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排失去了笑声。

生活在单调的重复着。除过冷峻的口令声和故意发泄的“一二三四”外,战士们说话也低声细气,就连吃饭喝汤也很少发出声响。三个班长都在有条不紊的管理着自己的班,但三个人已失去了往日的亲密无间。曹勇的心里更比别人多了几层烦恼,那就是对连长的眷恋和对孟猛的惋惜。

紧接着,雪花纷纷扬扬地倾天而降,草原上冷酷而又漫长的冬天真正来临了。巩乃斯河水在冰封下变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潜流在无言的流淌着,白桦林刚劲而**的枝条上结满了棉骨朵似的冰棱花,并随着新的雪花的堆积在不断地变幻着形状。逐渐变厚的雪层遮盖了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东西,使沟沟坎坎、牧道小路、草丛毡房都在纯洁的白色素中化为一体,营区更加沉寂了。警卫排里从烧火间传出的断续的吉它声和低沉的伴唱,就象是在皑皑雪原上寻找自己失群的马匹的牧人那忧郁的自言自语。

当象夜晚一样沉寂的白天过去之后,在温热的火墙旁曹勇常常彻夜难眠。他有着一个军官所应有的简单常识,那就是对一个小分队来说士气是第一要素。低落的士气引发的只能是茫然、失望、无所谓,最后无疑会导致失败,就象逐渐变冷的血管最终将会冻硬而失去生机一样。但倒霉事接踵而来,他缺少重振警卫排士气的契机。他如同一头激怒的雄狮对着白蒙蒙的天,对着冷嗖嗖的空气,对着冰封雪冻的土地,对着在痛苦的重压下难以抬起头来的二十七名弟兄在同样痛苦的等待着。他发泄的唯一方式是滑雪。只要一有余暇,他就扛着雪橇爬山,走几十公里到山颠,然后套上雪橇沿牧道飞速滑下,也会连翻跟头,也会摔进雪窝里。可他不知疲累,他要的是这个过程。

但他在工作上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在这种时候才更容易出乱子,祸不单行呵!他更为关切的是军械库,孟猛在重压下该不会拉稀吧。在接连几个晚上的检查中三班的哨兵都在职在位,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从孟猛疲惫而略显肿胀的眼睛上可以看出他每晚也在坚持查岗。

在第四个晚上,曹勇和孟猛碰巧在同一时间去查哨。他们默默地在哨位和库区周围转了一圈之后在库房的檐下坐了下来。寒夜使月亮清秀的脸盘变得煞白,星星都眨着眼躲避着冷空气的侵袭,草原上的牧羊犬不时发出几声象梦呓似的低叫,巩乃斯河在冰层下的流淌象压抑的泣诉在期求着重见天日。孟猛很响地擤了几下鼻子,卷好两根烟,将一根递给将手缩在大衣里的曹勇。曹勇点烟的同时就着火光仔细地打量着孟猛那棱角分明的脸,只见他倒八字似的浓眉下那双不大的眼睛红肿红肿,泪囊松弛悬着。发青的嘴唇紧抿在一起,口角的肌肉牵动得双眉紧皱,鼻孔发涨,堆积在面部的疙瘩肉里似乎积满了痛苦。一股内疚之情在曹勇心间油然而生:

“孟猛,你埋怨我吧”

“埋怨你?”孟猛仿佛自言自语似的。

“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倒霉。我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命不好。在这里当兵五年,我是尝尽了军营生活的酸甜苦辣,可越是这样,我就越爱这个地方,爱这个部队。我常常想,我可能生来就是兵坯,我从来没想过当官,只想当好一个班长,转个志愿兵还有当班长,当一辈子班长,可谁想完了,就这么完了!”

