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张鑫逃脱了特组的制裁,夏一钧就开始思考特组变脸的问题。党的组织结构、地下工作的风格与程序,都已被敌人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更何况,那么多叛徒时刻注视着特组的一举一动。特组就像林黛玉初入大观园那样,一步一小心的,唉!特组需要变化,不能照搬上海模式。可怎么变呢?夏一钧觉得太阳穴很疼,便叫:“老婆,给我揉揉脑袋吧。”
董洁笑着过来,揉了两下。说:“你这太阳穴好硬啊。”
夏一钧觉得疼,便说:“你是不是给我点了穴了。”
“我点到你的心病了。说!又想谁了?”
“我想姐姐你啊!”
“去了趟八大胡同,魂儿就没啦。”
夏一钧突发奇想,却道:“哎,对,好主意。”
“啥?”
“我还得去趟八大胡同!”
“你敢!”
“公事,公事——。”
“废话,你敢私事!”
“亲爱的,等我回来你再睡啊。”
“哼!”
夏一钧觉得这灵感一来,玉皇大帝也挡不住。他站在胡同口,祥子一个也不见。心下着急,虎妞呢。他便往附近的车行跑。老不运动了,气喘吁吁的,心想以后要加强床下运动才是。到了车行,急忙叫了车,往南城而去。
黄昏时分,树叶变色,人不也如此么。玄檐顶上的燕儿还在飞旋、鸣叫,莫非要下雨了。只是夕阳混沌,也正应和着此刻的诗意。
刚到八大胡同,夏一钧就跳下车、付了钱,朝莳花馆而去。他到了莳花馆门口,见上次接待他的小龟公正好在,便上前招呼。
小龟公见是夏一钧,堆着笑说:“哎哟,哎哟哟,是您哪。夏爷,这回可是要住局的?”
夏一钧就说:“我是要住局,而且要住一个很大的局。”
小龟公听了,脸上现出一朵花来,道:“还是上次那个?”
“你还记得?”
“当然啦。”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跟我说附近有幢小楼要出租?”
“哦,这个呀,你跟我来。”说着,小龟公就带夏一钧去见老鸨。
这是幢独立小楼,虽挨着脂粉肉场,门却向着溢彩流光的琉璃厂。旁有高墙,正好挡住喧嚣。墙上石窗,正好领得春色。老鸨掌灯,带夏一钧进去参观。
老鸨扭着生了锈的老蛮腰,说:“这里啊,曾经住过小凤仙和蔡锷哩。这一对儿英雄美女,那可是我们八大胡同的名片哟。”
夏一钧心想,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出典故。这北平城不愧是古都,连妓院都这么吊书袋啊。
老鸨又说:“您瞧这陈设,这家具,这地板,这……”
夏一钧看不大清楚房间的质量,就觉着挺素雅。便说:“我后天、最迟大后天,来付定钱!”
“不急,不急!”老鸨笑道,差点闪了腰。
沈秋雨把北平的书店排查一番,累个半死。左倾书刊查到了一些,正在追查来源。还有那些高档店铺,也都监视起来。人手确实很紧,但沈秋雨动用了警察和耳目,也还过得去。至于大学那边,那些北平市党部以前发展的通讯员被沈秋雨接管过来。游行示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学运背后地下党的煽动。
叶平文冷眼瞧着沈秋雨紧忙活,摇摇头说:“你呀,还是不得要领。”
沈秋雨就知道叶平文耐不住寂寞,也就故意卖个破绽,道:“我很努力啊,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太多太繁。”
叶平文玩着刚从琉璃厂地摊买来的一块和田玉。道:“这地下党啊,说多也多,说少也少。说多呢,就像长江的浪,只要没死在沙滩上,那就一浪接一浪。可要说少呢,也就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而已。”
“哟嗬,你说的要轻松,怎么射啊,怎么擒呢?”
“你手里不是有电台吗?”
“有啊,我一直在监听啊。可是地下党的电台惊鸿一瞥,捕捉不着啊。”
“捉不住,你可以射啊。这个——”叶平文显摆着雕了蝗虫白菜的和田玉。道,“这个玉啊……”
“我就知道,你要拿玉说事儿。我且听听你这回是和氏璧,还是贾宝玉。”
“这时代也差太远了。这玉啊,它不过就是块石子儿,怎么就那么招中国人待见呢。”
“玉有五德啊,仁、义、智、勇、洁。”
“管子还说有九德呢,孔子还说玉有十一德呢。其实啊,玉之所以在中国人心目中那么重要,是因为它能区别于一般的石头。”
“废话!”
