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街上的人影变得温柔起来。陈天蔚想到自己会成为新共产党的创始人,便感到晕眩。清除地下党残余比起抓捕邝珠海来更为琐碎与困难,而且只是锦上添花。他有些厌倦,但还是要完成自己负责的工作,这也是为新共产党的诞生扫清障碍嘛。

多伦路上,有三只信箱一直没有被地下党动用过,因而是目前最大的疑点。陈天蔚虽然已经派人盯着,但也不时来检查。为什么会没有用呢?难道说真的是死信箱么?那么,他们又会怎么联络呢?

陈天蔚想着、想着,便来到一家面馆,要了碗肉丝浇头面,便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他扭头看见伙计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立刻囫囵着吃了两口,就出来找到部下,说:“你去,在这路上添一个新邮箱,要跟老的一模一样,从别的地方挪一个过来。”

那部下不明所以,却道:“新的信箱容易被认出来。”

“就是要被认出来。”陈天蔚得意地笑着,“记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安装。”

那部下点点头,像个鸭子似的摆着屁股走掉了,留下了串串省略号。

陈天蔚便想起他的那碗面,回到面馆自己的座位上,却见那碗面还在,只是有些异动,心中不快,嚷道:“伙计!”

伙计姗姗而来,用白毛巾擦擦汗:“先生,你的面我可是留了老半天,怎么,留错啦?”

“可谁动了我的浇头呢?”

伙计往碗里撩了一眼:“哦,在面底下哪!”

陈天蔚翻腾着,果然。他不免有愧,却想地下党也是可以这样翻腾的,通过一个新邮箱,便喜形于色起来。

第二天,那新邮箱就挂到了墙上,却不见有人用它。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陈天蔚很沮丧,忽然间却发现那只新邮箱上挂了条白布,急忙命助手去查看。于是助手便过去,刚一打开邮箱,那邮箱就炸了。陈天蔚慌张起来,忙和部下一起把助手抬上了汽车,送往医院。不久,这位助手便死了。

于是,陈天蔚只得硬着头皮来找韩达。他的脸拉得很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道:“我当时只是想,可以尽快把剩余的地下党扫除干净,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是我太过鲁莽。”

韩达哼哼两声:“你的说法很轻佻嘛,你的助手都死掉啦!可你呢,一点也没有悔过的意思,一副敷衍的嘴脸。啊,啊,啊,你曾经立过大功,曾经抓住了邝珠海。可是邝珠海呢,抓跟没抓还不一样,人家一句话也没吐啊。”

陈天蔚也不再争辩,只道:“是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韩达反贵为卑道:““谢谢,谢谢啦。我呢,要回南京了,也就不管你们的事了。”

“区长要走?”陈天蔚有种松绑的感觉。

“马上会来一位新的区长,哦,他已经来了。”韩达见沈秋雨出现在门口。

陈天蔚望见沈秋雨,是个生人,便对着空气问道:“新区长……”

韩达来了精神,向陈天蔚介绍说:“这位是沈秋雨,你们的新任上司。他以前在北平,现在调到了上海。”而后他又向沈秋雨说,“沈兄来得好快啊,我正跟天蔚说事呢。正好,让他向你汇报吧。”

沈秋雨坐下,笑道:“你们刚才说的啊,我倒是听了一耳朵。损失了一个弟兄吧?”

“是。”陈天蔚赶忙说,“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有些大意了,是个意外。”

“你的‘意’真多,哪个才是你的实意?”韩达又不耐烦起来。

陈天蔚听了韩达的话,却不在意,没有回应,却向沈秋雨解释着:“因为我发现吧,在多伦路上,以前那几个地下党频繁使用的邮箱已经被他们放弃了。于是我就让人设了一个新邮箱,好让他们以为是邮局新设的,会觉得比较安全。可……”

“你这个想法固然有点意思,但地下党不傻,尤其是现在。现在不是你盯着他们,而是他们盯着你了。”沈秋雨着重言道。

韩达身体像被反弹一般,对陈天蔚说:“对啊,他们在盯着你呢,你要好好想想。你们说吧,我先去办事。”

韩达出了门,回头望望,长舒了一口气。他要效仿前任,见好就说,逃离这个危乱之邦,回到温暖的南京去。他往前走,却不时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生怕会有一只冷枪对着自己。他往斜上方撩了一眼,却见一张坚毅的脸正挂在一扇窗户上。他并未在意,只继续往前,脚步也轻松了不少。

而那张脸,正是陈远。这不是巧合,而是那时的常态。红谍与蓝谍,在上海这样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里,就像两种颜色,有时泾渭分明,有时又混在一起。正如那黄浦江上,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他们相互监视,彼此防范,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是真正的对手,也就成了谍战场上的知己。

陈远瞧见这四马路上有个人用陌生的目光朝自己瞭望,便从窗边闪回身体,凝视着吴方,说:“夏一钧真有这么坏么?”

