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幂中密

李士群怀着崇敬之情走进公共租界的巡捕房,见到了托马斯先生。托马斯叼着个烟斗,十分悠闲地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儿,才起身相迎,道:“哦,李先生,请允许我说一句,你的太太很迷人。”

李士群淡淡一笑:“我也很帅吧。”

托马斯磕了下烟斗:“你们很般配,我很欣赏。”

李士群开心地笑了:“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没等李士群说清来意,托马斯便操着流利的汉语说:“我将情报分为五等,就是:特级、高级、中级、初级和一般。我为什么要这么分呢?因为来找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应付不过来。所以,我就把这级一分,然后……”

“按级付钱。”

托马斯颔首而笑,显得很欣赏李士群这句话。他又道:“你很不错,是个情报行家,也一定懂行情吧。”

“我懂,我懂。”李士群不懂装懂地说,“那你看,要多少呢?”

托马斯瞟了眼李士群:“还是先看看你的情报吧。”

“好。”李士群把纸递给托马斯。

托马斯接过纸,绽了绽眉毛,抖了抖眼角,拿着笔,划了两下,才道:“你这个情报啊,我看是一个很初级的情报。”

“啊,才初级啊!”

“对。我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啊,日军目前在上海,驻扎在公共租界北区、东区还有越界筑路一带。我一天到晚在这租界里,对他们的情况很熟。你的这情报我早就掌握了,你说它是什么级呢?”

李士群涨红了脸,喃喃道:“那要是这么说,我看连初级也不算了。”

托马斯慢悠悠地往烟斗里添了些烟丝:“就算交个朋友,我不会收费的。”

李士群如释重负,又突发奇想,说:“你既然知道情报的真假和价值,也就一定有渠道能把情报卖出去,是吧?”

托马斯点点头。

“买主有哪些呢?”

“那要看是什么级别的情报啦。”说着,托马斯便隐到了烟雾里。

尽管日军压境,但沪西赌场里还是那么热闹。客人们可不管那么多,轮盘上的输赢远比两国之间的博弈来得真切、感人。在一个包间里,派克笔坐在麻将桌前,码着牌,那神态就像是在经营当年的杂货铺子。他捋好牌,打出一张二筒。

当派克笔摸到一张幺鸡时,便想起自己的老婆小燕子。自己和小燕子失散,已经数年了。但记忆并非白板,而是一连串的东南西北风。她还在不在,又在哪里,在做什么,孩子怎么样了。派克笔瞧了眼旁边的松下芳子,跟小燕子一点儿都不像,一个东洋女人,表面上装得乖乖的。其实呢,就像这麻将牌,到处都是老千和机关。

松下芭蕉坐在派克笔对面,打出一张八万。他气定神闲地玩着这东方古国的国粹,把它想象成一段小小的长城,偶尔冒个头向城外射上一箭,然后在躲在城里数着数。果然,这是一个好方法,很快就要成清一色了。

松下芳子的麻将牌还打得不是很熟练,经常要数数牌数,别弄成个相公。当派克笔看她的时候,她就特别紧张,仿佛唯恐自己对派克笔的爱不够深似的。她把牌码得齐齐的,就像穿衣服那样。她是派克笔的上家,总想着怎么才能给心上人喂个好牌。可她不会打,也记不住牌,也就在那里干着急。

坐在派克笔右侧的是个年轻人,叫亚明,来自东亚同文书院。他的牌打得行云流水,七对儿快成了。他观察着上家派克笔,觉得此人气度不凡,每打一张牌都好像在排兵布阵似的。亚明抓了一张牌,然后打掉了相同的一张——他已经落听了。他闲来无事,却道:“现在老蒋回到了南京,张学良也在。不知老蒋对日本人到底啥态度,这是个很重要的情报啊。”

松下芭蕉瞧瞧派克笔,却道:“日本皇军的武力,足以踏遍中国。但现在的问题是,以哪里为主攻的方向。小派啊,你不是在军情局那边有关系吗,不妨去问问吧。”

派克笔因得了沈秋雨的指示,正要探寻日方情报,不曾想日本人也这么急切,便说:“我想国民政府那边,无非是这几个方向、几种办法。一是对日强硬,准备战争;一是对日妥协,准备投降;一是对日谈判,当然是通过秘密渠道……”

松下芭蕉却道:“从现在看,蒋介石很可能跟张学良和中共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个协议的内容很重要,若能搞到,会对上层的决策产生影响的。”他端详着自己的牌,打出一张南风。

派克笔看着南风,琢磨着要不要碰,却望见一旁的松下芳子满眼的纯情,便觉有些惭愧,想自己也是老千却不能一显身手,实在悲哀。派克笔想到此,便下意识地抓了张牌,然后把那个南风偷换到手中。

亚明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看他们的现状就是一盘散沙,各个击破的机会很大。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破绽。而一旦他们有了一个领袖、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么就不好对付啦。”

松下芭蕉的手颤抖了一下,又打出一张九筒:“中国的麻将必须四个人打。但这四个人在一起,并不是要团结干一件事,而是为了相互拆台。你想要什么,就不给你。他想得什么,又假装着不想。而且只有这样了,才有麻将的乐趣。一个人和了,其他人不是来祝贺,而是垂头丧气——为什么自己没有和,是运气不够好,还是和的人做了弊、出了千。”松下芭蕉望了眼派克笔,接着说,“中国人最好猜忌,先将对方当成小人,久了熟悉了才觉得可以是君子。所以他们喜欢勾心斗角,以此为乐,团结总是暂时的。”

松下芳子冲派克笔笑笑,打出了一张南风。

夜。沈秋雨伏案。灯影灿灿,水蜜桃流光溢彩。但见那稿纸上的题目是:目前阶段对日情报工作计划。提纲这样写道:

1、前景;

2、细胞战;

3、制裁汉奸;

4、与共党合作;

5、与特务处合作;

……

沈秋雨写着、写着,忽而起身去到书柜,翻出一本相册。他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相片,那是他跟夏一钧在大学里的合影。不过除了他们两个,那上面还有一个女孩:赵如依。

