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俩来到讲武堂对面的粥棚,乔群买了两碗粥和一碟咸菜,想了想,又给爹买了两张刚出锅的吊炉饼。乔日成是饿极了,一口气喝了半碗粥,叹道:“哎呀,肚子倒是鼓起来了,嘴没味儿。”乔群知道爹是馋酒了,喊掌柜的,再来二两烧酒。一个年轻伙计端着酒壶出来,高声吆喝着:“来啦军爷,高粱烧二两。”乔日成听着伙计喊乔群军爷,倒是挺高兴,喝了口酒,一拍脑门:“哦,想起来了,你刚才那句,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乔日成借着酒兴摇头晃脑:“士不可以不弘毅,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长官的话,爹能明白,乔群不禁心里对爹有了几分敬意,问:“曾子是谁?”乔日成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瘪犊子,老子给你交钱念了四年私塾,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连曾子是谁都不知道,你白念啦!正想开骂,一想忍着吧,劝这个兔崽子回家才是正事儿。

乔日成心里说曾子说啥也没用,还是不能让乔群留在东北军。他咂了一口酒,说:“别打听,曾子是谁我也不认识,还是说你吧。”乔群说:“我?指定了。”乔日成拍拍儿子的肩,呵呵笑道:“我就知道,老子真要放话,你不敢不听。”乔群拍一下腰间的手枪,美滋滋地说:“我说这个,腰别子,我指定扔不下了。在奉天,有这个,人家都喊我军爷,回家谁喊我?”乔日成呼啦变了脸,骂道:“你人模狗样的,小霜怎么办?我已经跟她妈放话了,你人一回去,立马就成亲。

乔群感到意外,问爹:“她妈答应了?”乔日成颇为得意扬扬地说:“答应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爹的面子。”乔群心想是不是吴霜和她妈闹了,她妈那么看不上我,怎么可能是爹的面子就答应了。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吹,牛要是在天上会飞了,就是爹给吹上去的。乔群说:“晚了。长官说了,奉军端老张家饭碗,就是老张家人。”乔日成劈手给他一耳光,骂道:“反了你了,非逼我跟你玩硬的是吧?!”乔日成用碗敲案板喊:“来人哪!”从粥棚后边突然闪出五六个庄稼汉子,七手八脚用绳子将乔群捆了,扔到路边的马车上去。见儿子还在挣扎,乔日成发话:“你不蹦跶嘛,来,给他勒个猪蹄扣!”几个乡亲又一阵忙活。乔日成接着骂骂咧咧:“你个小样,治不了你,我还是你爹吗!对了,等等!”乔日成取下儿子腰间的手枪,走去营区大门对哨兵说:“这个交给你们长官,俺们不稀罕。”哨兵接枪时,忽听乔群一声喊:“快去跟长官报告,我遭劫了!”乔群的嘴被他爹一把捂住,一声鞭子响,两匹马的胶轮车飞跑起来。

乔群和爹置气,让哨兵报告自己被劫,不想却因此惹了大祸。哨兵一听乔群喊他被劫了,立马朝天咚咚咚放了三枪,以花驹为首的一队军汉跑出营区,奋起狂追。花驹边追边喊:“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花驹手起一枪,车轱辘中弹瘪气了,马车滑出几米停住。

乔日成一见开枪了,战战兢兢地下车,赔着笑,递烟给花驹道:“这位军爷,赏个脸,来一根。”花驹叼烟在嘴上,仰着脑袋直着身子让乔日成跷脚给他点烟,吧嗒了一口,一挥手,几个虎狼兵跳上车,把乔群的绳子解了。花驹问乔日成:“你谁呀?”乔日成毕恭毕敬地回答道:“鄙人是乔群他爹,乔大先生。”花驹“噗”地将烟吐在乔日成脸上,说:“乔大先生,你活腻歪了吧,敢到东北军讲武堂抢人?”乔日成满脸堆笑,说:“军爷,先别动气,我一说你就明白了。这小子吧,跟溜达鸡似的,背着我,三溜达两溜达,就溜达你们讲武堂去了。我吧,就这么一个独苗,你大兄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就当积德了。”

此刻乔群从车上跳下。花驹下令把乔群押回去,一帮军汉裹挟着乔群往回走。乔日成示意乡亲们拦截,但是乡亲们看见一帮当兵的真开枪了,慑于**威,不敢妄动。乔日成鼓足勇气,跑前几步,拦住花驹恳求道:“军爷你眼毒,就这种货,根本就不是扛枪的料,枪一响一准尿裤子!”花驹戏弄地说:“你儿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想骑大马挎洋刀,跨哧跨哧往前蹽。”乔日成无奈,抱住花驹一条腿哀求说:“我俩儿子都死在你们东北军了,总得给我留个种吧!你不答应,我今天破裤子缠腿了。”花驹飞起一脚,将乔日成踹翻。

走出十几米远的乔群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心里一疼。乔日成爬起来,满嘴流血,用手摸摸,“妈呀”一声:“我牙没了!”乔日成爬行着,四下找牙。花驹笑道:“滚吧,你要是不知好歹,就不只是满地找牙了。”乔日成急了,喊道:“我豁出去了,不放我儿子,我跟你们没完!”乔日成疯了似的冲上去。一个军汉飞跑过来,一枪托将乔日成砸趴下。乔日成瘫在地上,好半天才“哎哟”一声:“闹着玩抠眼珠子——你们下死手啊!”