吴方忙道:“他确实很复杂!正如刚才周正说的,虽然不能确定他是个内奸,但他的坏毛病还是很多。他……”

“行了,行了,我不听了。我感觉他还没坏到这种程度,顶多也就是对组织纪律不太遵守。至于内奸……”陈远摇了摇头,“不可能。”

吴方冲周正使了个眼色。周正便拿出一张照片来说:“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那照片竟是夏一钧与艾欣的合照,但不是合影,而是偷拍的。陈远仔仔细细地看着,缓缓把照片交给周正,问:“谁拍的?”

“我的人。”周正解释道:“这个女孩就是艾欣,是沈秋雨的女人。我怀疑夏一钧在想她传递特组的情报,所以就派人跟踪他,拍了照。”

“他们之间很亲昵。”吴方补充着。

陈远却问:“你看见啦?”

吴方一时语塞,却道:“夏一钧的关系复杂,胡尚、艾欣、沈秋雨,无一不跟他有关。”

夏一钧躺在**,目光呆滞。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组织软禁,而且看守自己的人竟是昔日的兄弟马明远。他忽然起来,冲到门口。马明远出现了,表情极其复杂地说:“夏哥,你不能出去。”

夏一钧瞪了马明远一眼,说:“明远,你——”

“现在组织正在审查你,你不能出去。”马明远拦着夏一钧。

“你!”

“对不起啊,董哥,我这也是不得已啊。”

“好、好,我理解你。我现在只是要出去一趟——”夏一钧见马明远拦着自己,便一甩胳膊。

马明远却死死地抓住夏一钧的衣服。

夏一钧猛地把马明远甩了两米远,吼道:“我不是胡尚!”

马明远一愣:“董哥,我这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对。我也不是胡尚,我相信党……会澄清你的问题的。我知道,董哥,你爽快,是个直性子,一定会去找周正算账。我不想你这样,我想保护你!”

“你这样就叫保护我,我老婆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呢。”

“嫂子我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相信组织会安排好的。”

“所以我得出去!”夏一钧又往外冲。

“不能啊,董哥!”马明远想要抱住夏一钧。

夏一钧朝着马明远的胸口就是一拳,把马明远打出好远。马明远跌下去,却撑住,站起来,一个侧身,抱住了夏一钧:“你要冷静啊!”

夏一钧一脚踢到马明远的小腹。马明远捂着肚子靠在墙边。夏一钧瞧了眼马明远,嘴角抽了下,便跑了出去。

沈秋雨那日与陈天蔚聊了很久,便想到了派克笔,就急急地要把后者找来。而派克笔在沪西赌场站稳脚跟,千术无人能识,还因此和松下芭蕉交了朋友。当他得知沈秋雨来了上海,也就欣然来见。

沈秋雨见派克笔来到自己的房间,上前拥抱:“老弟,你的局有些模样了吧?”

派克笔点点头:“日本人在上海已经有很深的根基了,他们潜伏在各个角落,半商半谍,时刻窥视着我们。”他又摇摇头,“可我还是觉得没方向,总不能就在赌场里玩这些小魔术吧。”

沈秋雨哈哈笑道:“雕虫小技也会有大用场,凡事皆在应用。”

派克笔眼眸里闪现出喜悦之色:“哦,有好事情啦!”

“是啊。现在正有一事,要你去调查,还正好能用上千术。就是在多伦路上,有一个被监视的邮箱爆炸了,怀疑是地下党安装了炸弹。现场已被保护起来,你去查看一下,找找蛛丝马迹吧。”

“这倒是有意思,但这跟千术有啥关系呢?”

