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文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新共产党”建党大纲》来,仔细勾画着,脸上泛起霞光。在叶平文的心中,这份文件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闪烁着唯物辩证法的光辉。其中潜藏着的巨大能量连它的缔造者都为之心颤,那会是人类新纪元的开始。自从非洲丛林里的猴子开始行走、并脱下祖先赐予的毛衣,逐渐挺直了腰板,脊柱骨日渐强壮,尾巴越来越小,朝着最智慧的方向,便来到了现代、当下。新共产党,将是共产党的自我进化,是人类政党的新陈代谢,是……
叶平文这般想着,兴奋地放下了《大纲》,仰面躺在**,立刻梦海汹涌。但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睡着,也没昏迷,便摸了下荞麦皮的枕头。这枕头很平常,这让他确认是自己的大脑不一般了。要建立组织,就必须得有影响力,就必须……忽而,有人敲门。叶平文赶忙起身,把《大纲》藏好,才问了声:“谁呀?”
进来的是陈天蔚。陈天蔚对叶平文,就像学生见到老师那般客气。他欠了欠身,道:“叶先生,休息好了么?”
叶平文装作很累的样子,还打了个哈欠。才道:“原来是徐区长啊。”
“副区长,副的。”陈天蔚躬身强调道。
叶平文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你原来是中共《红旗日报》的地下印刷厂负责人,现在成了副区长,还是这边舒服啊。”
“是啊,是啊,在那边的时候成天提心吊胆的。怎比得这边,高枕无忧,哦至少可以睡得安稳吧。”
“可红队不是也没放过你,你也算逃过一劫了。”
“呵呵,兄弟命大、命大。徐兆麟区长怕被暗杀,还调走了。我没有走,我不怕他们。”陈天蔚挺直了腰板。
叶平文现出赞许之情,道:像我们这样行走在国共之间的人,自然要胆子大一些的。其实要想破获红队也不难,因为红队队长邝珠海这人有弱点。”
“什么?”陈天蔚显得很有兴趣。
“他呀,哎你吃水果吧。”说着,叶平文站了起来,给陈天蔚拿了颗冻梨。
陈天蔚忙道:“哦噢,谢谢叶先生。”便接过叶平文递来的梨,一口一个牙印儿地啃着。
叶平文观察着陈天蔚,觉得他虽然也是个共党叛徒,但一点愧疚和摇摆也没有,似乎正合自己的气质。便道:“邝珠海好大喜功,就是喜欢玩大的。所以,他就要纠集起更多的人,我们就可以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那么,如何才能发现他呢。”
“光是发现他还不行,不能打草惊蛇,要一杆子捅到底,斩草除根。”
“那是当然,可首先得发现啊。”
“细胞养大了,组织自会出现的。”
“那倒也是啊。我还想请教您,是不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呢?”
“你这个问题很理论啊,我倒是不这么看。按照这个逻辑,是不是越安全的地方越危险呢?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兵家当中的弄险,譬如诸葛孔明唱的空城计就是一例。他那是没办法,绝不是刻意如此。我理解你说的意思,现在在上海是很危险,但我们很接近危险源,也就可能化解危险。是吧?”
陈天蔚会心一笑:“叶老师总有至理名言。”
“你快要立功了?”
“真的?我就盼着有安全的一天呢。”
叶平文忽而又道:“但凡事一定要留一手。”
“您说的意思是——”陈天蔚故意拉长了音。
叶平文瞧瞧陈天蔚期待的目光,便不想把话说透了。只道:“——以免被动。可明白?”
陈天蔚只好故作醒悟状,说:“老叶,你是个老有棋可下的人啊。”而后与叶平文相视而笑。
马云失踪,让沈秋雨的心揪了起来。他不能理解,何以自己的助手不辞而别,抑或是擅自行动不向自己报告。马云一向是个很低调的人,这次莫非低调到家啦。沈秋雨想着想着,有些困倦。当他又想到了派克笔,便提起了精神。
他刚刚跟派克笔联系上了。派克笔已经到了上海,落户在一家赌馆学习千术。派克笔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相信他会成为一个老千的。而老八在跟随红军长征,一直没消息,想是遇到啥事故了吧。
这时,新来的行动科科长齐飞羽进来,报告说:“没有找到马云啊!我去了他的住所,还有他经常去的那些点儿,询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
沈秋雨皱着眉头,像是想从一个古堡里冲出去似的,道:“会不会是……哎,胡尚呢?”
“他也不见了,还有婉儿,想是逃跑了吧。真是的,拿了奖金就溜号儿。”
“怎么都走了!”
“这些人,不值得信任。”
“哎,等等。胡尚是什么时候溜号的?”
“据说是在昨天下午。”
“马云失踪,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关?”
“哦……”
“假如他们有关的话,就是说马云的失踪有可能是特组干的,夏一钧干的。”
齐飞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秋雨一拍桌子,站起来,有点激动地说:“也许,他们就要来了。”
“谁,来哪里?”
“夏一钧,来劫狱。”
“可是他们才几个人呢,大头不都被咱们攥在手里了。”
“嗯,他们只会智取。”
“可要是这样的话,马云为何不辞而别呢?”
“也许他是事情紧急,来不及跟我说吧。”
齐飞羽心领神会道:“只要他们敢来,我就会把他们的脚全套住。”
“那些人犯还好吧?”
“哦,他们都有吃有喝。就是那个周正,茶饭不思,好像在绝食。”
“这个周正肯定没把全部情况说出来,全都说了他肯定就痛快了。”
“难道还用刑?”
“不用。”沈秋雨诡秘一笑,“他会主动说的。”
齐飞羽赔着笑,又道:“那我跟警察局商量,加派些人手吧。”
“不,要减少人手。”
“减少?”
“对。”
窗户上溢出的光线,让周正感觉腰上隐隐酸痛。皮肉之苦并没怎么挨,也许是因为自己坦白了许多内容吧。但这些话并不怎么重要,组织都没了,说几句危害也大不到哪儿去。夏一钧在哪里落脚,这个自己也不知道。唉,虎落平原啊。周正想着,便把两只胳膊放到脑后枕了起来。
周正翻了个身,觉得身下有些硌。他便把毛毯铺垫一下,舒服多了。一只爬虫逼近,竟然爬上了他的脖子。他很恼火,一巴掌拍下去,恰好击中了扁桃体,便疼起来。他愈加烦躁,心中泛起苦涩。沈秋雨莫非是在等着自己说出那最重要的秘密么,就是他身边的那个艾欣。说,还是不说呢。说了,可能会得到政府的宽恕。但日后,会受到特组的制裁,因为那可是夏一钧的内线情人啊。要不说呢,沈秋雨就不会放过自己。
牢门开了。齐飞羽笑眯眯地进来,对周正说:“哎呀,老周啊。”
周正被吓了一跳,因为他根本没注意牢门的响动。他满脑子都是艾欣,还有夏一钧和沈秋雨。这三个人,这个三角恋,让他想入非非。当听到齐飞羽的呼唤,他赶紧爬起来,整整仪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齐科长,我有戏不?”