“呵呵,我还没说完呢。这玉使佩戴它的人能区别于一般人。所以,要作就作一个识玉的人。”
“你居然把地下党比作佩玉者,他们要是听到了还不开心死啊。”
“我说的是地下党当中的头头脑脑。而咱们就是识玉者,也不错。”
“可怎么识玉呢?”
“就是要让他们自己把玉拿出来显摆!”
吴方得知潘西汉在家研读《资本论》,就与夏一钧商议说:“潘西汉怀才不遇,心里一定很郁闷,可以争取他啊。”
夏一钧对吴方的判断没啥意见,但觉得要冒风险。便道:“怎么去和潘西汉取得联系呢?国民党特务一定把他视作诱饵,就等着我们去咬食儿了。”
“那我们就出个奇兵嘛。”
“怎么呢?”
“找个女孩子去找潘西汉,不容易引起怀疑呀。”
“对,找个漂亮点的。”
“好!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就是咱们的机关放在春秋书店,很不安全,太惹眼。我倒是找了个很安全的地方,在八大胡同陕西巷边上。”
“这不大合适吧?”
“革命工作需要嘛。”
“你跟我说说怎么需要啦?”
夏一钧咽了口唾沫,道:“咱们这个组织啊,太像上海地下党了,这不行。那些个叛徒,还有叶平文,对咱们的风格实在是太熟悉了。一住机关,就是书店、古董行。一搞运动,就是工运、学运、兵运……”
“这还能变了?”
“工运、学运、兵运,当然没问题,城市里搞的都是这些。但如今咱们和省委市委是两条线,别跟他们搞冲突了。所以,宜精不宜粗,宜抓不宜放。找几个关键点,就可以了,比如潘西汉。还有,红队。哦,这红队的名字以后也改改吧。红队搞暗杀的方式也不好,一看就是上海的打狗风格。以后啊,我建议,还是少打为妙,打多了会暴露。我们在北平的根基太浅,这样不划算。”
“张鑫不值得打么?”
“不值得。张鑫不仅不必杀,我们还可以利用他。行动队要是真需要打狗呢,就来个定点清除,一般时候就蛰伏,或者去做别的事。像马登科,趁早辞退。特组的本质不是军事,而是政治……”
吴方耐心地听着,眼睛眯成了缝儿。
没几天,吴方就带着一个名叫艾欣的女孩来到春秋书店。夏一钧上下打量着艾欣,见她年纪不大,眉宇间有股子英气,长发垂肩,青衣、灰裙、白袜、小皮鞋。
“你好,我是董军。”夏一钧伸出手。
艾欣的手很小很绵软,让夏一钧有种拥抱感。
“你们聊吧。艾欣啊,董叔叔会给你详细说的。”吴方说着,便要离开。
艾欣叫:“吴叔叔,你去哪?”
吴方道:“我去趟小铺。”
“又开小差。”艾欣撅嘴道。
吴方走了,艾欣却把胳膊一伸,亮开前胸,作了个深呼吸,而后一个鬼脸。道:“叔叔有什么任务尽管交给我好了,没问题。我团龄两年了。”
“嗬嗬,你还挺老练的呀。”夏一钧被艾欣所感染,问,“在哪读书?”
“北大,国文系一年级。”
“喔,果然一表人才。”
“有你这么夸女孩子的吗?”艾欣撅着薄薄的嘴唇。
“难道还要说你是巾帼英雄不成。”
“嗯,这个称谓不错。叔叔,我的任务是什么呢?”
“去找一位叔叔,他叫潘西汉,把这封信给他。”夏一钧把一个信封递给艾欣。
“那我把它夹在课本里。”随即,艾欣用双手作了个合书的动作,又把双手贴在腮边,很乖的样子。
“那你怎么跟潘叔叔自我介绍呢?”
艾欣想了想,才说:“叔叔,我听过你的课,你还记得我吗?”