沈秋雨看着,想着,继而又埋头写了起来。

李士群近来因为卖情报发了笔横财,得意之余,便来到苏州饭店的高级西餐厅,点了很多,一个人别有滋味地品尝起来。其实他来这里,并非为了开洋荤,而是来看美女。这饭店在南京也算一流,西餐厅更是有名,便时常有美女出没。这不,李士群已经盯上了一位美女。后者面若桃花,脖颈白皙,在那边吃着牛排,却眼波流盼,脉脉含情,似在悼念那被屠宰的牛,又仿佛在和冥冥中的牛魂交流。她便是松下芳子。

原来,丁默邨告知李士群,接到邮电检查员的报告,发现在苏州饭店的一位女客,登记名字是梅芳,一个礼拜内三次收到上海寄来的巨额汇款,行迹十分可疑。于是李士群前往侦察。他见梅芳(松下芳子)姿色出众,便在监视之余生出了些想法,不免拿餐巾抹了嘴,却又将一块儿冰含在了嘴里,嚼着。

松下芳子虽是一个人,可心里还装着一个人。她便默默地吃着、喝着,想着,一来二去就没有了味道。她便站起来,付账走人,往自己的房间去了。她这次来南京,本是为了接近国民政府的高层,探听父亲布置的那些情报方向。已经花了一些钱,但收效甚微,也不知下一步如何办,这让松下芳子着实苦恼。

松下芳子在走廊里踟蹰着,并不急于开门进房。她走得很慢,很慢,忽而听到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这才心满意足地拿出了门钥匙。

李士群见梅芳(松下芳子)离开,也就跟了出来。他小心翼翼,蹑手蹑脚,怕别人生疑质问,惊动了目标。直到他隐隐地瞥见梅芳开了房门,又关上,才松了口气,屁颠儿屁颠儿地下楼而去。

李士群来到街上,寒气袭来,如沐春风,却心情复杂。李士群凭直觉,判断这是一条大鱼。他觉得神清气爽,仿佛生出了一桩大生意,但一想到老婆叶吉卿,心情又坏起来,见着路边一颗石子,便上前一脚,直把它踢向了爪哇国。

这粒石子在惯性的驱使下,滚动着,原本是要掉进雨水井里以便钻进爪哇国,可还是拐了个弯儿,滚到了夏一钧的脚下。

夏一钧低头瞧了眼那石子,又抬头望着朝九晚五夜总会的门面,觉出了那么一种“陈远”式的风格,便感到很是欣慰。作为领导的陈远有了一位合适的职业与社会地位,那么作为下属的自己也就可以大显身手啦!

夏一钧没有进朝九晚五,而是一转身,往复旦大学去了。他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若是实施得太早,恐怕不会有好的效果。若是晚了,则会前功尽弃。因而时机就如做菜的佐料,要恰到好处才行。这个计划,他没有对任何人讲,因为只有在安排好了一切之后,才能有所泄露。

乌云密布,夏一钧有些抑郁。可抑郁的何止夏一钧,何止这乌云下的行者,整个中国和中国人都在抑郁中。日本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中国社会的各个角落,就像核污染源顺着河流、地下水、气流传播着辐射的当量。于是有的人害怕了,有的人沉默了,有的人成了汉奸,有的人振臂高呼,有的人在逃亡……

夏一钧只要一睁眼,就会看见一幅拼图。这拼图忽而模糊,忽而清晰,模糊的时候能看清几个数字,清晰的时候却看不出图案与颜色。夏一钧糊涂之余,却想出了自己这计划的代号:拼图。

复旦大学的校园静谧如许,夜幕之下仿佛月光城,让夏一钧颇为陶醉。他便拣了个石椅坐下,双臂环抱,望着皑皑草地和剪影般的学生们,慨叹一声,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啦。虽然自己的老婆董洁就是在这桃源里认识的,可就像是一个传说已经随风飘散,只有现实还在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脖颈儿。

夏一钧进了图书馆,就像是进了自己的书房。他这次来,是为了借一本书,书名叫:幂中密。这是一本数学书,讲的是如何通过高幂次方程来进行加密与解密。作者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美国人,已经作古。此书之所以风靡学界,除了因为它是经典之作,还由于它非常实用。在那个没有计算机的时代,手工编制的密码必须依靠数学理论才能更上一层楼。

夏一钧记得这本书就在第三排的第五个书柜上,可是没有。他便来找管理员。管理员苦笑道:“已经被借走了。”

“谁借的呢?”夏一钧忙问。

管理员低头查了查记录,抬头说:“沈秋雨。”

夏一钧听罢,便觉好笑。可转念一想,又感到有点儿不妙。因为这书,在大上海也就这一本,可算是孤本了。而沈秋雨把书借走,一定是在从事一项很诡秘的工作,莫非在编制什么密码吧。夏一钧想到此,便说:“请问,赵如依在吗?”

管理员指指旁边一间办公室道:“赵副馆长正在那里面呢。”

赵如依做这图书馆的副馆长,已经好几年了。她喜欢学校,不想离开校园,于是一毕业就留校,就进了图书馆。如今她正专注于整理古籍善本,见夏一钧进来,却不吃惊,只道:“哟嗬,你怎么来啦?”

夏一钧对赵如依的平静倒有些吃惊:“我就不能来么?”

“你来得这么巧。”

“巧?”

“是啊,沈秋雨前两天刚来过。”

“他来做什么?”

“借了《幂中密》。”

“他借《幂中密》做什么?”

“我问他来着。他说,拿去做研究。我说你都是政府的高官了,还做研究呢。他说我要是不借,夏一钧就会来借的。”赵如依笑起来。

夏一钧尴尬一笑:“要不怎么说是老同学呢,就是知根知底啊。其实我来,不是为了借《幂中密》,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赵如依“嘁”一声,说:“你们之间,是不是在玩儿什么鬼把戏呢?”