齐飞羽故作神秘道:“老弟啊,你是不是没说实话,怎么沈处长总是皱眉呢。”
“我可是能说的都说了,再说我就要吐胆汁儿了。”
“别说的那么严重吧,我也猜不透沈处长啥心思啊。”
“我不会被送到反省院去吧?”
“老周啊,反省院也没什么不好。你瞧你的前任——姚莲子,不是去了,不是也被放了。现在他重回文坛,又当上了刊物的主编。”
“我不能和他比的,我不是名人,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哦?想当个隐士啊。”
“是啊!”周正故作放松地说,“我要放弃任何信仰,回归到原来的状态,做一个好平民。”
“你就这么出去,你的组织会放过你么?”
“隐姓埋名,想必也不难。”
“是么,没那么容易吧。特组我是知道的,很厉害,制裁叛徒、哦、自新者那是从不手软的。”
“沈处长是不是出公差了?”
“你想他了?”
“哦,问问,问问。”周正嗫嚅着。
齐飞羽轻蔑地露出一丝的笑,说:“沈处长啊,可是关心你哪。”
“哦?”周正身体怔了一下。
“他呀,原本要签署释放你的文件的,可是被总部那边叫停了。是徐主任知道了你的事,特别嘱咐说,要把你解往南京。”
“真的?”周正哆嗦着。
“那还有假。”齐飞羽在观察周正的反应。“你是特组最重要的要犯,但我觉得你不是,还有比你更重要的要犯。是不是这样呢?”
“是,当然,我没那么重要。虽然我是负责人,可也就是个临时的。其实,董军才是特组的实权人物。但,我真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还有别的漏网之鱼么?”
“还有,马明远,董军的副手。”
“这个,我知道。还有么?”
“还有——,哦——没了。”
“好。我会向沈处长汇报的!”齐飞羽说罢,走了出去。
等齐飞羽走后,周正一屁股坐在了**,目光呆滞。
艾欣在房间里听到儿子的哭闹声,觉得有点异样。她便上前观瞧,见心肝儿脸上红扑扑的,油然而喜,却又发现那小手似在哆嗦,一摸有些热,额头上更热。她就抱起孩子,又放下,去给沈秋雨打电话。
沈秋雨在电话里听到艾欣声色焦急,便安慰说没事的小孩发烧是常事,可外面很乱还是找个人陪你一起去吧。艾欣迟疑一下,却说那——好吧。她便抱起孩子,拿好备用衣物,出了门。在她身后,跟着沈秋雨指派的一个保镖。她便把那衣物交给了保镖。
刚下过雪,可能还要下。老天爷愁眉苦脸的,似乎在跟普天下的所有苦行人闹别扭。风不大,却隐隐的有股子力量。艾欣置身这天地之间,顿生沧桑。她渐渐爱上了沈秋雨,却又时刻担心着夏一钧的安危。他还在这座城市么,在这白皑皑的天地里又是怎样的一片绿色呢。自己的任务何去何从,怎么才能和夏一钧联系上呢。小天使在咳嗽,仿佛是在使用另一种语言与自己的母亲沟通。艾欣拍拍孩子的脸蛋儿,想,唉,还是先顾孩子吧。
艾欣瞧了瞧跟在身后的女保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保镖微笑道:“我叫蔡柠,夫人。”
“你还是叫我艾小姐吧。”
“好的,艾小姐。”蔡柠轻轻躬了下身子。
艾欣有些过意不去,道:“哎,也别这么客气。我好像还没你大呢。”
“艾小姐有福啊,都有儿子了。”
艾欣听了蔡柠的话,颇为感慨,道:“以前的好时光,是回不去了。”
“那就奔着以后的好时光呗。”蔡柠爽朗道。
艾欣坐在协和医院的诊室里,静静地看着医生在给孩子作检查。蔡柠在门口等候,也仿佛是一个患者。医生抬头对艾欣说:“孩子病得不重,吃点药就可以好了。”
“不会吧,我儿子的嘴唇都紫啦!”艾欣惊呼着。
医生以职业性的冷静说:“那只是一时的,缓缓就好了。急性的,而已。”
“噢。”艾欣见医生心如止水,也只好故作镇静。又道,“那就多开些药吧。”
“药也不能多吃,重要的是要照顾好孩子。”医生迟疑一下,“那我就多开几天的量吧。”
艾欣忙说:“好啊,谢谢啦。”
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患者。这人嚷嚷着进来,怒向医生道:“我说,你这个穿白大褂儿的,怎么开的药啊。我明明是感冒,你怎么给开成了发烧呢。我取了药才知道,真是的!”
那医生一脸的茫然,十分不解自己的医术何以会有如此的纰漏。便道:“那你就做个预防啊,感冒了,很可能会发烧的。”
那人不依不饶道:“那还可能变成肺炎呢,你咋不开治肺炎的药啊。”
医生无可奈何道:“那对不起,是我开错药了。”
“幸亏是你开错了,我要是吃错药了,那就得吃更多的药了。”
医生摇摇头说:“那你就去把这些药退了吧。”
“我是要退的,但退之前得跟你说道说道。”
艾欣一看这人,正是马明远,心中大喜,却故意说:“哎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强词夺理呢。人家医生也是好意,多开了点药你就拿着呗。”
马明远冲艾欣一瞪眼:“这位夫人,我差点吃错药了,知道吗,这很严重的。你就不怕你孩子吃错药了么。”
这时,春春不知为何咯咯地乐起来。
马明远从艾欣身旁一阵风地走过,嘴里骂骂咧咧的,让艾欣觉得就像一只穿林而过的豪猪。地上像是落下了什么,艾欣低头看去,竟是一个纸团。她赶紧弯腰把纸团收好,却对医生言道:“那大夫,你就不用给我多开药了,我先吃两天——哦,孩子先吃两天的吧。”
面对叶平文,韩达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是啥呢,他觉得自己还得再感觉感觉。于是,他先絮叨着说了起来:“叶先生,现在,我们的局面很好。我们一举破获了中共上海中央局、江苏省委,还有中华全总等重要机关,抓捕了上海中央局书记李竹声、江苏省委书记赵立人、中华全总党团书记袁孟超等高级干部。如今,……”
“这些天蔚都给我说了。”叶平文显得颇有底气。又道,“你们抓了他们这么一些人,他们还有补充新的人来。依旧是上海中央局、江苏省委,依旧是这个、那个。”
韩达瞧了眼陈天蔚,又道:“我们还培养了很多的细胞,他们正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着作用。所以,现在,好像我们还该做点什么?”
陈天蔚点点头,附和道:“确实啊!”
