,对着不远处城区内参差不齐的建筑,丁立刚长歌当哭,仰天长啸。
哎——哎——
嗬——嗬——
在狼一样嚎了两嗓子后,丁立刚肆意地大声唱了起来。
……
再过二十年
我们来相会
伟大的祖国
该有多么美
……
似乎还不足以发泄他的感情,他又套着秦腔“三滴血”的词吼了两句:
祖籍陕西乾州县
皇陵脚下有家园
回到学院后,迎接丁立刚的是队长披头盖脸的一顿喝斥:
“唱、唱、唱!你唱个毬呢,看不出你丁立刚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唱呀!你是个学员,是个接受考核的学员,你不是老百姓,不是国民党的兵痞。唱,唱得好,你没有回来,教员就给你打了分,60分,还是照顾你,如果你找不全文件还要扣分。快要当军官的人了一点战术意识都没有。唱,你唱丢了全优学员,唱丢了你的副连级,还是从小排长干起吧。”
丁立刚成立正姿势站在那里,就像是五百米障碍场上的梅花桩,面容冷峻到了如一块石头。他不愿也不敢为自己辩护,因为他一张口就是冲天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