“哎,对,你这个比喻好,就是鬼把戏。我们之间啊,是在竞争呢。”

“哦,你现在在哪里高就?我记得你原来是《大公报》的记者。”

“我……现在正想回《大公报》呢。”

“哦,现在这时局可真够乱的。你看我正在整理图书馆里的古籍呢,没准儿哪天就要转移啦。”

“转移到哪里呢?”

“西南吧,也许是南方。”

“这都是国宝啊。也不知故宫的国宝怎么样了?”

“早就转移南下了。中日必有大战啊!”赵如依脸上掠过一层杀气。

夏一钧还从未见过温柔的赵如依会有这样的表情,不免心生爱怜:“战争改变了每个人啊!”

“董洁还好吧?哪天一起聚聚。还有沈秋雨,也叫来。”

“好。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战乱年代,一个人轻松。”赵如依淡笑如菊。

沈秋雨在书房里翻看着《幂中密》,脸上露出谜一样的笑容,仿佛一副卦象。他拿起笔,在纸上计算起来。为了对日情报战,水蜜桃需要升级。沈秋雨在《幂中密》里发现了一种叫“云雀”的迭代算法,可以把原来的加密公式做一次更新。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夏一钧来破译这个新水蜜桃的话,很可能易如反掌,因为他也很熟悉《幂中密》。

沈秋雨放下书,站起来,茫然四顾。是的,要去发现,要去创造一个《幂中密》里没有的方法,那样才保险。哥德巴赫猜想依旧是猜想,黎曼假设还是假设,四色问题仍然是问题。他忽然觉得脑仁儿疼,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研究过啥数学了,荒废啦!

电话铃响起。沈秋雨拿起电话,是派克笔。派克笔要来见沈秋雨,后者便连声说着“好”。沈秋雨对派克笔一向很欣赏。这回让他打入日本间谍的圈子里,也是在发挥他善于装傻充愣的才能。想想以前他在江西苏区的时候,是怎样的如鱼得水,便知他今后会有怎样的成绩了。沈秋雨揉了揉太阳穴,暂时将数学放到了脑后。

派克笔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怎么能制作出一份关于国民政府对日态度的情报,让松下芭蕉能看得上眼。于是他就来求教沈秋雨,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他像一个游击战士那般潜入沈宅,出于职业习惯地左右张望。

沈秋雨见了,笑道:“这不是江西,这是上海。”

派克笔怅然道:“唉,要是我还在江西,孩子都两、三岁了。”

“你现在还没找女友?”

派克笔摇摇头,却道:“松下芳子,聊以解忧吧。”

“呵呵,假戏真做,也很符合你的身份啊。不过我想,小燕子还是会飞回来的。毕竟现在国共就要合作了嘛。”

派克笔点点头:“看来世界真的要变啦。哎,那边想要国府对日态度的情报呢。”

沈秋雨爽快言道:“既然他们想要,那我们就给搞嘛!”

“怎么搞?好搞到吗?”

“编。”

“这也能编?”

“他们具体想要什么?”

“蒋介石与张学良、中共的秘密协议。”

“啊,啊!对,要不然,日本人怎么会相信张学良会放了委员长呢。他们本来是巴不得看着老蒋被杀死的。于是,他们对这份协议很好奇。说实在的,老蒋都不一定知道有这样一份协议。但没有关系,咱们把它给做出来就是了。”

“他们会相信吗?”

“我可是刚刚从西安回来的啊,我还很了解少帅。至于他们,看来还没有渗透到国府的高层,还在外围打转转,所以还有机会。你给了他们这份情报,他们会更加信任你的。你就可以掌握到他们更多的内幕,最后一网打尽。”

“你说的是。我见到了东亚同文书院的人,叫亚明。东亚同文书院,你知道吗?”

“东亚同文书院,那是日本人在本世纪初创立的,以研究‘中国学‘为主,办学的一大特色就是组织历届学生对中国进行实地调查,调查内容涉及地理、工业、商业、社会、经济、政治等多方面。”

“哦,那还挺有意思的啊。”

“有意思吗,那看对谁了。同文书院培养了大批的‘中国通’,通过旅行等方式对中国进行全面而立体的调查,为日后的侵略作准备。他们的很多学员在日军中担当随军翻译和间谍,没准儿那个亚明就是一个后备人员。”

“那就更有意思了。日本人用心良苦,我们也不能辜负了他们啊。”

“对,对!”沈秋雨很高兴,“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毕竟是土生土长啊。”

夏一钧几天来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时而深沉,时而激越,时而凝眸,时而纵笔。当他听到敲门声时,才收起笔,展展眉,伸伸懒腰,喊:“进来!”

马明远一脸疲惫地进来。

夏一钧看了眼,不免问道:“你没休息好?”

马明远叹了口气道:“我刚从南京回来啊。”

“哦,去看望李士群了吧,他在做什么?”

“他有猎物了。”

“哦,猎物很肥吗?”

“是个女的。”

“那正合他的胃口。”夏一钧把桌上的几张纸塞进一个纸袋,封好,递给马明远,“把这份东西交给艾欣。”

“是什么?”

“别问!”夏一钧瞪了马明远一眼,“这是纪律。”

“你为啥不亲自给她呢?”

“你也不要亲自给她,把东西放到淮海路上的唯美服装店就好了。她自然会去取的。”

“哦,好。”马明远接过东西,掂了掂,“情书啊?那是不能亲自给啊。”

“胡说!不是情书。”封好了的。”

“嘿嘿。我现在可以不叫你董哥了吧?”

“嗯,叫夏一钧吧。”

“哎,夏哥,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

“怎么,”夏一钧嗔了马明远一眼,“你有目标了?”

马明远未置可否,却道:“没有,只是想想,爱情到底算是个啥。”

“爱情啊,是两情相悦,又不断创造新的感受;是厮守终生,又不觉得人生长短;是执子之手,就像天地那样浑然一体。”

“这么说,也太浪漫了吧。那你跟艾欣,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现在是同志。”

“那以前呢?”

马明远的一字一句像刀片一眼切开了过去,勾起了夏一钧的怀念之情。后者觉得眼前恍若有几朵彩云在飞舞,定睛看去,却是从记忆之仓里飞出来的蝴蝶。他定了定神,道:“以前是情人,但很短。”

“你不觉得对不起嫂子吗?”