“我知道你们的担心——红队,是不是?”叶平文开门见山地说。
“正是啊!叶先生。”韩达欣慰地笑着,又道,“关于红队的事,我也跟先生讨论过多次。我觉得,现在是最危急的时候。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潮汹涌。我们的细胞已经很多了,可是还是不踏实,总觉得没有长到最重要的组织上去。或者说,长得还不够深。”
叶平文笑道:“细胞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看护,要摆上些闲棋冷子。细胞自己也会长的,等长成了也许你都会吃惊。”
韩达忍不住了,便说:“可现在红队很猖獗,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还是暗杀了好几个新投奔过来的同志。徐主任要求我十日内破案,现在就剩七天了。”
“原来是这样,你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呢。”叶平文眯缝起眼睛来。
韩达有点儿结巴地说:“我、我这不是想更加周全么。红队虽然逼得很紧,但也不能因此就打草惊蛇。可如何才能引蛇出洞呢?这方面,是不是可以请教下先生?”
陈天蔚也道:“哎呀,我们最头疼这个问题了。如何把握分寸,谁能比得上叶老师呢。”
叶平文望见陈天蔚的期盼目光,便想起前两日与他的交谈。那次漫谈,自己只是在试探,并没有交底。但发现陈天蔚这人跟自己的性格很靠,似有培养前途,不仅是在特工上,更是在新共产党的组织上。而如何能对他实现启蒙,确实还很费思量啊。于是便说:“这样吧,哪天我跟着天蔚上街去,找找看吧。”
陈天蔚忙道:“不、不,是叶老师带着我上街。”
韩达兴奋地说:“好啊,真是求之不得。”
陈天蔚喜欢在上海的马路上溜达,即便是冬季,也会有暖阳。他徜徉着,一会儿看看行人,一会儿望望屋顶,一会又瞧瞧身旁的叶平文。
叶平文则早已化装成一位老者,像是陈天蔚的父亲。“父子俩”时不时耳语两句,颇为亲密。叶平文忽然站住,颇有些感慨地说:“西藏路这里,是地下党的人特别喜欢出没的地方。很多和组织失去联系的人都会来到这里,找寻重新接头的机会。而地下党也在这里有很多的眼线,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出没无常,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你看这地方,茶楼客栈环伺,小商小贩穿梭,一派生活气息啊。那些人在这样的氛围里玩儿着地下活动,是不是很惬意啊!”
陈天蔚以儿子般的语气说:“那我们不是也在做这些么。”
叶平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嗯,还是不一样的。维护一个政权和颠覆一个政权甚至再建一个,那感觉、那劲头儿能一样么。你那叫工作,虽然是很有刺激的工作。但人家那叫革命,再不刺激也是革命啊。”
“有些是双料间谍的。”
“嗯。同时为两个组织服务,甚至这两个组织是敌对的。这样的特工必须有高强的心理素质,同时还得有着深切的信仰才能做到啊。”
“信仰,什么信仰?”
“政治信仰呗。”
“唉,这方面的事情我可搞不懂啊。”
“哎你当初在地下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我一直把特工工作当成一个技术活。我在特工总部自新之后,就认为特工总部比起地下党来技高一筹。所以,我就跟着徐老板了。”
叶平文听了很失望,却想,或许没有信仰反而更容易说服吧。便说:“你的想法也不错啊。毕竟要论能量,到底如来佛厉害,还是上帝厉害,很难讲啊。”
陈天蔚笑说:“我能做个天蓬元帅就已经很知足了。”
“你本来可以做孙猴子的。”
“那就要叶老师多栽培啦。”
叶平文点点头,手指一处阁楼说:“在那里布置眼线,就可以俯瞰到周围这几条街的。我以前经常这样做,监视敌我双方。”
“好,我这就派人去。”
“不,你要亲自去。”
艾欣走啊、走啊,走在凛冽的寒风里,走在滚烫的土路上。沙尘再起.胡同里、大街上,就出现了一条条的沙龙,在飞舞,在乱窜。是的,路是烫脚的,因为心是热的。艾欣左右踅摸,在找和夏一钧接头的那个暗号。要在以往,这样的暗号一般是固定的,几个月才换一次。它可以是一朵玫瑰花、一盆月季、一把撑开的雨伞、一只花色球、一顶向阳帽。而这次,是一道彩虹。
风虽然冷,但艾欣已能从中感受到些许春意。这春意虽然不怎么暖,却是清新的,远别于冬的凛冽。旗幡飘舞,烟气飞腾,人影婆娑。那道彩虹会在吗,会是七色的么。艾欣这样想着,一不留神碰到个老妇人,踩了她一脚。那老妇人急了,骂了艾欣两句。艾欣赶紧赔不是,斜眼瞥见远处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便心下一凉。
不多时,艾欣到了那家咖啡馆外,仔细观察。没有啊,彩虹。她焦急起来,难道说夏一钧没来,还是来了发现不安全又走了呢。忽然,一个小女孩在玻璃窗前显身。她手里拿着一只蜡笔,画了一条半圆的弧线,红色 。而后,她又转身弯腰,拿起另一只蜡笔,依着红色的弧线画了条黄的。艾欣看着,便激动起来。刚想迈步,可她又冷静下来,一直等到那小孩开始画紫弧。
艾欣返身进了斜对面的褡裢火烧店,在一个小间里见到夏一钧,立刻拥抱上去。夏一钧赶紧放下门帘,才紧紧抱住艾欣,吻起来。
吻了会儿,艾欣突然问:“那个小女孩是谁,你女儿么?”
“我女儿,还在她妈的肚子里呢。”夏一钧摸摸艾欣的肚子,又道,“你的肚子减得好快呀。”
“那她是谁呢?”
“我找的。我跟她的父母说我是蜡笔厂的推销员,就赠送了他们一盒蜡笔,条件是在玻璃窗上画上彩虹作个小广告。”
“你这主意好哟,就是这广告只是给一个人看的。”艾欣笑说。
“她画得怎样?”
“嗯,赤橙黄绿青蓝紫,次序没错啊。”
“要是次序错了,你还会进来么?”
“会的。”
“呵呵,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最近秋雨看得很紧,我很不自在啊。那次抱着孩子去看病,都有保镖跟着。我是假装不舒服睡觉,然后跳窗偷跑出来的。”
“沈秋雨又怀疑你了?”
“没有。他是——”艾欣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了。
夏一钧点点头,也不想再追问,怕自己吃醋。就说:“我们得赶紧商量下怎么营救被捕同志啊。现在我们知道特组的人被关在了侦缉处的后院。”
“啊,在那里啊,我去过那里。”
“必须要搞到钥匙,才能救人。”
“我有把握弄到,然后复制一套给你。”
“哦!沈秋雨会把后院的钥匙随身携带么?”
“他一般不会带的,但我知道它在哪里。”
“你怎么会知道呢?”
