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祭拜仪式的老者站在高处,用苍凉而沙哑的嗓音喊着话,让大家站好了,乔氏祭拜大礼就算开始了。人群中间站着乔日成、乔群和吴霜。四围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前,争看热闹。乔日成由乔群、吴霜左右陪护,缓步走向坟前。乔群走得急,身子超过了乔日成,被吴霜扯到后边。

祭祖本应是庄严的,可是柴河堡的人们属于乡野之人,不拘束惯了,喧哗笑闹,乱哄哄一片。乔日成看不过眼,上前吆喝几个放猎枪的站成一排,教他们把枪口抬高三寸,比比画画,显得很有见地。他抓过一把猎枪,做姿势给众人看,教育大家怎么把猎枪当成礼炮放。列位放猎枪的猎户都是他花钱请来的,乐得配合他,把他当成无所不知的大能人,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很让乔日成满意。

整个祭祖要说不太顺利,就差在喇叭匠郭大埋汰身上了。郭大埋汰是个做事不干净利索的人,一到人家关键时候就找毛病。大伙平时管乔日成叫乔豆腐,这会儿崔二爷都管乔日成叫乔大先生,郭大埋汰就看不顺眼。郭大埋汰说放挂鞭就得了,乔日成提出乔家祖上镶蓝旗,当过御前行走,所以一定要放礼炮。人群也有人不明白啥叫御前行走,乔日成给大伙解释,按他的理解,御前行走是个大官儿,可以在金銮殿上随便走。乔家过去祭拜祖先讲究,光乐手就三四十,什么笙啊箫啊,锣鼓镲啊,名堂多了。他这样一说,大伙谁也不懂他说的哪儿不对,反倒觉得乔日成有学问,乔家祖上有来头,乔日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郭大埋汰不服气,你不是大官儿贵族嘛,那我得要贵族的价。

郭大埋汰涨价了,一个曲儿五块,说是吹给贵族的。乔日成气得涨红了脸说:“你不敲我竹杠嘛!”乔日成说三块,郭大埋汰高声嚷要五块。乔日成坚持三块,郭大埋汰不松口要五块。两人僵持住了,乔日成一急眼,说:“你可能也听说了,我家老二当了连副,带腰别子的。”郭大埋汰一听急了,说:“你威胁我吗?那我还涨价,一个曲儿六块。”

一旁的乔群到底年轻,压不住火,欲冲上去打架,吴霜连拉带拽,连搂带抱把他拦住了,吴霜小声地哄着他说:“别,今儿个是好日子。”乔群的耳朵边儿有吴霜的耳语,顿时热烘烘的,冲劲儿小了许多。乔日成见儿子往上扑,倒是不怕郭大埋汰虚张声势,就是耽误不起时间,于是软下来说:“得,咱俩都退一步,五块,你给我吹十块钱的。”郭大埋汰在一帮乡亲的劝说下也不言声了。乔日成对老者打手势,吩咐说:“开始吧。”

祭祖鸣礼炮二十响,就是猎手们站成一排,枪口朝上,刹那间火光四射,空中响起一阵乱枪,惊飞了林子里的鸟。放完礼炮,主事的老者尖了嗓子,甩出一串花腔高音,主导乔日成一行人祭祖。礼成了,乐手们抬起手中长短不一的唢呐,吹奏东北民歌《小拜年》。乐声伴着笑声,布成荒诞而滑稽的气氛。

乔家坟茔地,只有乔日成表情庄严,他抖了下棉袍的前摆,缓步向前。乔群和吴霜亦步亦趋。乔群眼睛溜去两边,觉得四周的人像在看耍猴。乔日成在墓碑前跪倒,行九磕大礼,嘴里喃喃有声,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盘山道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卷尘飞奔,驾驶副座上坐着东北军军官。吉普车在山下停车,山上的乐声隐约听闻。军官跳下车,问一个放羊的农人,然后拎着兜子步行上山。东北军军官穿过林子,向看热闹的老乡问了句什么,犹豫不前。

老乡扯嗓子喊,乔日成得知军官是来找自己的。乔日成见对方是军官打扮,不敢怠慢,一路小碎步,揖礼道:“长官是?”军官说:“我是东北军的。”乔日成恭敬地说:“失迎失迎,您这是……”军官说:“你是乔力的父亲?”乔日成回答:“鄙人正是。”