夏一钧瞪了眼睛:“这不是……你今天怎么了?”

马明远回避着夏一钧的眼神:“没什么,那我走了。”

“哎,等等。”夏一钧拍了拍马明远的肩膀,“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啊。”

马明远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马明远出了夏一钧家,便看见董洁远远地走来。他便把那东西藏起来,才笑着迎上去,冲董洁说道:“嫂子,你这是?”

董洁拎着一串肉走来,笑吟吟地说:“明远啊,怎么这就走啊。”

马明远有些惭愧:“嫂子我正有事,就不吃饭了。”

“有约会吧?”

马明远默默点头。

“那赶紧去吧,嫂子不拦你。”

“那我走了。”

马明远来到淮海路上的唯美服装店,把那东西写上“艾欣收”,交给老板。老板爽快地接过东西,却道:“也不知艾小姐什么时候来拿,她上次来可是半个月前啊。”

马明远忙问:“那次她来做什么?”

“她来订了一套旗袍。”

“哦,那她很快还会来取吧。”

“但愿吧。”

“哦,那谢谢老板了,麻烦你啦。”

“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把这东西直接送她家呢?”老板拍拍纸袋。

马明远瞟了眼老板,略带戏虐地说:“还是问艾小姐吧,我只负责送东西。”

马明远从淮海路拐到了陕西南路上,看见在那梧桐树下有一个姑娘。树影斑驳,姑娘的脸犹如琵琶半抱。马明远丢掉刚才的不快,快步走上前去。

沈秋雨把自己写的《目前阶段对日情报工作计划》交给徐恩曾,希望能获得支持。徐恩曾端详着《计划》,半晌才说:“写得不错,就是这计划里缺了一部分。”

“哪部分呢?”沈秋雨忙问。

“跟共党斗争的部分。”

“那又不是新内容。”

“哎,要时刻牢记,共党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与共党的斗争上来。日本人虽然强大,但毕竟是外族入侵,早晚就会像潮水那般退去。而共党呢,会在抗日的过程中对党国继续渗透。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也许党国的堤坝已经千疮百孔啦。”徐恩曾如数家珍地说着。

沈秋雨为徐恩曾话里的诗意所打动,道:“反共是必须的,在合作中也许也可以反共呢。”

“哎,还有,谁说我们要和共产党合作啦?”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我看快啦。”

“就算快了,也不是现在。再说,我们情报部门去和地下党合作,很危险。”徐恩曾拿起一支雪茄,点上。

沈秋雨有点忐忑地说:“我的这个只是计划,计划未来。”

“我没说这不是计划,但既然是计划就要有过去作为基础。想想我们的过去吧,跟共党的那些恩恩怨怨,打打杀杀,那可是血海深仇啊。就算以后会合作,也是面和心不和。”徐恩曾用夹了雪茄的手点了点沈秋雨,雪茄烟头明明灭灭。

沈秋雨见话不投机,便想着怎么把为派克笔制作假情报的事儿说了。他想了会儿,才说:“还有件事,我想要一份国府最新的资政报告,能搞到吗?”

“做什么呢?”

“是这样。我想要给日本人送一份假情报,所以需要把目前国府的对日政策考量一下。”

“哦,哦。”徐恩曾弹着雪茄灰,现出一副莫测高深的神情,“日本人自然对我们的政策很关系。委员长有惊无险的回来,也让他们如坐针毡。现在,倒是玩一玩日本人的好时候啊。你有什么想法呢?”

沈秋雨忙说:“我觉得,我们还是要给日本人提供一些不伤大雅的消息。这就要看我们把握机密的艺术了。”

“说得具体些?”

“编造一个假消息,就说张学良将被委员长释放,回陕西抗日。”

“哈哈,哈哈!”徐恩曾笑得身体颤抖,“就这样,这样好。”

“但这个消息也有漏洞,就是少帅到底能不能回西安,不能回可怎么办。那样一来,我的人可就不被信任了。”

徐恩曾“噢”了一声,像是从草丛中爬起来似的,道:“确实要慎重,慎重。这样吧,我先把资政报告弄到,然后再商量。”

沈秋雨有些怅然地点了点头。

趁着沈秋雨还没回来,艾欣把那纸袋拆开,见里面有几张纸,纸上没一个人。艾欣笑笑,便把台灯打开,摘了灯罩,把那纸靠近灯泡。纸上渐渐显出了字迹。原来这字是夏一钧用柠檬水写上去了,干了就不见,一烤就变成了褐色。

夏一钧在信中说:艾欣,我想提醒你,现在沈秋雨可能怀疑你了。你要镇静,什么也不要说,只管生活。他要是有什么异动,你也别动。我会安排好一切的。我知道你已经爱上他了,我会成全你的,也会让他继续地爱你……

艾欣在字句中搜索着她想看的内容,可是没有。再看第二页:你要把你的孩子给教育好,要让他受好的教育,就像你一样。这样你的丈夫就会更疼爱你,即使他以后发现了什么。但我想,他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就像这封密信,看了就烧,灰飞烟灭。你建议沈秋雨和我见面。他见了我,就一定会怀疑你。这次是真的。他可能对你的调查包括了:你的父母,你的母校北京大学,你的朋友,你的出生地邯郸。其实,他找不到什么破绽,因为你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他的。而唯一的漏洞是那次北平张学良举办的舞会上,我曾经以你表哥的身份见过他。那么如何来圆呢?

在第三页,夏一钧继续写道:我也没办法给你再造一个表哥。但是,我可以把你“表哥”的履历造出来,放到邯郸去,上面的照片经过了处理,绝认不出是我。这样,也就天衣无缝……

艾欣慨叹一声,关了台灯,放好灯罩。她走出书房的时候,背影投在墙上,像一个无主的梦魇,一点点地扩大到虚无。

夏一钧穿过朝九晚五夜总会的舞厅,阒无一人,却异常纷乱。在总经理办公室里,他见到了一身西服革履的陈远。陈远有些激动地对夏一钧说:“你看看这装修,是不是很有点儿古希腊风格呢?”