孟猛顿了顿又说:“我今年看来是走定了,排里工作你也应该早做打算。李云鹏是有大志的人,转了志愿兵终不会在警卫排久留,张智会是你的得力助手,几个副班长也还算得力,只要放开手让他们干是能干好的。还有,咱们的煤棚子该重修以下,年久了,经常进水。开春以后,多养些鸡和兔子,老吃土豆白菜,大家都受不了。听说明年接四川、江苏兵,那可就不能光吃面条了”。

曹勇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孟猛,当那股内疚化为叹息之后,他竟然想孟猛回家后会成为一个好村长、乡长的。

孟犯自个儿笑了笑,摇了摇头:

“连长最近心情不好,他看来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走的时候再跟他好好谝谝。唉,部队!”

孟猛突然激动地抓起曹勇的手:“排长,如果真要打起仗来,我就是七老八十,你也不要忘了通知我一声,那时候你就是军长、司令,也要给我个班长当当,我当你突击分队的尖兵班长”。

“孟猛”曹勇的眼泪夺眶而出。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它残酷的利刃,月亮用情人似的目光注视着这两个年轻的军人,一股暖流在寂静的草原上回**,她融化着冰雪,抚慰着森林和草丛,为生命注入新的、无限的生机。

一场一场的大雪在艰难而又愉快地送别冬天的时日。

终于有一天,副参谋长来到连里,在连长、工兵排长和曹勇面前宣布了那已不令人惊讶的决定:从今天起,连长陈进军将准备离队,连队工作由曹勇和工兵排长负责,缺编的排长逐渐补齐。

那天晚上,酒使他们三人痛快的在连长那张单人铺上亲密无间的度过了一个难堪而痛苦的晚上。第二天晚饭后,曹勇遵照副参谋长的吩咐来到政委家里。

上校是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即使在家里也规矩地穿着笔挺的军服。他一边客气地请曹勇坐下,一边呼喊女儿倒茶。当身着新兵服的小姑娘出来后,他又将她介绍给了曹勇。此时他的脸上堆满了一个父亲的慈祥。曹勇一边打量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兵,一边在心里说:“就是这个小姑娘和我们的两个班长亲密吧,可她分明是个孩子呀!”

上校的话使他迅速改变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恭敬而专注地谛听着。

“叫你来,是想和你随便聊聊,白天总开会,抽不出身。我打算和所有新提起来的连干部谈话,因为你们是直属队,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们。”

上校说到这里,向曹勇右手的断指很快看了一眼。

“还疼吗?”

“不了”

“难得呀,小伙子,这种精神要保持下去。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许多善的、美的、纯真而又伟大的品质,可我们经受不住生活的**,在种种借口之下便丢弃了了最该保留的,而代之以虚伪的、市侩的意识”。

说到这里,上校用一种神往的目光正视着前方,似乎突然产生了某种回忆或联想。片刻之后,他突然问:

“陈进军还好吧?”

“好的”曹勇机械地回答。

“唔,他可是个好干部呀,你代我送送他。就说,就说我就不去看他了”。

曹勇想:这真是一个矛盾的话呀!既然是个好干部,你就不该安排他转业,你可是党委书记呀!可他嘴上还是说:

“好吧,我一定把您的意思转达到”。

“另外”上校又接口说道:

“你要协助指导员做好思想工作,什么时候,政治思想工作也不能放松。就说警卫排吧,孟猛打死了群众的牛,可你们至今还不知道是怎样打死的。我看了你们的材料,打完靶,验过枪,而且还放过几下空枪。那怎么会有子弹上堂,子弹是谁压进去的,怎么押进去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都应该弄清楚。你今后是连长,在如何对待人上可马虎不得呀!孟猛能不能留下来转志愿兵这得你们支部、总支先研究,我现在不发表意见。可李云鹏”

说到这里他又打住了话头,站起身来在沙发前度来度去。

曹勇并未表现出惊讶。一个政委关心公务班长的进步应该说不是稀罕事,他真想接口说下去:我们当然会呈报他选改志愿兵的,可以说他已经是警卫排唯一的后选人了。

“我建议你把他调出警卫排,今年让他复员”。

上校终于说完了他的话。

曹勇惊讶地张大了嘴,差点喊出声来。但看到政委那严肃到近乎冷峻的脸,他还是有气无力的答应了一声“是”