军官看人群一眼,说:“到你们家去过了,说你今天祭祖,我们特意赶过来……”乔日成以为儿子的上司是来给自己家祭祖的,不知道是自己理解错了,推辞道:“哎呀,区区小事,不敢劳烦长官,您也是太客气……”军官“嗯”了一声,拉乔日成去一边僻静处,拍拍他的肩,附在耳边,耳语几句。乔日成“啊”了一声,眼睛直了。

原来东北军的军官是来报丧的,刚刚当上连副没几天的乔力死了。军官说念他有战功,长官把他列进阵亡名单。列进阵亡名单,就有抚恤金,五十块现大洋。乔日成接过乔力的遗物,看见袋子里有五十块大洋,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愣半晌,突然号了出来:“我的儿啊!乔力吾儿啊!”乡亲们明白了,坟场周遭一片静默。乔日成在静默中颤颤发声:“五十块现大洋,发了笔小财……”转而大声悲哭,“我的傻儿子啊,你尿尿也不挑个地方,天地这么大,怎么偏偏让你赶上桥洞子……”

在军官的叙述中,乔力死得很滑稽。队伍本来在闷罐车里,乔力出去,站在车门那儿撒尿,正好火车在过桥洞子,把他给刮下来了。一开始是看见他的脸摔烂了,又发现他的一条腿断了,再后来,就没气儿了。一条命,说没就没了。

柴河堡是个古风尚存的小山沟,遇着丧事,乡里乡亲的,都来看看能不能帮把手。乔家的院里院外站满了人。一个秃顶男人蹲在地上发感慨:“哎呀,这人要倒霉,放屁都能崩个跟头。”吴霜妈再怎么不爱发言也是乔家的亲家,一听就不乐意了,嗔道:“蒋大鼻涕,你也是叔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人群听见吴霜妈来了,知道她家和乔家是亲家,就自动闪出一条道,让吴霜和她妈走到窗前。

吴霜妈靠窗听了一会儿,里面传出砰砰的砸门声。吴霜妈琢磨谁砸门,能有什么事呢。吴霜趴门缝看看说:“东屋反锁了,乔群正在砸门呢。”吴霜妈一想坏了,别是老乔想不开抹脖子上吊了吧,要不怎么自己锁门呢。一往坏处想,就赶紧让吴霜进屋看看。

吴霜推开门,看见灶间里乔群正用拳头砸东屋的门,边砸边喊爹,怎么砸,怎么喊,门都反锁着,没人应。吴霜说:“不会出事吧?”乔群说:“谁知道,爹就是不开门。”乔群退后几步,冲上来猛踹一脚,门开了。乔群和吴霜冲进去。

乔日成蒙着大被躺在炕上。乔群一把掀了被头,见爹穿着内衣,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吴霜惊悸地伸手,隔着被摸了摸乔日成的身子,犹如触电一般缩回,怎么这么硬,死了吗?乔群紧张地把手指放在爹的鼻孔上,感受爹的鼻息,也感受不到。到底他俩涉世不深,乔群因为紧张,也觉得爹没气了,跟吴霜哭咧咧地说:“你快去喊人。”吴霜刚抬腿,乔日成突然弱弱地发声了,说:“犊子玩意儿,你咒我死啊!”乔群长出一口气,爹一天一宿没动静了,还真以为爹死了。乔群捡了衣服,扔给爹,让爹穿衣服。乔群刚要掀被,乔日成一把扯过被头盖住**让小霜出去。

吴霜出了东屋,到灶间生火。一天一宿了,乔日成水米没打牙,得弄点儿稀溜的给他吃。吴霜忙活着,权当是这家的儿媳妇了。自己的未婚夫死了,吴霜倒是没有多少哀痛,反倒想起妈说过的乔群命硬的事儿来,乔群刚说我是他的人,乔力就死了。难道真的是乔群命硬,他想娶我,乔力就得让路,就得送死?这样一想,不由得心里生出惶恐畏惧。

做好了乔家爷俩的饭,吴霜从乔家院里出来,回到家,看见妈在炕上纳鞋底。吴霜进屋先在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吴霜妈凭脚步声知道是女儿,说:“乔豆腐蔫了吧?”吴霜说:“蔫了,一天一宿没起炕,也没吃东西,眼睛都哭烂了。”吴霜妈叹一声:“命苦啊!老乔本来仨儿子,就剩一个了。”

吴霜问:“那一个咋死的?”吴霜妈说:“……忘了是哪一年,张作霖那会儿当官了,整天和胡子打乱仗,村里不消停,枪一响,大伙就撒丫子。乔家那个老大,也就十六七吧,跑兵跑丢了,等找到时,浑身都是枪眼,成筛子了。”