夏一钧苦笑一下:“雅典娜不戴披肩,大卫也没有拐杖,阿琉喀斯的脚脖子太细啦。”

陈远怔了下,道:“你看得太仔细啦。”

“我只是匆匆地瞟了几眼,却感到这里很适合组织个选美比赛。”

“选美?”

“是,选美。这活动不仅能让朝九晚五夜总会名声在外,还能使我们获得很多资讯。”

“什么资讯?”

“来自各界名流,报社,还有客人,选美比赛是个好机会。”

“但这很危险。”

“是很危险,但很有趣。而且我们做情报的,就应该想方设法包装起来,外面越热闹,里面才越精彩。”

陈远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又瞅瞅自己的西服下摆,却道:“我这身份,抛头露面不合适吧。”

“马明远一直没有暴露什么,让他在前台吧。”

“那具体怎么包装呢?”

“可以让组织调来一名女同志参加选美,然后把她推出去。

“好主意,就这么干!”陈远捋着龇出来的领带。

沈秋雨忽然觉得很悲伤,心里好像有一股子郁闷,又好像那郁闷里包裹了**,总之堵在胸口,连呼吸也有点儿不正常,仿佛鼻子也不顺畅了。徐老板迟迟不给答复,令他颇感奇怪。要在以往,这样的小事立马会有回复,至少也得有个信儿啊。可,没有。沈秋雨也不好自行伪造情报,却想到了沈敬,他不正好在上海么,也许有办法。

于是沈秋雨便来到豫园,七拐八绕的,才到了得月楼。他走进去,却见沈敬已然在座,便笑笑,坐在了沈敬对面。

沈敬开口道:“沈兄你把我约到这儿,莫不是要跟我谈什么风月吧。”

沈秋雨苦笑着:“哪有什么心思弄月呢,脑子里全是抗日。”

沈敬立刻故作崇敬道:“沈兄爱国之情昭昭然,小弟惭愧啊。我只知在这大都会的租界里纸醉金迷,偶尔也去搞搞情报。可那也能叫情报么,不过是一点消息吧。哎,沈兄,你最近收获不少吧?”

“最近确有一个大买卖,只是需要些本钱啊,所以找你来借。”

“借什么呢?”

“我需要最新的国府资政报告。其实我想知道的是,国府对日的最新态度。”

“啊,一听就是大手笔。”

“是么,呵呵,算不上吧。怎么样,你能搞到吗?”

沈敬迟疑一下,却问:“我想问一句,你为啥不找徐老板要呢?”

“一言难尽哪!”沈秋雨欲言又止。

“哎,那就别说啦,我去帮你弄。”

“谢谢,谢谢。”沈秋雨笑起来,有如释重负之感,瞭望了下窗外,“这里可是小刀会聚会的地方啊。”

“是啊,当年这里可热闹啦。”

“不久的将来,这里也会很热闹。想当初,一二八抗战那会儿,上海人同仇敌忾,最后停战媾和。未来还会有一场大战!”

“沈兄的预言,我怎敢不信。可怜海上花,又要被摧残啦!”

“凤凰涅槃吧。还有一件事,想烦劳老弟。”

“何事?”

“帮我调查一个人。”

“噢?”沈敬兴趣盎然,“谁呢?”

“我老婆,艾欣。”

“调查你老婆,她有外遇啦?”

“不是。我是怀疑她……我知道,你们特务处在各地警察系统里有很多人。我老婆是河北邯郸人,你请人去她的家乡,看看她的家庭状况。还有,她有一个表哥,重点调查一下。”

“呵呵,这个好办。”沈敬很知趣,也就没有问下去。

徐恩曾一脸阴郁地盯着墙上的蒋介石像,仿佛要看出什么异样来。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真让他发现了。像上的委员长比起北伐时的那个总司令来,便有了苍老的感觉,不再雄姿英发,而是老谋深算,却要面临着巨大的内忧外患。徐恩曾从老蒋想到了自己,过去如何兢兢业业,如今却有被人追赶的压力,未来会如何,顺着老蒋的目光是看不到什么的。

顾建中进来的时候,特别把脚步放慢,不想打扰了徐老板的沉思,希望能等到后者从思想的泥沼里自然浮起。徐恩曾发觉顾建中在时吓了一跳,便说:‘进来为啥不打招呼,跟猫似的。”

顾建中便道:“不想打扰了主任。”

“你知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领袖什么时候会登高一呼呢。”

“他喜欢庐山。”

“哎,对,没准儿就在庐山。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主任是想?”

“我们在西安事件上已经落后于戴笠了,不能一直这样落后下去啊。所以,我找你来是想讨论下领袖下一步的动向,以便我们能做在戴笠的前头。”

顾建中狠狠地点头:“主任高瞻远瞩啊。以前咱们帮过特务处,现在戴笠却挖咱们的墙角,好像咱们是南京城墙似的。他们实在是不择手段啊,拿咱们当肥猪冤大头了,老是用冷刀子割肉。”

“你这话也就是跟我说说,可不能当众说啊。咱们跟特务处斗,也只能暗斗。戴笠是老蒋的心腹,我跟委员长毕竟还隔了一层,不好处理啊。”

“主任你就是太胆小,要不咱们能让他盖过了风头。咱们的实力,就说现在,特工总部,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啊。咱们抓的共党,就一个零头都比它特务处多啊。你就说怎么干吧,我听你的就是。”顾建中眼珠一转,“哎,你没把沈秋雨找来商量下么?”

“他?”徐恩曾哼了一声,“我正……哦想找他呢。你先去准备一个保卫庐山的计划,我去找陈部长商量,委员长如果真的要上庐山的话,咱们就把警戒的任务接下来。我估计这次上庐山,一定意义重大。”徐恩曾激动起来。

顾建中不禁感叹道:“我好像踩在了历史的门槛上。”

徐恩曾笑道:“你可别被绊着了,一定要迈过去啊。……唉,有的人就是要进另一扇门,和咱们走的不是一个门啊。也许殊途同归,也许分道扬镳啊!”