“潘叔叔没上过讲台啊。”
“先进去再说嘛。”
“不错!”夏一钧抚摸着艾欣的后脑勺,觉得她发色好靓。
艾欣眼球上翻,眉毛飘飘。
陕西巷98号,成了特组的新机关。夏一钧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的庐”。他装修一番,的庐就成了一座书斋兼藏书楼。反正他是开书店的,有的是装门面的书籍。的庐外墙上的爬山虎郁郁葱葱,让夏一钧联想到冬季时它们会变成一条条灰线,雅致。
在的庐书房,夏一钧和吴方碰了头。
吴方劈头就问:“怎么样,艾欣这小丫头还不错吧?”
夏一钧笑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可伶可俐?”
“嘿嘿,情况如何?”
“潘西汉后来给我写了回信,也是艾欣送来的。他表示愿意为特组工作,就是不知能干些什么。”
吴方很高兴,却不知怎样安排潘西汉。
夏一钧便说:“黎平透露说,张学良最近比较郁闷,对共产党的主张很有兴趣。”
“哦,这倒是个好去处!”吴方笑了。
夏一钧也笑了,觉着自己终于有了点成绩。
北大国文系课堂,黑板上写着两个大字:离骚。一位白须飘飘的教授讲道:
“帝高阳之苗裔兮 / 朕皇考曰伯庸 / 摄提贞于孟陬兮 / 惟庚寅吾以降 / 皇览揆余初度兮 / 肇锡余以嘉名 / 名余曰正则兮 / 字余曰灵均。屈原虽然被流放,却眷顾着自己的祖国,心系着楚怀王。司马迁引刘安《离骚传》说,《国风》 好色而不**,《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司马迁是从屈原的遭遇想到了自己,颇有共鸣。
“彼尧舜之耿介兮 / 既遵道而得路 / 何桀纣之猖披兮 / 夫唯捷径以窘步 / 惟党人之偷乐兮 / 路幽昧以险隘 / 岂余身之惮殃兮 / 恐皇舆之败绩 / 忽奔走以先后兮 / 及前王之踵武 /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 / 反信谗而齌怒。离骚文辞简约,志向高洁,微言大义,意味深远。遗世而独立,与日月争光。诗中有大量古代神话传说,通过铺张的叙事手法与现实人物、历史交融一起,构成一个奇幻的世界。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 夕餐秋菊之落英 /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 / 长顑颔亦何伤。《离骚》在形式上突破了《诗经》四字一句的程式,每句字数不等,极为灵活。通篇以兮字作句间标志,再辅以之、于、乎、夫、而等虚字来整合字韵。全篇有对句上百,还出现了错综对。一句中常有双声配双声、叠韵对叠韵。如此一来,使得《离骚》的音律于规整中见跌宕,抑扬有加,一怨而三叹。
“长太息以掩涕兮 / 哀民生之多艰 / …… /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屈原回顾了自己辅佐楚王改革弊政的政治活动,既有怨气、又有不悔,既受打击、又不妥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忧未悔。难道屈原有九条命?不是的,这是他最后投汨罗江时的自我预言罢了。
“朝发轫于苍梧兮 / 夕余至乎县圃 / 欲少留此灵琐兮 / 日忽忽其将暮 / 吾令羲和弭节兮 / 望崦嵫而勿迫 / 路漫漫其修远兮 / 吾将上下而求索……”
白须教授讲得津津有味、满口溢香,学生们也听得如醉如痴、哈喇子直往肚里流。
一个身穿青色中山装的男生忽然站起来,说:“东三省没了,我们现在就跟屈原一样的!同学们,我们要求政府抵制日货、收复东三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白须教授嘟囔两句,并没制止。
中山装男生又说:“我们跟政府协调了,后天上午十点举行游行,有愿意去的,就到红楼前集合。”
另一位穿着朴素、留着寸头的男生道:“组织的游行,我们不去!没意思,不是自发的。”
中山装男生道:“难道你们就是自发的,就没有组织?”
“当然啦,纯自发。”寸头男生边说边胡撸着脑袋。
“嗬嗬,可能吗?”中山装男生嘲笑着,道,“你们的背后有黑手!你们不是在帮助政府,而是在恶心政府。你们跟政府过不去,政府就跟你们过不去。游行是为了表达民意,帮助政府一起抗日!”
一个扎了两把刷子的女生说:“张学良不抵抗,怎么可能会允许游行呢?胡扯,游行是假的。”
白衣黑裙女生说:“你们游你们的,我们游我们的,比赛,竞争!”