娘俩都沉默了。吴霜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两个包裹,让吴霜哪天还给老乔家。吴霜打开包裹,里面是花花绿绿的布料。原来是乔家的彩礼,给吴霜做嫁妆的。亲戚做不成了,就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吴霜懂这个礼数。她就是看着东西,想着乔群命硬方人的事儿,一直发呆。吴霜妈叹道:“唉,你也是没福,眼看就成连副太太了,一股风似的,人说没就没了。”吴霜不语,心思沉沉。

落雪了。太阳悄然隐去,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无声下落。乔群用扫帚扫出一块空地,而后回屋提了大刀,在院内舞动起来。院内一时鸡飞狗跳。乔群一脸凝重,随着动式嘴里“嗨哈”发声,似乎在发泄心中的悲伤和苦闷。

东屋里,乔日成净了手,在炕桌前翻看家谱,神情凝重。院子里传来乔群舞刀的响动,乔日成从窗眼看了一眼,披了棉袄出屋,吼道:“你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你哥刚走没几天,你就有心思耍大刀?”乔群一个亮相,大刀停在半空,心里想我不闹心吗。乔群腾挪闪跳,将大刀耍得旋风一般,发出呜呜风鸣。乔日成抓起一块砖头朝儿子抛过去,乔群躲过去。

又舞了一会儿,乔群收刀。乔日成让乔群进屋,他有话说。爷俩进了东屋,乔日成在一旁抽烟,让乔群自己看家谱。乔群自幼好奇,家谱早就翻烂了,这会儿他爹非让他看家谱,他就马马虎虎地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嬉皮笑脸地说:“看不出来哪儿写着御前行走和镶蓝旗。”乔日成把家谱翻到其中一页,让他好好看看。

乔群对着家谱发呆,没看出有什么名堂。乔日成说:“乔力这一死,才发现事儿大发了。”乔日成凑上前,在家谱上指指点点,又在桌上摆起火柴棍比画着。乔群的太爷这一支是单传,到了乔群爷这儿,本来哥俩,那个绝户,就留下乔日成一个,也成了单传。乔日成摆上一支火柴棍,比画着,他本来挺争气,弄出三个带把的,这会儿就剩乔群一个了,乔家的香火能不能续下去,就看乔群一个人了。乔群倒没觉得有啥可急的,一结婚不就有孩子了吗。他乔群年轻力壮,有的是劲儿,要生几个孩子还算个事儿,所以没拿他爹的话往心里去。

灶间有脚步声,来人是吴霜。乔日成赶紧招呼吴霜。吴霜把包裹放在炕上,说来还彩礼。乔日成愣了一下,没言声,先把乔群支出屋去。等乔群出屋,乔日成道:“这就是你妈不对了,你乔叔是那种狗人吗?东西给出去,还能往回拎吗?哪儿兴这个理?”

乔群躲在灶间贴门偷听。吴霜道:“我妈说,你也不容易,都是靠卖豆腐赚的钱。”乔日成的声音:“你就是说出大天来,我也不能要。我再不容易,家里也是两个大老爷们儿,总比你娘俩强。”吴霜的声音:“我也不差,他们有时拉我出去唱蹦子,也能赚俩钱。”乔日成说:“别废话了,回去跟你妈说,心思我领了,彩礼你拿回去。”

乔日成心里打着算盘,卷了一支烟,吴霜忙上前给点上火。乔日成和吴霜商量,说乔力虽然没了,可是乔群也不错,虽然说有点儿不着调,可是年轻嘛,谁都一样,都有点儿不着调,能不能考虑一下乔群。吴霜推说自己的终身大事得由她妈做主,其实心里想的是乔力说死就死了,还真应了妈说的乔群命硬。她挺喜欢乔群,可是他要是真把她给克死了,她妈谁管,谁来给她妈养老送终?不过这话跟谁也说不出口。命是个太神秘的事儿,不敢多想。

乔群在灶间,听爹的声音越来越小,忙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可什么都听不见,他索性不听了,转身出门。吴霜越推辞,乔日成越觉得吴霜是个有心计的姑娘,乔群落到她手里,能出息,老乔家将来能门丁旺盛、红红火火。他是真看好吴霜这个闺女了,就想娶过来给他当儿媳妇。临了,乔日成将包裹硬塞给了吴霜,说:“跟你妈说,我家乔三是不着调,可人哪,头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才看子敬父,有我这个爹顶门市,亏不着你!”