乔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将老爹扶起来。乔日成大骂:“滚犊子!我养你一回,好歹是你爹,就看着这帮牲口打你老子?!”到底是血浓于水,乔群夺了一个军汉的枪,挨个戳点:“都听着,哪个再对我爹无礼,我一枪崩了他!”气氛立时紧张。

乔日成看见儿子给自己撑腰,一骨碌爬起来,神气活现地嚷嚷:“拉稀了吧?这回都拉稀了吧?”花驹一看,这还了得,乔群胆子也太大了,敢拿枪指着弟兄们,勃然大怒道:“把这爷俩给我捆起来!”几个军汉冲上来,先把乔日成撂倒。便在这时,乔群手起一枪,一个军汉的腿被击穿,应声倒下。还是花驹反应灵敏,他一个箭步,用手枪顶住了乔群的后腰,说:“你小子闯大祸了!马上把枪给我放下。”乔日成这下也傻眼了,说:“你小子不是犯浑吗!放下,把枪放下!”乔群举着枪瞄准一帮军汉说:“爹,没你事,快走!”几个乡人赶紧把乔日成拽上马车,猛抽一鞭,马车颠起来。乔群见马车走远,慢慢把枪扔在地上,束手就擒。

吴霜远远地看见村外小路上乔叔几个人坐马车回来了,给妈端上晚饭,拾掇利索了,就跑过石板街,一头扎进乔家院子。见乔日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闷烟,吴霜问:“叔,看到乔群了?”乔日成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别提了……也是怪我,这小子闯大祸了。虎糙糙的玩意儿,看我挨欺负,一枪就把东北军的什么人撂倒了,把我吓得呀,魂都没了!”乔日成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伤心的,反正是眼泪鼻涕一起来,也不忌讳吴霜在一旁,撸了撸鼻涕,抹抹手。吴霜最见不得人埋了吧汰的样子,扭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吴霜问:“咱们占理吗?”乔日成叹息道:“咱一个草民百姓,占理又怎么样!”吴霜心里想乔群嘴上跟他爹不依不饶的,也还是孝顺,自己的爹,他自己顶撞行,挨别人欺负,哪能让戗。吴霜惦记乔群现在咋样了,问:“乔群他人呢?”

乔日成愁眉苦脸地说:“抓回去了。”吴霜心里暗暗焦急,抓回去,那还不得挨打啊,一顿军棍下来,那得成什么样儿。乔日成安慰吴霜道:“别难过,我估摸,也就是挨顿胖揍,闹不好把他除名,这倒成好事了,他会死心塌地跟我做豆腐。”吴霜心想那是不可能的,乔群整天耍大刀、听三国,心大了去了,既然闯出去了,就他的那个心性,不混出点儿名堂,他不会甘心。看来,想见到他,不容易了。

乔群自然是挨了一顿军棍,然后被关进奉天讲武堂的禁闭室。月光从铁窗投射进来,似明又暗。乔群蜷缩在室内一角,神情沮丧。发回水,积层泥;经一事,长一智。乔群一直恨自己那个爱吹牛的爹,可是真看见爹挨打了,才知道自己和爹的骨头和筋是连着的,爹疼,比自己疼更难受。

外面传来重物轧地的声音,由远至近,愈来愈响。乔群两手攀窗,引颈向上,见街巷里走过一队日本兵,随后是两辆汽车,车后牵引着两个庞然大物,上面蒙着苫布。车子似乎被路沟卡住了,几个日本兵操着叽哇的日语,奋力推车。便在这时,乔群从掀了苫布一角的地方发现了异常粗大的炮管。这个发现让乔群非常震惊。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禁闭室的门开了。乔群两脚落地,来人是谢铁骅。

谢铁骅带来的消息是讲武堂决定把乔群除名。乔群沉闷了一会儿,想想也好,爹正盼着自己回家呢。不过乔群想得太美了,谢铁骅接下来告诉乔群,天亮以后,宪兵队会把乔群送进监狱,他将面临九个月到一年的刑期。不过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最坏的结局没准儿会被枪决。奉军的家规一向很严酷。听罢,乔群顺着墙体慢慢下滑,坐到地上。他是谢铁骅挑来的学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铁骅也保不了他了。谢铁骅希望乔群不要自暴自弃,他还年轻,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乔群沉默着,谢铁骅转身要走,他才想起来他刚才见到的事。他说刚才从后窗看见日本人往城里运炮,炮口这么粗,他比画了一下。谢铁骅大吃一惊,让他再比画一下。乔群往谢铁骅屁股上比画了一下,就是说快赶上谢铁骅的腚大了。