“有关啊。你想,千术是什么,千术就是千变万化之术。地下党玩炸弹,虽然不是在赌桌上玩的,但那也是一种赌。结果,我们被炸死一个弟兄。”

“啊,我懂了,把千术应用到侦破地下党,通过千术理解地下党的手法。”派克笔津津有味地说。

沈秋雨点了下头:“嗯,你说的没错。但你只说出了一层意思。”

“难道还有一层?”

“好几层呢。”

“那几层是什么?”

“慢慢悟吧。哎,你在电报里提到的那个松下芭蕉,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派克笔瞧了天花板一眼,又看看地面,才说:“这个松下芭蕉,我只打过几次交道,却感觉他十分神秘,很像间谍。”

“哦,有什么特别么?”

“他总是跟我说起日本,说日本怎么怎么好,说到满洲国和王道乐土。当然,一般日本人都喜欢这么炫耀。但他还说,若是我愿意,他会教我一门日本的剑术……”

“哦,要收你为徒啊。”

“我还想收他为徒呢。”

“哎,不要这样,要顺着他的意思,看看他的葫芦里到底是中药还是西药。”

“我也是这想法。”

“好,你早就学会了隐忍待机之术啊。哦,我们还是先去勘察现场吧。”沈秋雨拉着派克笔的胳膊,往外走去。

于是沈秋雨带着派克笔来到多伦路上,一起查看着爆炸现场。那邮箱已经残破,快从墙面掉下来了。周围黑乎乎的,有几点血迹,还有一些黏糊糊的东西粘在墙上。派克笔用手指蘸了,再用舌头舔舔指尖。

沈秋雨见派克笔如此举动,不免暗笑,这小派还挺入戏的啊。他觉得,只有自己和派克笔一起,才能破解这团已经吹散的黑雾里面的秘密。于是,他问派克笔:“怎么样,你琢磨出什么了?”

派克笔紧锁眉头,却道:“我在琢磨这个人会有什么爱好。”

“这也能看出来?”沈秋雨扬着眉毛。

“这个是个左撇子。”派克笔认真地说。

“噢,为什么?”

“你看他安装炸弹,使用的这根铁丝,拧的时候,是逆时针的。”派克笔用左手做了拧的姿势。

“嗯,这算个特征吧。可你怎么能保证,他吃饭也用左手呢?”

派克笔指着墙上的手印:“这是他的右手,他用力的时候还拿右手扒着墙面呢。”

“这人为啥要扒墙面呢?”

“嗯,是个问题。可能是他比较瘦吧。”派克笔忽而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一处,“哎你看这儿!”

沈秋雨看过去,就见在挨着墙角的地面上脚印斑驳、痕迹阑珊。

派克笔蹲下身体,指点地面道:“你看这脚印。其中有一双,就是那人的。”

“你怎么会连皮鞋印子都了解呢?”

“说来也是千术的缘故。我在赌场里,经常能辨认出那些赌徒的脚印。不同的脚印就是不同的人,每个人的脚印上都印着个性。”

“那么神?”

“从这人的脚印看——,他……”

“哎等等,你怎知就是这人的脚印呢?”

“这脚印围着邮箱,反反复复,而且很新鲜,正是那人的。”

“就算知道了,那也找不到他呀。”

“你这就是在考我了。”

“就算是吧。而且我还想问,你能看出这人啥个性呢?”

“要想找到此人,就得通过他的个性。这个人在这里徘徊来去,一定是有什么难处……什么呢?哎,我想啊,他可能是在等什……么,可什么呢?”派克笔皱起眉头。

沈秋雨见派克笔终于犯了愁,便觉有趣,乐着说:“终于把你难倒了吧。”

派克笔摇摇头,又点点头,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沈秋雨将派克笔的眼光引向远方,却道:“你的千术确实奇妙,但也不能只顾眼前,还得看看天边啊。你看看那里——”

派克笔顺着沈秋雨的目注望过去,便笑了。原来,他看到了一家招牌正在翻新的面馆,便道:“对啊,对啊,这附近就这么一家馆子。他晚上也许会来这里吃面的。走,我们去看看!”

沈秋雨和派克笔进了面馆,就坐下,要了面,随处望望。派克笔看到在伙计肩头搭着白毛巾,便对沈秋雨说:“陈天蔚说他看到那被炸的邮箱上有块白布,莫非就是这白毛巾吧?”