“你忘啦,我是家庭主妇啊。”
陈天蔚笑嘻嘻地来找韩达,汇报说:“经过叶老师的指点,我们在那处阁楼里安置了监视点,今天就发现了张阿六。”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那儿?”韩达惊讶道。
“这就是叶老师的精妙之处了。他知道那些失去组织的人会经常去哪里接头,他还知道应该在哪里监视,能发现这些异常。那张阿六就在西藏路北泥城桥附近瞎转悠,像是在鬼使神差地找我们呢。”
“这个细胞失踪了近一个月,去哪里啦?”
“这我问了。他说啊,他被调入沪西区委,又被选到红队,进入了秘密射击训练班。他在一幢石库门房子的灶披间里,专门练习手枪射击。白天训练,晚上就睡在灶披间里,绝对不准出去,所以一直没能跟我们联系上。这几天呢,训练班结束了,他已经被编入红队的预备队,所以就可以请假出来了。现在,和他单线联络的是赵昂。”
韩达惊呼道:“太好了,太好了!”
次日,赵昂骑着一辆自行车来找张阿六。张阿六借口出去给赵昂买点心,通风报信。于是,陈天蔚派人跟踪赵昂,发现他的秘密住所就在西藏路大世界娱乐城对面的里弄。但赵昂的上线是谁却一时难以摸清,因为赵昂忽然不怎么出门了。这到底是为什么?陈天蔚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又来找叶平文请教。
叶平文慢悠悠地对陈天蔚说:“赵昂之所以不去找他的上线,是因为你们把张阿六看得太死了。你们在张阿六那边都安排了什么人呢?”
陈天蔚嘬了嘬牙花子,道:“有一个小吃摊,小吃摊对面还有一个鞋匠铺,都是我们的同志扮演的。他们和与张阿六一起,组成了一条动态的盯梢线。”
叶平文摇摇头道:“地下党那些人都是很神经过敏的。像赵昂,以前没在张阿六家门前发现这样的小摊子,如今去见了,可能又见那摊主不是很专业,更起了疑心。”
“可现在已经摆上了,再撤也来不及啦。”陈天蔚看着叶平文,仿佛在仰望一座石碑。
叶平文明知陈天蔚在等自己的回答,却故意不说。他只挥一挥衣袖,像个诗人一般言道:“不尝果子的狐狸,心里一定酸溜溜的。”
陈天蔚傻乐两下,脑子里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串葡萄。
不几日,陈天蔚就笑嘻嘻地来找韩达。韩达见陈天蔚喜形于色,便道:“陈老弟,你昨晚又去哪里逍遥啦?”
陈天蔚便道:“哪里还有闲工夫逍遥,只要将这些个地下党全抓获了,才可以真逍遥啊。”
韩达换了只眼端详陈天蔚,却道:“老弟这般敬业,让我都感惭愧,连《闲快活》也不敢唱了。”
“哟,徐老板还有这等雅兴,也好为我的行动助兴啦。”
“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吧。”
陈天蔚咽了口唾沫儿,攒了攒精神,道:“叶老师果然厉害啊。那张阿六带着赵昂去了回咱们同志弄的小吃摊,还假作凑巧地补了回鞋,才让赵昂放下心来。于是,这姓赵的便蹬着车子去找了他的上线孟华。再经由孟华,便发现了红队队长邝珠海的秘密住处,也掌握了邝珠海的行踪。新闸路的鸿祥旅馆和北京路的老凤祥银楼,就是红队的秘密联络点。”
韩达拍着大腿,一副豪情满怀的样子,道:“没想到你和同志们这等迅速,那咱们明日就能抓住邝珠海了吧!”
“我做梦也想如此啊。可是,邝珠海这人不比其他人,极其狡猾。现在虽然摸到了他的行踪,却还不能按图索骥……”
“还缺啥?”
“也不是缺啥,只是还不能断定这位邝珠海明天到底是会去新闸路上的鸿祥旅馆呢,还是北京路里的老凤祥银楼。”
“这有何难,两边全安排下人,不就齐了!”
“是不是、找找叶先生,问问他要注意些什么?”
“不用,不用。咱们现在的经验足够擒获邝珠海了。若是问了叶平文,显得咱们跟小脚女人似的,即便是抓着了,也不算完美。”
次日,韩达和陈天蔚各带了人,分别埋伏在新闸路的鸿祥旅馆和北京路的老凤祥银楼,准备守株待兔了。韩达躲在角落,望着鸿祥旅馆的门口,心中不免异样。他想那邝珠海来到这里,会不会带着个女人呢。若是没有女人,他又用啥做掩护呢。这个闻名上海滩的红队杀手,怎么还不出现呢。
春天来了,马路上袅袅婷婷地多了很多女人,仿佛从月份牌儿上走下来的一般。汽车也似在叫春,绵绵的喇叭声宛如猫叫。从旷远的天空里垂下一笼薄雾,就仿佛是老天爷悬下的告示,却又不明说。
春光无限,盎然于心。可韩达忽觉得如芒在背,又似眼中肉刺焦虑起来,不停地搓手、磨牙。又停下,怕分散了精力,又恐打草惊了蛇。
转过几条长街短巷,便是北京路了。陈天蔚此时也正盯着老凤祥银楼的动静,目不转睛,不把邝珠海给逼出来就不算完。可等了半天,也没见着邝珠海的一根毛儿。前几天跑来跑去摸到了邝珠海的行踪,今天来捉却无影可捕,莫非哪里出了差错?陈天蔚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买了两块儿牛皮糖放到嘴里嚼着。
守候了两日,不见邝珠海的踪影,韩达便很着急,就把陈天蔚找来,问:“难道我们的行动被邝珠海知晓了?”
陈天蔚默不作声,只嘿嘿地答应。
韩达只得叹口气,说:“那咱们还是问问叶先生吧。”
陈天蔚却道:“叶先生现在那边的咖啡馆呢。”
“他在哪里做啥?”