上校重又坐在了沙发上:

“有什么困难吗?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说出来。”

曹勇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他只是机械地回答了政委的问话就在政委同意后离开了家属院。尽管冷风使他那热烘烘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哨兵威严的口令声使他回到了连队的生活中,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象冬夜一样深邃的谜。妈的,全乱套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更多的是在想该怎样给李云鹏交待这一切。

从表面上看,李云鹏想转志愿兵的心情似乎没有孟猛那么迫切,他从没有在嘴边流露过这样的话语,可曹勇知道这是因为他是中学毕业生,他懂得什么叫含蓄,他的努力绝不比孟猛差劲,他所付出的代价也绝不比孟猛少。他俩就象是警卫排这栋房屋的两面墙垛,缺了那面都会为排里造成无与伦比的损失。曹勇不会忘记李云鹏在所有干部面前那种近乎卑怯的表情,不能忘记是李云鹏在元旦之夜替班里的战士在首长家属院门口站了一夜的岗,不能忘记李云鹏为使新战士尽快掌握捕俘拳而摔断了自己的胳膊,他无法否认李云鹏忠实地在警卫排服役了五年这一事实。特别是入冬以来,每天早上总是他第一个最先起床清理院子里的积雪,可这一切!他更不能否认李云鹏身后父母那期望的目光。他虽然没有看到,但做为农家子弟,他有这种直觉。可五年后的今天,李云鹏却要离开这虽然刻板冷峻单调甚至寂寞但他却深深爱着的军营1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呀!曹勇烦躁地拉过莫合烟盒子,可就在这时,灯却突然熄灭了。他愤怒地拉开门:

“通信员,给电站打电话,问工兵排是怎么回事”

“问过了,河水里的冰块太多,影响水轮机的运转,清理起来相当危险。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停电了。”

通信员回答道:

“都是他妈的饭桶。”

这是曹勇来特务连第一次发脾气,惊得通信员在门外边好长时间无所适从。

可是第二天,曹勇难以启齿的事情却由李云鹏自己提了出来。

早上起床后没有见到李云鹏,曹勇还不太介意,吃早饭时还没有见到曹勇就觉得有点奇怪。他问班里的战士,才知道李云鹏还没有起床,这可是天大的怪事呀。李云鹏还没有压床板的时候,该不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吧?曹勇疑惑地来到公务班,发现李云鹏和衣躺在**,往日方方正正的被子被委屈地胡乱卷在一起堆在头下。

看到曹勇进来,李云鹏只是懒散地挪了一下身子但并没有起立。只见他不长的头发在被子上蹭的乱七八糟,未见清洗的面孔黄中含青、两只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那张清秀的嘴唇间和俊美的鼻孔里在不断喷吐出成团的烟雾。

“怎么,病了吗?”

曹勇关切地伸手去摸李云鹏的额头,无异常情况,他这才舒了口气。

“你那儿不舒服?”他问。

“全身都不舒服”李云鹏不冷不热地回答。

曹勇迟疑了片刻后走出了公务班,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你能把一个冻僵的人放在火上烤吗?

李云鹏就这样不吃不喝的躺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他才拖着疲惫的脚步来找曹勇,进门后即用沙哑的声音说:“排长(他还不习惯于叫曹勇连长),我想到工兵排去,到电站去值班。”

曹勇沉默地看着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的李云鹏有五分钟才说:

“可以,你和六班长对调以下,你能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吗?”