沈秋雨挑起两根面条道:“是呀,可为啥会有白毛巾,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陈天蔚想监视地下党,地下党也在监视陈天蔚。”

“你把别人当成风景的时候,别人也把你看作一幅画啊。”

“有这么美么?”

“我只是偶得诗兴啊。你接着分析。”

派克笔却问起了伙计:“你们可曾丢过白毛巾么?”

那伙计便说:“没有。哦,我们这里毛巾很多,丢上一两条也不一定啊。”

派克笔转而跟沈秋雨说:“就算是偷的,可为何一定要摆在邮箱上呢?”

沈秋雨故作情状道:“不解啊。”

派克笔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他,一定是注意到了这白毛巾,就像现在……”他环顾了一下,又对沈秋雨道,“这些人注意我一样。”

“那么——”

“那么,当时陈天蔚在这里吃面的时候,那人也在这里吃面,在一直监视着陈天蔚。”派克笔声音小了些,“陈天蔚让人去找个新邮箱,那人都知道了。于是,他找来了白毛巾……”

“陈天蔚不是说,那天他和一个伙计还吵架啦。”

“对啊,他们争论浇头的事——。噢,我们现在可以去找目击证人啦。”派克笔用筷子击打着碗沿,如击鼓一般。

陈远拿起《大公报》看了两眼。报载:昨日,多伦路一邮箱爆炸,炸死警察一名,路人未有受伤者,行人渐稀。陈远放下报纸,怒道:“这是谁干的?!”

周正犹疑着:“我——”

吴方赶忙说:“周正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打击敌人的气焰。”

“我原本是想把陈天蔚这个狗叛徒给炸掉了,可他没有亲自开邮箱。”

“影响很坏啊!”陈远忿忿然,“这样的事以后不能再发生了,也不能下不为例。周正,你违反组织纪律,必须反省,和……”陈远却想到了夏一钧,“夏一钧是有嫌疑,但他并不鲁莽……”

“那更阴险。”吴方道。

陈远摆摆手:“不能这么说,他还是我们的同志呢,只是现在面临审查吧。我想,他还不至于……”

这时,马明远突然闯了进来,说:“董哥他跑了!”

“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吴方跺着脚,“果不出所料啊!”

“他往哪里跑了?”陈远问。

“不……不知道。”马明远结巴道。

“那肯定是投敌啦!”周正说。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吧。”陈远盯着马明远。

“不,董哥不会的。”马明远坚定地说,“他,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陈远拍着马明远的肩膀,道:“急董哥之所急,你就一定能把他找到。”

马明远转身去了。陈远瞅着门口浮尘飘**,许久才转身对屋里的那两人说:“等找到了夏一钧,再说吧。”又盯着周正,“周正啊,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周正用严肃的目光瞧着陈远,小声道:“夏一钧就是蛇。”

马斯南路上,梧桐叶嫩嫩的。夏一钧翻进一家别墅的院子,从后窗进去。他异常娴熟,因为这里是他曾经的家。他来到卧室,见床边坐了个女人,背对着自己,便一眼认出,叫:“洁——”

董洁抱着孩子,正在喂奶。听到夏一钧的呼唤,急忙转过脸,喊:“一钧啊!”

夏一钧奔来,抱过女儿,亲着。董洁嗅着丈夫那久违的气息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呢?我都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啦。”

“他们没告诉我。”夏一钧实话实说,“但我一猜,就知道他们肯定会把你安排在这里的。”

“他们?”

“哦,就是组织上啊。”

董洁“呀”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又犯错误了?”

“不,是他们犯错误了。”

“谁呢?”

“周正、吴方呗。”夏一钧逗着女儿。

“那可都是你的老同事了。你救周正他们来上海,组织应该知道啊。”

“唉,组织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夏一钧想到了内心的秘密,便止住了话头。

董洁又将孩子抱过来,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可是人家沈秋雨的啊。”

“我来找你,也是要带你去个别的地方住。”

“好,那咱们快走吧。要是沈秋雨来了,咱们就走不成了。”董洁说着便要收拾衣物。

夏一钧瞥了眼门口:“他,也许已经来了。”说着,夏一钧便从一只抽屉里取出了枪,靠在大门旁的墙边,而后示意董洁。

这时果然有人在敲门。董洁便抱了孩子往门口走,忽而又把孩子放回**,这才去开门,却见是马明远。马明远进来便说:“董哥来过了吗?”