寸头男生说:“比就比!我们会号召同学和老师都来参加。张学良不抵抗,失掉家园!蒋介石不抵抗,失掉人心!”
学生们争论起来,热闹异常。
白须教授嘟囔道:“你们跟这儿求索,我先去趟汨罗江。”说完,他便卷起讲义走掉了。
一旁的艾欣静静坐着,像置身世外的隐者,又像在欣赏《桃花源》。
沈秋雨掌握的通讯员里,有些就是北大的学生。这些学生通讯员的任务就是监视学运当中谁是组织者、策划者,然后跟踪他们,并密报侦缉处。沈秋雨便把张鑫找来,商议实施“蝗白计划”。所谓蝗白计划,就是要让中共的组织,包括共青团,在即将到来的游行示威运动中像蝗虫跳到白菜上那样暴露出来。
张鑫说:“根据通讯员的报告,目前已经找到了那些挑头的学生。他们背后,确有地下党活动。”
沈秋雨说:“学生去游行示威,要求抗日,本来没什么不对。咱们不是冲着学生去的,是冲着地下党。一定要明白这点。”
“我也同情学生。”张鑫挥了挥胳膊,以显示其痊愈后的干劲。
“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动用那个刚刚植入的细胞,就靠咱们侦缉处的人。查的时候不要好多人一起,要一个一个,化好装,尽量扮作学生。”
“我懂,不就是装嫩嘛。”
沈秋雨做了个吹羽毛的姿势,道:“举重若轻吧。”
等张鑫走了,沈秋雨就去找叶平文摆龙门。叶平文正在耍枪。沈秋雨进来便赞:“不愧是格鲁乌的学生啊。”叶平文一分心,枪就飞了,打碎了水晶灯罩。
沈秋雨把水晶碎片捡起来,道:“我一提你的母校,何必这么紧张吗,怕母校制裁你! ”
叶平文叹了一声,拾起枪说:“往事并不如烟啊。哎,你的母校是哪里?”
“上海复旦。”
“我的专业是特工。你呢?”
“数学。”
“风马牛不相及啊。哎你说我们怎么会那么有缘呢?”
“风马牛虽不相及,却还有风云际会不是么。”
“虽然在苏联也就呆了三个月,却是美好的回忆啊。”
“谁是你的同学呢?”
“又打听我党秘密啊。陈远,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他救过蒋介石的命。”
“我是他的上级。不过我们关系很好,在一起也玩得不错。回来以后,更是好朋友。叶平文眼皮一搭,问,你呢,大学里的好兄弟也很多吧?”
“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同窗,数学特别好。我俩经常华山论剑。”
“等等。你是复旦哪年的?”
“二一年啊。”
“我在上海时,也有一个同志是复旦毕业的,也学数学,叫董军。哦,他本名叫夏一钧。你可认识?”
“啊?那就是我那位好朋友呀。”
叶平文眼中闪出白鹤展翅。道:“他跟我也很好。”
“这个世界好小啊。”
“不是小,是巧。”
“他也成共产党了?他在上海?”
“是啊,搞情报的。现在应该不在上海了,也不好说。但我是不会带人去抓他的,一来感情好,二来没必要。”
“他若是搞情报,估计也要接触电报密码了。”
“那是,专家。嘿嘿,看来咱们还真是风云际会啊。”叶平文此刻的眼睛好大,好大。
顺承王府的后花园里,张学良正和赵一荻下飞行棋。飞行棋虽然弱智,却有情趣,故又称“情人棋”。这棋下法也特别,不是谁吃谁,而是谁夹谁。被夹住的,就不能动,像镶了翅膀的汽车,也就是飞机了。那么这飞机怎么才能飞呢,就是要等己方的棋子从后面上来接应,一连上就相当于有了尾翼。一飞起来连带着的对方的棋子,就算自己的了。飞到哪去呢?这要掷骰子来定。
张学良和赵四经常下飞行棋,双方对彼此套路都很熟悉,也就格外难对付。赵一荻忽然从思考的沼泽里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云丝。道:“什么声音啊?”