“不为什么。当不当班长无所谓,我保证全团供电”

说完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地步出了连部,第二天一早就悄没声息地搬去水电站。果然,自打这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断电的事。曹勇愉快地想,李云鹏还是李云鹏呀。

退伍工作开始了,曹勇忙的不可开交。安排交接,谈心话别,查铺查哨,真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但他并没有忘记李云鹏的事,他想在适当的时候找李云鹏谈谈,要尽最大可能在职权范围内解决李云鹏的一切困难,要象送干部一样欢送李云鹏离队。

这天中午,正在播送“战友之声”的大喇叭突然停了。断电了。曹勇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想,在这种天气除冰,可够李云鹏辛苦的。他正要喊上孟猛和张智去支援以下电站,只听电话象发疯似的响了起来,他刚抓起话筒就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李班长被压进水轮机里了。”

曹勇嘭的一声拉开门,失声喊道:“通信员,通知一排长,集合全连跑步到电站去,快。”

边说他就边向电站奔去。大雪使他一时无法辨认路径,摔倒了有七八次。连队在他身后艰难地跟进着。天似乎掉了下来,与大地合为一体,而一阵阵的飓风又似要撕裂这种结合,用锋利的刃削砍着生存在这一空间的所有物质。可曹勇全然不觉。当他奔到水轮机房时,哭喊声几乎是他晕了过去,可在一跤重重的摔跤之后,他又顽强地扑到水轮机前,几个工兵排的战士哭喊着奋力清除铁栅栏里的冰块。

“李班长在哪里?”曹勇急切的问。

“在水轮机里”一个战士指着积满冰块的进水孔说。

“拿十字镐来。指导员,快给首长打电话”

曹勇喊着扑下身飞快地清除着冰块,在心里默默地喊着:快,快,快。

但可悲的是,当铁栅栏前的冰块清除完了之后,进水口都只能容下一人,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直到三个多小时之后,李云鹏才被抢救了出来。然而,冰雪封冻了他的皮肤,水轮机的叶子板刺破了他的两手和头颅,已使他面目全非了。

事故很快查清了,当李云鹏进入下水道清除卡在水轮机叶子板上的冰块时,阻挡着水流的铁栅栏因为年久被冻坏,突然被冰块撞裂,他就是这样被冰块堵在了进水道,还多亏外面的战士反应快拉下了电闸,否则的话他将会粉身碎骨。

结论也很快出来了,李云鹏同志为保证全团用电,在执行公务中因公牺牲。在追悼会开过之后,全团开展了学习李云鹏同志的活动。团党委号召全团官兵学习李云鹏同志勇于献身的大无畏革命精神,把团队建设搞的更好。特务连则在悲痛之余清理李云鹏的遗物,接待李云鹏的亲友。因为李云鹏的家远在山西晋城,冬天路又难走,所以当李云鹏的父母兄嫂来到部队时,退伍老兵都要离队了。曹勇集合起全连官兵,列队迎接了李云鹏的亲人之后,他来到队列前面:

“同志们,李班长虽然牺牲了,但他没有死,他永远活在我们全连七十位同志的心中。无论是留队的还是退伍的同志,谁都不能忘了李班长。我们要向他学习,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无愧于祖国和人民的忠诚战士”

当他讲完这段话后他觉得飓风停止了吹刮、空气在骤然间凝固成了温热的暖流,天空驱除了那与冬俱来的阴霾,露出了它晴朗纯洁的脸。震颤的草原上,所有的生物都幻化成了一种高尚的精灵,就像那肃立的白桦林,呜咽的巩乃斯河水。但在他回到连部后,一股沉重的压力倾刻向他袭来,他在想用什么方法来最大限度地减轻此刻尚在指导员屋子里死去活来恸哭的李云鹏的亲人。

门被轻轻地推开,孟猛和张智夹着一股寒意走进屋子,他俩神情严肃地看着曹勇,在互相用目光商量过之后,由张智拿出一封信来。

“排长(他俩同样也不习惯于称曹勇连长)李班长留下了一封信,是我和孟猛从他的小包袱里发现的,你看看吧。”

曹勇打开没有写任何字句的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战友:

也许你们会在封冻的巩乃斯河的冰窟窿里发现我的尸体(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请你们不要惊慌,也不必乱猜疑,更不要兴师动众,我是志愿离开这个世界的。