“主任你说谁?”

“反正不是你。”

南京大明路上熙熙攘攘,人们像往常一样,寻寻觅觅的。大商场的门旋转着,像是一只转炉,冶炼着生活的精彩,不久就旋出了费丽和徐恩曾。他们都一副喜悦神情,进了商场就来到珠宝柜台踅摸着。

费丽在崔萍的书上看到了对翡翠的歌咏,就吵着要买翡翠。等她来到翡翠柜台,看到五彩缤纷的品种,不免眼花缭乱起来。到底买哪种好呢,她瞅着徐恩曾。徐恩曾俯身看去,见柜台里的翡翠标价都是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便嘬起舌来,却说:“怎么都这么贵呢?”

柜台小姐便道:“缅甸那边局势紧啊,断货了。”

“是么?”徐恩曾笑言,“你预测日本人什么时候占领缅甸呢?”

那小姐不好意思地说:“我可没那本事。我只知道,茶马古道上现在土匪特多,所以新货就少啦。”

费丽便对徐恩曾说:“还是趁着现在没打仗呢,先买吧,以后也许就买不到啦。”

柜台小姐笑对费丽道:“夫人你好有远见的,这翡翠啊,只会越来越少啦。”

徐恩曾想想,说:“到了战时,这些珠宝反而没人买了,那时候肯定便宜。我们现在买,不值。”

费丽有点儿生气,现出抬头纹,道:“现在不买,等到咱们颠沛流离的时候?”

徐恩曾抚着费丽的额头:“别皱额头,有皱纹的。再说,咱们怎么可能颠沛流离呢?”

“那可说不准。别看你现在风光无限,没准儿哪天就……”

“别乌鸦嘴。你看那些小说看得太多啦,该出去走走,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啦。”

“我是想出去,可总是看不见你人影。要不是今天我非要来,你还不是又躲到党国的某个角落里看文件么!”费丽赌着气。

徐恩曾嘿嘿一笑:“我想起来了,你还想去书店吧。”

费丽瞪了徐恩曾一眼,扭头出门而去。

徐恩曾小跑着,跟了上去。

夏一钧嘱咐马明远要安排好选美事宜,然后他就来到一幢别墅前,敲着门。门里有女人问:“谁呀?”

夏一钧答:“我是夏一钧,找胡颖荃教授。”

门里女人应:“哦,等等啊。”

门开了。夏一钧急忙喊了声:“师母。”

胡夫人笑笑,亲切地说:“快请进吧。”

胡颖荃是复旦大学的教授,教过夏一钧,自然也是沈秋雨的老师。此次夏一钧前来拜访,为的是能一解心中的谜团。

胡颖荃走过来,面带三分笑:“哦,夏一钧啊,你好久没来啦?”

夏一钧恭敬地说:“老师您夸奖,学生我很惭愧。我何止好久没来啊,我好像毕业后就没来过,实在对不起老师的栽培啊。”

胡颖荃笑道:“哈哈,你倒是很实诚啊!我看见你,还是很高兴的。其他同学都还好吧,那个沈秋雨怎么样啦?”

胡夫人招呼夏一钧坐下,倒了茶水,就对夏一钧说:“你能来看你老师,说明你呀,还是很念情谊的。现在这年月,谁还顾得上谁啊。就说……”胡夫人是个地道的上海女人,一说起来就没完。

胡颖荃赶紧打断了老婆的话:“你还让不让我的学生说话啦,好像你是他老师似的。”

胡夫人笑道:“哎呀,人家是你的学生,可现在人家都毕业多少年了,你还端个老师的架子,太矜持了吧。”

胡颖荃被自己老婆说得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夏一钧见了,赶忙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是数学老师呢。”

胡夫人问:“数学老师怎么了?”

夏一钧笑道:“祖冲之(祖宗之)啊。”

胡夫人哈哈笑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无限不循环小数走到哪儿了。”

夏一钧望着胡夫人的背影,心中**起暖意,而后转脸对胡颖荃道:“老师,您还记得当初您教我们的时候,讲过一个拉贝公式么?”

“哦——,”胡颖荃迟疑着,回想着,却道:“你问这个做啥?”

夏一钧淡淡言道:“我只是想起当时老师你谈到拉贝公式时激动的样子,让我久久难忘。”

“噢,拉贝公式一直是数学界的难题,难度甚至超过了费马大定理。它只是一个猜想,至今也没人能解开哪怕一部分。”

“现在是战乱,就是有人解了,大家也不知道吧。也许哪个人把手稿放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结果却被炸弹给毁了。”

“祖冲之对这个时代也一筹莫展啊。”

“老师,听说你这里有一些关于拉贝公式的演算手稿,能给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吗?”

“那都是些废稿,我都不知放哪里了。”胡颖荃作出无所谓的姿态。

“在您看来是废稿,在我看来是无价之宝。我最近对拉贝公式有了兴趣,其实我一直就有兴趣,只是最近特别想在拉贝公式上下些功夫。”

“哦。哎,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我原来在《大公报》,现在正要再回去任职,还没上班,所以比较闲逸吧。”

“那好。研究数学,就是一定要闲下来。”胡颖荃此刻就像一位隐士,大隐隐于数。

夏一钧觉得眼前的空气也似乎稀薄了不少,便道:“老师,在拉贝公式里是不是有一个奇点。如果能突破这个奇点,就可以看到解决的希望吧。”

胡颖荃像吐出一个泡泡般地说:“不。”

“怎么?”

“有两个奇点。”

“两个?”夏一钧吃惊地问。

“嗯。”胡颖荃微微点头。

夏一钧苦笑一下:“就像……好事成双。”

夜深人静的时候,夏一钧把胡颖荃关于拉贝公式的算稿展开在桌上,津津有味地阅读着。他发现,在一张纸上,有一个地方被蜡滴给盖住了,急忙去揭,却又小心翼翼的。这时董洁给夏一钧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到桌边,却道:“胡教授的手稿,有用吗?”