谢铁骅琢磨不出来这是什么炮,他还没见过那么大口径的火炮,他判断应该是从日本本土运来的。乔群觉得自己虽然被除名了,可是应该告诉教官,没准儿事关重大。此刻乔群有点儿想重新当回军人的渴望,身为军人,一旦国家有难,就有机会冲到前线,事到如今,可惜了。乔群相信日本人半夜偷运火炮,有点儿像做贼,没安好心。

谢铁骅分析关东军在东北有两万部队,动枪动炮也属正常。乔群不那么想。乡下有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谢铁骅从禁闭室的后窗向外面看看,街面很平静,他若有所思地拍拍乔群的肩膀,似有几分感动,而后匆匆出了禁闭室。

东北军讲武堂营区大门口,一辆破旧的英式六九吉普车醉汉一般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院门。值勤的哨兵跑出哨棚时,吉普车已经消失在夜色弥漫的街市里。吉普车一路向西狂奔,前面出现日军押送重炮的队伍。驾车的是谢铁骅,他急打方向盘,拐进小街,在清寂处熄了火,之后在车里换了便服,抄近路追赶日军。清幽的月光下,两辆牵引车拉着两门重炮在市街上缓慢行进,发出隆隆的声响。炮体被苫布遮盖着,但可以隐约辨出超大型火炮的形状。数十个持枪的日本兵在两侧护卫,围着炮车跑步跟进。偶尔有驻足观看的行人遭到日本兵的驱赶和斥骂。

坐在炮体上的日本兵雄井掉了什么东西,他纵身跳车,四处搜寻,捡起一支画笔。他的长官是一个矮胖子,叫伍长。伍长申斥雄井捡什么东西,雄井给他看了一眼。伍长看见是一支画笔,“啪”地给了雄井一个巴掌,夺过画笔,在月光下欣赏着,然后“啪”的一声把画笔折断,对雄井一顿骂。他认为派军人来满洲,不是让军人来画画的。雄井立正解释自己从军以前是自由职业者,绘画是一个美好的爱好。伍长对雄井的爱好不屑一顾,他觉得不合时宜,应该放弃它。雄井心里说我试过,这很难。伍长认为人总得有点儿爱好的话,那就培养新的爱好——杀人!雄井理解不了,杀人怎么能成为爱好呢?他连鲤鱼都没有杀过,怎么能杀人呢?这种爱好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不过伍长是糙人,雄井也不想和他啰唆。雄井眼睁睁看着伍长把折了的画笔扔到正在经过的桥下,有点儿心疼。

喧嚣远去。谢铁骅从桥下钻出,来到桥面,驻足眺望。日军队伍走进了桥对面的日军兵营。谢铁骅回到小街,开车,直奔驻扎在奉天的守备部队东北军第七旅。

旅长王以哲听完谢铁骅的报告,陷入沉思。过了许久,王旅长让谢铁骅直接报告给奉天最高长官荣臻,看他有什么意见。

此时东北军参谋长荣臻官邸里热闹非凡,阔大的厅堂里正在唱堂会。一个着了戏装的青衣袅娜上场,双手握在腰际,深深道了个万福,而后伴随着京胡、二胡唱起了《宇宙锋》。厅堂里聚集的十几个东北军高级军官喝彩叫好。一个副官从耳房出来,对荣臻耳语,说讲武堂谢教官有要事报告。荣臻皱皱眉头,不高兴地说:“今天是礼拜,他也不挑个时候。”副官转身想去告诉谢铁骅说荣臻不在,荣臻摆了摆手,想了想,起身去了耳房。

荣臻接到了谢铁骅的报告,谢铁骅分析说东北的关东军没有这样的超大口径火炮,这两门炮应该是从日本本土运过来的,并且想瞒过东北军。“假如事实真的如此,”谢铁骅顿住,荣臻让他往下说,谢铁骅道,“这事不可小视,我们要往坏处想。”

荣臻心里琢磨谢铁骅的话,心想难道日本人想干我们?

当时的《大日本帝国陆军刑法》第35条规定:“司令官无故向外国开始战斗者,处死刑”;第37条规定:“司令官无故擅权命令军队进退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第38条规定:“不等待命令而无故战斗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荣臻想到这里,相信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绝对不敢贸然采取什么军事行动。而且,日本是国际联盟的常任理事国,不会有什么挑起争端的举动。想到这儿,荣臻拿着话筒,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谢上校多虑了,虽然他很欣赏谢上校的想象力。一个,日本的法律在先;二个,关东军在东北境内只有区区不到两万的兵力,而东北军有几十万精良部队,这还不算杂牌。日本人长了几个胆?谢铁骅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东北军的二十万精锐都驻在华北。荣臻不以为然。他觉得又不是隔洋跨海,今天开打,明天把队伍拉回来都来得及。暗想谢上校应该好好当他的教官,用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时厅堂里传来一句娇嗲的念白:“爹爹呀!有道是先嫁由父母,后嫁由自身,此事就由不得你了。”荣臻是戏迷,这叫“千斤话白四两唱”,错过了念白多可惜。荣臻匆匆扔了话筒,急着回到大堂听戏。话筒没有挂住,掉了下来,谢铁骅在电话另一头听见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禁深深忧虑起来。谢铁骅在想,此事重大,不应该轻视。两门炮口直径二十四公分的重炮,从日本本土漂洋过海地运过来,想必是在旅顺下船,再运到奉天。如果没有计划军事行动,为什么千里迢迢运来重炮?折腾什么?他也不敢妄加判断。他心里沉重迷茫,正如电话那头《宇宙锋》里唱的“杜鹃枝头泣,血泪暗悲啼”。