一转眼柴河堡到了集日。柴河堡这个地界,靠着长白山的余脉,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离镇上也不远,所以集市倒也热闹,有鱼有虾,有酒有肉,还有各种手艺人。已是傍晚,街市的喧嚣淡下来,农人、猎户、渔夫们开始收摊。乔日成在集市优哉游哉地闲**。从村东突然传来唢呐声,人群不知哪个喊了一声:“东街唱蹦子了!”人们呼啦聚成潮水,向东街涌去。乔日成也裹挟在人群里。

柴河堡村东河岸边的一片开阔地临时搭起了台子,一对红男绿女正在舞动手帕,边扭边唱。台前的土地上聚起了数百观众,或站或坐,有的居然爬到周遭的树上,骑在树杈上看。乔日成跟乡人打着招呼,拿着马扎挤进人堆坐下,一眼发现乔群就在旁边。爷俩互视一眼,彼此神情有些许尴尬。乔力一死,乔群不再对爹嬉皮笑脸,爷俩好久没有戗戗了,这会儿他爷俩缓过点儿精气神儿了。乔日成又开始骂骂咧咧,说乔群:“没正行儿,哪儿热闹你往哪儿钻。”乔群犟嘴:“都一个味儿,谁也别说谁。”

舞台上,红男绿女在群众的喧哗中退下,吴霜和另一个男角登场。吴霜的娇俏打扮惹出**,人们在台下跺脚,起哄,拍巴掌。乔群眼睛一亮,伸长了脖子。乔日成偷窥儿子的神情,儿子的脸色一会儿明,一会儿又暗了。乔日成想跟他说吴霜来家里退彩礼,他没要,打算找媒婆早点儿让吴霜进门。看儿子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不是说话的时候,就专心看台上的演出。

吴霜在台上的装束俏丽、娇羞,眼波流转,甜甜腻腻地边扭边唱,随着戏文跟男角打情骂俏。乔群眼睛看台上,脸子一沉,心说:“他妈的吴霜哪儿都好,就是太他妈浪。”这跟在山坡上晒太阳的时候看吴霜扭动着腰肢唱着小曲儿不一样,那时候觉得吴霜是唱给他一个人听的,听着美,美得让他想为了她死。现在吴霜在台上,那个娇媚,媚得台下一帮光棍儿哈喇子直流,让乔群很是堵得慌。乔群瞄着台上的吴霜,心里忽然生出恨意,想你就是浪也得分个时候吧,我哥死了这才几天。

乔日成倒不这么看,他也觉得吴霜浪,可是他知道,不骚不浪不叫女人,好女人不是非得不会唱不会跳,光会洗衣服烧火,那样日子过得没滋味儿。看着吴霜在台上美美的样子,还有那甜腻腻的嗓子,乔日成叹息乔力没福啊。想起乔力,乔日成眼睛里噙满了泪花。乔日成想儿子,倒是没像乔群那样怪罪吴霜。他还是想得开的,都小一个月了,你让她整天抹眼泪啊?再说自打乔力当兵走后,俩人没见过一面,怕是手都没拉过,哪来的泪花子?唱吧,吴霜这孩子命也苦,爹死得早,她娘俩的日子就没富裕过,这孩子孝顺,到处唱蹦子挣点儿钱,也是贴补家用。

台上,吴霜扭得正欢,还不时地和男角逗哏抛媚眼。乔群实在看不过眼,站起来就走。乔日成随之站起来,一把攥住儿子的手,爷俩一起钻出人群。

村子里的石板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唢呐声和歌声渐渐远去。乔日成嘟囔着:“我一半天就让媒人上门,要是成了,还可以节省一份彩礼钱。”乔群鄙夷地看一眼父亲。吴霜退礼父亲不要,装得挺大方,其实是早就估算好了的。就父亲那个小算盘,蒙谁呢。转念一想,父亲整天卖豆腐,可不就是会算计这些小钱儿嘛。

乔群一路上不言语。乔日成和乔群商量着什么时候让吴霜过门,乔群沉默。他脚步加快,乔日成追上几步,总也追不上他。乔日成让他慢点儿,乔群止步,冷冷地说道:“吴霜你就别琢磨了,我不要。”乔日成不明白了,说:“你不是喜欢吴霜吗,还说入过洞房什么的。”乔群咬定:“晚了。乡亲们都知道她是我哥的人,我嫂子也叫出口了,别人会怎么说我?……再说,我这个人不捡剩。”

