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沪西赌场里,各色人等都一个德行——想赢怕输,只是有的小赢、有的大输,能赢它一大票的少之又少。就算你赢得了,能不能带走这些钱也是个问题。只有老千,才能全身而退。
百家乐的英文是“Baccarat”,据说是世上最文明、最公平的赌博游戏。在沪西赌场,百家乐也是最受欢迎的赌盘,总有很多人在这里试运气。新的一局又开始了,人们开始在庄家和闲家上下注。
荷官把牌开出来,道:“庄赢!”
赌盘上顿时一片欢呼与惋惜,此起彼伏,就像大海的波涛。而后,又安静下来,荷官又在发牌了。
若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那真是抬举沪西赌场里的众生芸芸了。可若讲赌博也是种人生,那还真符合这些人的心态。他们就是把这方寸之间的输赢幻化成人生的沉浮,就是将那转瞬之间的多少看作是一辈子的兴衰。这样的人也就是赌徒了,赌棍了。他们或许愚笨,或许精明,或许还有别的目的。是的,赌场不仅仅折射人生,还是社会的缩影。这不,他来了!
派克笔身着猎装,悠闲地耍着筹码,嘴里似在嚼着什么。等荷官发好牌,他便盯了一眼远处那座挂钟,而后扔出筹码,押了庄家。荷官冲派克笔一笑,开了牌。派克笔赢了一大堆的筹码。那些押了闲家的,眼睁睁看着派克笔把筹码拢走,听着那哗啦啦的声响,就别提多难受了。但当荷官再次发牌时,他们一个个的又跃跃欲试起来。再次开牌,庄家是一个梅花6、一个方片3。而派克笔押的是闲家。那么闲家啥牌呢,先翻起来一张老K。大家一阵议论,以为派克笔这回不行了。而另一张竟然是红桃9,众人爆发出唏嘘之声、感叹不已。派克笔又赢了!
赌场的两个眼线见派克笔赢得这么爽,不免悄悄商议着。一个歪着头对另一个说:“你看他是不是有猫腻?”
“我还没看出来。”另一个道。
“我也没看出来,不过这个小赤佬倒是有两手。”
“不能再让他这么玩下去了!”
说着,二人转身往赌场深处走去。
在赌场的一间密室里,松下芭蕉正在玩飞镖。一只镖飞向镖盘,正扎在20分的三倍区。松下芭蕉嘴角溢出一丝得意,又投出一镖,正中1分的二倍区。他揉了揉肩,悠闲地走向了镖盘,欣赏着。
两个眼线敲门进来,对松下芭蕉说:“百家乐那边来了个千,先生去看看吧。”
松下芭蕉没有理会,却把盘上的镖依次摘了下来,而后转身,回到两丈开外,又举镖瞄准。一个眼线见松下芭蕉如此沉着,便说:“先生,这是个老千。”
松下芭蕉悬着的胳膊晃了两下,垂了下来。他转眼瞧着两个眼线,说:“你们先出去,我等会儿去看看吧。”
两个眼线对视一下,便出去了。
松下芭蕉跟在眼线后面,离开房间,走进了赌场。他看到眼线示意的那个老千,就是靠在赌盘边上一身猎装的那个男子。松下芭蕉从侧面仔细打量着派克笔,见他举止却也没啥奇特,押注之前喜欢东张西望,似乎场子里有他的助手。可是,他又没有盯着谁,这助手也就不能确认了。
而派克笔觉察到了身后的松下芭蕉,却依然故我地关注着赌盘。他耍起手中的筹码,像是在嘲笑周围的赌客们。赌客们纷纷表示不服,于是荷官嫣然一笑,又一次下注。派克笔依然通吃。
一旁的松下芭蕉观察半天,心中不爽,竟然看不出半点破绽,看来此人非等闲之辈啊。他便上前拍拍派克笔的肩膀,道:“这位先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派克笔见是松下芭蕉,心里明白,这小日本是在暗示自己,他在别处见过自己使用的千术。便一笑,说:“我似乎也在哪里见过你啊。”
“哈哈!”松下芭蕉爽朗地笑着,却将派克笔的胳膊挽起,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道,“走,去我那里叙谈叙谈吧。”
派克笔便问:“你是?”
