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铁骅冷笑一声,说:“树威是慑服。少帅还有一句,要施惠恩服。治兵之道,重在取心。你用残兵立威之法,貌似从严,可士兵心里不服,到了开战的时候,他会为你冲锋陷阵吗?你敢保证他不打你的黑枪吗?”花驹弱弱地反驳道:“东北军就这做派。”谢铁骅说:“东北军的这个做派是恶习,要改。记住,带兵之道,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礼。你打兵不是一次两次,东北军把你惯坏了,以后不改掉这个毛病,我就请你滚蛋!”花驹心服口服,高声说:“是。”堑壕附近树林里,翟家仆人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目睹了这一幕,转身悄悄走了。

看完诛杀逃兵,乔日成吓得心惊胆战,他把乔群偷偷拉到堑壕的一个角落,压低声音说:“乔三,你小心点儿。”乔群纳闷,问爹:“你可以不叫我乔三,我可以用真名了。”乔日成说:“谁说的?”

乔群说:“谢团长早就说过了,还有张之勇也可以叫真名了。”乔日成卷了一支烟,吧嗒一会儿,说:“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这个姓谢的家伙挺狠哪,连张大帅的亲兵都不给面子,你得防着点儿。”乔群没觉得谢铁骅可怕,一言不发。

乔日成又嘀咕道:“来路不明、暗通共党,你信吗?”乔群急了,甩出一句:“你一个伙夫,别多嘴!”乔群转身走出堑壕。乔日成忽然觉出不对劲儿,嚷道:“哎呀,你站住!”乔群站住,乔日成说:“你刚才说什么?”乔群愣了,说:“我让你别多嘴,你一个伙夫。”乔日成说:“我伙夫,你啥?”乔群说:“我啥也不啥。”乔群没懂爹为啥急眼,乔日成说:“你啥也不啥,你是我儿子,怎么管起老子了?反了你了,以后不准这么跟我说话!”乔群笑了,装作乖顺的样子,说:“好好好。”乔群心里说爹开始老了,像小孩儿一样,爱听人哄。

牛镇翟举人家的仆人慌慌张张地跑向大宅院,田洪祥突然窜出,拦住仆人。仆人刚看完东北军诛杀逃兵,惊魂未定,一见田洪祥扛着枪拦住自己,吓得差点儿尿了。仆人颤抖着问道:“军爷,您还没走?”田洪祥说:“你回去告诉你家那位大先生,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仆人点头又弯腰,说:“是、是,您说了算。”仆人慌张地进了大宅院。

翟举人看见最得信任的仆人惊嘘嘘的脚底不稳,迎出来,问:“慌个什么?”仆人小声说:“老爷,大部队没走,准备跟日本人死抗了。刚才杀开小差的了。”翟举人一愣,说:“你没看走眼?”仆人吓得擦了擦脑袋上的汗,说:“我亲眼见的,把一个逃跑的连副当场毙了,那个连副还是张作霖的部下呢。”翟举人闭目掐算,问:“门口那个大个子呢?”仆人道:“在,说了,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翟举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去,把后宅地窨子那罐银元搬出来。”

仆人说:“那可是三千块,老爷,再想想。三千块,都撒出去?”翟举人点点头。仆人心疼钱,叹了口气,说:“这可是大放血了。”翟举人心里说跟日本人斗,东北军是个雏;可我跟东北军玩儿,人家就跟碾死个蚂蚁似的。翟举人说:“东北军以抗日的名义管我要军饷,我要不舍得出几个铜板,等于自贱了名声。”仆人此时镇定下来,回话道:“咱给了吃的,他们就挺高兴。我看,舍个三百五百也是舍,何必大放血呢?”翟举人摇摇头,说:“不疼不痒的事我不干。要么一毛不拔,拔了,就要吓他一跳,让他记住我。这么大的乱局,你知道日后谁能胜出?”仆人一想,不能是东北军胜出,说:“报上说,日本人已经把铁路沿线的城市都占了。”翟举人说:“那也未必。张学良后面还站着个蒋介石。万一哪天杀回来,我这注就下对了。”仆人不以为然,觉得这个赌注太大,问道:“要是老爷你下错了呢?”翟举人目光深邃,盘算了几天了,他决心已定,说道:“如果我这三千块赌错了,就算我买个抗日的好名声。”翟举人一挥手,仆人颠颠奔去后宅了。