夏一钧吃了一勺,慢吞吞地说:“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我想要的东西。”

“可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难道不记得了么,我们上课的时候,胡老师曾经说过,拉贝公式无法逆运算,只要能解开,就可以获得一种新的加密方法。这就是我想要的啊。”

“啊!可拉贝公式是世界难题啊,你能解开吗?”

“正因为是难题,所以大家才望而却步。即使是胡教授,也退避三舍。我看他的算稿,大部分都是在演绎拉贝公式,只有少部分是在探索拉贝公式的解法。老师说拉贝公式有两个奇点,突破了这两个奇点就会有希望。不过呢,我还是从最基础的做起吧。”

“什么‘最基础的’?”

“我已经很久没接触高等数学了。”

“那是够基础的,你慢慢研究吧,早点睡啊。”说着,董洁离开了书房。

夏一钧怅然地望着桌子上的各类数学书籍,顿感无所适从,到底该从哪里看起呢。拉贝公式虽然诱人,毕竟如珠穆朗玛那般,似乎很难逾越。

在沈秋雨的办公室,派克笔接过沈秋雨递来的一份文件,急急地看着,兴奋地说:“这下我可以交差了。”

沈秋雨“哎”了一声道:“可不是交差,而是要把日本人给哄好了,就像哄女人那样。”

派克笔忙说:“这个我有经验。”

沈秋雨深沉言道:“这方面我们都没经验,要小心翼翼才是。”

派克笔便仔细看起文件,在字里行间看出了一些意思,才道:“啊,如果这样的一份假情报要是给了松下芭蕉的话,他一定会很满意。”派克笔念着文件上的话,“‘目前国府在对日的态度上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不想大打出手,一方面又受不了国内舆论的压力。现在,孔祥熙正在操作对日和谈,依旧寄希望于国联及西方社会。而蒋介石则犹豫不决,对张雪良的态度也很不明朗。’”派克笔呵呵笑道,“这样一说,就真真假假了,松下肯定会要我继续打探,相信会有很多经费。”

“嗯,”沈秋雨很痛快地点头,而后脸上现出舒缓的表情,手在挥舞,像在指挥一支不知名的乐队,“我仔细研究了国府的资政报告,也分析了日本人的需求,采用这种模棱两可的风格来制作假情报,最合适。”

“对,这样就可以迷惑他们,把他们引导到我们设计好的方向上去。”

“至于这个方向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想好。你也想想吧。”

派克笔若有所思地说:“不如……我……还是……让他们自己先暴露吧。”

“好!”沈秋雨搂着派克笔的肩:“走,打台球去。”

沈秋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钟爱上了斯诺克台球。这项绅士运动在他这里,仿佛有了另外的含义,尤其是如何做一个绝佳的斯诺克。他迫不及待地开了球,便闪开,看派克笔如何打。

派克笔俯身便是一枪,把白球打到了红球堆里。沈秋雨琢磨着,到底是把白球弄出去,还是继续藏在红球堆里呢,却道:“这白球好像出不来了。”

派克笔便说:“要不重开吧?”

沈秋雨忽而想到了什么,说:“不,它会有一个好去处。”说着便是一杆。白球钻出红球堆,跑到了绿球的背面。

派克笔惊道:“你要感谢我啊。”

“斯诺克就是将计就计。”沈秋雨抬头看着派克笔,“对日本人,也要这样。”

“谢谢他们。”派克笔笑道。

李士群自从上次注意到了松下芳子,就心神驰**起来,一时不知怎么与之结识。是把她找个罪名抓起来,还是欲擒姑纵,换个方式去搭讪呢。李士群便来找丁默邨,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丁默邨便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叠材料,丢给李士群,道:“这是那个日本女谍的材料,你看怎么办吧。”

李士群如饥似渴地看了,才道:“哦,这女人还真挺复杂的。”

丁默邨若有若无地说:“怎么样,想好了怎么办了吗?”

“没想好。”

“你呀,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么。行啦,这些资料就算是你自己获得的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丁默邨笑的时候,浑身颤抖。

李士群把资料整理好,收进了皮包,却道:“感谢,我知道怎么做了。”

“你可要悠着点儿,弟妹也是有耳目的。”

“情不厌诈嘛。”李士群嘿嘿笑着,走了。

在一间奇形怪状的餐厅里,李士群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是他约的松下芳子,方式是往松下芳子所住的房间门下塞了一封短信。他不知松下芳子会不会来,但感觉还好。餐厅里人还真不少,他的位子离着门很远,所以要想预见应约者的身影,不怎么容易。

不管如何,松下芳子的出现还是让李士群惊了一下。后者没料到这位日本女谍会有如此的打扮,女扮男装。松下芳子一落座,便笑道:“我看到了李先生的信,李先生的信写得很真切、很认真,让我很感动,所以,我就来了。”

李士群一时反应不过来,问:“我的信,写得很好?”

“是啊!”松下芳子把帽子摘下来,露出黑黑的秀发,“字很漂亮。”

李士群便道:“不好意思,我已经点了几个菜。”

松下芳子爽快地说:“那好,就看李先生点的菜是不是也很漂亮吧。”

“不会让你失望的。”

“但愿不失望的不光是眼睛,还有舌头。”

李士群赶紧说:“还有鼻子呢。”

等菜上来了,李士群便给松下芳子一一介绍道:“这些菜都是这里最拿手的,也是淮扬菜里面最好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啊。”

松下芳子听罢,却说:“为什么会不合我胃口呢,我会那么见外吗?”

李士群轻声说:“你不是吃惯了料理吗?”

松下芳子会心一笑:“我现在吃的不就是江南料理么。”

李士群便用公筷给松下芳子夹菜。松下芳子微微笑道:“谢谢。看得出来,李先生是个聪明人。”

“怎么讲?”

“用烹调料理来讲中日亲善的故事。”

“松下小姐的胃口与众不同。”

松下芳子吃了两口菜:“很香,很有味道,让我想起了苏州的狮子林。”

“哦,为啥?”

“你不觉得苏州园林里也可以是一个大厨房吗?”