松下芭蕉故作神秘道:“我是谁,你知道的。”
沈秋雨回到住所,见艾欣正在收拾家什,便道:“艾艾,你过来下。”
艾欣听到沈秋雨没有叫自己“宝贝”,便走到沈秋雨面前,笑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沈秋雨却突然一把将艾欣的脖子搂住,强烈地吻着后者的唇。他想从那相交互融的热流里觉出什么异样来,想在这异样中分辨出什么滋味来。可艾欣的唇依旧温软,她的舌依旧绵长。沈秋雨一边享受着这火与冰的缠绵,一边睁眼看着艾欣的额头,发现那上面多了一道红印,便指点着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艾欣也不知头上的红印子是怎么搞的,可能是昨晚行动中不小心被划到的吧。她便瞅了瞅一旁的镜子——还真的有,便笑说:“许是不小心梦里自己挠的吧。”
“你还有这爱好呢。”
“我的爱好可多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喜欢把春春放在窗台上,然后对着他唱歌。他会笑,会冲我打嗝……”
“打嗝?”
“啊,他有这爱好的,你不知道吧。”
“还真不知道呢。”
“你太忙了,所以没注意吧。”
“有点儿。”沈秋雨有点惭愧的意思。
“可今天好像不是很忙啊。”
“我……我就是想你了”沈秋雨把艾欣抱得更紧了。
在广袤的四川盆地的边缘,王征焦急地望着天际。在那天的尽头,似乎有一群天兵天将在为红军呐喊助威。而眼前这棵石榴树,又待何时才能绽开红花呢。这时,王征见曾五从远处跑了来,便觉那树已是硕果累累了。
曾五把破译出来的密电递到了王征手里。王征默读了一下,心中一惊,却问:“是谁译出来的?”
“赵小四。”曾五道。
“你核对过了?”王征还有些不放心。
曾五略带惭愧地说:“按着密码本核对了,没错。原来敌人在原来加密方法的基础上,又做了一个1变换,把四十八个数码变成了四十七个,迷惑了我们。幸亏赵小四眼睛尖脑子灵,看出来了。”
“果然是他啊!”王征感慨着。
“果然?”曾五很是不解。
“嗯!这就对了!敌人果然追上来了,可他们在赤水以东兵力空虚啊。我马上去汇报!”
叶平文一见到陈天蔚出现在自己住处的门口,便立刻说:“老弟最近成绩不错啊。
陈天蔚赶紧装出谦逊的姿态道:“这还不是因为叶兄的指导么。”
“我虽然指导了你,可你也是很有悟性的人啊。”
“就我那点儿悟性,不及叶兄之万一啊。”
叶平文见陈天蔚如此谦逊,心下之花有些怒放,想此人这般尊重自己,莫不就是我党的一根擎天柱么。便说:“你不要总是这么谦虚啦,你是很有主见的人。当然啦,除了主见,还要有远见啊!
“远见?”陈天蔚疑惑地看着叶平文,想在后者的脸上找到远见的纹路。
叶平文有点儿激动:“我说的远见,就是一个人的政治前途啊。咱们身处这样一个乱世,不能不考虑到十年后、二十年后啊。以后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呢?”
陈天蔚更加疑惑了,说:“二十年后的中国?我……我希望那时我能有很多钱,再也不干特工了。”
叶平文“唉”了一声,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道:“你呀,不关心社会,社会也会来关心你的。你抓了那么多地下党,你以前还是个地下党。他们能放过你么?”