乔日成说:“别说那些没用的,谁跟谁呀?”乔群说:“我哥的剩也不捡。”乔日成说:“这是捡剩吗?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要说捡剩,你哥差点儿捡你的剩,你都把人家看了,还有脸说呢。”乔群的口气依然决绝:“反正不行!”其实乔群真正想的哪是捡不捡剩的事儿,看见吴霜在台上那个妩媚的样子,他恨。他现在就不想看见吴霜。他觉得吴霜那种样子只能他一个人看见,要是谁都见得着,就不稀罕了。

乔日成就不懂了,他纳闷,从前跟人家淌哈喇子,这会儿怎么就觉得不行了?人家怎么得罪乔群了呢?自己也年轻过,怎么就琢磨不明白儿子的心事呢?乔日成叹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先由着他的性子吧。说归说,乔日成还是生气。

乔家爷俩闷着头生着气,很快就到家了。乔群这会儿尽量不去想吴霜,想着私塾先生有曰:“生逢乱世,奸雄贼寇四起,不习武何以安邦?焉能报国?”乔群说:“教我的私塾先生,他让我弃文习武。”乔日成忽然压不住火了,气得嚷道:“他让你弃文习武你就弃文习武,行啊,私塾先生说话好用,灵,比你爹强。私塾先生让你干啥你干啥,不光耍大刀,还敢跟我玩‘曰’?你懂几个‘曰’?妈了个巴子!”乔群再不分辩,进了院门,进屋砰地将门关了。随后的乔日成被门撞了头,顿起怒火,咣地踹门进屋。

乔群进了西屋,一头倒在炕上,听着爹在灶间骂骂咧咧,也不言声。爹的话就像磨盘上拉磨的驴在转圈,乍一听,生气,听几遍,都一样,就没脾气了。乔日成叨叨着媒人已经托好了,只要人家不反对,头年就想让小霜进门。乔群蔫坏地寻思着不是我娶媳妇吗,那要看我高兴不高兴。

乔日成往常叨叨几句也就算了,没有外人在场,他也不讲究个面子,儿子顶他几句嘴,也不算什么。可今天就不一样了,他想起顺从的乔力,从来不顶嘴,从来不嘲笑自己,从小到大,让干啥干啥,一点儿让自己不顺心意的事儿都没有过。他忽然就觉得过不来了,自己三个儿子,就剩一个了,还整天跟自己过不去,那这辈子自己不白活了?乔日成这会儿就和乔群过不去了,他非要让乔群老老实实服个软不可。他拽过儿子的手,将儿子拖到东屋,掀了墙上木龛的红盖布,里面是乔家祖先的牌位。

乔日成喝道:“跪下!”乔群不跪。乔日成说:“你不跪,我跪。”然后扑通跪地,口中念念有词,“列祖列宗在上,子不肖,父之过,今天我要当着你们的面,教训一下这个孽种,你们谁也别拉着……”说完站起,喝一声,“自己扒裤子!”乔群眼珠子一斜楞,下巴颏往上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根本不理他爹,乔日成气得嘴唇直哆嗦。

爷俩正僵持着,一帮老乡闯门而入。这是他们的习惯,以前每天晚上,老乡们都来听乔日成说书,前阵子老乔遭遇丧子之痛,大伙也都整晚陪着。今天集市上老乔四处溜达,大伙也看见了,都约莫今晚老乔没准儿能说说书。来人不少,其中还有没卸妆的吴霜和主持祭祖仪式的老者。吴霜进门一见乔日成发怒,连忙拨拉一下乔群的衣袖,想让他服个软。乔群没理她。乔群往外轰人,大伙儿在灶间不听他的。

乔日成见有人观看,越发气盛,非让乔群把裤子扒下来挨揍。乔日成对大伙儿强调老乔祖传的家法,就是犯错的人自己把裤子扒下来挨揍。乔家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乔日成越嚷嚷,乔群越犟,他是上来拧劲儿了,不管乔日成怎么跳着脚骂,他就是不吭声,也不动。

有人劝乔日成,越是劝,乔日成越装腔作势,一定要乔群自己把裤子扒下来,他要动用家法。有年轻点儿的劝乔群干脆趁他爹不注意跑出去躲躲。乔群谁的劝也不听,还是吴霜小声劝他乔力没了,仨儿子就剩他一个了,不能这么伤着自己的爹,爹已经下不来台了。乔群见吴霜水灵灵地站在面前,对吴霜的恨意就散了。又僵持了一会儿,乔群自己抽了裤子的皮带。乔日成一把抢了去。乔群趴在炕沿上,乔日成抡起皮带,噼啪地抽起来。乔群咬牙挺着,默声数数,后来声音渐朗:7、8、9、10、11……他越是数数,他爹越是添火气,心里想,好啊,你和老子较劲是不是?乔日成把皮带折了对折,下手更重了。乔日成下手越重,乔群数数的声音越发高昂:17、18、19、20。