奉天监狱里,两个狱警押着乔群走过监狱长廊,哗啦啦打开一间狱舍,将乔群一把推进去。典狱长李延庆隔着铁栏喝道:“听着,从现在起,你就没名没姓了,以后喊79,你要答到。”乔群沉默不语,用阴鸷的眼神看李延庆。李延庆看看乔群一脸的桀骜不驯,骂道:“犯人我见多了,你小子一看就有反骨!”乔群依旧没有搭腔。李延庆心说等我倒出空来,非直直你的罗锅。看到李延庆等人远去,乔群转身,见板铺上一行六个犯人都醒了,或坐或蹲或跪,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睡在头铺的一个叫张之勇的犯人突然一声喝:“79。”乔群没反应。另一个犯人说:“你哑巴了?”乔群依然没反应。张之勇打了一声口哨,众人纷纷跳下床,饿狼一般扑向乔群,拳打脚踢肘拐,其势如暴风骤雨。乔群开始还试图反抗,但很快就瘫软在地。犯人们异常开心,打得从容不迫,且极富节奏。张之勇站在旁边看热闹,等着乔群告饶。乔群痛不欲生,但始终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这让犯人颇为好奇。张之勇仔细观察乔群,用鉴定一样的口气道:“好样的,这是个贼皮!”于是开始了又一轮打击。

有一拳打在乔群的眼眶上,肉皮开裂,血漫过脸颊。乔群紧咬牙关,还是没有声息。一个犯人说:“老大,没准真是个哑巴。”张之勇翻开乔群的眼皮。乔群终于弱弱地开口了:“老子不是哑巴。”众犯人你看我,我看你。张之勇去炕上盘腿大坐吩咐道:“小的们,再给我打!直到他告饶。”

哨音凄厉地响起。放风时间到了,一间间狱舍的铁门开启,犯人们经过长廊来到操场上,散在四处。坐在墙角昏睡的乔群听到响动,只是撩了下眼皮,又昏睡过去。一个犯人过来,使劲踢了乔群一脚,骂道:“起来起来,老大说了,从今儿个起,粑粑尿都归你了。”见乔群没反应,犯人用木棍撅出一块屎,抹到乔群脸上。乔群一跃而起,在怒目相向中和犯人对峙。他用膝盖把对方顶在墙上,又用手叉住对方的脖子。犯人低声道:“你小子别犯浑,打了我,老大不会放过你的。”乔群没在乎,心想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犯人提醒他别不知好歹,小日本厉害,老大差点儿把一个日本人抹脖子,是这儿的号底子,号子里的人没有不怕他的。乔群不想惹事,于是松手了。几秒钟后,犯人倒退着走出牢门,乔群则拎着盛着屎尿的便桶跟出去。

晚饭时光,夕阳斜照,周遭静谧。驻奉天关东军某联队营区内,盖起了一座高七米的铁皮房子,两座重炮就在这座房子里隐蔽着。重炮安放在基座上,基座下沉一米左右,四周砌有掩体。雄井坐在营区一隅,眯着眼打量前方铁皮房内的重炮,一边在画板上涂涂抹抹、勾勾画画。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曾经折过雄井画笔的伍长在木桶里洗澡,热气蒸腾中不时地甩出一句日本小调。一群日本兵围过来,看雄井的速描。画板上,重炮的炮管昂首朝天,由于过度夸张,炮管不仅变形,和炮身的比例亦失调,看上去更像男人的**。一个日本兵摆胯,猥亵地笑问雄井君是不是在画他。几个日本兵议论着已经几个月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雄井似乎没听见,在画板上嚓嚓走笔。一个日本兵听说有人运炮时经过朝鲜釜山,打听军部有没有用高丽女人招待大家。雄井听着,十分漠然。他心里说我在审美上有洁癖,高丽慰安妇看上去很肮脏,不合我的口味。一帮日本兵说着下流的笑话,猥琐地哄笑着。

