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总部的后门开了,李士群打里面出来。叶吉卿迎上前,把挽着的一件大衣给李士群披上。李士群朝地上啐了一口,回望下看守所,才迈开步子。叶吉卿搂着李士群,道:“你在里面没受什么苦吧?”
李士群声音低沉:“我能料到的苦,都受了。还好,后来他们态度就好多了。是不是丁默邨给我说了说。”
叶吉卿忙遮掩道:“是啊,他找了陈立夫。”
“哦,那我要好好感谢他啦。”李士群漾起一丝喜悦,却瞅着叶吉卿,“你怎么样,这些天为了我也没少跑吧?”
叶吉卿默默点头,却道:“花了些钱吧。”
“多少?”李士群急问。
叶吉卿摸着李士群的脸:“你就别问了,多少都值啊。”于是她叫了辆黄包车,就和李士群一起坐了上去。
李士群回想着在看守所的一幕幕,自己是怎么被关押的,又是怎么被审讯的,那些强光和电棍,还有狼狗……李士群觉得伤口痛,但忍着,想着,仿佛受苦的不是自己,而是某个朋友,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家门口。
李士群很久没有回来这里了。他一踏进家门,就觉得晕眩,那是温馨的气氛对他的突袭。他哽咽着说:“还是家里好啊,我真有些厌倦那种日子了。”
叶吉卿贴着李士群坐下,抚摸着李士群的脖颈,却道:“大丈夫不建功立业,没出息的。”
李士群立刻止住了哽咽:“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吧,徐恩曾,我跟他还没完呢。”
叶吉卿道:‘在人屋檐下,还是夹着尾巴的好。徐恩曾给了我一张表,我加入了特工总部。”
“什么!你为啥不跟我商量?”
“来不及了,你还在里面呢。”
“哦,哦,”李士群不言语了,却抱住叶吉卿吻起来,仿佛是要把在看守所里的遭遇与痛楚全都忘掉一般。
李士群屁股还没坐热呢,丁默邨就来了。丁默邨拎着个点心匣子,有点儿不怎么自在。李士群见了,便道:“默邨,你怎么也学会客套啦!”
叶吉卿上来,接过点心匣子:“丁大哥,坐吧。”随即给丁默邨端来了茶。
丁默邨傻呵呵地坐下,冲着李士群道:“不是我客套,是你受苦啦,我也没能及时帮你。”
李士群便说:“你不是找过陈部长吗?”
丁默邨瞧了眼一旁的,“哦”了一声,低头喝着茶。
叶吉卿识趣地走开了。
李士群又道:“咱们的计划还得继续啊。”
丁默邨重重地点下头:“那是!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把邮检处的所有情报汇总到一个特殊的科室,然后再输送给你。”
“太好了,这样的话咱们就能建成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情报中心了,就可以跟徐恩曾、戴笠他们分庭抗礼了。”
“但你还是要回到地下党那里去。”
“还要回去?”李士群面露难色,仿佛马上就要去投胎似的。
“你回去,有很大的好处。我们的情报中心需要地下党那边的第一手资讯。”
“那陈天蔚怎么办?”
“他?我来想办法。”丁默邨大大咧咧地说。
沈秋雨走后,艾欣就感到有些无聊。虽然有春春一天天在长大,但能说知心话的人还真没有。她觉着是不是该出去工作了,也好交几个朋友。
这日是礼拜天,天高气爽的,她就决定去教堂,便拿了本《新约》出门。她在黄包车上翻了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家天主教堂。她进了教堂,见有很多人在静听神父的祷告,便找了边上的一个椅子坐下来。
教堂顶部全是壁画,圣母玛利亚温润、安祥,双目清澈,俯视着芸芸。多彩玻璃窗在阳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恍若漂浮于天堂。艾欣仰望一番,心中便有了一丝天父之息,再望向前方,就见
一个声音从艾欣的侧后响起:“这位女士,能看看你的《新约》吗?”
艾欣回头看,却是马明远。她欣喜若狂,道:“你啊!”
马明远把右手食指竖在嘴边,又在胸前划着十字,道:“跟我来,女士。”随即起身而去。
艾欣跟出来,追上马明远:“我就猜你们不会把我给忘了。”
马明远笑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啊。你还好吧。”
艾欣撅着嘴:“我不好。”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我知道要见谁。”艾欣满面春风。
夏一钧戴了副墨镜,显得有点怪。他是不想一下子把艾欣看得很清楚,而需要徐徐而见。可眼见着艾欣款款走来,他又猛地把墨镜摘下来,就让艾欣蓦地跳出眼帘。
艾欣走上前来,不知是否该拥抱,便一下子靠在夏一钧身上。夏一钧就势抱住艾欣,温柔道:“你还是那么美。”
艾欣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我——想——你——!”就哭了。
夏一钧不免也很激动,却想自己还得装一装,就说:“别这样,你现在已经是母亲了。”
“母亲,母亲怎么了?我——”艾欣捶着夏一钧的肩。
“怪我,没及时跟你联系。”
“我……我找了你好久啊,又是拍照又是登报的。”
“拍照,登报?”