董洁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用余光瞟了瞟门后的夏一钧。夏一钧便现了身,还把马明远吓了一跳。夏一钧冲着后者道:“明远啊,你追得倒紧啊,可去报告过了?”

马明远见夏一钧在,就像猪八戒见到了孙悟空一般:“董哥,你跑什么嘛,我都来不及说两句呢。你……”

夏一钧却道:“你变了!”

“我没变!”马明远嚷道,“我只是不想让董哥你再翻错误。虽然周正心思不正,可陈远同志会明察秋毫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们现在要走了,你可别跟着我们。要不,我对你不客气!”夏一钧掏出了枪。

“一钧!”董洁挥着胳膊。

夏一钧冷冷地对董洁道:“你收拾行李,我对付他。”

马明远眼眶里出现了几丝晶体,心田飘起雪花。曾经的大哥,如今却将枪口对准自己。他不敢再想,只抱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董洁不忍,便安慰马明远道:“明远兄弟,你可别在意啊,你大哥他……”

“别管他,收拾你的!”夏一钧高喊着。

“既然董哥这么说了,那我先撤吧。”马明远向夏一钧鞠了个躬,跑走了。

董洁嗔怪地瞧着夏一钧。夏一钧收起枪,却说:“来,我帮你收拾。”

面馆打烊后,沈秋雨和派克笔就要老板把伙计们叫在一起。伙计们叽叽喳喳的,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今天的趣事。派克笔见伙计们差不多到齐了,便说:“诸位,我们呢,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调查的。昨天,多伦路上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很可能是来这里的一个食客干的。所以,想让大家想想,昨天有没有见哪个客人有点奇怪的?”

伙计们唧唧呱呱地吃着饭,居然没有人理派克笔。面馆老板脸上挂不住了,起身道:“你们别光顾着吃,警察先生等着呢。哦,你们边吃边想啊。谁要是能提供线索,我这里有奖赏啊。”

派克笔向面馆老板投去感激的目光,又道:“奖赏自然由局里给,有特别的经费,何劳贵店破费呢。”

沈秋雨见派克笔也是历练得越来越会说话处世,心中好不喜欢。还是没有伙计吭声,老板为了打破尴尬,急道:“你们,都先别吃了!”

派克笔见老板这么说,赶紧劝解道:“大家先吃,先吃,吃的时候回味回味就好了。”

老板顺着派克笔的话头道:“平时你们那鬼机灵都哪里去了。”

派克笔便对老板道:“这不是机灵的事,要有个好记性,能记住客人的特点才行。”

“他们最爱聊的,就是背地里说客人的坏话啦。”老板不服气。

沈秋雨暗笑。伙计们也呵呵地笑起来。

“有一个客人——”一个小伙计骤起发言,“那人跟我要炸酱浇头,我说没有,他却跟我犟,说连炸酱都没有的面馆还是头一次见。”

“哦,这人长的什么模样,怎样打扮?”派克笔来了精神。

“他……等我想想。”那小伙计扒拉了两口饭,“长得很像个北方人,留着分头,戴副眼睛,很斯文。哦,他是个左撇子。”

沈秋雨和派克笔相视而笑。派克笔却问:“你们可丢了一条白毛巾?”

“嗯,是少了条。”老板说。

当夏一钧和董洁离开马斯南路寓所的第二天,沈秋雨却出现在这里。他在一个角落里蹲下,像是寻找着什么。当他惊讶地发现在砖缝里有一个小东西微微闪烁着铜光,便情不自已地将那个金属物抠了出来。那是一把钥匙,而这个藏钥之所是他和夏一钧十年前的约定。

沈秋雨打开公寓的门,走进去。房间陈设已非十年前了,焕然一新,灰尘不染。沈秋雨便知,最近还是有人住过的,那么夏一钧就在上海,或者刚刚离开?桌子上摆着一张纸,非常醒目。沈秋雨过来,见上面写着:

我们又要一起上课了!