“咱们越忙,他就越闲。”
“好像是这样啊。”韩达笑道。
于是二人嘱咐好部下,便赶往那家咖啡馆。一路上不时讨论,也瞄一瞄人群,似有瞎猫碰到死耗子一般的期许。
等到了咖啡馆,韩达见叶平文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便很烦腻,脸色也就不那么好看了。而陈天蔚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直逼叶平文而去。
叶平文见这二人走近,就直起身,直言快语道:“其实你们都呆错地方了。邝珠海来过,但他又走了。”
“来过,走了?”韩达扼腕叹息,“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叶平文未作回应,却道:“他如此谨慎,还是我教给他的呢。他一般来的时候,会在远处数人头。”
“数人头?”陈天蔚颇为不解。
“呵呵,就是算算陌生的人到底有多少个。如果人数超过了他的指标,他就会换别的地方。”叶平文调着咖啡,却有调和鼎鼐的意思,这副从容劲儿把陈天蔚给看呆了。叶平文又道,“邝珠海啊,是个特别讲求完美的人。凡事若是不能完美,宁可不做。即便是像接头这样的小事,他也要如此。你们那些弟兄,一个个的在那里蹲点,无所事事的。在街面上摆那么多人,生怕抓不住他似的。”
韩达心里的烦腻已经化作了斑斑蝴蝶。他躬身言道:“叶先生,我在你面前就像一个刚入道的。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叶平文瞥了眼女侍者,道:“在地面上就留几个,大多数都要上楼去。上不了楼的就坐上车,流动起来。另外,在两个联络点之间也布置一些人,都上楼,不能在街上溜达。”
“这就行了?”陈天蔚半梦半醒地问。
“行了。”叶平文有些自得地说,“邝珠海没太多神奇的,就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所以,只要我们做得比他还小心,他就会大意了。”
韩达却问:“在两个联络点之间布置弟兄,叶先生用意是什么呢?”
“就像我一样。”叶平文的脸上反射着春光。
于是韩达和陈天蔚按照叶平文的嘱咐,把每一个特务都定点定编,规定了他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比如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左顾右盼,坐在黄包车上可以和同伴一起装作旅行者踅摸几下。这样又等了两日,就在距离徐恩曾最后限期还剩一天的时候,邝珠海终于出现了。
这日,邝珠海顺着新闸路走过鸿祥旅馆,便往北京路而来。他的样子很平常,他知道越是平常便越安全。因而当他挑选红队队员的时候,也是以此为标准的。于是乎,若把这些队员撒到人群里,就会立刻溶解掉的,便颇似如今的速溶咖啡。而邝珠海对天气也是有讲究的,不同的天气里干不同的事情。所谓月黑风高夜,其实并不适合暗杀行动,因为一般人在这个时候往往很有警觉。
远远的,老凤祥银楼出现了。邝珠海心里踏实不少,步子也愈发稳健了。今天,他要上银楼里,跟朱老板讲一件重要的事情,事关对一个叛徒的制裁。
老凤祥银楼在一片喧嚣中静静矗立,仿佛天外来物。招牌有点诡异,不是很鲜亮,不时映出几点幽光。邝珠海匆忙观察着周围,似乎一切如常。他稍微放下心来,又一次计算着刚才数过的陌生人数,没有增加。可突然,旁边楼上的镜片反光,晃了他一下。他这才停下脚步,望见在那二楼的窗后有一个人影。那人的样子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风景。邝珠海在银楼门前迟疑了一会儿,转身朝南走去。
那人正是陈天蔚。陈天蔚见邝珠海似乎发现了自己,就佯装着看街景。邝珠海没有进银楼,这让他不知所措起来。他赶忙带人从楼上下来,有些悔恨,要是不把那些弟兄从街上撤到楼上去,也许马上就可以抓住邝珠海啦。但他想到了叶平文的话,只得蹭了蹭鞋底,这是一个暗号,意思是:弟兄们回去。于是那几个特务又坐回茶馆里。
陈天蔚也在一层坐下来,却见邝珠海转身回来。陈天蔚心血上涌,急忙隐身,思忖片刻,又上了楼。再观察,见邝珠海走进了银楼,才抒了口气。
原来,邝珠海往南边走,只是试探下,看看陌生的眼光是否跟自己有关。待他觉着并无啥危险,便自回身,如一条银龙鱼般循着固有的路径进了银楼。
陈天蔚此刻分外激动,想叶平文的方法确实老道,便一挥手,身姿急切,却想那邝珠海听叶先生说并非等闲之辈,若是从正门进去了他或可从窗户或后门跑掉。想到此,他也就沉稳下来,着意等待片刻,状若沉思。才对部下小声言道:“去,把大门、后门看紧了。”又对旁边一个瘦子说,“你在这楼上继续看着。若是目标跳窗逃走,你千万别喊,比个手势就行了。
“可我只能看到靠街的这面啊。”那瘦子轻声说。
陈天蔚忙道:“嗯嗯,至于另一面的窗户,我早都安排好了。”
瘦子嘿嘿笑着,说:“我不过是替副区长你担心啊,万一要是目标下了地道呢。”
“那就没你的责任了。”说罢,陈天蔚领了人匆匆而去。
其实抓捕邝珠海的方案,陈天蔚早就有了。根据叶平文的主意,这邝珠海武功高强,若是进银楼硬干,恐有伤亡。不如在楼外等候,待他出来,再一举擒之。如果邝珠海总是不出来,就派人进去打探,诱其出洞。若是他还不出来,就只好硬攻了。
于是陈天蔚依计而行,在楼外等了许久,也未见邝珠海的影子。他想莫非这人真的敏感,一进去便觉察到了危险,因此躲在里面想办法了。可即便如此,这人也不能无声无息啊,总得试探试探吧。陈天蔚这样想着,一回头,正看见那瘦子在冲自己喊:“出来啦,出来啦,从窗跑啦!”瘦子边喊边指着东面。陈天蔚便望过去,见一个人影在银楼旁的别墅房顶上闪过。
陈天蔚赶紧派人围堵。特务们便按照预先的布置,分两路追击。一路在地面,另一路也是在房顶。陈天蔚跃跃欲试,正要前去督战,却感觉有人拍了自己肩膀。回头看,正是叶平文。叶平文指指银楼内,也不说话,便往里走。陈天蔚只好跟着,心想难道说邝珠海没跑、那么那个跑走的人又是谁呢。
叶平文进了银楼,便对陈天蔚大声道:“哈哈,这家伙跑的还真快。没抓住,只能怪你们笨啊!”说着,他便冲陈天蔚挤眉弄眼。
陈天蔚会了意,便说:“唉,真难堪啊,回去可如何交待呢。”
“这银楼里咱们可是第一次来哟,好气派啊。”叶平文说着应景的话,却在四处踅摸。
银楼的两个伙计见一群人闯了进来,便上前拦阻。陈天蔚出示了搜查证,伙计才安静下来。叶平文便问:“你家老板呢?”
一伙计道:“刚才出去了。”
另一伙计则无精打采地用鸡毛掸子打扫着灰尘,不过是把灰尘从明面感到角落。而这个举动在叶平文眼里,就是想尽快赶自己走啊。于是,他表现得格外闲散,轻轻地走上楼。陈天蔚在后面,也小心翼翼的,还目视跟进来的手下。叶平文便冲陈天蔚笑笑,上了二层,趴在地板上听了听,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他就像探测到古墓一般,慢慢地摸着墙,还敲上几下。
那伙计见这一群人如探墓般鬼鬼祟祟,便踢了两下八仙桌的桌脚。陈天蔚并未注意,却被耳贴墙壁的叶平文听到了。叶平文微微一笑,并未声张,而是冲陈天蔚挥挥手。他们下到一层。叶平文用余光观察着那桌子的位置,猜想那里一定有什么机关。
陈天蔚问伙计:“你家刚才来过什么客人么?”