“是啊。我把我的穿旗袍的大照片放在服装店的橱窗里,就盼着你能看到呢!”
“是么,那我真是有眼无珠了。”
“你何止有眼无珠啊,你简直是熟视无睹。”
“行!哎,你还登报了?”
“我登寻人启事,就是寻你啊。”
“这我也很难看到啊,报纸那么多,每天都换新的。”
“我登了好几家报纸呢,登了半个月呢。”
“那就怪我不看报啦。哎,沈秋雨没发现你的启事?”
“他,没有。”
“是吧,那我也没有。我们俩工作性质差不多啊!”
“哎,我告诉你啊,沈秋雨的心里,有变化啦!”
“啥变化?”
“像是对国民党有怀疑。”
“具体的呢?”
“对徐恩曾。”
“噢,好啊。我想,他还是当初的他,有血性,有良知。”
“那么说,我没嫁错人啦,哥。”
“哥?”
“好听吗,以后我就这么叫你吧。我以前在沈秋雨面前,也是这么介绍你的呀,还记得那次北平舞会吗?”
“记得,记得,九一八之前啊。现在,已经是双十二事变啦。时间过得快,这时势也变得快啊!”
“哥,你和沈秋雨谈谈,好吗?”
“我也有这想法,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艾欣脸上现出幸福感:“你们俩要是能握手言和,那也算我造了七级浮屠啊。”
夏一钧笑道:“优秀的妹妹!”
松下芭蕉来到日本军驻上海宪兵司令部,见到了参谋长武藤一南大佐。在一间日式会客厅里,武藤一南和松下芭蕉盘坐下来。武藤一南一脸严肃地说:“松下君,你的机关在对华情报工作上很不出色啊,要努力啦。”
松下芭蕉点下头,“嗨”了一声:“我会努力的。”
武藤一南颜色渐缓:“我们要制定一个策略,来针对中国政府的要员。能策反就策反,不能策反就侦查。”
“武藤君的意思我明白,就是物色为我们所用的人。”
“是关键的人,最好是他们军情局里的人。至于中国政府的上层人士,就不用你费心啦。”
“我明白。”松下芭蕉又点了下头。
武藤一南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松下芭蕉:“这是我草拟的一些人选,你看看你能接触到哪些。”
松下芭蕉看着文件,见上面的名字大多很熟,如:徐恩曾、丁默邨、沈秋雨、顾建中、张冲、戴笠、沈敬、温毓庆、魏大铭、杨肆……看罢,松下芭蕉说:“这些人都是军情局的重要人士,能不能策反很难说。徐恩曾、戴笠,肯定不可能,但他们还是有弱点,好财好色,胃口很大。温毓庆、魏大铭、杨肆不是军情局的,是交通部电政司的,他们都是密码破译专家。温毓庆还是电政司司长。”
“哈哈,看来你还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很好。我们就是要釜底抽薪,让他们内斗不止是最好。现在,西安发生了事变,他们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啊。”
“这倒说的是。虽说他们有一个军情局,其实分成三个处,一处的徐恩曾,是局长陈立夫的心腹。二处的戴笠,跟徐恩曾本就有矛盾和竞争。三处的丁默邨,也是三心二意啊。中国人一直说自己继承的是儒家和孔子衣钵,可一旦有了利益之争或出现如今这变故,马上就变成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啦。”
“你的中国话说得很好,你的女儿也快成中国通了吧。”
“我给她介绍了一个小伙子,中国人。”
“喔,你是想?”武藤一南笑问。
松下芭蕉郑重地说:“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扎根在中国,效忠天皇。我作为一个父亲,当然希望她能幸福,更希望我们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芳子是我的女儿,也是天皇陛下的女儿。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武藤一南郑重其事地说。
沈秋雨潜入西安,一直想跟西北区的同事接上头,可找了好几处,都没见到人。他想,莫非真的给张杨他们抓走啦。沈秋雨没办法,就来到最后一个地点。
这是一座有点儿像古堡的建筑,四周都是高墙,唯独有一道门可以通到里面去。这里面也是住了很多人家,可能都是些租户,所以互相并不怎么招呼。
沈秋雨知道这里是特工总部设在西安乃至西北的最高情报据点,负责人和自己只有过一面之交。沈秋雨来之前曾给这个负责人发过一个暗号,就是在一棵杨树上放了一只风筝。如果有人把这只风筝换了一棵树,那就说明很安全。如果风筝没了,或者依旧在那儿,那就说明有危险。可几天下来,风筝还在那儿,就是有些破了。沈秋雨望了望那风筝,一脸的无奈。如果不上楼去,那他这次可就算白跑啦。他决定上楼去看看。
爬楼梯的声音那么的响,而周围住家的响动又是那么的小,这让沈秋雨有些忐忑。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呢,有点儿占卜的味道了。二层到了,他要找的那个房间就在眼前。他快步上前,敲门。但门忽然开了。沈秋雨往里张望,没啥动静。他只好开门进去,便有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同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我们跟踪你已经两天了!”