“总有一天,我就躲得远远的,隐居在山林里,每天跟闲云野鹤说话去。”陈天蔚眼神如海波般忧郁起来。
叶平文见陈天蔚口口声声“隐居”,便冷笑一下,道:“咱们都是从那边出来的,那边的手段自是不必说了。再说这中国社会,若是没有政治地位,恐怕逃到哪里都一样。”
陈天蔚思忖片刻,觉得叶平文说得有理,又想这姓叶的莫不是藏着啥宝贝吧。便说:“叶兄,你想要我做什么吧,就直说吧。”
叶平文没理会陈天蔚的话,还按照自己的思路接着说:“像咱们这样的,终归是不会被信任的,所以还是要留条后路……哦,留条大路给我们的将来啊!”
陈天蔚附和着点点头,却道:“哪样的大路呢?”
“这大路啊,一定得自己走,自己走出来的路啊,才是真的路。”
“怎么个真法呢?”
叶平文听陈天蔚提到“真法”,便自以为是地说:“这真法,就是自己求得的真理了。”他挥了挥拳头,又道,“还是要斗争啊。”
陈天蔚虽觉得脑袋顶罩了层水雾,但还是能听出来叶平文的大概意思,毕竟自己也曾经斗争过。就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可以的。”
叶平文这才缓缓地从抽屉里把那份《新共产党党纲》拿出来,递给陈天蔚:“这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找来的。我看了看,觉得说得蛮有道理的,就抄了一份。你也看看,若是感兴趣的话——,”叶平文观察了下陈天蔚的反应,“就……提提意见吧。”
陈天蔚接过《新共产党党纲》,“共产党”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他转眼看看叶平文,见后者正用严肃而略带温馨的目光盯着自己,便仔细阅读着这份文件,心跳渐渐加快了。
红军再次渡过赤水,进入贵州,向南威胁贵阳。正在贵阳的蒋介石急忙调龙云的军队护驾。于是乎红军虚晃一枪,往云南奔去。
很多天以来,老八不见了曾五的身影,便知自己的破译定是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也就心安理得地领着小红和电报小组的其他人,随队伍往西去了。
夏一钧护送着周正等人,来到上海。夏一钧按照事先的约定,企图与地下党联络,终于有了回信。于是在一家夜总会里,他与吴方相逢。
吴方原本被召回上海受到批评和冷落,如今也活跃起来。于是当夏一钧与他碰头时,他依旧以领导自居。夏一钧不与他计较,只将北平特组的情况和遭遇如实相告。吴方却说:“你说的这些我还要好好核实一下。”
“核实?”夏一钧糊涂了,“核实什么?”
吴方瞧了眼远处正在翩翩起舞的红男绿女,略带傲慢地说:“我总不能只听你的吧。你说了那么多,我得找周正和其他同志核实一下吧。”
夏一钧对吴方这种冷冰冰的态度没有准备,顿感寒心,便说:“你在北平的时候,我就曾……”
吴方赶紧打断了夏一钧的话,就像一道闪电遇上了避雷针:“别……别提往事了,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异常残酷。不光是你们北平,我们上海现在也是惨淡经营啊。夏一钧啊,我只想说,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思考。所以,我希望……哦不,是传达上级指示,你最近哪儿也不要去,就在住处反省自己。”
“我犯了错吗?”
“你救了特组的人,但特组的人被抓也是因为你,所以你必须反省。”
“这是谁的指示,哪个上级?”