那个踢了桌脚的伙计答:“今天盘货,不开门,哪里还有什么客人呢。”
“但也许会有找你家老板的客人啊。”陈天蔚明知故问,为的是让叶平文更加从容。
伙计不再说话,却注意到叶平文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周围转悠,便有些紧张。他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发现了什么,又可能是怀疑上了自己,便后悔刚才的举动了。这伙计便离开了桌子,冲另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就上了楼。
叶平文见伙计这神情,就想到他身上一定会有啥秘密。于是叶平文趁那伙计接近自己的时候,佯装磕绊、顺势倒了过去,撩起了他的衣角,发现那腰间挂着一把钥匙,便明白八九分,笑道:“小兄弟,你长尾巴了吧?”
那伙计不由自主地摸了下钥匙,这让叶平文心里更有底了。
这时,门开了。特务们推搡着银楼的老板进来,叶平文眉开眼笑道:“哟嗬,朱老板回来啦!朱老板,你刚才去哪里啦?”
那朱老板刚才从窗口跑出去,原本是邝珠海安排的,为的是试探下敌情,投石问路。没想到还真让邝珠海给猜着了,周围全是特务啊。这朱老板在阳台、房顶、屋檐上辗转腾挪一番,还是被特务给逮住了,却也不紧张,还有点大义凛然——反正也抓不着把柄不是。听一旁并不相识的叶平文这么一问,便道:“我么,刚才就是出去会个客人,结果却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陈天蔚冷笑道:“会客?你会的是会飞的客人吧?”
“神仙。”朱老板静静答道,仿佛已然沾了仙气儿。
“神仙跟你说了啥?”陈天蔚嘲笑道。
朱老板针锋相对道:“那老神仙说,有鬼在吹灯。”
陈天蔚不明所以。叶平文突然言道:“朱老板,你家也来了位神仙,你不知道么?”
朱老板吓了一跳,却又想,莫非这人只是在试探自己吧。便道:“先生算是说着了。我这银楼里,一直住着位神仙哩。这神仙可不是土地爷,而是一尊佛啊。”
陈天蔚心直口快,却吐出一个疑问:“佛?”
朱老板故作神秘道:“你们看不出来吗,这银楼就是一座佛塔啊。”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叶平文大声道。说罢,他冲陈天蔚使了眼色。
陈天蔚便指挥着特工们把那两个伙计控制起来。叶平文从那伙计的腰间拽出钥匙,嘻嘻笑道:“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叶平文来到那张八仙桌前,蹲下,琢磨起来。桌面上嵌了些螺钿,很平常,桌下也不似有甚机关在。但叶平文记得,刚才这桌子摆的位置似乎不是现在这样,也许是那伙计挪动了。于是,他把八仙桌试着摆来摆去,不时敲击着桌腿,这才听到了刚才记在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再看这八仙桌,直抵着一根柱子。再敲敲桌腿,声音清脆如磬。莫非邝珠海就藏在这柱子的上面或下面吧。
于是叶平文和陈天蔚来到二层正对着一层八仙桌的地方,见是一间小仓库。试试钥匙,不对,便直接踹了门进去。里面蒙尘日久,放着些大大小小的家具,没有银器,也没有邝珠海的踪迹。陈天蔚瞧瞧叶平文,叶平文则坚定地说:“这里一定有个地下室。”
陈天蔚点点头,心中涌起对叶平文的无限佩服之情,有如那滚滚阳光瀑布般狂泻在地面。
叶平文笑笑,说:“可我并不知道它在哪里,咱们得仔细找找。”
陈天蔚迅速下楼,揪起那伙计的衣领,恶狠狠的样子。忽又矜持道:“你家的仓库这么脏,是不是没钱买笤帚?”
那伙计被这无厘头的问话弄蒙了,却说:“不是,不是。”
“那笤帚放哪里了?”陈天蔚似是而非地问着。
“没笤帚。”伙计的样子很决绝。
叶平文在一旁察言观色,见这伙计面无表情,眼珠也不乱转,但额头上有几滴汗。而那位朱老板,还是正襟危坐,眼神里似有怨意。这让叶平文更加坚信,邝珠海就藏在这里的某处。
叶平文带着陈天蔚并几个特工,开始搜索地下室的进口。叶平文摸了摸那把钥匙,忽而想起当初在北平时那位专玩盗墓的索三爷给沈秋雨等人演讲时说的话。那索三儿站在讲台上,先是罗哩罗嗦地说了说自己在陵墓里的见闻,而后就提到了很关键的话:这个墓主人的守墓机关就是这个女尸,就是说这女尸是守门的、不是真正的墓主。
陈天蔚在一层转了一圈,失望地来到叶平文面前,道:“妈的,不把地板掀起来,恐怕是找不到的。要不,就得把这几个人的肉皮给掀起来,才行啊!”
叶平文此时触碰到了钥匙柄,冰凉如旧,坚硬如水。“二层!”叶平文小声道。
“二层,刚才不是去过了?!”陈天蔚疑惑不解,却又莫名地兴奋。
叶平文不由分说,就再次进入那间仓库。他叫弟兄们把杂物全都搬出去,而后仔细观察着这屋子的边边角角。忽又跑了出去,再回来,让陈天蔚站在窗口。这才下楼,到了外面,打量着这银楼的整体结构和陈天蔚身旁的窗户。继而,又上来,对陈天蔚说:“我明白了。”
陈天蔚云里雾里,自是无以答应,只好盯着叶平文的一举一动。叶平文也不理陈天蔚了,只在屋子里的那根柱下站着、敲着。继而让小特务撬开地砖,现出一个向下的狭窄通道,而居然不能看到一层的地面。叶平文探身往里看看,黑黑的,深不见底。拿来手电筒,也似见不到底。但可以看见那根柱子一直向下,好像嵌在夹层里一般。
“看来,就是这里了。”叶平文冲陈天蔚微笑道,“让弟兄们拿桶打水上来。”
“做啥呢?”陈天蔚还是不解。
“就顺着这柱子把水浇下去。”叶平文指了指。
很快,特务们把一桶桶的水顺着柱子往下倒,一层居然没有渗出水来。叶平文和陈天蔚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夹层里的反应。不久,就听到有水声。这水声不是倒水的声音,而是有人在划水。大家都紧张起来,几个特务拿枪指着夹层,其他特务继续往里倒水。又过了会儿,就见一个人浮了出来。叶平文一看,正是邝珠海。
艾欣望着儿子红扑扑的笑脸,心中**起片刻的涟漪。在这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的日子里,自己是不是有些紧呢,该放松就放松吧。想到此,艾欣亲了亲小宝贝的脸蛋儿,像是在告诉自己的孩子,妈妈我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和你,和你的爸爸。空气里多了一种气氛,活跃着,跳动着,倏地穿越了玻璃,破窗而出了。
“嚯”的一声,沈秋雨推门进来。他神色悠然,似是刚刚去了南山采草药,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艾欣见了,笑问:“啥好吃的?”