沈秋雨会心一笑,将纸叠好,揣进了上衣的内兜。可他顿了顿,又把那纸掏出来,还原在桌面。

在一间布置考究的客厅里,坐着踌躇满志的叶平文。他翘着二郎腿,双眼眯缝着,似在藐视眼前的浮云,又像在细数浮尘的数量。他的小腹微微隆起,仿佛正在抬升的新山脉——在上海的这段岁月里,他的确发福了。

与叶平文鲜明对照的,是坐在一旁直打哈欠的陈天蔚,后者明显瘦削了。也许是特务工作十分辛苦,也许是时刻提防地下党的暗害,也许是在思谋着新共产党的未来,陈天蔚已经把熬夜当成了便饭,而把白昼当成了夜宵。他晨昏颠倒地靠在沙发上,在半梦半醒之间喝了口水。

派克笔与叶平文、陈天蔚寒暄之后,便坐在东南角的沙发上,默然无语地等着沈秋雨的到来。他特别喜欢坐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观察周围的动静,颇似当年在江西宁都那样呆在杂货铺里品察着苏区的一点一滴。他早就耳闻叶平文的大名,如今见到不觉有啥神秘倒觉得像个学究。

沈秋雨进来时,径直走向叶平文,微微颔首道:“叶兄,你胖了!”

叶平文站起来,哈哈笑起来:“你也不瘦啊。”

“奇怪了,现在可是个多事之秋啊。”沈秋雨明知故问着。

叶平文便道:“那说明咱们心很宽,能容下这个乱世啊。”

沈秋雨坐在叶平文旁边,冲陈天蔚和派克笔打了招呼,才说:“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呢,是想议一议目前上海地下党的事。最近的事大家也知道了,多伦路上出了一起爆炸案,这是针对我们的。我判断,这个作案的人很可能就是来自北平特组的周正。他和其他特组成员越狱之后,很可能一起潜入上海,对已经破损殆尽的上海地下党也是个补充。现在,我们要着力解决的就是这个。哦,此外,还有夏一钧,也来上海了……”沈秋雨顿了顿,撩了眼叶平文。

“夏一钧,谁?”陈天蔚问。

叶平文道:“我们的真正对手,其他人都小菜一碟。他……”

“有那么厉害?”陈天蔚又问。

叶平文屁股挪了个窝儿:“他是个特别能战斗的家伙,喜欢一个人,经常和组织为难。我以前还是他的上司,就特别能感受这一点……”

“那不是很个人主义么。”陈天蔚又说。

叶平文挠挠头:“就是这个人主义的夏一钧啊,经常会闹出些令人意料之外的事啊。现在,他也在上海,那咱们就有的干了。”

一直沉默的派克笔这时从嘴里笨出几个字:“不如先清除外围。”

叶平文“哎”了一声,又道:“若能找到夏一钧的行踪,那是最好。但如果能先清理掉地下党的组织,那么夏一钧就成了孤魂野鬼哩。组织,对于中共来说,是灵魂。所以,我们还是要在其中发展细胞啊。”说着,他望望沈秋雨。

沈秋雨接过话头道:“我们在这方面还没能深入进去,已经进去的也因为邝珠海等人的落网而暴露。细胞的培养需要契机,目前倒是在破坏组织上可以先行一步。”

派克笔振振有词道:“现在,我们已经发现了周正的线索。他去过面馆。”派克笔觑了眼陈天蔚,“他还去过化学品商店,他的炸药看来是自己配的……”

生怕被派克笔抢功的陈天蔚一直很郁闷,如今见派克笔又一次抢了风头,心有不甘,便插话道:“自己配的炸药能产生那么大威力么?”

派克笔点点头:“确实,他配的炸药威力并不大,但是他巧妙地找对了爆炸点,一旦开启邮箱,威力巨大。”

“哦,那么神?”陈天蔚将信将疑。

沈秋雨却道:“天蔚啊,你是破获地下党的功臣和能手。你倒说说,下一步怎么办呢?”

陈天蔚立刻来了精神:“以我对地下党的了解,我主张继续严刑逼供那些被捕的地下党,同时来一次大搜捕,把地下党残余势力一网打尽,一劳永逸!”

派克笔立刻说:“这好么,动作太大了。其实要想干掉地下党,只要能掌握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可以了。”

“可我们现在不知道啊,不如打草惊蛇,而后密切跟踪。”陈天蔚为自己辩护着。

“有了!”叶平文拍了拍沙发扶手,“我们给他嵌个细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