“陈远。”吴方轻声说。
“啊?他来上海了?”夏一钧惊问。
吴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是的,他在。但你现在还不能见他,他也不会见你。”
舞曲骤起,肉影婆娑。夏一钧眺望着舞池,似有一支舞蹈在心中跳了起来。
吴方离开夏一钧,便去找陈远。陈远住在一个仓库里。这个仓库位于浦东,非常隐蔽。吴方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他时刻注意着身后,生怕有盯梢的。若有,或许就说明夏一钧有问题。若无,也不能证明夏一钧就没问题。而他并没有发现尾巴,这才稍微有些心安。等到了仓库外面,他猛一回头,但见明月直挂,突生对北平的怀念,也就对夏一钧没了那么多的恶感。
陈远此次来沪,是受李景峰指派、重建被破坏的上海地下党。他一到上海,就能感受到谍风密雨的滋味,处处都有国民党特务的身影。地下党组织遭受严重破坏,这既在陈远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情理之外。说在意料之中,是因为他一直担心叶平文会在暗中使劲,虽然姓叶的曾经承诺不碰上海。同志蒙难,组织凋零,江水呜咽。陈远扼腕叹息之余,却望见一轮明月,便想到了一件事。
敲门声如布谷鸟的叫声,让陈远从沉思之湖中抬起头来。他缓缓走向大门,却道:“明月松间照。”
吴方在门外说:“江清月近人。”
陈远便打开门,冲吴方一笑。吴方进来,略带幽怨地说:“我刚才去见夏一钧。他的状态很奇怪,既不特别沮丧,也不兴奋。他就像刚从世外桃源回来一样,显得很松弛,根本没有什么紧张感。”
“你们在哪里见的面?”陈远很沉静。
“夜总会。”
“夜总会里不松弛下来,岂不是让人疑心?”
“也是啊。可我还是不放心,也就没把地图给他。”
“难道就因为你觉得他可疑?”
“是啊,他确实有点奇怪。”
“还有哪里奇怪呢?”
“倒也没有,只是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所以就没给。”
陈远严肃道:“夏一钧在北平,救出了特组的一干人。他是有办法的。我们现在,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他之所以能把周正他们救出来,是因为……”
“因为一个女人,这我知道。就凭这一点,便知他很有远见卓识啊。”
“可特组被破坏,也许就跟他有关系啊。”
“这个……周正怎么说?”
“周正说特组里的胡尚叛变了——胡尚是夏一钧的助手啊,这能跟夏一钧无关吗?而且,夏一钧的另一个助手马明远也没有被捕。这正常吗?”
“哦,那你安排周正来见我。我问问他吧。”
周正住在夏一钧的隔壁,不知为何辗转难眠。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月亮,想着心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知道,是夏一钧回来了。他想睡去,怎奈长夜漫漫。而这漫漫的长夜就像是一簇簇的细针,一点点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唉,人生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还是起来吧,去找夏一钧谈谈!
周正起来,穿好衣服,却坐在床边,想现在去找夏一钧是否合适,还是明天再说吧,不然显得自己猴急猴急的也不好。于是他又脱了衣服,抻上被子,闭眼。但那一根思绪折磨着他,让他再次起来,去敲夏一钧的门。
夏一钧回到住处,便觉得异常憋屈。他一脚把凳子踢飞,正击中木门。“咣当”一声,让门外正欲敲门的周正一惊,以为是冲着自己呢。周正鼓足勇气,敲了两下。夏一钧听到,便用低沉的声音问:“谁啊?”
“我……我——”周正答。
夏一钧料是周正,便登登地去开门。等周正进来,才道:“你不睡,来找我,是不是吴方安排的?”
“不、不,是我自己想跟你聊聊。”周正边说边找座儿。没找到合适的,却道,“我……我是想跟你谈谈以后特组的事。”
“哦,那坐这里。”夏一钧示意了一下。
周正瞅准位置,一屁股坐下:“我想,我们得一起跟组织上说,要回北平把特组恢复起来。”
夏一钧忽然觉得周正挺可爱的,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便调笑道:“要是还在监室里,早就恢复起来了。”
周正听了,立刻正色道:“你真不严肃,我是在说正事。你把我救出来,我们感激你。但你不能居功自傲啊,大家都是在干革命工作……”
夏一钧连忙摆摆手:“别……别把我扯进去了。当你和王玉明洗脚说话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革命呢。”
周正见夏一钧揭自己的短,便改变了姿态,道:“可你的爱人还在北平啊。”
“她不久会来上海。”夏一钧显得很平静。
“看来你是不想回北平了,可你的工作安排是有组织决定的,不是你个人!”