“你猜猜。”沈秋雨眉毛一挑,眉宇间云海顿开。
艾欣看着喜欢,便道:“我猜啊,定是什么干果吧。”
沈秋雨默不作声,只在微笑。艾欣知道不是,就说:“哎呀,那我闻闻总成吧。”
“好吧,但不许摸啊。”
于是艾欣把孩子交给沈秋雨抱着,凑到那包东西近前,趴在桌儿上嗅起来。她感觉那气味儿让她想起了家乡,想起了亲人。“啊,是……”
“是啥?”沈秋雨亲了下儿子。
“我不说了,说了我就想哭。”
“瞧你,我这买好吃的回来本是要让你高兴的,结果倒成了思乡的引子。”
“小时候我妈妈一给我做这个吃,我就特别兴奋,连课业也不顾了。后来来北京,读了大学,吃不着这个了,我就非常地想家。却有一次,在路上遇见,也是靠闻味儿,便一口气吃了好几十个呢。”
“哎你啥时候把父母接到北京来啊?”
“你不跟我结婚,我就不接。”艾欣固执道。
沈秋雨慨叹一声,不再多言。这时,沈春春撅着小嘴,音色浑浊地吐出俩字儿:“吃——,吃——!”
艾欣跟着沈秋雨笑了,便接过春春,坐下。沈秋雨把那包东西打开,与艾欣吃起来。这玩意儿吃起来带响儿,唧唧呱呱的,于是分外好吃。春春指着吃的,艾欣便把含在嘴里的哺给他,却只一小会儿,就又抠出来。
沈秋雨又吃了一个,便拍拍手说:“明天,我要去趟南京。”
“什么事?”艾欣从乡愁中解脱出来,想到了那串钥匙。
“嗨,公事!”
“什么公事?”艾欣抓住机会,问的同时,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
沈秋雨急忙走上前,亲着艾欣和儿子,道:“我的确还想跟她办一下离婚的手续。”
“噢!”艾欣喜笑颜开,说,“这还差不多。就为这事儿,值得专门去一趟么。”
“不是,还有公事啊。”
“任务重吗?”
“说重也不重,说不重也挺重要的。”
“瞧你这绕口令,到底危险不危险啊?”
“那倒没有吧,就是运送人犯,北平特组的人。”
“哦。”艾欣有些焦急,却想明天就要开门解人了,秋雨会把钥匙放在哪里呢。又说,“哎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找齐飞羽,刚才他来找过你。”
“是啊、是啊,商量明天的事。那我得赶紧去了。”
“你去吧。”艾欣报以温馨一笑。
沈秋雨感到一股暖流从丹田出发,直窜到头顶,便想起何应钦爱唱的《空城计》和马连良的做派。
艾欣抱着春春,目送沈秋雨出了门,便把孩子放进摇篮,而后奔向书房的保险柜。她曾经从沈秋雨那里记下过几串数字,一一试过,都不灵验。这回,她要再试一次,时间紧迫。这鬼家伙,会把密码记在哪儿呢?秋雨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莫非密码只记在脑子里。这可怎么办呢?
艾欣找到一个沈秋雨的笔记本,一页页地翻看。笔记本上或密、或疏,都是写文字或数字,有工作记录,有个人感想。还有一些公式,艾欣觉着有趣,就抄下来准备给夏一钧。也许,这些会跟“水蜜桃”有关系呢。于是,艾欣拿着笔记本来到保险柜前,又试了几串数字,但都没有效果。
艾欣缓缓地起来,回到客厅,望见摇篮里的小儿子吮吸着手指,不由得笑了。她把春春抱起来,在屋里遛着,像怀抱着自己的青春。她把一个奶嘴儿放到春春的嘴里,那孩子便很开心、肆意地咬玩着。艾欣拍拍春春的脸蛋,春春就把奶嘴儿一拔,咯咯地笑起来。也许,也许那密码就在同床的异梦里;也许、也许那一串钥匙就在床前那一滩月光中。
晚上,沈秋雨回来了。他行色匆匆,像是要上战场的样子。艾欣也忙活了一个下午,也没试出那个密码。她想,或许那密码就是某一个特殊的数字吧,不跟秋雨交流,恐怕是想不出来的。于是她迎上去,对沈秋雨温柔地说:“明天一定要走?”
沈秋雨点点头,说:“就明天上午,你帮我收拾收拾吧。”
“好吧。”艾欣心中焦急,却过来搂住沈秋雨,缓缓言道,“这回要去几天哪?”
“不过几天就回来了。”沈秋雨抚摸着艾欣的背,像在把玩一块美玉。
“你老是说几天回,可一去就没准儿了。”
“这回一定按时回来,我才不想在南京常住呢,在北平多自在啊。再说,徐老板现在忙着呢,哪有空理我啊。”
“你可是带了地下党的要犯去的啊?”
“呵呵,他在上海抓的地下党比我这些含金量高得多啊!”
艾欣听了更加着急,便道:“要不,我们就去外面吃饭吧。”
“好啊,可孩子怎么办呢?”
“孩子可以带着啊。”
“啊,好啊。那咱们走吧。”沈秋雨兴致勃勃,就要往外走,却想起孩子,便抱起来。
在一家上海本帮菜馆里,沈秋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着。艾欣此刻腾地升起家的感觉,这感觉正好飘到灯罩下,格外强烈地照着自己、秋雨和儿子。她便点了个“观月汤”。这汤的用料并没啥出奇,只是上面漂的一层油,能让食客从中看出月亮的影子。其实这月亮不过是周围悬着的灯,只因那油浮在水面,却能把灯光修裁出月色——故名“观月汤”。
沈秋雨喝着汤,觉得艾欣映在观月汤里的脸庞特别美,而且还泛着五彩,便道:“欣欣,你就是我的月亮。”
“那你到了南京,也能看到我啦。”艾欣笑道。
“你也能看到我啊。”
“我可看不到你啊。
“怎么呢,你不是就挂在天上么?”
“我在明处,你在暗处啊。”
沈秋雨脸色一沉,道:“我就那么不正大光明么?”
艾欣用指甲刺了下沈秋雨的脖子,又揉揉:“成,我张大眼睛瞪着你。那我不成独眼儿龙啦。”
“独眼龙。”沈春春居然闭上了一只眼睛。
“哈哈!儿子好聪明。”沈秋雨开心地笑着,从艾欣怀里把春春抱过来,逗着。
伙计过来,给他们换了骨碟。艾欣望了眼沈秋雨,眼神里秋波无限,却问:“你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沈秋雨停下筷子,想了想,说:“什么日子?”