五年来,我梦寐以求再不要回到我那贫瘠的小山村,可今天我的希望破灭了,最后一条路堵死了,我显然转志愿兵无望。我不怨恨任何人,包括在盛怒下搧了我俩巴掌的政委。因为我本来就是小人,我在吻他姑娘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爱,我只想用她做跳板,借她父亲的势来做最后一博。不巧,那一吻竟是死吻,被她父亲看见了。我理解一个父亲的心。

我不愿回到小山村去领着一个残疾(也许)的女人过日子。(向我这样二十五六的人回到家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女人呢)我不愿看见父母失望的眼泪和左邻右舍嘲讽的眼神。逃避的最好办法就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有几件事必须说清,不然的话我的灵魂在巩乃斯河里将得不到安宁。

我为了在政委面前取得好感,报复连长对孟猛的器重而坑害了陈进军连长。

孟猛打死牛的那颗子弹是我放进去的。过后我曾很害怕,假若他当时将枪口不是对准牛而是对准我们三个人呢。我无所谓,被打死是罪有应得,可排长和张智呢。

永别了,战友们,请安慰以下我的父母。

云鹏元.19

曹勇翻了翻桌子上的台历,元月19日正是李云鹏去电站的前一天。曹勇双手压着这封信掉过头去,静静的看着孟猛和张智有五分钟,然后说:

“去,把和李云鹏当时一块值班的那位战士喊来。”

“请你再说说,李班长出事那天的详细经过。”

小战士痛苦的低下头去:

“那天中午,指示灯越来越暗,我知道是有冰块卡在了水轮机叶子板上,就拿着钢钎准备去捣以下,我们平时就是这样干的。虽然麻烦但只要拦好铁栅栏的门不要让冰块进去是没有多大危险的。走出机房门,李班长正站在碎过冰的河边上,问我怎么了。我回答了他。班长说:正下大雪,你又没有穿雨鞋,我来吧。我说:还是我去干。可他不依,硬是要去了钢钎。我在他走进铁栅栏后就关好了铁栅栏的门,我听他爬进去后说:“妈的,真是一大块冰”可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铁栅栏突然咔的一声脆响暴裂了开来,冰块一下子全涌进了进水道。连长,你处分我吧,是我不好,我不该让班长去呀!

小战士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我们班长他该评烈士才对呀!”

曹勇长长地叹过一口气后,安慰着小战士退出屋子。尔后他关上门,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嘣的一声按出火苗,使李云鹏的信燃了起来。直到那张写字的纸彻底化为灰烬,他才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明白吗?”

孟猛和张智迟疑了片刻,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向喊口令一样回答:“明白!”

那年冬天

那时候我在C团S营任排长。部队驻扎在新疆新源县的 那拉堤,营区现在已成了国家五A级旅游景点的游客服务中心。那个冬天是个奇怪的冬天,雪下起来没完没了、铺天盖地,风更象**的母虎一样疯狂的呼啸。我当时常常心悸、惶惶不安。晚上睡觉很不安定,亮着灯还总觉得有无数的小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停了电点着蜡烛还难以安睡,仅管室外有持枪的哨兵在度来度去,但仍要对门闩检查几次心里才安稳。

在整日心惊肉跳的状态下,我让“小猫”住进了我的屋子。“小猫”的大名叫刘红卫,是八五年新疆伊宁兵,他长了个细高挑个儿、眼睛很美、有神。但嘴却长期处在战备状态,仔细观察还微微**,我知道他有羊颠疯病,但我想让他来给我做伴,我的房间毕竟暖和。

他的入住使我的屋子彻底变了样,铺面和桌子上的灰尘烟消云散,床下的脏衣服等不到我动手就被“小猫”凉在了外面的铁丝上,杂乱无章的书籍也在窗台上立正、向右看齐。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我常常感到惭愧,觉得这是一种剥削。可“小猫”不这样认为,有天晚上他竟然对我说:“排长,像我这种有病的人,人家躲都躲不及呢,你却还让我和你住在一屋。可也怪,住你这半年了,糊涂病竟然一次也没有犯过。”我的心里于是得到了点慰籍。

