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诚返乡帮老父亲开店已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中所经历的事情,比他先前三十多年经历过的事情还要多。在此之前,他对经商一无所知,所以一切都得从头学起,还要边学边干。他又是个孝子,总想减少老父亲的操劳,所以遇事总是多花心思,多出力气,事事总要想在前、做在前。遇到紧急或难办的事情,他都主动承担。一年下来,他觉得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总觉得很累。店铺开张后不久,亲友们都说他累瘦了,劝他保重身体。可是怎么保重呢?事情放在面前,总不能不管吧?
到了民国十年秋天,家诚总觉得浑身没劲,提不起精神。进入初冬,他发现自己每天下午都要发低烧,夜里盗汗,睡不好觉。他先找城里有名的老中医把脉,这位老中医说他肺热阴虚,嘱咐他不可劳累,要好好静养。他又找洋医生瞧病,洋大夫的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洋医生说他得的是肺结核病,也就是“痨病”。这还得了?在当时,这是十病九死、无药可治的病症呀!
家诚得了痨病,震惊了全家。金老太太冲着丈夫不依不饶,认定二儿子的病是老头子非要开店累出来的。爱子家诚病倒了,金老太爷心中的痛苦其实一点不比老伴少。思前想后,家人的健康、平安比什么都要紧。他已经后悔叫家诚回家做生意了,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老两口商量决定,让张干妈带着小媛、小妮住到堂屋楼上的空屋里。由李干妈带着小全住在下堂屋里。这样,东小院就成为家诚静心养病的处所,由二儿媳在那里专心陪护二儿子治病。对于公婆的安排,二奶奶心中非常感激。听洋医生说,痨病是传染病,孩子们不能和病人住在一起。公婆的安排,保护了孩子们,又给家诚一个安静的休养环境。唯一让二奶奶放心不下的是小全,孩子才六个月,离开娘太早了。但婆母说了,李干妈由她管,小全的一切都交给她。二奶奶无奈地想,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整个冬天里,二奶奶按照医生的嘱咐精心地看护、照料丈夫。白天她煎药递药,送汤送饭,时刻不离左右;夜晚她守在丈夫身边,稍有动静,马上就到床前。可以说,一个冬天里她衣不解带,从没睡过个囫囵觉。尽管如此,开春后丈夫的病也没好转。天气转暖后,反而增添了咳痰、气短的症状。眼看着家诚日渐瘦弱的身躯,二奶奶不免心中着急,常背着丈夫以泪洗面。
二奶奶的弟弟永庆常来看望五姐夫。尽管照相馆生意很忙,但每个月他都会抽空来看一两趟。这天晚上,永庆和他母亲一起来探望家诚,还送来一包燕窝。送他们出门时,当着亲人的面,二奶奶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奔涌而下。她娘抱住她也泪流不止。永庆虽然在劝慰着她们,不知不觉中两眼也含泪了。又怕时间长了让家诚着急,二奶奶只得强迫自己收泪回房。
二奶奶十八岁时嫁到金家,丈夫比她还小两岁。家诚是个忠厚、淳朴的人,夫妻俩情投意合,十分恩爱。现在她无法想象,假如痨病夺走了丈夫,她还怎么活下去?她想,已经按医生的方法治了近半年,病情并没有好转,怎么办呢?看来只能再试试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了!那就是祈求神仙显灵,给丈夫降福治病。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思量,她决心去四顶山奶奶庙求拜神灵。
寿县城北约八里处有八公山的主峰四顶山。四顶山上有座碧霞元君庙,供奉着泰山神妃,所以此庙又称东岳祠或泰山奶奶庙。信徒们认为四顶山奶奶乐善好施、济贫扶弱,总能为民间的家庭幸福显灵。凡求子嗣、求福、求无病无灾的信徒前来进香,无不遂愿,所以该庙名声远扬,香火不断。又传说农历三月十五日是泰山奶奶的寿辰,自明朝以来,方圆百里的信众都在这天来奶奶庙顶礼膜拜。甚至邻近几省的信徒也纷纷拥来,因此形成了三月十五日庙会。每逢四顶山庙会时,朝山进香者蜿蜒似长龙,山路都被人群堵塞。山顶的奶奶庙前,万头攒动,商贩云集,锣鼓喧天。