吴霜暗中撺掇主持祭祖的老者进屋劝劝乔日成,老人家上前抢了皮带,嗔怪乔日成下手狠,自己的儿子,哪能这么下死手,都说捡来的孩子不怕摔,自己亲生的,不能犯浑。乔日成听老人家的劝,顺势也就打算罢了。没想到这话触动了乔群的心思,他接话说:“让他打,往死里打吧,反正不是我亲爹。”

乔日成又添火气,夺了皮带继续又骂又打。乔日成噼里啪啦地抽,乔群高喊给爹加油。乔日成每抽一下皮带,心里也跟着紧一下,他觉得他抽的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拉扯的仨儿子,就剩这一个了,这唯一的一个,却是个指望不上的孽障。大伙儿一看这么打下去可要打坏了,纷纷上前拦阻,吴霜趁机将乔群拽出了屋。乔群出了屋,乔日成追出屋让他站住,乔群就站住,一言不发。吴霜在一旁小声劝说让他给爹赔个不是。吴霜说这不是唱戏的腿抽筋儿——下不了台了嘛。乔群就是一言不发。

乔日成举起皮带,吴霜挡在乔群身前,乔日成的皮带欲落不落,乔群不动,直挺挺地站着。乔日成嘴还硬,心里一直想着乔力,自己就没打过乔力,气短了,心里的哀伤挥之不去。吴霜劝乔群劝不动,就只好劝乔日成,说:“乔叔,你老别生气了,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吴霜双手握在腰际,行了个古代礼,口中用评剧拖腔道:“孩儿家这厢有礼了。”乔日成火气渐渐消了,沉声道:“你给我拉磨去。你不驴吗,今儿个就拿你当驴,不磨出三桶豆浆,你就别睡觉。”大伙儿把乔日成往屋里拽,吴霜推拉着乔群去了乔日成家的磨坊。

磨坊里,一盏油灯幽幽亮着,乔群拉着磨杆走在磨道上,大石磨轰轰响着。乔群凭着犟劲儿,一趟一趟拉着磨,全然不觉得挨过打的地方疼,爹让磨三桶豆浆,那就磨三桶豆浆。爹光说乔力孝顺,他使唤乔力干过啥重活,还不是偏心!人都是父母养的,乔力就一下也不舍得打。乔群就是看不惯,就是要惹爹生气,心里才能出出气。

吴霜还穿着戏装,她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也不说话。乔群看着吴霜闪亮的眼睛,粉红的脸蛋,一点儿恨意都没了,五脏六腑都归了原位,拉起磨来,浑身是劲儿。过一会儿,吴霜嘻嘻笑了。乔群说:“你笑啥?”吴霜想的是下午唱蹦子,自己在台上唱得起兴,台下观众一个劲儿地叫好,多挣了不少钱。吴霜幻想着有一天唱到奉天,奉天大人物多,兴许多挣不少钱,买绸缎,买黄狼皮大衣给妈,让妈穿得体体面面的。乔群一问,吴霜起身,将套包套在乔群的脖子上。

乔群也不反抗,戴着套包前行。乔群有吴霜陪着,像头绵羊,忘了和爹犟嘴的时候说过的捡剩不捡剩的话了,拉磨也不觉得委屈了。吴霜拿起鞭子轻轻抽了乔群一下:“驾!驾驾……”乔群脚步懒散,说:“我肚子瘪着呢。”吴霜起身说:“我去给你找点儿吃的。”乔群说:“别,你不知道我想吃啥……”乔群趁吴霜不注意,歪了脖子去吴霜嘴上亲了一下。吴霜慌乱地躲去了一边:“好啊,你敢偷食!”乔群哈哈笑:“我就馋这个……”吴霜狠抽了一鞭:“不要脸!”转身出了磨坊。