冬天训练少,夜又很漫长,我仍然感到百无聊赖,就在房子里大声地唱,唱电影插曲、流行歌曲及流传于草原上的和牧人一样粗旷的哈萨克民歌。每当这个时候,“小猫”先是露出羡慕的惊讶的目光,而后就情不自禁的合上来。他的中音量显然要比我高出一筹,于是便轮到我羡慕、惊讶、悄不言声的听着。有时我们也朗诵,朗诵莱蒙托夫、拜伦及贺敬之的诗。更多的时候是训练、学习、点名之余默默地沉思,面对白雪皑皑、冰峰峭然的乌孙山和奔流不息的巩乃斯河。细细地品尝莫合烟那特异的味道,有时也动笔写点感受。

有天晚上“小猫”翻看了我的笔记本,看完后很严肃的坐在了我身边。

“排长,你应该把这本子上记的发表出去,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的生活”。

我说:“这不都写的你们嘛,拉里拉杂的发表什么呀。”

“就发表这一段,唠,写我们三个班长的,说实话,平时我总觉着班长对我们太凶、太苛刻。看了你的笔记,我才知道我太不理解他们了,我们朝夕相处都不理解,还有多少外面的人能够理解我们这些当兵的呀。”

他显然动了感情,嘴**更厉害了。这天晚上,我刚刚入睡,朦胧中听到啪的一声暴响,赶忙挣开眼来,发现“小猫”的手紧紧抓着床头的桌角,两腿已落到了地上,口里突突地喷着白沫。我走过去半跪在地上,小声呼叫着他的名字:

“小猫、小猫。”

他回答我的只是上下牙得得的碰击声。

我一边呼叫着一边用左手抓住他胸前的衬衣,用右手的大拇指卡住他的人中,就这样相持了有10分钟,他终于呼的一声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来。在这十分钟里,我什么都忘记了,有的只是我和小猫,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上,后来连我也觉着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犯羊颠疯病,可第一次见“小猫”犯病,我竟是那样的镇静。

“小猫”醒来后我就没有再睡,我问他有这样的病怎么就到了部队上。他说小时候也许有过,但从他记事起就没有犯过,到部队后才经常犯。他去团卫生队看,军医说睡觉要睡暖和、洗脸要用热水,不能疲劳过度,吃肉不能吃母猪肉,可除过不吃母猪肉他能保证做到外,其它的要求在部队里那能做到呢。到天亮我终于从我的笔记本里摘录了一段子标了个题目“来自天山深处的报告”做为自治区“天山儿女新一代”征文的应征稿件寄给了广播电台。

一周后我和“小猫”及全排的战友们围坐在一起收听了播音员用充满感情的声调播出的稿件,紧接着广播电视报也做了刊载,半个月后我又接到了通知,我的通讯获得了征文二等奖。战士们为社会的理解而振奋,训练热情分外高涨,有人还将录有这篇通讯广播的磁带邮寄给了未婚妻及父母,也有人买回广播电视报邮寄回家。

可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发现“小猫”却默默无语的常做沉思状。有天晚上都蒙蒙入睡了,小猫突然对我说:“排长,我也要写东西。”

“你写?你写什么?”我知道小猫是小学毕业,尽管入伍后参加了文化补习,可写东西是容易的吗!

“我写讽刺与幽默”他回答我说“我想了几则,你看行不行?”他讲了出来,竟然有板有眼,听得我不禁而笑。

“写吧。”我勉励他说:“在训练之余你就想,然后总结出来,寄给故事会。”

“嗯。”他答应着,于是就很认真地做了起来。

可我终于没有等到“小猫”的讽刺与幽默见报就离开了C团。春节期间我收到了家里发来的电报:母病故,速回。我的母亲在六十三岁那年因心脏病离开了我。我没有能够见上她老人家最后一眼,成为了我终生的憾事,可我知道她在天堂仍然慈祥的关注着我。不知道“小猫”的作品是否得到了发表。但“小猫”和他的讽刺与幽默段子连同那个悲凄的冬天却永远刻印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