沈秋雨被抓到东北军的一个营地,心急之下问起部队番号。看守他的东北军战士拒绝回答。可沈秋雨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铭。此人是东北军中的一个连长,当初在北平时曾帮沈秋雨在东北军里搞过问卷调查。
沈秋雨对那个战士说:“我认识张铭,他能证明我是个好人。”
那战士便道:“那好,我去报告。”
张铭一见到沈秋雨,就很热情地说:“你又来调查研究啦?”
沈秋雨苦笑道:“要不是想到了你,我还真不知怎么脱身呢。”
张铭哈哈笑道:“现在西安城到处都在抓特务,你怎么还敢来呢?知道我们东北军的厉害了吧,西北军也在不断抓呢。”
“我这次来啊,就是要入虎穴的。张将军扣押了委员长,四方震动。我怎么能不摸一摸虚实呢。”
“呵呵,虚实?只有实的,没有虚的。老蒋必死。”
沈秋雨摇摇头:“按照我对少帅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做的。他还是希望能息事宁人。”
“都抓起来了,还息事宁人?!”
“不是抓,是挽留。少帅想挽留的其实也不是老蒋,而是我们民族抗日的**。他不过是用了一种特别而特殊的方式吧。”
“少帅要是听到你说这些,一定很高兴。”
“帮我跟黎平说一下,我要去见他。”
“他现在可忙啦。”
沈秋雨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但我有要事啊。”
“哦,”张铭瞟了沈秋雨一眼,“比天大么?”
“至少比地大。”沈秋雨笑道。
于是张铭找了上司,便将沈秋雨给放了。沈秋雨告诉了张铭自己的住址,期待着他的回话。张铭嘱咐沈秋雨多加小心,静候佳音。
沈秋雨便回到寄身的旅店,却望见店老板诡异的眼神,便很小心地要了钥匙,开门进了房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秋雨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找了个地方藏好。
果然,房间的门开了。一队身着灰色军服的西北军士兵进来,四处搜索着,门后,衣柜里,床底下,窗帘后,外墙——所有以往电视剧里能展现的地方他们都查了,但没找到只人片影,便在一声呼啸中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衣柜在动。沈秋雨从柜子后面出来了。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搜捕,就把衣柜背面的木板弄成活动的,人藏在木板后,就相当于置身柜子的夹层。衣柜里衣服再这么一遮挡,从前面打开衣柜基本上是看不出来的。这,还是作为魔术师的叶平文给沈秋雨的灵感呢。
沈秋雨定了定神,觉得此处不可久留,便收拾了一下,想出去。正要走,又听到脚步声,他便赶紧藏回去。
这时,又进来俩人。先进来的是张铭,后面跟着店老板。
店老板口口声声地说:“客人不在屋里,不在。”
但张铭不信,四下找着,有点儿灰心地说:“要是找不到他,我可怎么回去交差呢?”
店老板嘻嘻哈哈地说:“那您也别挖地三尺啊。”
沈秋雨听到说话的是张铭,急忙从墙边蹭出来,说:“我在呢!”
店老板很吃惊地望着沈秋雨:“先生你这是……”
张铭笑道:“哈哈哈,你果然是干这个的!”
沈秋雨从容地掸了掸土,爽利言道:“走吧!”
黎平一见沈秋雨进来,就很高兴地说:“秋雨兄,你比戴笠只晚来了一步啊。”
“哦,他也来啦?”沈秋雨有点儿吃惊。
“嗯,他是和宋夫人一块儿来的,一到就被我们请去跟老蒋作伴啦。”
“哈哈,那倒是随了他的心愿啦。”
“对啊,他来可不是来刺探我们的啥情报来的,他是来表忠心的,和你不一样啊。”
“他比徐老板要高明啊。”
“是啊,你们徐老板怎么不来,来了我们西安的情报机构就算凑齐啦!”
“那不是一网打尽吗,我们徐老板可没那么傻。”
“你此来是不是想知道少帅的态度呢?”
“还能为啥呢。”
“好,痛快!我也说句痛快的,不要杞人忧天!”
沈秋雨咂摸了咂摸,道:“黎兄确实痛快!我还想问件更痛快的事。
“什么?”