依照皖中地区的习俗,凡祈求神灵保佑者,可以采用三种方式表达对神灵的崇敬和虔诚。第一种方式是在庙里进香跪拜。这种方式是香客们普遍采用的方式,也是最常见的求拜方式。第二种方式叫作烧板凳香。对于要向神灵祈求重大心愿的求拜者,必须烧板凳香,才足以表达他的虔诚。烧板凳香时,要将香炉固定在一只翻扣过来的小板凳里。香炉里点着香,膜拜者双手端着板凳,边走边跪拜,从山下一直跪拜到山顶的庙里。而且凡烧板凳香者,必须连续求拜神灵三年:第一年,求拜者每走一步跪拜磕头一次;第二年,每走两步跪拜磕头一次;第三年,每走三步跪拜磕头一次。以这种方式拜神,求拜者非常辛劳,因此并不常见。第三种求拜方式叫作烧肉香。烧肉香者,无异于给自己施酷刑来感动神灵。求拜者将针穿透自己手腕,针上穿线悬挂香炉,边走边跪拜。一路上鲜血淋漓,情景凄惨恐怖。这种血淋淋的求拜方式,不仅求拜者痛苦异常,也会使旁观者心惊胆战。所以除非有极其重大的事情要祈求神灵,否则极少被采用。
为避开庙会时的人流高峰,二奶奶决定农历三月初十去四顶山朝拜。三月初六晚,二奶奶向公婆禀告,自己要去四顶山烧板凳香,求拜泰山奶奶为家诚降福。公婆听后大吃一惊,接着被感动得老泪纵横。老两口没料到,二儿媳对家诚的情意竟如此深厚!要知道,烧板凳香可是件异乎寻常的辛苦事。若没有重大的事情去求神,谁能下得了这么大的决心,甘心情愿去吃这么大的苦呢?再说,求助神灵保佑,哪有不允的道理?公婆马上安排,由小顺子陪二奶奶去朝山,家诚就由张干妈带着红喜丫头服侍一两日。
很快,全家人都惊闻二奶奶要烧板凳香的事了,只瞒着家诚一人。众人都敬佩二奶奶的坚强和胆量,又都夸赞二奶奶对丈夫的一片真情。
从三月初七到初九,二奶奶斋戒了三日。为了不引起丈夫的怀疑,初十清早,二奶奶柔声地告诉丈夫,自己的娘病了,要回娘家瞧瞧,暂由用人替她一两天。然后她去后院做出发前的准备。她从膝盖到脚脖子套了一个棉护套,又戴了帽子和一双厚手套。小顺子背了一个竹篓,放着装茶水的葫芦、干粮、供品、香烛,还有安放着香炉的小凳。金老太太和家人们把他们送出巷口,看着他俩坐着马车走了。
马车出了北门,往北走了四里多路,到了山下的阎王殿。这阎王殿是信众上山拜神的第一站,朝山人由此开始焚香。二奶奶进殿拜了阎王,然后捧起焚香的小板凳开始朝山。她每走一步,跪拜一次,沿着山路向山上缓慢挪动。迈步、跪下、磕头、起立;再迈步、跪下、磕头、起立……这一连串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十分耗费体力。平心而论,烧板凳香者不停地跪下再站起,每登山一步所付出的艰辛,至少是普通登山者的三到四倍。二奶奶频繁地重复着迈步、跪拜、起立的动作,向山上爬了十七八步后,已经感到累了。小顺子见状,忙小声提醒二奶奶歇歇。二奶奶没作声,默默地又坚持往前挪了三四步才歇了。望着盘旋向上的崎岖山路,二奶奶心中毫不畏惧。她把爬山的艰辛,看作换得丈夫病愈理所应当的付出。她觉得再累也值!
再开始跪拜时,她一心想着尽量多跪拜几步再歇。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她爬了十多步后,就感到腿脚酸软,实在无力再爬了,只得又歇歇。此后她越来越力不从心,越爬越累,也越爬越慢,只觉得腰背、腿脚处处酸痛。每两次休息之间能爬山的步数也不断减少。后来甚至每次歇息的时间比爬山跪拜的时间还要长,才能再次恢复体力。再后来,她每次跪拜五六步,就已浑身酸痛无力,只能歇歇了。就这样,花费了两个多小时,她才爬完了这段近两里长的山路,抵达了朝山的第二站——南天门。
小顺子见二奶奶满头满脸都是汗,不停地喘着粗气,忙扶着二奶奶在路旁大石头上坐下,待她气息平缓后,给她递上茶水。此情此景让小顺子暗自为二奶奶发愁,前面的山路还有一多半呢,这样的体力可怎么往上爬呀?其实小顺子只觉得二奶奶身体弱,哪里明白其中的缘由?按理说,二奶奶才三十三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龄。可是她生了小全还不到一年,身体并未完全复原。近半年来,又没日没夜地服侍生病的丈夫,这使她的身体远远比不得以往了。再说,爬山要靠腿脚。虽然她的脚裹得晚,到无锡后又放了足,现在是个半大脚了,可是走这么远的山路,还要一步一跪拜,就是天足也会吃不消,更何况她是双半大脚呢?
