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大队汇报说,一名批捕在逃的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晚上有可能在杨家沟出现。上官局长让我和他同去一趟。做为公安局长,他亲赴一线指挥抓捕是他份内的事,可让我这个政委陪着,就似乎没有必要了吧?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他一边给腰间的枪套里插着手枪,一边说:“兄弟,一块去吧,案情的确重大。再说,杨家沟也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这样,我们就一同乘着局长的“别克”,在时近黄昏时出发了。新农村建设使乡村道路笔直平坦,车行其上,竟有行云流水之感。车行伊始,还听上官喃喃自语:“那时候可是骑自行车啊”!真不知道他说的那时候是啥时候。越是临近杨家沟,上官的神色却越是凝重起来。
我们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刑警大队队长大杨的家里,这是中国北方农村常见的小院,只是依山崖开凿的窑洞,已经废弃不用。依崖改建了三间瓦房,院子宽敞整洁,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桐树,树枝遮盖了整个院落,车直接开进院子,还能绕着桐树掉过头去。
正是三月阳春天,推开车门,一股桐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夜幕已笼罩了整个山村,房檐下的灯光却使院落亮若白昼。三间瓦房门侧,各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分别写着杨家沟村治保会、村调委会、派出所警务室。
早就等候在院子的刑警队长大杨,一边把我们往警务室让,一边解释说:“我妈去世后,村上就把治保会、调委会放到了我们家。最近,派出所又把警务室也放在了我们家,村里穷啊,没有公房。”这时,大杨他爸老杨已在屋子里沏好了茶。这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一身橄榄色的旧式警服,使他站在那里就像门外的梧桐树一样挺拔,再看他的皓首白发,竟与门外芬芳桐花遥相呼应。
“老杨你坐,我先来碰一下情况。”听完大杨的工作汇报,上官局长简洁地对工作进行了安排。刑警们如机警的猎人,敏捷地奔赴各自的岗位。
“政委,你可能还不知道,老杨是警察世家呀,他大儿子在省厅当处长,他也是咱们局的老人手。”品着老杨沏好的茶,上官局长给我介绍着。回头,他又对老杨道“如今老嫂子过世了,你也该去城里享些清福了嘛!要不,去大杨那里也行呀!”
老杨就坐在那两张对接起来的办公桌后,身板笔直,连连摇头。
“不行啊,我在人家屋里没事干,住不惯。再说,我在局里工作几十年,不论是刑警队还是派出所,都是在基层和老百姓打交道,习惯了,离不开这些老少爷们。这样也好,现在东家长西家短,大家都爱来我这里说,有了矛盾纠纷也听我的调解。我们这个村,山清水秀,就是相对比较闭塞,群众法制观念差,时不时有治安案件和刑事案件发生。书记村长都不乐意让我走,现在我也活个自在,村里有了红白喜事,都请我坐上席,谁家做了好茶饭,也不忘给我端一碗。各人头上一片天,我是离不开这地方了。”
“是的,杨家沟的确是个让人忘不了的地方!”
“怎么?上官局长此前到我们这地方来过?”
老杨见上官局长发感慨,随口问道。
“来过。”
上官局长抽出一根香烟来,随意在手中旋转着。他开始回忆起来。
是在二十八年前。那个冬天的天很冷,入冬就下了一场雪,遍地银白。我应征入伍,临走前一天,同学秀云来看我。我穿着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棉军装,秀云穿着一件桔黄色的羽绒衣,我俩依偎着来到了村外。我们虽分属两个县管,但我们村和你们杨家沟连畔种地,两村中间,围埝的坝面自然成了通村公路。围埝里水平如镜,四周围鸟语花香,大有天池风范。村民们身临其境却不觉其雅致,可初来乍到的人,大都惊叹这里的美丽。我们这些学生,更把那片地方当成了公园。那天,我和秀云信步而行,竟走到了围埝下。水已结冰,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光芒四射。我俩躲在背风的阳坡下,拥在一起互相温暖着对方。我沉浸在幸福中,几乎忘记了一切,这时秀云突然一声惊叫唤醒了我。一回头,我才看见七、八个小伙子围在了我们四周,他们也是我们的同龄人,从黑棉袄大裆裤的穿着看去,应该是附近的村民。可怖的是,他们有两个人手里拿着尺把长的杀猪刀,刀锋在太阳下与雪光无异,其他人也都虎视眈眈,拿着手腕粗的棍棒。
“你们要干什么?”
我本能地问,同时搂紧了怀里的秀云。
“你滚开,让她,留下!”
一个拿刀子的人,喘着粗气说。
我抬头向四周望去,只有远处坝面尽头的水电房,孤零零地竖在一片银白之中,寒冬的半晌午,是很少有人来这里的。绝望中,我脑子一热,猛地将秀云向远处一推,喊了声快跑,就向身边的几个人扑去。我很快就被打倒在地,秀云也没有能跑脱,我眼看着她被几个人摁倒,**笑声中,有人撕扯着她的衣服。绝望几乎让我昏死过去。就在这时,头顶的坝面上突然一声厉喝炸响:“住手!”
随声望去,就见一个蓝色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坝面上飞驰下来,戴在棉帽上的国徽和鲜红的领章,让我认出了那是一个警察。从天而降的救星,使我精神一振,我一跃而起,扑向欺负秀云的几个人。
警察来了,这帮狂徒却并未住手,我只听见其中一个叫嚷说:“哥们,别怕,连这个蓝狗也做了。”
混战中,那警察推了我一把!
“快去电站喊人。”
我连滚带爬,向水电房猛跑。那里几个农民听到我的喊声,操起铁锨,就随我跑下了坝面。暴徒们见状,如鸟兽般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了三个人,秀云尽管衣衫零乱,但安然无恙,可那警察却倒身雪中,警帽早被打飞,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棍伤,被刀刺破的警服血花点点,和雪中的血迹连片成线,雪白血红分外刺目!他的右手腕上,挂着铮亮的手铐,一端铐在一个暴徒的手腕上。此刻,那人也像落水狗一样喘着粗气,用惊慌的眼光看着我们所有的人。
警察只说了句“随我们去派出所”,话音刚落,就昏了过去。
时光飞逝,二十八年了,我和秀云的孩子,都上了大学。正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我从部队转业,就毅然选择了公安工作。是那位警察,教给了我什么是勇敢、坚强和忠诚……
上官局长讲完了。默默坐着,更是象一尊雕塑。老杨站起身来,想走过去给他点烟,可下意识地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腰背。
我突然意识,上官局长没点出的那个解救他和自己恋人的警察。其实就在眼前。心中一阵冲动,我站起身来,不知说什么好,最终什么也没说,却信步走出了屋外。
老杨也默默地随我走出屋子。我看着夜空中繁星点点,听着梧桐树枝的刷刷摆动,突然想,老杨,他不正是为杨家沟遮风挡雨的一棵梧桐树吗?
当我再次向老杨投去崇敬的目光时,竟从他那略显混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水样的东西在熠熠闪光。
2007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