“戴笠那边可有动静?”
黎平诡秘一笑:“他们的动静比你们大啊。”
“什么动静?”
“这个不能说。”黎平做了个V的手势。
松下芭蕉望着松下芳子红润的脸庞,心里琢磨着女儿的心思。他走过来,坐在松下芳子身旁,眼神里不光有父爱,还有一种好奇。
松下芳子看了眼父亲,却道:“爹爹,我喜欢上他啦。”
“哦,哪一种喜欢呢?”
松下芳子有点儿羞涩地说:“就是…就是特别喜欢那种啊。”
“他哪里好呢?”
“他……虽然是个中国人,但我觉得……他很喜欢日本和日本人,很喜欢我。”
“看来你还真的动心了。”
“我……爱他!”
“嗯,你能爱上一个中国小伙子,很好。我们现在很需要中国人,需要他们的合作,需要他们为我们工作。”
“爹爹,什么意思?”松下芳子有些疑惑。
松下芭蕉两眼放光:“芳子,这个世界不是为爱情设计的,而是为欲望设计的。现在的大日本帝国,正走在征服世界的路上。所以它需要……我,也需要……你!”
“爹爹,我还是不明白。
“你可以爱他,但你首先要爱天皇。明白了吗?”
松下芳子半明白半糊涂地说:“我一直就爱天皇啊,难道因为我爱上一个人就会减少对天皇的爱吗?”
松下芭蕉搂住女儿:“我要你加入梅机关,愿意吗?”
松下芳子的身子抖了下:“我?我……不知道。”
“芳子,爹爹知道你是个孝顺女儿。天皇对我们,也是父亲,我们也都要孝顺他。梅机关,就是一个为天皇服务的特殊机关。爹爹我作为机关长,有责任、有义务把我的女儿也培养成像爹爹我这样的人。芳子,你一定要答应爹爹啊!”
松下芳子心中十分为难,答应了父亲,就意味着自己将要置身在一个感情分裂乃至人格分裂的境地;如若不答应父亲,就是不孝,就是对天皇不忠。松下芳子蹙着眉,显得格外楚楚动人。她紧盯着梅瓶里的插花,仿佛看到了樱花簌簌,却道:“好吧,爹爹!”
李士群又一次回到了地下党,让夏一钧另眼看待。夏一钧和陈远商量一番后,便把李士群叫到了一个茶馆里。李士群一副殷勤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组织分配给他新的任务。而夏一钧寒暄两句,等李士群一端起茶杯,却道:“我知道你是特工总部派来的!”
李士群心头一惊,随口道:“我不是。”
夏一钧见李士群杯中的茶没有洒,又说:“你不用装啦,你的破绽百出,我早就看在眼里了。”
李士群苦笑道:“破绽……百出?比如呢?”
夏一钧淡淡一笑:“你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沈秋雨住处的呢?”
李士群还以为夏一钧会问什么,原来是这个,便大言不惭地说:“你难道忘啦,我是从特工总部来的啊,自然是知道的。”
“可你使用的那把枪,却不是我们给你的。”
“那是我自己的啊。”
“对,是你自己的,是特工总部给你配的。”
李士群无语了,只得尴尬地笑笑。
夏一钧缓色道:“你是个情报高手,也对特工很有天赋。我很欣赏你的!你的情报或许对我们也有用,我们可以合作。”夏一钧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李士群脸上流光溢彩:“我确实有情报……”
“这就好,我们愿意跟你和你们合作。这个意思,你懂的!”
“我懂,我懂。”
“我们最需要的,是日本人的情报,。现在日本间谍在上海有很多啊,他们的军队已经在上海有很多年了。咱们都是中国人,也都应该发挥自己的特长为国效力啦!”
“一定,一定!”
“好,那我走了。”夏一钧笑了下,转身离开。
李士群还没完全醒过味儿来,直愣愣地望着不远的虚空。
李士群来到正元实业社,拜见徐恩曾。徐恩曾听说李士群主动来见他,就特别高兴,亲自迎了出来。他因为搞了李士群的老婆,心中未免愧疚,便握着李士群的手说:“士群啊,我对不住你啊。”
李士群没想到徐恩曾会对自己如此热情,心里百味杂陈。面前这个人,曾经指使顾建中打过自己,曾经想置自己于死地,现在又笑颜如花的。李士群便道:“主任,你别这样,别这样。我受的那点罪不算什么,谁叫我一时糊涂呢!”
“哎,我也是一时糊涂的。唉,不说了。说说以后吧。”
“我本来还想回到地下党那边去,结果被他们给识破了。所以我只好回来,望主任能安排个位置。”
“这个好说,好说。我现在啊,也是千头万绪。但我知道,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那你是愿意在上海呢,还是南京?”
“南京!”