“可组织也没要我回去啊。”
周正无语,便尴尬地坐着。忽而,觉得肚里空****,便说:“我想吃点夜宵,你吃么?”
“我不吃了。”夏一钧懒懒地说。
周正只得知趣地走掉了。
夏一钧一头倒在**,什么也不想,呼呼地睡了。他忽见艾欣穿着白纱,宛如一支睡莲绽放。艾欣翩翩而来,手里捧着碗炸酱面,热腾腾的。夏一钧不知是该拥抱,还是吃面。若吃面,则不能抱着热腾腾的艾欣。若拥抱,那么炸酱面就可能掉到地上。热腾腾?夏一钧想,炸酱面会有热腾腾的么。不会啊。他便吹开热气,可艾欣就在这阵风里消散了……
费丽一大清早醒来,就很开心,因为徐恩曾今天要带她去挑订婚戒指了。她颠儿颠儿地跑进洗手间,坐在马桶上托住下巴想着心事。此刻,她进入到一种快意恩仇当中,回想起到姚莲子家给姚小公子庆生时遇到了徐恩曾的前妻——王素卿。那次王素卿揪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甩到了八丈远。而徐恩曾呢,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劝阻。那回自己恨透了徐恩曾,如今却天翻地覆,就像抛弃了当年的信仰。信仰哪有爱情重要呢,可为什么自己命运如此多舛?
洗手间里气氛氤氲,水汽弥漫,像一个待孕的子宫。那无限伸展中的气流一点点将费丽的血肉稀释着,把她带回到自己的青春岁月,带回到那个理想年代……费丽在马桶上坐了老半天,终于觉得身子轻松了,才冲了水出来。
徐恩曾正在金丝雀的鸟笼旁斗鸟儿。费丽见了,撅着嘴道:“你看鸟的时间比看我多多了。”
徐恩曾急忙把喂食器收好,走在费丽身边,柔声细语的:“你跟鸟吃什么醋啊?”
费丽不依不饶道:“我吃的就是鸟醋。”
徐恩曾想笑,却忍住了:“宝贝儿,鸟醋有啥好吃的,要吃也得吃人醋啊。”
费丽瞅了徐恩曾一眼:“哈哈,现在人醋吃不到啦,就剩点儿鸟醋啦。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下午吧。”
“下午啊?你不是说上午么?”
“临时有点事啊。”徐恩曾有些忧心忡忡。
“什么事?”
“大事。”
“什么大事?”
“委员长要召见我。”
“老蒋啊?”
“是。”
“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等通知。”
费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只破了馅儿的饺子:“那要等多久啊?要是上午没召见你呢,还要等到下午么?”
“要等。”徐恩曾无奈地说。
费丽眼中现出无聊,两手一甩,抄起《姚莲子诗集》看了起来,也不理徐恩曾了。徐恩曾见状,却装作没事的样子,拿了把剪刀在那里修着盆景——人参榕。这人参榕生得好啊,不仅枝繁叶茂,而且苔衣茸密。阳光洒在绿叶上,像抹了一层金油,熠熠生辉的。
“嗖”地,费丽把《姚莲子诗集》扔了出去,正砸在人参榕上。树叶纷落,枝杈也折了。徐恩曾正看得出神,被这陨石一般的天外打击搞得有点恼,可还是强作欢颜:“宝贝儿,你又何必?我不就是伺候下花花草草,盆景里面也有醋么?”
“有!”费丽坚定地说。她跑到那花盆儿边,用铲子翻着盆里面的土,“瞧瞧,瞧瞧,这里,这里,酸酸的。”
“莫找不痛快。”徐恩曾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费丽。
这种眼神,费丽曾经在受徐恩曾审问时看到过,印象深刻。可如今不是那时候了,徐恩曾是自己石榴裙下的了。她便道:“别那么看我,我不是你的囚犯!”