“咱们是这天认识的吧?”艾欣试探着。
沈秋雨注视着艾欣,说:“不是吧,是春天啊,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你去了哈德门饭店的舞厅。”沈秋雨眉飞色舞的。
艾欣心里咯噔一下,想,难道真是这个数字么,是我记错了?便道:“那是我记混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记错呢?哦,你跟什么混了?”
“哦,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弄混了。”艾欣敷衍着,却想,难道真的是这个数字!
沈秋雨很满足的样子,道:“我还记得当初在舞厅时你的样子呢。”
“现在变了吗?”
沈秋雨急忙摇摇头,说:“没变。”他又笑笑,“就是从一个变成了俩。”
深夜,艾欣能听到身旁沈秋雨的鼻息,来自月面的那一侧。她睁大眼睛,那月面便化作一张脸,悬在半空。这脸似在诉说着什么,却又一无所言,只静静地挂着,像一块浮雕。
艾欣起身,装作上洗手间的样子穿好衣服,来到摇篮旁观察了下儿子,才走出卧室。她轻轻地打开书房的门,进去,站在保险柜旁。想,莫非这密码就是自己与沈秋雨相会的那个日子,1932年的春天。可是哪一天呢?猜一猜吧。她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地试着,从七九河开的那天开始。
艾欣的脑海里刹那间浮现出以前与沈秋雨交往的一幕幕,嘴唇慢慢张开。一滴眼泪便从眼角钻出,流下了悬崖。艾欣提醒自己,要专心致志,便捂住嘴,抑制住内心的澎湃。
密码锁发出清脆而低沉的“啪嗒”声,开了!艾欣打开了保险柜,发现里面正有一串钥匙,便取了出来。她蹑手蹑脚地奔出家门,去了离家很近的联络点。在那里,她见到了马明远。
周正今夜无眠,似乎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命运之变。他从比脊背还硬的板儿**起身,披着衣服,望了望明朗的月光。回头,却见月光正好落在小桌上,便像发现了什么,坐在了桌子旁。他拿起笔,在纸上写着:我坦白,我要说。在你们内部,有一个我们的人,是个女的……周正觉得若是这样写,也太过委婉了,不够直白。于是他便把刚才写的划掉,又写道:沈处长,你的小情人是卧……
忽然,周正忽而听到外面有动静,内心脏悸动不止。白天的时候,齐飞羽曾来找过周正,说最近可能要上路,让他好好收拾收拾。这让周正格外紧张,心想若是再不把秘密说出来可就来不及啦。此刻,周正放下笔,想着惨淡的前程,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
门却开了,马明远打个电筒进来。周正吓了一跳,以为是鬼,仔细看,却见是特组的同志,心中不免涌起暖流,啊,还真的来了。马明远进来,见是周正,便做出闭嘴的手势,即要拉着他出去。周正立刻想到桌上那张纸,便往桌边去。马明远以为周正有情况,便死命地拉。周正的衣服竟被拉破,“兹拉”一声惊得二人都住了手。周正趁机赶紧抓了那纸揉作一团,塞到嘴里。马明远见了,甚是奇怪,也不好问,便引着咀嚼中的周正出来。
到了大门口,周正见到夏一钧,分外惭愧,竟拥抱了一下。夏一钧见周正牙床颤动,以为是过于激动,便拍拍他的后背。几人一起出来,连带门口的几位同志,直往角门而去。出了角门,到了安全地带,马明远才问周正:“你刚才嚼的那纸是啥?”
周正打了个嗝,却道:“是我的遗书,既然得救也就不用了,但绝不能留给敌人。”
夏一钧笑道:“老周,你倒是很机敏啊!”
沈秋雨一觉醒来,见艾欣在身旁依旧鼻息沉沉。他下了床,回头看,却见艾欣正两眼直勾勾地瞅着他呢。沈秋雨便觉奇怪:“宝贝儿,你不是刚才还没醒么?”
“你把我给吵醒啦!”艾欣奔下床,抱住沈秋雨的脖子,亲着。
沈秋雨觉得痒,便闪了下脖子,不想猛了些,却把艾欣给甩开了。艾欣就势跌了下去,坐到了地上,瞧着沈秋雨,一副嗔怒的样子。沈秋雨便觉失手,急忙搀起艾欣,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宝贝儿。”
艾欣就着沈秋雨的胳膊起来,却始终不能够站稳。她似乎有些低血糖的意思,一副晕乎乎的样子。沈秋雨见了,忙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艾欣点了两下头,就回到**,闷头睡去。沈秋雨不免自责起来,觉得自己有时候太粗鲁,都已经做爸爸了啊。
艾欣装作半病半生气的样子不理沈秋雨。沈秋雨只好对着镜子整理着衣容。
这时,就听见门外有人在喊:“沈处长,沈处长!”
沈秋雨听着是齐飞羽的声音,心想这么早他就大声喊,一定是有事儿。于是打开卧室的门,如风般蹿了出去。
艾欣瞧着沈秋雨的背影,偷偷乐着。
沈秋雨出了家门,却见齐飞羽就立在门外,一副躁动不安似乎马上就要蒸发去太空的样子。沈秋雨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事啊?”
“共党人犯都被劫走了!”齐飞羽声音有些沙哑。
沈秋雨“啊”了一声,便在原地转了一圈,而后瞅瞅齐飞羽,欲言又止。
齐飞羽又说:“马云回来了。”
沈秋雨忙说,“把他叫到后院来!”
后院气氛氤氲,这里原本是放置杂物的仓库。后来抓到了特组的人,便关到这里。如今,这里又成了劫狱的现场。
沈秋雨见马云来了,便问:“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马云愁云惨淡地说:“我被他们抓起来了。”
沈秋雨瞪着马云:“你跟他们说了?”
马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我骨头软啊!”
沈秋雨上前给了马云一巴掌,又用阴郁的眼神瞧着马云,异常沮丧。过了会儿,才强打精神:“飞羽,你说说情况吧。”
齐飞羽抖擞一下,指了指现场,说:“负责看守的弟兄被他们给杀掉了,因此我也是我今天一早才知道的。他们劫人干得很专业,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们究竟是怎么打开后院和监室的呢,现在还没找到啥线索,好像很容易、很简单。我判断,他们事先就有这样的钥匙了,因为看守身上也只有后院大门的钥匙。看来地下党不仅早有预谋,而且情况也很了解,说明一定有内线在帮他们。”
沈秋雨冲马云冷笑:“是不是这样呢?”
马云面有愧色,口中无语。
沈秋雨微微点头,却问:“他们从哪儿进来的,又是从哪儿跑的呢?”
齐飞羽指指远处,道:“他们进来和逃走的路径是一个,就是从后墙翻越。你们看,那段后墙,正好有一个石台,很容易翻越的。这更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若没有一个内应,是不会这么顺利的。”
沈秋雨盯着马云,像是在看一副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