“好,好。现在南京这边缺一个主任级的侦查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屈就啊?”
“哪里话来,当然愿意啦。”李士群点头哈腰地说。
从徐恩曾那里出来,李士群便很奇怪,为啥自己运气会转得如此快,难道说真是否极泰来!当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就会去找丁大哥。丁大哥虽然好抽几口,但烟雾里的思想还是很深邃的。
当李士群一脸喜悦而来,丁默邨便说:“我一直就对日本人的情报感兴趣,甚于对地下党。因为日本人的情报可以卖给外国人,卖给美国人,价值很大啊。”
李士群忙道:“既然我搞了个情报中心,就把这些情报放我这里吧!”
丁默邨“嗯”了一声,却道:“我认识一个日本外交官,是个中国通,他对中国的很多事都很感兴趣。他想了解中国,我们也想了解他,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是说让我去见他?”
丁默邨点点头:“你去见他的时候,就以军情局的身份去。但你不要暴露自己的意图,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什么甜头呢?”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丁默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士群,“这是我让邮检处的秘书整理的一份情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给他就是。”
“他会不会不感兴趣呢?”
“呵呵,不要一次喂得太饱,也不要一次喂得太香。同样,他对我们也是如此。获取情报的方式之一啊,就是交换。”
“嗯,对,是这样。他叫什么?”
“龟田吉。”
李士群点点头,却道:“我刚刚去找了徐恩曾,他给了我一个主任侦查员的位子。我很奇怪,为啥徐恩曾会突然对我那么好呢?”
丁默邨敷衍道:“你受了冤屈,他自然有些愧疚。你又去找他,他当然不好意思。给你个职位,是在安抚你。”
“没那么简单吧?受冤屈的人多了,为啥非对我这么好呢?更何况,我那其实也不是冤屈啊。”
“你就别多想啦,天下本无事。反正你现在身份也有了,咱们的事业也开张啦,以后弟妹再给你生个胖小子,你也就齐全了。”
李士群“哦”了一声,拿了那份文件和与龟田吉的联系方式,心事重重地走了。
沈秋雨从西安回来,便去徐恩曾那里做了汇报。徐恩曾见沈秋雨毛发无损,甚是奇怪,却道:“你好几天没有音讯,我本来还打算让顾建中去西安找你呢,结果你就回来啦!”
沈秋雨略显谦卑地说:“谢谢主任惦记。我也是有惊无险,还见到了黎平……”
“怎样?”徐恩曾有些急切。
“他这人说话很谨慎,但从字里行间也能听出个意思,委员长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哦,他凭什么这么说?”
“自然是凭着跟张学良的关系才这么说吧。”
徐恩曾笑逐颜开道:“就是,就是。那么戴笠可有消息呢?”
“我也问过黎平。他说那边动静比咱们这边大,这是不是说戴笠亲自去了西安呢?”沈秋雨瞧着徐恩曾,像是在问“你怎么不学学戴笠呢”。
徐恩曾收敛起笑容,却道:“我已经让顾建中去打听啦!”
沈秋雨没想到徐恩曾会这么说,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鄙视,就没有继续说出自己对时局的看法,而歪头凝视着一株盆景。
徐恩曾见沈秋雨眼神迷离,就不经意地说:“哦,我现在问问吧。”说罢,他便拿起电话。
不久,顾建中风风火火地进来。就像上次那样,他又见沈秋雨也在,便有些不自然地把椅子往外拽了拽,却站着说:“戴笠确实不在南京,也不在上海,不知在哪里。”
徐恩曾像是被电了一下,觑了眼沈秋雨,半是自语地说:“难道他真去了?!”
沈秋雨从特工总部出来,这才回家。他一进家门,就觉得浑身疲惫,心也很累,便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徐老板刚才对戴笠的行踪猜了半天,就像在赌马,让沈秋雨明白了自己上司的内心是何等的懦弱。想着,想着,便昏昏而睡。
艾欣正在屋里跟春春玩拍手游戏,一时兴起,没听到沈秋雨回来。她要去解手,却走到客厅,但见沈秋雨躺在沙发上,便欣喜地奔过来,就像是发现了啥新大陆似的,抱住沈秋雨又亲又啃的,把沈秋雨给弄醒了。
沈秋雨抱住艾欣说:“我是不是回来得太迟了?”
艾欣摇摇头:“你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
“莫非我也在最恰当的时候消失?”
“我可没这么说,我巴不得你一天到晚陪着我呢。”
“你不会烦吗?”
“只要你不烦就行。”
“我很烦啊,我见了那帮家伙就很烦!”
“哦,那你有没有想过改变呢?”艾欣的语调有些魔幻。
沈秋雨张大他那双充满数字感的眼睛,问:“改变,怎么改变?”