伍长**上身,下面裹着浴巾过来,朝画板上瞄了一眼,一阵刺耳的浪笑,撇着大嘴说雄井这两门炮看上去很坚挺,遗憾的是没有找到目标。雄井站起立正回答说:“目标是有的,您也许忘了,一是北大营,二是东北军机场。”伍长一愣,看看左右,抽了雄井一个嘴巴。雄井不解,伍长低声道:“听着笨蛋,你没说错,可这是参谋部的机密,连我都不敢随便乱说。”雄井惶惶然。伍长将雄井的画笔抢过来,咔嚓折断,喝道:“你到底有几管画笔?”雄井从神户出发时买了五管,路上又买了两管。伍长讨厌雄井总想当画家,他恨不得现在把雄井的画笔都折断。雄井不以为然,募兵时长官说过,“支那”即使发生了战事,也会很快结束。若是这样,干吗荒废自己的专业呢。

伍长觉得让雄井这种人来“支那”是个错误。雄井却一直以为,“支那”的异域风光或许能给他带来灵感。伍长看着雄井一副和大家格格不入的表情,笑了,心说好吧,我也许能帮你找找灵感。伍长微笑着朝雄井招手,雄井跟着伍长来到露天摆放的浴桶前。

伍长命令来人,把雄井头朝下,放到浴桶里。几个日本兵放倒雄井,倒提起他的两条腿,将他的脑袋浸在木桶的水里,浸一会儿抬出来,再浸入,如此多次。雄井挣扎着,哇哇大吐。伍长蹲地上问:“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惩戒,是吧?”雄井哇地吐出一口水,喃喃地回答:“长官,我如果记得不错,这是第四十六次。”倒立的雄井居然没忘记敬礼。伍长说:“记住,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的画笔。”伍长两手掐住雄井的颈子,将雄井的头再一次塞进水桶里。

奉天监狱里,监舍鼾音一片。长铺上的犯人都已熟睡,只有乔群还醒着。他困得已经坐不住了,改用跪姿给张之勇捏脚捏腿。张之勇闭着眼问乔群是怎么进的监狱,他问道:“后来呢……”乔群眯盹儿着说:“后来枪响了,子弹从左腿进去,又钻进右腿,卡在骨头缝里。”乔群在张之勇的腿上指点着。乔群告诉他自己后来挨了一顿打,被开除了,判了九个月。张之勇还问后来呢,乔群没回答。张之勇眯缝着小眼,见乔群在打盹。他飞起一脚,将乔群踹到铺下。邻近的犯人被惊醒,纷纷坐起。乔群爬起来,把阴沉的目光投向张之勇。

张之勇伸出食指和中指做钩状威胁乔群要是这样看他,他会把乔群的眼珠子抠出来,当鱼泡踩。乔群沉默。犯人们蠢蠢欲动。先是一个犯人跳下地,接着又有两三个犯人下地,他们活动着筋骨,抵近乔群。一个叫疤瘌的戴手铐的犯人喊:“等等,带我一个!”说着疤瘌去墙缝里取了根折断的锯条,叭地将手铐打开。这个情景令乔群惊奇不已。

月光惨白,牢舍里弥漫着乖戾而恐怖的气氛。一个犯人巴结着老大,请他发话。张之勇轻轻说了一句:“死觉。”犯人噤声,乖乖回到自己的铺位。张之勇沉声说:“过来,捏脚。”乔群默声向前,使足了劲儿给张之勇捏脚。张之勇疼得惨叫一声。刚去铺上躺倒的犯人又纷纷坐起。张之勇说:“你找死吗?”乔群轻声地说:“有本事单挑,敢吗?”张之勇扫了一眼一帮犯人说:“你们谁都别动,我做了他!”然后赤脚下地叫嚣道,“兄弟,你想好了,我是长刑,怎么都是完蛋。”乔群不言语。张之勇的主意是乔群只要给他磕个头,叫声爹,他就放过乔群。乔群依旧不言语,暗暗作好了迎战的准备。

张之勇迅疾出击,只一拳就把乔群打翻在地。一帮犯人喝彩,起哄。疤瘌快意地吆喝着:“打个场子,闪开点闪开点……”张之勇说:“现在叫爹也不晚。”乔群一个漂亮的鱼跃,站起来,双手一抱拳说:“我已经让过你了,来吧。”张之勇再出击时,乔群闪过,顺势一脚,对方噗地倒地。如此两三个回合,张之勇渐渐不支,连连吃招。他寻机从板铺下抽出一把自制的匕首,道:“小子,你今天倒霉了,这把刀还没见过血。”犯人惊呼四散。乔群并不慌张,他一招一式地沉着应对,总是让张之勇扑空,最后他上演了空手夺刀,并把刀尖指向张之勇的喉咙。张之勇闭了眼睛认栽了,说:“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是老大。”

乔群犹豫了几秒钟,将匕首用力抛出。刀子扎进墙缝里,抖颤着,发出嗡嗡的响声。乔群跳到铺上,蒙头就睡。张之勇爬起来,阴沉的目光死盯着乔群。一个犯人说:“老大,你发个话。”张之勇轻轻道:“死觉。”

