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1921年)农历五月初十凌晨,金二奶奶出现了临盆迹象。天刚亮,家诚连忙叫人请来了稳婆。金老太太得知后,忙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向佛祖和四方神灵祈求保佑母子平安。正午时,丫头来报,说二奶奶顺利生下了一个小少爷。听说生了个孙儿,金老太太顿时眉开眼笑,又去菩萨面前连连磕头。她多年来就盼着能再得个孙儿,今天终于如愿了!她一面笑嘻嘻地唤家珠同去看产妇,一面差人再去催奶妈快点来。
午饭后得到喜讯的金老太爷也赶回来了。二爷忙将婴儿抱到堂屋,给自己的父亲瞧,老太爷乐得合不拢嘴。玉琳和妹妹们也挤着看小弟弟,舍不得离开。家诚请父亲给孩子起名,金老太爷想了又想说:“叫玉华吧!小名就叫小全,祝他福寿双全。怎么样?”家诚忙答:“好!这名字起得好!”
张干妈给二奶奶送饭时,见婴儿长得像极了三小姐带弟。她马上认定了这孩子就是带弟转世投胎来的,不由得眼中湿润了。带弟是二奶奶在无锡生的三女儿,还不满一岁就夭折了。此时张干妈绝口不提带弟,只是含笑地连声夸赞,说小全长得既周正又健壮!
谁也没料到的是,小全出生还不到半个月,寿县城里竟发生了一场兵变!
农历五月二十四日凌晨一点多,金老太爷被一片嘈杂声吵醒。再细听,从街上传来叫骂声、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时不时还有几声枪响。他知道不好了,一定是出大事了,忙穿好衣服走进院里。正在仔细听街上的动静,忽然大门被急切地拍响。老太爷听出是店里伙计,忙示意门房打开大门。那伙计一见金老太爷就急忙说:“老太爷,不好了,新安武军抢城了!”
家诚已被吵醒,边穿衣服边跑过来,急问:“俺家店怎么样了?”伙计答:“我出来时,兵还没过来。现在就不知道了。”又对老太爷说,“领班让俺们把东西往地窖里搬,再用箱柜压住窖口。”老太爷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又对家诚说:“幸亏俺们从来不在店里放钱。这些兵就是来抢钱的!”说着话,金老太爷就要去店里瞧瞧!家诚忙拦住说:“那些兵进了店,谁也拦不住。您老人家去了有什么用?还是在家等消息吧。我去店里瞧瞧。”说着就和伙计出门了。金老太爷忙追上去嘱咐:“东西保不住就算了,可是人千万别出事!”家诚答应着走远了。
家诚和伙计两人不敢走大街,他们从西大寺巷拐进过驿巷,又经过棋盘街转入南大街,弯着腰跑进了自家店。家诚对店里伙计说:“大家不要慌,兵来了就是抢钱、抢东西。俺们保命舍财,货就由他们搬吧!”正说着,望风的伙计悄声说:“他们过来了!”接着就是枪托砸门声,家诚让开门。五六个兵闯进来了!他们抓起点心就连吃带拿,见到稍值钱的东西就用口袋装,看不上的就用枪托砸……这些人翻箱倒柜,到处乱搜乱翻。从店里到后院,足足折腾了个把钟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伙兵,重新翻找一遍。最后凡店里摆的货,全被抢了,能值点钱的东西,一件不剩。
下午,十字街口突然冒起黑烟,大股浓烟裹挟着火苗直往上蹿。黑烟里,还有火团不住地往下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味。听伙计说,十字街口的店全被抢了,现在还有十几家店被放火烧呢!家诚忙上楼向十字街口张望,忧心忡忡地想:“不知四叔家的店现在怎样了?”
这场兵变又持续了两天一夜才平息下来。县城里的商户损失惨重。这两天,金老太爷想了很多。在这个世道里做生意真难!首先捐税太多,有人粗略算过,捐税的名目竟多达三十八种!捐税的名称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譬如酒席捐、烟枪捐、菜园捐、防赤捐、门牌捐、电话捐,等等,真是让人莫名其妙!其次是欠债人太多,如商友借贷不还,主顾长时间赊账,等等。再加上兵变、抢劫,叫做生意的人可怎么活?话是这样讲,若不做生意的话,岂不更难?
城里已经传开,这次抢城是驻寿县的新安武军九营、十二营所为。新安武军是张勋复辟失败后,由他的“辫子军”改编而成的军队。这支军队历来军纪败坏。寿县人不会忘记,早在民国六年(1917年),这支“辫子军”就在寿县乡里抢收农民庄稼,敲诈勒索商户,犯下了累累罪行。自从殷恭先接任安徽省皖北镇守使以来,他率领的新安武军几个营驻扎在寿县城,已经干下了数不清的坏事。现在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城、烧店,与土匪有何区别?
与此同时,其他议论也在四处传播。许多人讲:“兵变是因为军饷不继,士兵因饥饿难耐而被逼的。”又有人说:“现在直系军阀打败了皖系军阀,属于皖系的新安武军被拖欠军饷,有什么稀奇?”还有人说:“现在这个世道,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是寻常事。官越大,克扣的军饷越多。最终遭殃的还不是老百姓?”更有胆大的人甚至说:“说不定克扣军饷的就是殷恭先本人,还有他的顶头上司们。祸首就是这伙当官的!”一时间,各种议论沸沸扬扬。很多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掌握着军权的大官们。但议论归议论,商家的损失怎么办呢?
这次严重的抢城事件后,全城民众愤怒不已。在绅商士民的强烈要求下,殷恭先严惩了抢劫犯。他下令处决了排长一名、士兵数名,又将参加抢劫的士兵全部遣散。虽然殷恭先答应赔偿商户损失,可是何时兑现、能赔多少,只能等着瞧了!
事过一个月后,金协顺果品店才开门营业。那些损失更大的店,可能半年也难开门。家诚四叔家的同庆康绸缎庄,就属于这样的店。十字街口被烧的那十几家店,其中受损失最大的,像“庆丰”“德泰”“石达生”等老字号,都有三十多年店史了,这次几乎损失殆尽。这些店何时能再开门,又有谁能知道呢?
过了小暑,梅雨天结束了,金老太爷收到天津薛亲家的来信。信中说,近日有亲戚回寿县办事,他已拜托这位亲戚,回天津时把家珠接回去。金老太爷虽然不舍,但家珠毕竟已是薛家人了。婆家要接,娘家哪能阻拦?再说,新安武军抢城的事,薛家可能已经知道了。人家对儿媳妇不放心,要接走,也在情理之中。于是金老太爷只得安排人帮着打点,准备送家珠回天津。家珠心里不愿走,但也无奈。最终,她还是跟着婆家亲戚回天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