艾欣指指天,指指地,指指心,指指空气:“你在复旦大学不是有个同学吗?”
沈秋雨迟疑一下:“你说夏一钧?”
艾欣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有时候,对手比同事更了解你。”
沈秋雨没料到艾欣会说出这样有深意的话来,便粲然一笑:“我还真的想找找他呢。”
“噢,找他做啥?”
“找他叙叙旧啊。我前两天忽然想到了大学时光,那时候我和他还有别的同学,那日子过的,真惬意。”
“跟我说说吧。”
“我跟你说啊……哎,春春在干什么?”沈秋雨指指里屋。
“哦,我把他忘了。我去看下。”艾欣说着,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出来,“儿子自己睡着了。”
沈秋雨笑说:“咱们的儿子真懂事,咱们一说悄悄话他就睡觉装听不见呢。”
艾欣去倒了两杯水,坐下:“给,你喝口水,再说你那些似水年华吧。”
沈秋雨便喝了口水,却咂摸着滋味道:“这是什么呀?”
艾欣一笑:“你猜!”
沈秋雨摇摇头:‘这好像不是人间的水嘛!”
“这是一款蜜炼珍珠翡翠白玉液,我精心研制了十来天呢。”
“你是那妙玉吗?”
“你是宝玉吗?”
沈秋雨摇摇头:“我不是,我这么俗一人。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对付上司,怎么对付地下党,怎么对付时局,怎么对付日本人……”
“对付日本人,怎么俗呢,一点儿都不俗!”
“这么说我还不算个俗人?”
“不算。”
“唉,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日本人呢。”
“那你可以跟你那个同学商量商量啊!”艾欣挑眉道。
“嗯,好主意。”沈秋雨观察着艾欣的表情,内心复杂起来。
龟田吉貌似很谦卑的样子,接过李士群递过来的文件,仔细地看着。他看完,摆出一副不是很欣赏的样子道:“李先生,我们现在最最关心的,是西安事变的情况。蒋先生已经回到了南京,据说扣押他的张学良也在南京。现在的贵国政府到底有什么新的动向呢?”
李士群毫无准备,却道:“我也听说了这事。但这事是国家的最高机密,恐怕不再我们的交易范围吧。”
龟田吉挥了挥手指:“不,不。贵国的一切情报都在交易范围,因为情报是一种流动的东西,像雨像雾又像风,顺风顺水不留情。它是有生命的,有周期的,有时效的。一个情报可以牵出另一个情报,一个线索可以带来另一个惊喜。所以,请不要有什么拘泥。”
李士群被龟田吉的话语所震撼,想这家伙实在是个情报迷,便道:“龟田君对情报的见解令我十分佩服。我明白你是想扩大交易范围,这在我来说也是很愿意的。但不知你带来了什么情报呢?”
龟田吉微微一笑,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薄薄的。龟田吉把纸抖得瑟瑟有声:“这是我们大日本皇军在上海的驻扎情况,你看看吧。”
李士群接过纸,一点儿一点儿地看起来。看着看着,他不禁激动起来:“哎呀,哎呀,龟田君,你头一次出手就这么大方,我真是自惭形秽啊!和你的情报比起来,我给你的那些个文件简直就是垃圾啊。”
龟田吉挥挥右手食指:“不,不是垃圾……”
“那是什么?”
“是烟灰。”龟田吉把那份文件还给李士群。
李士群接过文件,却道:“哦,哦,烟灰,谁叫这情报就是一种最容易灰飞烟灭的东西呢!”
龟田吉脸色郑重道:“我还是很看重你的,因为你是通过一个很高端的渠道介绍过来的。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能提供给我一些更有价值的情报,至少不要让我觉得你有诚意!”
“行,行,我一定。”李士群点头哈腰地说。
李士群一回到家,就高声喊着“老婆、老婆”,把叶吉卿从阁楼上给惊了下来。叶吉卿见李士群如此兴奋,便问:“你是刚从监狱里出来么?!”
李士群听了也不生气,却道:“我今天哪,可算是开张啦!”
“怎么,怎么?”叶吉卿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李士群把那张纸拿出来,的瑟着:“我呀,得到了一份重要情报,这情报可值钱啦!”
“哦,啥情报?”
“日军在上海的分布情况。”
“拿来,我看。”叶吉卿说着,把那纸拿过来,仔细看着。
“别担心,这条线是丁大哥的,不会有问题。”
“是什么人?”
“一个日本人,外交官,上海领事馆的。”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国家的情报拿出来呢?”
“你是说这个情报可能有假?”
“嗯。”
“也是啊,他对我提供的情报看似不屑一顾,可也许他已经都背下来啦。然后他再拿一个假情报糊弄我,还要我给他提供委员长的情况。这个日本鬼子,太狡猾啦!”