休息了约一个小时后,二奶奶身上的汗落了,腿脚似乎重新有了力量。凭着坚定的意志,她忍受着腰背和腿脚的酸痛,继续跪拜前行。从南天门向上是一段盘山道,共有九道弯,每道弯有九个石头台阶,总共九九八十一级台阶。这段路比前一段山路更难爬。石头台阶只有普通人一只脚那么宽,台阶又不平,下跪难,磕头更难。为保持身体平衡,二奶奶只能在小顺子的帮扶下完成每一次下跪和磕头。
山上的香客多起来了。看见烧板凳香的二奶奶,都露出惊异的目光,纷纷为二奶奶让路。爬这些石阶很吃力,二奶奶歇息的次数也比前一段更频繁。正在此时,二奶奶身后赶上来一个烧板凳香的青年。这人长得牛高马大,他的一步要顶二奶奶的两步。只见他三步两步就拜到二奶奶前面去了。见此情景,小顺子忙将二奶奶搀到路边歇息,劝二奶奶不要着急。其实二奶奶绝不会因为自己爬得慢而气馁,她担心的仅仅是自己的体力。每次休息后,二奶奶都要咬紧牙关,忍受着浑身愈来愈严重的酸痛,一步一跪拜地慢慢前进。此时二奶奶横下了一条心,认准了一个理——山再高、路再长,爬一步就会少一步,总能爬到顶!每当歇了一阵后,略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二奶奶就凭借顽强的意志,再次挣扎着向上攀登。此时,她每跪下、磕头,再起立一次,都要狠下心来克服浑身的酸痛、拼尽了浑身的力量才能完成。在她的艰辛努力下,又花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爬完了这八十一级台阶。这中间共歇了多少回,已经是谁也数不清了!
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二奶奶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的骨头架都散了,全身上下处处酸痛。歇息了一阵后,她喝了几口茶水,却什么也不想吃。在小顺子的一再劝说下,她才勉强吃了几口干粮。又歇了一个多小时,似乎缓过劲来,她才下定决心再出发。
此时面前的,是最后一段约一里长的盘山路。这段路比前两段路都短,也比前两段路好爬。但是对于精疲力尽的二奶奶来说,此时的每一次跪拜变得更加艰难。在小顺子的帮助下,二奶奶挣扎着继续前行。她的每一次起立和跪下,都必须要靠小顺子帮助才能完成。她拼尽全身力气,最多只能向前挪两三步。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小顺子的帮助,她又花了两个小时,拼尽了最后的气力,总算跪拜到了奶奶庙的山门前。此时二奶奶已是头晕目眩、腿脚发颤、全身瘫软了。小顺子见二奶奶面色苍白、满头虚汗,身体摇晃着站立不住,立刻就慌了。他含泪把二奶奶搀到路边,让她靠着大树坐下。过了许久,二奶奶的面色才缓了过来,手腕上的脉搏也渐渐平稳。直到这时,小顺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在二奶奶的坚持下,小顺子半搀半拽地把她扶进了山门。她又拼命继续着一步一跪拜,终于趔趄着迈进了殿门,扑倒在泰山奶奶的神座前。二奶奶热泪奔流,声音嘶哑地号哭起来,久久都收不住。许久后,小顺子搀扶着她站起来,由她亲手献上供品,接着她在泰山奶奶神座前,至诚至敬地施三跪九叩大礼。然后二奶奶久久地趴在拜垫上不动,口中喃喃不停地祈祷。最后小顺子也叩拜了神位,两人才退到殿外。
在夕阳的余晖中,小顺子搀扶着二奶奶缓缓迈出了山门。在山门前叫了一顶小轿,抬着二奶奶下山了。
烧过板凳香后,二奶奶的全部心愿都寄托在了泰山奶奶的神力上。她时时期盼着神仙显灵,让丈夫的病情好转。但她也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至于灵验不灵验,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