监舍里,疤瘌把头探出被窝,见鼾音四起,偷偷捅了一下乔群,小声说:“别装睡啦,来号子里,头三宿没人能睡着,除非你神仙。”乔群在暗夜中睁开眼睛,用余光扫了一眼疤瘌,不言语。疤瘌伸出手,小声说:“号子里叫我疤瘌,外面叫我六指儿,你要不嫌,我想和你做哥们儿。”乔群没反应。疤瘌有点儿扫兴,心想你不认就算了,我就知道,上赶子不是买卖。疤瘌刚要躺下,乔群抓住疤瘌的手。两只交叠的手在暗夜中摇了又摇,表示认了哥们儿。乔群扳开疤瘌的手掌,借着气窗透进的微弱光亮观察,奇怪,也不是六指啊。疤瘌解释说:“六指就是偷,要不能给我戴这个手铐嘛!”疤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铐。乔群问他白天咋办,疤瘌解释说:“每天一早再戴上。”原来疤瘌想戴就戴,想开就能开,对他来说,这个不叫锁。疤瘌吹嘘着他最神的一次,开过警察局钱柜的锁。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从铁门扫进来。两个人忙把头缩进被窝,装作酣睡。手电筒的光消失,疤瘌又探出头。乔群问他:“老大叫什么?”疤瘌告诉他:“老大叫张之勇,江湖人称歪子哥,人不坏,就是脾气狗。”乔群问他凭啥打自己,疤瘌解释说这也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乔群奇怪监狱还有祖上,疤瘌说远的不知道,《水浒传》里的林冲厉害吧,刚进牢时,也挨了四百杀威棒。乔群这才明白,这种地方,就比谁的拳头硬。谁硬谁睡头铺,头铺就是老大。照乔群这个硬法,熬一年就能睡头铺。乔群暗想一年太长了,我只有九个月的刑期。疤瘌问乔群想怎样,乔群说想过过头铺的瘾,最多一个月。疤瘌觉得不可能,歪子哥死都不会把头铺倒给乔群。乔群要和疤瘌打赌,疤瘌答应乔群要啥他都给,不过要等他出去。乔群说不必,就要疤瘌教他开锁。疤瘌以为乔群也想吃六指这碗饭,乔群说那倒不一定,他是觉着好玩,万一哪天给他戴上铐子,也省得遭罪。疤瘌挺仗义,觉得都哥们儿了,好说。两人又伸出手,握住摇了摇。

奉天关东军二十九联队操场上,夏日炎炎,营区一片知了的叫声。岩谷川手持军旗,一个人在操场上练习正步。雄井坐在操场一角在画板上练习速描,他的画笔落下,出现在画板上的岩谷川神情滑稽,军旗上的太阳变成了女人的脸。雄井一边画一边想,这个1931年的夏天着实令他不安,他已经十七天没挨打了,有一种被遗忘的感觉。场上的岩谷川踩着想象中的鼓点前进,动作一丝不苟。绕场一周后,岩谷川发现了雄井,走过来看雄井的画作。岩谷川奇怪旗上为什么画了个女人头,雄井觉得她代表欲望。雄井无法理解,这么热的天,又是礼拜天,岩谷川在操场上的行为太奇怪了。原来岩谷川在练习入城式。岩谷川把军旗交给雄井,让他来体会一下,他做雄井的护旗官。

岩谷川下达口令,两人重新走起正步。雄井问入哪一个城,岩谷川兴奋地憧憬说“支那”城市太多了,他可以想象。雄井让他挑一个他感兴趣的,岩谷川认为当然是奉天。雄井奇怪咱们已经在奉天了。岩谷川表示不一样,作为胜利者入城,这座城市就属于我们了。雄井吃惊地看着岩谷川,问他是突发奇想吗。岩谷川兴奋地告诉他,自己每天都这样想。一个军官跑来说,队长让他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岩谷川跟着军官匆匆走了。

奉天火车站,人来人往。岩谷川已经换了便装,匆匆跑进站台,跑去一列停泊在轨道上的客车。他的前脚刚踏上车梯,列车就开动了。列车包厢里,岩谷川叩开一节包厢,里面坐着穿着便装的关东军中校参谋石原莞尔。

岩谷川躬身示礼道:“上尉岩谷川奉命报到。”原来岩谷川的任务是护送石原莞尔。石原莞尔问岩谷川:“让一个上尉护旗官护送一个中佐参谋,你不觉得太奢侈了吗?”岩谷川回答道:“不,我备感荣幸,队长说了,您是关东军的‘大脑’。”

石原莞尔是个日本军界有名的怪人,他博览群书,桀骜不驯,小时候就不爱洗澡,笔筒里养着他从自己身上抓的虱子。他不把天皇放在眼里,军界的人都觉得他疯疯癫癫的,但是,他受河本大作大佐的赏识。河本大作大佐就是1928年皇姑屯谋杀张作霖事件的主谋。石原莞尔被任命为关东军作战参谋是由于河本大作大佐的强烈推荐。