“噢,呵呵,也许吧。不过在那里做菜,该是很享受的。”

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吃着,转眼间就吃得差不多了。松下芳子用餐巾抹了抹嘴,缓缓言道:“我吃好了。”

李士群捂住嘴,打了个嗝,道:“那我们就可以谈正事儿了。”他抚摸着松下芳子的小手,“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松下芳子却道:“去我们那儿。”

松下芭蕉和派克笔端坐在小桌前,喝着清酒。松下芭蕉很高兴,觉得眼前这位准女婿的忠心可鉴,而且行动迅速。他便举起酒杯,说:“小派啊,你的情报很有趣。”

“有趣?”派克笔举起酒杯的胳膊僵住了。

松下芭蕉跟派克笔碰了杯,才说:“对,很有趣。中国政府首鼠两端,西安事变的影响正在消减。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气势压倒了他们。他们的行为证明了中国确实是一盘散沙。不过,小派,”松下芭蕉顿了顿,“你的情报还不是很详细,尤其是对于张学良的情况,没有涉及。你要知道,现在满洲那边,关东军对张学良的动向很关心。关于他的情况,要赶紧搞到。”

派克笔眼巴巴地看着松下芭蕉,似乎在说“钱呢”。松下芭蕉会意一笑:“去搞情报,需要资金。这方面,我早考虑到了。你需要多少资金,可以提一个计划。”

派克笔不免喜形于色,道:“您这么说,让我有点儿无地自容了。本来我为帝国效劳,就是因为崇拜天皇,崇拜日本文化。现在还要给我资金,”派克笔瞅了松下芭蕉一眼,“我想我一定能搞到更有价值的情报。”

松下芭蕉笑道:“痛快,就要这样,我喜欢!”他站起来,朗朗言道,“在德川幕府时代,德川将军家有一个门客,此人武艺高强,经常去外面与人决斗,每次必胜。”松下芭蕉开始表演,“他决斗的时候,会这样把手举起来。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不知道。”

“想想。”

派克笔想了想:“他在等对方先进攻。”

“不是。”

“他在……”

“呵呵,”松下芭蕉摇摇头,“他在示弱,他要以弱胜强。我们日本人,就是以弱胜强的典型。我们可以战胜中国、英美,因为我们团结,我们有天皇。弱者,总会比强者更强。”

“可是,示弱并不一定是真的弱啊。”

“年轻人,规则都是强者制定的,弱者只能不择手段。只有弱者,才有示弱的机会。”松下芭蕉一仰脖,把酒喝干。

派克笔神情不自然,怕被松下芭蕉看到,也忙着喝了酒,心想这老家伙莫不是也在跟我示弱呢,便道:“可日本现在是强国啊,自从明治维新之后,就一直在强大。”

松下芭蕉哈哈笑道:“日本人其实很自卑,只有自卑才能自强。”

派克笔被这一番励志的说辞打动,道:“什么徐福领着童男童女去了东瀛,什么田横五百壮士没有死也东渡日本,都是编排。伊耶那歧神和伊耶那美神,以有余插入未合,就诞生了日本八岛,浪漫啊!”

松下芭蕉也陶醉在日本创世纪的神话里,眼神迷离。派克笔忽而问:“芳子呢?”

“她去南京了。”松下芭蕉又补充说,“哦,去拜访我的一个老朋友。”

在南京的苏州饭店房间里,李士群坐在沙发上,一副刚做完空手道的样子。松下芳子脱去外衣,坐下,仰靠在李士群的怀里。李士群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欲火,这欲火既是对松下芳子的占有欲,又来自对妻子不忠的怀疑,还有几分寄人篱下的压抑。他剥开松下芳子的胸衣,径自吻了起来。

松下芳子对李士群的举动半推半就,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以自己的身体为陷阱。她对李士群循循善诱,希望后者能更进一步,能走进她设计好的笼子里来。

李士群在松下芳子身上折腾了一阵,有些冒汗,像潜水归来,抬起头,道:“我们去那边吧。”

“哪边?”松下芳子明知故问。

李士群忽地站起来,抱起松下芳子。松下芳子咯咯乐着:“等等,等等。我想先去……”

“去洗个澡吗?”李士群抢答着。

“不,我想我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儿的好。”

“到**再说吧。”

“不,正事儿还是在沙发上说的话。”

李士群依旧抱着松下芳子,却问:“什么正事儿?”

松下芳子身子扭动了下:“还记得陈天蔚吗?”

李士群听了,立刻把松下芳子放回沙发,却道:“你怎知陈天蔚的?”

松下芳子端起杯红酒,喝了,才道:“我对你的事知道得很多。”

李士群想到自己研究过松下芳子的资料,便微笑着说:“你还知道我什么事?”

“你的妻子是叶吉卿,她也是特工总部的人。”

“这事不是秘密。”

“但你知道她为何会加入特工总部吗?”

李士群心里咯噔一下,血液瞬间倒流:“为什么?”

松下芳子反问:“你没问过她吗?”

“问过。”

“她怎么说?”

“为了把我从监牢里救出来。”

松下芳子用挑逗的口吻说:“会有这么简单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士群脸色接近墙纸了。

“我……唉,只是替你担心,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

“不,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李士群摇着松下芳子的肩膀,他没想到自己的求知欲如此强烈。

松下芳子却拿起酒杯,递给李士群:“喝一口吧,别浪费了这良宵。”

李士群只好接过酒来,喝了口,苦酒一般。

松下芳子却道:“你现在的身份很不错,正好可以帮我。”

“我也这么想,但我还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明白,我会引你去上海的日本领事馆,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但现在,你必须走了。”

“为什么?”李士群像是被兜头棒喝。

松下芳子轻巧一笑:“因为这里是你们的地盘,要小心哟!”

李士群经松下芳子这么一说,觉出了其中的危险。面对这样一个心机重重的女人,还是走为上策。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情报嘛。于是,他起身,无奈地说:“下次,下次吧。”

松下芳子送走李士群,关上房门,走到窗边,看着李士群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她一抬头,却望见斗大的月亮挂在苍穹,直射到她双眼,便从那明眸中也溢出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