张学良也听见了,就说:“是啊,出事了?”他趁赵四不注意,把骰子拨出了个六点,便将棋子飞了起来。
赵四低头看,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张学良的手。叫:“你怎么能飞那么远?肯定耍赖皮了。瞧你的手,都抖了。干坏事了吧! ”
“我赢了,不下了,外面出事了。”张学良把骰子攥在手里。
“不行,不行!”赵四去抢骰子。
外面声音更大了。
“别闹。副官,副官!”张学良半真半假地叫着。
副官一出现,张学良便教他去找黎平。而后,把手里的骰子交给赵四。赵四便把棋子码到盒子里,抱着走了。
黎平一来,便告诉张学良学生在游行。张学良问:“学生喊的什么?”
“抗日口号。”
“为什么侦缉处沈秋雨不来报告?”
“学生也闹不出个什么名堂,只要军警别激怒他们。”
“对,不能刺激学生。我马上下命令。副官!”
副官又出现了。
“你去叫警察局他们看住学生。没我的命令不能动武。”
“是!”副官立正转身,鞍马娴熟。
张学良把黎平带到水榭,才说:“最近蒋委员长又在鄂豫皖围剿红军了。”
黎平道:“这回,可能有戏。”
顶棚光影错乱,犹如榆钱泻地。张学良用吟诵的语调低声道:“你可认识那边的人?”
黎平暗笑,少帅这么个顶天立地的人,如何一说起共产党就爱用代词呢。他便严肃道:“不认识。”
张学良看了黎平半晌。忽的一阵风,池水皱起,荷花摇曳。他才说:“你要是认识,就给我引见个来。”
黎平捋着头发,道:“我确实不认识现在的共产党,很久很久没联系了。但我还认识一两个前共产党。”
“你不就是前共产党吗?”
“这位前共产党曾是共产党里的大人物,认识很多党魁,而且是刚刚才脱党……”
张学良爽快道:“好,好,好。前共产党就前共产党吧。”心里却想,好小子,跟我弯弯绕啊。
“那就明天,如何?”黎平道。
张学良笑道:“小子,你原来比我还急啊。”
秋风乍起,肃杀未生。沈秋雨像是回到故乡般拥抱这个属于自己的季节,谁叫自己叫秋雨呢。就在这肃杀未起之时,中共河北省委北平行委负责人因学运暴露了身份,被侦缉处拿住。
沈秋雨得知后,便立即审问此人。他头一句便问:“学运应是自发的,你们为啥要躲在幕后?有胆量,也到街上走走嘛。”
那人始终不开口,跟潘西汉开始时一样。沈秋雨并不着急,等着。
旁边的张鑫抖着腿,心想,这家伙若是老不开口,岂不是显得我当初太软吗。想着,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沈秋雨把手按在张鑫的大腿上。
张鑫自知失态,腿也就不抖了。却对那人道:“我当初也是共产党,我叫张鑫。”
那人觉得张鑫的自我介绍很有趣,就审视了他。道:“原来我面前坐着一个叛徒啊。”
张鑫怒道:“说我是叛徒,你早晚也是!”
那人不再说话。
沈秋雨冲张鑫使了个眼色。
张鑫又说:“我们最近刚刚从德国引进了一些器械,都很先进。它们可以让人欲仙欲死,又求死不得。其中有一件叫‘酥骨器’,是专门测试骨头里钙含量的。含钙高的人,能坚持一个小时。如果没到二十分钟骨头就哗啦啦地响,说明啊,该补补啦。”
沈秋雨观察着那人的反应。
那人并没要烟,更没有要把烟丝塞到嘴里的意思,而是双手放在夹紧的大腿间,嘴唇好像也更紧了。
张鑫又说:“这台设备还没开光呢,今儿就是良辰吉日。”
沈秋雨盯着那人,道:“好吧。既然你没有反对,那我们现在就给你做个体检吧。”
张鑫站了起来,脸色凶狠。
那人却道:“我说,可以吧。”
“当——然——好——啊!”张鑫冲那人叫道,“等你都吐完了我还是带你去参观参观。哎,仅仅是参观噢!”
审问一通后,沈秋雨叫手下把那人带去看押。而后,他对张鑫说:“为什么这人连暗杀你的事都不知道呢?难道这事不是地下党干的?”
“我感觉干我的人很像打狗队。”张鑫自觉失言,便道,“哦,他们是群疯狗!”
“就是说,北平,可能也有个红队?”
“可能吧,谁知道呢。”
“你对他们很熟悉,要去侦查一下。”
“可为什么这人对红队一无所知呢?”
张鑫干笑道:“我这不是还没侦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