石原莞尔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在德国留过学。1929年7月,在一次参谋旅行中,时任中佐的石原莞尔对着关东军的参谋们首次发表了他的“最终战争论”和“满洲土地无主论”。板垣高级参谋对他十分佩服,据说石原的话他一个字不漏,全记在笔记本上了,回奉天后,他找石原莞尔再次研究。于是石原莞尔中佐、板垣征四郎大佐、花谷正少佐和今田新太郎少佐就每星期碰一两次头,专门研究占领和统治满洲的问题。石原还叫人拟了一份计划,1930年12月计划完成。石原认为,日本在战略地位上处于不利的地位,日本国土没有纵深,没有战略物资资源。所以,日本一定要有一个后方基地,这个基地就是满蒙。此时他已经完成了一份报告——《扭转国运的根本国策——满蒙问题的解决案》,交给军部,正在等待军部的意见。

石原莞尔让岩谷川坐下,岩谷川毕恭毕敬地坐下。石原莞尔说:“说我是关东军的大脑,这个譬喻稍显夸张,不过日后的某一天,你会发现这次旅顺之行绝对可以载入历史。”关东军司令部设在旅顺。岩谷川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变将使日本的疆土扩大,而眼前的人,就是这一切的倡导者,他对石原充满了敬仰。石原莞尔把头转去窗外,窗外的土路上,行人和车辆一闪而过,稍远的地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石原莞尔在武汉、海南都作过中国各阶层分析,感叹道:“这个国家的节奏太缓慢了,几乎千年不变,我不知什么东西会让它改变。”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的楼道前,板垣征四郎在台阶前迎候石原莞尔,看到岩谷川,问道:“他是谁?”石原莞尔告诉他来人是护旗官岩谷川上尉,专门护送自己来的。板垣征四郎请他跟随自己,算一下这次石原走了多久,石原莞尔说是四十七天。板垣征四郎说:“如果我记得不错,你的参谋旅行已经是第三次了。”石原莞尔说:“不,算上你我那次,这是第四次。东起大兴安岭,西到长白山,满洲大一点儿的城镇我都去过了。”板垣征四郎看得出来,石原兴奋得几乎按捺不住了。石原莞尔四天三夜没合眼,觉得身体快要崩溃了,但是依然十分兴奋。板垣征四郎想让他直接向本庄繁将军汇报,石原莞尔说要先洗个澡,他身上的虱子可以组建一个联队了。

板垣征四郎犹豫了一下,石原莞尔不爱洗澡是出了名的,现在本庄繁将军指示要马上听石原莞尔的汇报,他却要先洗澡,看来石原莞尔被他身上的角质层和虱子已经折磨得实在无法忍受了。板垣征四郎带石原莞尔到浴室衣帽间,岩谷川帮石原脱了衣服,石原活动两下臂膀,直奔浴室。

浴室里热气蒸腾。石原莞尔裹着浴巾,眼睛微闭,漂浮在木桶里。一会儿,房门开了,四五个军官簇拥着关东军司令本庄繁走进来。板垣征四郎趋前小声地说:“长官看你来了,赶紧穿衣服。”石原莞尔是个无所顾忌的人,他半睁眼睛叹道:“呵,真舒服……如果长官不认为我无礼的话,就让我在水里多躺一会儿吧。我一个多月没洗澡了。”一个军官拽过椅子,本庄繁正襟危坐,手拄军刀,不发一声。

木桶里的石原莞尔扯过桶边的内衣,对着投射进的一束阳光捉虱子。他年幼时经常抓身上的虱子放在笔筒里,时不时放出虱子来,让它们行军、打架。他对虱子有奇怪的兴趣。此时他动作从容,不慌不忙,每捉一个虱子,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桶的边沿上。之后他掉转各种角度,饶有兴味地看着虱子在木桶边沿上爬行。

阔大的浴室静寂无声。石原莞尔这一不羁行径让军官们侧目,甚而愤怒。众人用余光窥察本庄繁的神色。本庄繁神情肃然,表情不耐烦。板垣征四郎提醒说:“石原君,司令官是来听你报告的。”石原莞尔手捏一个虱子,放在浴桶边沿上,说:“我的报告已经开始了。看见了吗,这就是‘支那人’。”然后用手指桶边上爬行的虱子,说,“‘支那’说大很大,说小很小,虽然人口号称四万万,其实我们要对付的,不过是一个一个独自称王的小小军阀,以帝国皇军之武功,只须轻轻一捻。”石原莞尔用指甲捻死了桶边上一个虱子,“我的拙作《满蒙生命线》,就用这个做的开篇。”

进入20世纪20年代以后,所谓“满蒙生命线”理论已经成为日本的主流舆论。到了1931年,政友会议员松冈洋右在众议院上说:“我认为满蒙问题是关系到我国生死存亡的问题,是我国国民的生命线,国防上、经济上必须这样考虑。”在这之后,《每日新闻》曾经连发三十几篇社论,叫作《满蒙生命线论》。一时日本全国从上到下“满蒙生命线”甚嚣尘上。

本庄繁看着石原莞尔抓虱子,捏虱子,实在恶心,也懒得听他炫耀了,用手势打断石原的话,起身说道:“晚上八点钟,我在寓所等你。”