虽说抽了乔群一鞭子,吴霜其实也没有真生气,她去灶间拿点儿吃的,她也饿了,下了舞台就去乔家,正遇见乔家爷俩闹事儿,她也什么都没吃。吴霜不在,乔群的脚步慢下来。爹说一半天就托媒人去吴霜家,吴霜她妈能答应吗?吴霜她妈一看见自己就冷着脸子,估摸着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其实不就是嫌我没有干正事儿吗,实在不行就跟爹学做豆腐。大刀的刀法那么多,我乔群都能记住,做豆腐有什么难的。看见吴霜在舞台上真是恨她,可是一看见她在屋里,心里就敞亮了,离了吴霜还真就没意思。想到这儿,乔群就不跟爹记仇了。

吴霜端着一盆热子粥回来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窝头和小咸鱼,两人坐在小凳上吃。乔群说:“我爹想过几天让媒婆上你家。”吴霜喝着粥,没吱声。她其实是在想怎么说才能不让乔家的媒婆来自己家,媒婆一来,她妈一回绝,这就算结了疙瘩了。再说,看见今天乔群和他爹死犟的样子,吴霜想得更多的是自己嫁给乔群后,乔群会不会和自己的妈犯浑。乔群连他自己的爹都不当回事儿,能把丈母娘当回事儿吗?吴霜小心翼翼地说:“我试探过我妈的口风,她还是那句话……”

乔群说:“还是说我没正事?我可以学做豆腐啊。”吴霜想说这个还不是做豆腐的事儿,一来是乔群命硬,二来是乔群不孝,说没正事儿只是托辞罢了。吴霜说:“我妈说……说了你别不高兴。我妈说,除非男人死绝了,不然她闺女不会嫁给一个耍大刀的。我妈害怕。”乔群一脸绝望,这学做豆腐也不行,还要我怎么样才行呢。乔群说:“我不明白,不就耍个大刀嘛,你妈怕啥,我又不会拿刀杀人。”

吴霜叹了口气,说:“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为了供我念书,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上次交学费之前,我妈出去借,借了好几家,才把钱凑齐。肝火上眼哪,我妈一股急火上眼,两只眼睛都起了针眼,没钱治,眼睛差点儿瞎了。我可不像你,我不舍得让我妈生气。再说,正不娶,腊不聘,眼看着腊月了,咱俩的事儿,不差这点儿时间,就先放一放吧。”

乔群默默地听着,心里想原来说哪怕我会做豆腐也行,我同意做豆腐了,又不行了,又嫌我会耍大刀。要是我也在东北军当个连副,你妈还能反对吗?还不是势利眼!本来温热的心,凉了下来。吴霜见乔群不说话,想逗他高兴,说:“其实,我挺爱看你耍大刀的,比戏台上的武生耍得好看。”吴霜一提耍大刀的事儿,乔群的烦恼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把毛驴套上,拉磨本来就是毛驴的事儿,是爹非得和自己较劲,这会儿乔群也不记恨爹了,继续让驴拉磨,就算给爹服个软了。

院里,月光下,乔群舞动大刀,飞身跃起,落地后陡然来个造型,刀锋朝下,两指朝上,做了一个指地问天。以前是偷偷躲在树林里,等吴霜挑水,乔群在一旁舞给吴霜看,期待着她赞许的眼神。这会儿乔群要好好耍一次大刀,让吴霜好好看看,自己的一身武艺,怎么就不如军队里一个笨蛋连副了。刀锋在月光里闪闪发光,乔群腾挪闪跳,英姿勃发,又一个优美的亮相,道:“这个叫向死而生。这是刀技的最高境界,在死亡中诞生。”吴霜拍手叫好,心里说我怎么觉得是朝着死亡,每天好好生活的意思。不过她只是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东屋里,乔日成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披着被子来到窗前,向外张望。他看见乔群耍刀给吴霜看,两人的样子,不像是乔群说的不捡剩,心里踏实了。吱嘎一声,乔日成披衣出门。乔日成出门来,乔群的笑脸就收了起来,乔群还是不想和他爹说话,只是收刀。乔日成心里想这个瘪犊子是跟你爹记仇呢。哪有和自己爹记仇的道理,你爷爷也这么打我,我就不记仇,这个瘪犊子就是各路。各路就各路吧,那也没办法,养了二十年了,咋说也是自己儿子。乔日成问:“豆浆出了几桶?”乔群也不答话,吴霜说没耽误,套上毛驴了。跟着乔群又进了磨坊。

乔群是不打算回屋睡觉了,一直在磨坊待着,吴霜一直陪着。说不清为什么,吴霜觉得乔群和他爹之间像是一时半会儿不能讲和了。两人聊起来小时候下河摸鱼烤家雀的旧事,说着说着,天就蒙蒙亮了。吴霜说:“我得回家了。”乔群闷了一会儿才说:“走吧。”听吴霜的脚步声远去,乔群一个人待在磨坊里,觉得从来就没这么孤单过。