“倒也没有那么玄。其实这情报是真是假,要验证也不难,只需你去那租界里找一位叫汤姆斯的巡捕,他会验证这情报真伪的。”
“汤姆斯?你认识他?你怎么认识的?”
“你别忘了,我也是你们特工总部的人啦。这个托马斯啊,是个英国人,是我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认识的。他可神啦,能对情报真假做鉴定,是个行家。”
“他为什么就能成行家?”
“我还真跟他聊过这个。他说吧,他在那租界里做巡捕,也是无所事事,一来二去的就有人找他搞情报。租界里人情复杂,情报流动快,后来就有人向他求证一些事情,还给他酬金……”
“那他不成了私人侦探啦!”
“就是啊。哎,你听我说啊。托马斯啊,远比很多的英国佬脑子要活泛,还以福尔摩斯为楷模,于是啊,他就真的做起了侦探的生意。此外呢,还做情报鉴定,收费可不低啊。”
“哎,那你跟他熟,要是你找他鉴定,是不是便宜些呢?”
“免费!”叶吉卿有点儿激动。
“免费?这不靠谱吧!”李士群眼睛滴溜一转,“减价才说明他实在。”
“有免费的,干吗还要减价呢,你真是!”
“不,不,这不是一码事。老婆,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有经验呢,是不是你私下里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啊?”
叶吉卿高声道:“你这是啥意思啊?”
李士群酝酿了一会儿,才道:“你加入特工总部的时候,我还没被放出来呢。我想知道,那时候你都做了什么?以前我问你为啥要加入,你总是敷衍我,说啥是丁大哥让你加入的。可你怎么就会那么寸呢,又为啥你一加入我就被放了出来呢。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哦,不,你得告诉我实情!”
叶吉卿被李士群问得烦躁不安,也不想掩饰,就说:“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一心一意为了你,你还老是猜疑我。你……”她不再说下去,假装掩面抽泣。
李士群一时无措,便轻声道:“我这就去找托马斯。”
沈秋雨前思后想了好久,才决定找夏一钧谈谈。他把马云叫来,说:“最近李士群在哪儿耍呢?”
马云一皱眉:“他这人一向是神出鬼没的,我还真没怎么管他。”
“这任务我不是分配给你了吗?”
“你说这李士群,一会儿在地下党那里呆着,一会儿又跑咱那监狱里转悠,一会儿回家,一会儿上租界,一会儿……”
“哎你不是挺清楚的吗?”
“我是清楚,我清楚得我都不想理他了。他什么成绩也没有,我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呢。”
“哦,这样。那你把他叫来,就说我找他。”
“那好。”马云转身要走,却问,“那我就算结束这个任务了吧?”
沈秋雨点点头:“我来接手吧。”
李士群正琢磨着去找托马斯呢,却得到通知说沈秋雨要见他,便以此为借口到了上海。他知道自己入狱受苦,是因为沈秋雨的暗算。但他决定不计前嫌,因为自己的情报事业。他需要沈秋雨在上海托着他,让他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因此,当他出现在沈秋雨面前时,就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干练、老成而充满诚意。
沈秋雨请李士群坐下,而后说:“士群啊,你是我们特工总部一个特殊的人物啊,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多面手。现在呢,你跟地下党那边接触还很多吧?”
李士群听了,便有些过意不去:“我跟那边,已经断了。”
“怎么,断了?”沈秋雨大感意外。
“我被夏一钧给发现了。”
“啊!”沈秋雨点点头,“也难怪,他早晚会看出来的。”
“所以我就退出来了。”
“可现在,我想接触夏一钧。”
“接触他,为什么?”
“原因你就别问了。”
“怎么接触?”
“跟他面谈。”
“这很危险。”
“我们曾经面谈过一次,相互用枪指着,也就不危险了。”
“这是一个办法。”
“其实我们是复旦大学的同学,好朋友。我还曾把房子……哎,我就跟他在马斯南路我的公寓相见吧。他以前曾借住在那里。” 沈秋雨脸上阳光无限。
“哦,哦,你们这么有交情啊!”
“怎么样,好办吧?”
“我一定办到。”李士群呵呵笑着。
陈远本来特别喜欢听汇报,可自从与夏一钧共事,他就更喜欢自己去干些实事。他虽然是上海地下党特别委员会的头儿,却总想着能自己找到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特组的工作让他很满意,夏一钧这个组长既能团结人,又能把握时代脉搏。而如今,这关键就是怎么尽快地打开新局面,在这个浓缩了复杂国际关系的是非之地造出一个新境界。
陈远喜欢自己的新身份:朝九晚五夜总会董事长。他经常去夜总会工地指点工人如何装修,如何布置,如何打光。他希望这夜总会能成为一个由自己控制的情报中转站、一个情报工作的特殊典型、一个蓝色海洋里的红岛飞地。他在夜总会办公室里越想越激动,便径自来到一个工人面前,指着墙面道:“师傅,能不能把这个地方漆上一块儿红色呢?”