乔日成见吴霜成天闷闷不乐,要带着吴霜去监狱看乔群,问吴霜妈的意见,吴霜妈同意了。从柴河堡临行前,还是湛蓝的晴天,半路上,日光暗淡。吴霜望着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乔日成叹道刚才还是大晴天,说变脸就变脸,这就是过日子。乔日成甩了个响鞭,马车颠起来。

到了奉天监狱探监室里,乔日成和吴霜等着探视乔群。乔群戴着手铐出现了。隔着铁栅栏,仨人见面。见乔群满脸乌紫,乔日成面有惊骇,吴霜倒吸一口凉气,旋即落下泪来。朝思暮想时刻挂念的人就在面前,乔群不辞而别给她带来的委屈、怨恨,想说的话千言万语,都憋在心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乔日成对儿子心有怜悯,却积习难改,习惯性地讽刺道:“这是怎么了?你不军爷吗,怎么让人家打个乌眼青?”乔群难堪地朝吴霜笑笑说:“哭啥呀,不哭,你哭了就不好看了。”乔群想伸手摸摸吴霜的脸,多日不见,他也很想念吴霜,怎奈老爹在一旁,不好轻浮。乔群嬉皮笑脸地跟他爹说:“这是老犯们给我的见面礼,进了这种鬼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乔日成讥道:“恶人就得恶治,你这回服了吧?”乔群不言,梗着脖子。

爷俩好久不戗戗了,这回一见面就开始戗戗。这其实是男人之间、父子之间最亲昵的对话。乔日成嘲笑他说:“你混到这个粪堆里了,还梗着脖子,你谁呀?”乔群是调侃也是安抚地说:“咱不贵族吗,倒驴不能倒架。”

乔日成左右看看,说:“咱祖上出了个御前行走,你就把自己当贵族啦?”乔日成面有羞涩,压低声音说,“小霜也不是外人,那是说着玩儿的,瞎编的,你还当真了?”乔群假装惊奇地说:“啊?这么说,镶蓝旗也是瞎编的?”乔日成小声说:“都是瞎编,你爷编出个镶蓝旗,我就顺着……编出个御前行走,咱祖上是闯关东过来的,在人家地盘上,不是怕挨欺负嘛。”乔群就知道是爹瞎编的,丝毫不觉得惊讶,爹说话一向胡编乱造。乔群的爷爷,也就是乔日成的爹觉得草民嘛,就是打酱油的。打小就嘱咐他,打了酱油别卖呆儿,别啥事都掺和,惹不起躲着走,咱乔家祖辈都是顺民,到你这儿,不能另起高调。

“叔,别说他了,他也是为了你才惹的祸。”吴霜擦擦眼泪,她心里疼,不愿意让乔群再挨自己爹的骂和说教。乔日成其实最内疚,他骂自己太失策,怎么能上东北军去抢人呢,跟人家当长官的跪下求放人才是正经主意,说了大半辈子的书,啥道理不明了啊。唉,失策啊。不禁叹道:“也是也是啊,哎呀,爹没能耐。爹要是孙悟空,就变个替身,替你蹲监狱。”

狱警在一边催促:“有话快说,到点了。”乔群赶忙说:“小霜,咱俩的事,我爹都说了。我一个蹲过大牢的人,就算将来出去了,也没脸回柴河堡,你还是……”话没说完,吴霜果决地打断他说:“不,我只想求你,以后有点儿正事。”乔群说:“我人在号子里,还能有啥正事?”乔日成这回不讽刺乔群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乔群要学乖一点儿,人家让你趴着,你就别站着;让你学狗叫,你就汪汪汪。

乔群一脸鄙夷,心说就是说跟谁都装孙子,那可不行。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乔日成见儿子不吱声,探监时间又到了,急了,要乔群懂得示弱,不懂装孙子,最后就当不了爷。乔群想起有人说这儿的典狱长姓李,听说是柴河堡的人。乔日成故意装糊涂,让乔群往明白上说。乔群压低声音问爹能不能走个人情,让他帮自己在里边找个美差。乔日成这下架龙上了,说:“那可是大人情,爹走得起吗?爹就会做豆腐。”

他指望儿子求求他,让他这个当爹的好好树立起威望。可是自己的这个瘪犊子就是不会好好说句软和话,要不也不能打小儿就见天儿挨他的揍。乔群一看爹的那个故作傲慢的神情,心想你就自己美吧,我就不求着你说话。乔群没接他爹的话茬儿,只是让吴霜回家多加点儿棉衣,拿猪大油润润手,手背儿都冻孬了。嘱咐完,乔群哼着小调,唱的是“刘王古城泪不干,满斗焚香瞩告天”,转身走远了。

吴霜听乔群嘱咐自己的话,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乔群心里疼自己,酸的是下一次见他不知道是啥时候。乔日成看着儿子的背影,又心疼,又无奈,沮丧着喃喃地说道:“这个王八犊子,鳖羔子,他就是个孽种啊……孽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