徐恩曾一怔:“不知道谁是谁囚犯,但你莫找不痛快就好。”
“找不痛快的是你啊,一会儿鸟,一会儿盆景的。”
“我不过是心里烦啊。”
“烦我?早说啊!”
“不是烦你,我怎么会烦宝贝儿呢。”
“那你烦什么?”
“唉,不好说啊。”
“不好说也要说。”
“你看,你又要找不痛快了吧。”
费丽勾住徐恩曾的脖子:“你说,你说嘛!”
徐恩曾甩开费丽,道:“我不想说。”
费丽再次冲上去,抱住徐恩曾的腰:“是不是有……”
“哎呀,你别乱想啦!”徐恩曾烦闷地再次甩开费丽。
费丽“哼”了一声,进了卧室,“嘭”地关上门。一阵气流正冲在徐恩曾脸上。徐恩曾叹了一声,呆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挂钟正在敲着寂静,电话铃却如炸雷般响起。徐恩曾赶紧接了,连连称诺。他来到镜前,整理衣着。卧室门开了,费丽急急地出来问:“要去了?”
徐恩曾只点了点头。
蒋介石坐在沙发上,见陈立夫领着徐恩曾进来,便道:“你们来啦,坐嘛。”
徐恩曾坐下,便紧张地瞧着老蒋,心里不免扑腾腾地跳起来。
陈立夫却道:“委员长,可均要和费丽订婚的事情,我已经把利害跟他讲了。你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此时,蒋介石的眼睛忽而变大了。他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问徐恩曾:“你真的要娶费丽?”
徐恩曾点点头道:“是,我喜欢她。”
“糊涂!”蒋介石狠狠道,“费丽是什么人?共匪的叛徒。你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睡在一张**呢!”
徐恩曾体内听了,便低下头。
陈立夫急忙重复着自己的老生常谈:“可均啊,费丽可是个共党变节分子。你娶这样的女人,以后要吃亏的,就是在身边放了一颗定时炸弹啊。”
“还有那个顾顺章,都是不能重用的,怎么能娶回家呢!”蒋介石又道。他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半圈,示意着陈立夫。
陈立夫拿脚踢了踢徐恩曾。徐恩曾才说:“我不觉得是这样。费丽确实曾是个地下党,但她现在不是了,已经被我们党改造好了,是个好人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年轻时候受到了共党的蛊惑,现在知道那时候自己很傻很天真,也就是这样了。她怎么可能是定时炸弹呢?”
蒋介石“唉”了一声,道:“你会后悔的!”
徐恩曾立刻道:“委员长教诲的是。但我徐恩曾爱美人也爱江山,绝不会辜负你的栽培!”
蒋介石气得一甩手,走进了里屋。徐恩曾见了,却想起一早费丽的做派,不免暗笑。
陈立夫等老蒋进去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买订婚戒指去。”徐恩曾深沉道。
沈秋雨的妻子蒋萍,似乎是个被忽略的人物。其实,不然。在沈秋雨心中,蒋萍一直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以致于沈秋雨总是不想真正去面对。于是每次回南京,他都要把自己装成个好丈夫,却难掩没孩子的遗憾。
蒋萍正在做针线活,一见丈夫回来,便十分热情地迎上去。丈夫总在北平,让她深感寂寞,同时也让她猜度不已。她笑问:“客从何来呀?”
沈秋雨知道蒋萍这是在讽刺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说:“我是来跟你说件事的。”
蒋萍转过身去,不看丈夫,半天吐出俩字:“你说。”
沈秋雨尽量用缓和的语气道:“我是想跟你说件事……我想,咱们……分开吧。”
蒋萍听了,却很平静。沈秋雨便很奇怪:“你……”
蒋萍缓缓地说:“我想到了,但我没料到……你会说得这么坦然!”
沈秋雨立刻流出了热泪,说:“我……对不住你啊!”
“她是谁呢?”