正在漆门的油漆师傅很是不解,问:“漆墙?墙上贴的是壁纸啊,不用漆的。”
“哎,就漆一块儿就行。我就是想把这里漆成一个红色的窗户,能看见……”
“墙,能看见啥?”
“你呀,在窗户外啊,再漆一座宝塔,就行啦。”
“什么塔?”
“佛……塔吧。我给你加钱,加钱。”
油漆师傅迟疑着:“那……我可就漆啦,你不会后悔吧,这么好的墙纸?”
“不,不,绝不!”陈远笑逐颜开地说。
这时,吴方匆匆赶来,把陈远拉到一间里屋,关上门,才说:“夏一钧要去找沈秋雨谈判,你说这合适吗?”
陈远望了望那扇还在勾画中的红窗,却道:“夏组长要去见我们的对手,这也可以理解。虽然他没有向我汇报这件事,但我还是相信他能办好这件事的。”
吴方听出了陈远的口气,便小心翼翼地说:“那就让他试试吧。”
“哎,这就对了。革命工作吗,又是咱们这样的,就是要敢试敢闯,才会有新的天地啊!”
吴方连连点头称是,不免心里痒痒的。
在马斯南路的公寓里,沈秋雨静静地等待着。一晃数载,浮华如梦。这里曾是他新婚时的婚房,他便回忆起了自己与前任妻子那段蜜意柔情的岁月。往昔的时光就像瀑布一般从天花板上直泻下来,淹没了现在。虽然这屋子已经被夏一钧搞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游动、游动……脚步声传来,让沈秋雨又想到大学时光,一个个温馨情景闪现,从门一直排列到窗……
有人敲门,沈秋雨便去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略胖,脸上有几分沧桑,却掩不住那一种与生俱来的锐气。沈秋雨叫了声“一钧”,便上前拥抱。
“秋雨兄!”夏一钧也抱住沈秋雨,拍着他的背。
沈秋雨被拍得有点晕,就解开拥抱,说:“这里你很熟悉啊。我们自从毕业后,就一直没分开啊!”说着,走进了客厅。
夏一钧跟进来,便把身体转了一圈,道:“我得感谢你啊,给了我们俩一个容身的地方。”
沈秋雨端来两杯咖啡,道:“我们上次见,还拿枪指着对方呢。没想到今天,我给你沏起咖啡啦。”
夏一钧接过咖啡,啜了下:“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讨论到深夜。”
“那时候我们讨论最多的,就是人为什么要活着。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吃饭。”沈秋雨神情地望着夏一钧。
夏一钧挑眉道:“现在我们肯定都已经明白了吧。”
“嗯,比那个时候明白多啦,但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呢?”
“你说佛祖和上帝是不是一回事呢?”
“不是啊。”
“一个是一沙一世界,一个是想要光就有了光。到底信哪个呢?两个都信是不可能的。”沈秋雨两只眼睛闪烁着不同的光。
夏一钧淡淡一笑:“都不信也是可能的。”
“对。所以,很多人就在走第三条道路,什么也不信。而那些信的人,信了佛和上帝的人,又在相互争论,谁才是真的。”
“我明白了,你又在说我们两个党了。”
“是,也不是。毕竟我们两个党的主张跟宗教还不一样,还能共融。已经共融过一次,第二次也不远了。”沈秋雨挥了挥手,像是在说,我觉得已经开始了。
夏一钧望着这位昔日的同窗、如今的对手、未来的合作者、艾欣的老公,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幅情景:沈秋雨搂着艾欣,来见自己,而自己则带着老婆董洁,面带三分笑,董洁对艾欣也装作不认识,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就像统一战线那样……夏一钧道:“你有什么设想呢?”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你先说吧。”
“那好。”沈秋雨调了下坐姿,“不如这样。我们俩先把各自的情报交换一下,逐渐的,我们再配合做些事。你看呢?”
“秋雨,你还是那种风格,谨慎,小心,思维缜密。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形势变化之迅速,恐怕如迅雷不及掩耳。我提一个吧,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人,我们要抗日,我们就先把各自掌握的日本方面的情报交换一下,以示诚意。”
“这个主意好,这样我们对各自的上司都有交代。”
“老同学,你在复旦是佼佼者,如今干特工也是翘楚。你对形势应该比我敏感,你肯定已经搜集了很多日本人的情报吧。”
沈秋雨哈哈笑道:“我只是埋下了一粒种子。”
“噢,这么厉害啊!我没猜错。”
“那你呢?”
夏一钧语意深沉地说:“我也埋下了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