乔群悄悄回到西屋,晨曦已经透进了窗纸。乔群整理了几件衣服,包成了一个包裹,找了一张纸,撕下来一小条,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字条贴在门上,拎着大刀和包裹悄悄出了房门。门发出吱嘎一声响,惊醒了乔日成,他喊:“瘪犊子,给爹挠挠后脊梁。”没人应声。窗外的脚步声匆急远去。乔日成觉得不对,起身下地,见到门上贴的字条。字条上写着:爹,我出远门了。我一个没正事的人,你也不用惦着。乔日成一愣,披上件棉袄,趿拉双鞋,慌忙追出院外。

曙色迷茫,多数人家还没起来。乔日成追到了门外石板路上,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了乔群的身影。乔日成喊:“小瘪犊子,给我站住!”乔群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爹出来追,眼角噙出泪花,趁没人看见,继续更加大步地往村口走。

乔日成把趿拉着的鞋套上,撒腿追赶,边跑边骂:“你这个浑东西,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再跑,我打折你的腿。”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棍子,准备追上这个瘪犊子揍他一顿。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就是欠揍。老祖宗有话,棍棒底下出孝子,昨天没打服他,这个王八羔子,瘪犊子玩意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乔群回望一眼,笑嘻嘻的,他看着爹笨拙的样子,发现爹开始老了,爹的嘴唇动弹着,他知道爹在骂他,这时也不生气了,大声喊道:“回去吧,你追不上的。”乔日成挥舞着棍棒奋力追赶,怎么也追不上,他气喘吁吁,想大声骂乔群,骂不出声来,心里说到底是老了,那么个大小子在前面跑,愣是追不上。

乔群以调皮的姿势跳跃着前行,这越发让乔日成生气,将棍子飞出,又捡起砖头抛过去,都没打着。他气得心里骂着:“你小子有本事,出去就别回来。”乔群转身倒退着跑,看着老爹呼哧带喘的,越发觉得爹是真的老了。以前爹抓他跟抓鸡似的,抓住了就拿脚踹,那会儿乔群就想跑,可是太小,不知道往哪儿跑,就一心想练武。练武的心意到底是成人了才实现,虽说武艺不算太精,但总算是学了一些刀法。

乔日成见儿子越跑越远,害怕了,这个瘪犊子,这是要上哪儿啊!他哭丧着喊:“我不撵你了,你也别跑了,你跟我说会儿话!”乔群停下脚步,说:“没啥可说的,你就当我死了吧。”这话让乔日成深受刺激,一屁股坐地,哭咧咧地骂道:“你个丧门星、孽种、混账,我当初掐死你就对了……哎,你去哪儿?”

乔群说:“奉天。”乔日成说:“奉天是你待的吗?你在奉天谁养活你,你咋活啊?饿你三天,你就知道家好了。”乔群垂下腰,休息一会儿,说:“我说了,就是要饭,我也不回家。”乔日成说:“那小霜怎么办?”乔群心说人家吴霜她妈根本不同意,你还美啥啊,爱理不理地答道:“爱咋办咋办。”乔日成说:“跟你交个底,小霜这孩子我是看好了……”乔日成觉得提吴霜还是能拴住乔群的。他不知道村里人都说乔群命硬,不愿意把闺女给他家。乔群嬉皮笑脸地说:“你看好了就自己留下。”乔日成被噎住,将鞋子甩了,捡起来使劲抛出,骂道:“孽种!你这是人话吗?”

乔群在前面走,乔日成就在后面跟着,转眼到了柴河堡村口,乔日成大声喊:“你兜里有钱吗?”乔群不应,径直往前走。前面是林深路窄的凹地。乔日成见儿子的身影渐渐消失,站在高地泣声喊道:“林子里有狼,你小子长点儿眼色!”乔群走出很远了,还听父亲在后边大声咳嗽。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给自己壮胆,禁不住有一丝感动,回转身,对在高地上的模糊身影磕了一个响头,欢愉地小声叫道:“乔大先生,你的孽种儿子颠喽!”边走边跳秧歌步,嘴里哼着蹦子:

三更井子里,

月牙照树梢,

小奴家闷坐在绣楼,

一阵阵好心焦啊,

哎咿呀咿得喂……

歌声在山谷里久久悠**着,仿佛一个心有不甘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