“她……是……你不认识的。”
“她是谁!”蒋萍语气硬起来。
“她是北平人。”
“啊!”蒋萍终于哭了起来,身体抽搐着,失血似的。
沈秋雨掏出一份清单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这上面的都归你,还有你以后的生活我也都在上面有安排了。你看下。”他端详着蒋萍的反应,又道:“你继续住在这房子里,我会搬走。另外,我还会留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日后的花销。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想把你的事情安排好,尽量的好。我这里……”
“我……我不要!”
“萍,你……唉,都怪我啊。我……”
“你要安排,就给我安排后事好了。”
“萍,我实在不想这样。
“我……只要你!”蒋萍撕心裂肺地喊。
“我已经没办法了,她……已经生了。”
蒋萍止住哭声,却问:“多大了?”
“刚生的。我会照顾好以后你的生活,或者,让她做小?”
“不!我走!”蒋萍呼叫着。
“你别走,还是我走吧。”沈秋雨转身,迅速抽走了身旁的剪刀,藏进裤兜,便离开了家。
蒋萍望着空落落的屋子,想找剪刀,不见,却翻开抽屉,也没有,这才大哭起来。
沈秋雨走在街上,像个木头人儿,再无从感受金陵的春风与春色。他倒喜欢这样,或许能再次发芽。熟悉的道路有些陌生,陌生得又近乎熟悉。
而当沈秋雨走进徐恩曾的办公室,后者亲热地在他臂膀上拍了三下,像是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情。沈秋雨心情有些低落,却又憧憬着新生活,表情不免复杂。
善于察言观色的徐恩曾见沈秋雨一改往日的玉树临风与红光满面,便道:“我这次把你召回来,你也别有什么顾虑。北平特组共党分子越狱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我会酌情给你一个处分。不处分,难以服众啊。但你也不要太过自责,地下党跑了还可以再抓,你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徐恩曾言辞恳切,令沈秋雨大为感动——徐恩曾对自己不仅知遇,而且知音。于是沈秋雨道:“我真是要感谢主任啦。现在我也是焦头烂额,有点无措手足了。”
“哎,工作上的事再烦,能有委员长烦么。就在如此繁重的工作中,委员长对我还非常关心呢。”
“他又关心你啦。”
“唉,是啊。老蒋不同意我的婚事!”徐恩曾的眼睛里充满了询问。
沈秋雨顿时感到惺惺相惜,那不仅是巧合,而且是个性的重逢:“主任……”
“叫我可均,就好了。”
“哦,徐兄对费丽真的放心么?”
“我调查了,没啥问题。”
“哦。”沈秋雨若有所思。
“我给费丽买了订婚戒指,她很高兴。可现在,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举行婚礼。委员长那边可怎么交代呢?”
沈秋雨想了会儿,深沉地说:“除非你能反证出她是卧底。”
“哎呀,好主意啊。”徐恩曾两眼放光。随后,他却收敛了眼光,注视着沈秋雨。
沈秋雨忙道:“我去想想办法。”
徐恩曾微笑点头,又说:“共匪张国焘部和从江西西窜的那部分人已经在四川懋功会师了。我们的特工还在吗?
“应该在,不过最近没联系了。”
“要和他联络上,在这方面我们比戴笠强啊。”徐恩曾呵呵地乐着。
沈秋雨点点头:“潜龙勿用。”
“对,就让他做个潜龙好了。哎,还有件事。以前吧,那个戴笠借用我们的电台网络,我们对他们的活动了如指掌。如今,他有了独立的电台网络,经常和我们抢生意,尤其是在上海。日子久了,也许会变成一只会上树的猫了。你去趟上海吧,接替韩达。
“韩达怎么了?”
“他害怕了。他破获了上海的地下党之后,反而更加害怕报复,最近经常失眠,想回南京休养。唉,海上花难当啊!”
“好吧。”沈秋雨掩饰着自己跃跃欲试的心情。
“哦,别忘了费丽的事。”徐恩曾诡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