牛镇郊外堑壕之上,战地大锅里冒着热气,乔日成登高,把手攥成个喇叭状:“弟兄们,喂肚子啦!大冷天,趁热吃啊!”士兵们从堑壕里蹦出来,三三两两地来打饭。

一个传令兵骑马跑来,将一张展开的烟盒纸交给花驹:“谢团长的手令。”花驹扫了一遍,有一个字不认识,脸黑下来,朝乔日成招手:“你不文化吗,这个是什么字?”乔日成凑过来看:“愆。”花驹:“愆?怎么讲?”乔日成说:“愆乃罪过也,过失也。”花驹心里暗想,这是要决一死战哪。乔日成看完谢团长的手谕,心里却想着怎么能不让乔群上战场。唉,当逃兵,枪崩;不当逃兵,必须得上战场。我乔家的独苗啊,这可怎么是好。

给乔群盛菜时,乔日成故意舀了满满一勺干的,里面有几片肉,其他人却是稀汤寡水。这情景被别的兵看在眼里,虽然谁也没说什么,却让乔群觉得不好意思。乔群小声说:“爹,以后别这样,大伙眼睛都瞪着呢。”乔日成瞪一眼儿子:“知道个屁,塞你的饭吧。”最后给两个士兵打完菜,锅里已经干了。乔日成碗里只盛了一勺汤水。一个士兵不忍心,问道:“你吃啥?”乔日成说:“别管我,我一个闲人,吃一口就行。”乔日成抓了个窝头,去一边闷声干嚼。乔群默声走过来,将自己的菜拨给了父亲一半。乔日成刚要说什么,张之勇也走过来,也把菜拨一些给乔日成,默声去了一边。

乔日成瞅着碗里的菜,突然站起来,对士兵们大声说:“哎,弟兄们,今天的窝头不好吃,杂合面,还有糠皮子,凑合吃吧,都把肚子塞满,没准儿这是最后一顿饭了。”众人发愣,放了碗筷。一个老兵喊:“乔豆腐,你把话说明白。”

乔日成看看花驹,什么也没说。花驹用勺子敲着碗,边吃边在人群中走动,嘴里嚷着:“老乔说得对,都给我听着,小日本大部队开过来了,离牛镇还有三十里。刚刚接到团长手谕……”他摸出烟盒纸,念道,“誓死顽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如此不足以面对国家,不足以赎奉军不抵抗之罪愆。啥叫罪愆呢?就是罪过!”阵地一片沉寂,他大声叫嚷道,“都给我撑饱了,好和小日本对命。”话音落下,顿时群情激昂。

此时,田洪祥从树林里跑出来,在乔日成耳边嘟囔几句。乔日成抬头,见林间小路上走来翟举人,后面尾随的几个仆人用木杠抬着一个密封的坛子,还有两头去了皮的猪。乔日成扔了烧火棍,拉着花驹迎上去,说:“呀,这不翟举人吗?怎么亲自来啦?我还想带着弟兄摸黑到府上拜访哪。”翟举人向众人揖礼:“乔长官,各位壮士,我翟某人来迟了。”花驹不解,想说哪来的乔长官。乔日成赶紧背对翟举人,手指自己,近乎哑语:“是我啊!”乔日成转而对花驹密语道,“我昨天去化缘,装大个,别撅我面子。我跟你说过的,这个就是‘十八门炮’,我略施小计,到底把他轰出来了,呵呵。”随之把花驹推到前面,小声嘟囔道,“端着点儿,拿出点儿派头。”

花驹绷着脸站定。乔日成给翟举人介绍:“这位是我的上司,花长官,脾气比我还酸。”翟举人一打量眼前的这位军爷,一脸煞气,心说我就知道兵就是匪,连忙作揖道:“花长官,幸会。您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鄙人深表敬佩。国虽有难,幸有死士,此乃不幸之幸。”花驹皱了眉头,一把拽过乔日成,小声道:“太酸了,你去跟他跩。”乔日成遂摆出架势,说:“军务在身,还请翟先生直言。”翟举人指了指几个抬着猪和坛子的人,说:“按乔长官的意思,我备了一份薄礼,前来犒赏三军。”乔日成瞄了一眼,故意打哈哈,说道:“不就一个猪肉拌子,外加一坛子酒嘛,还弄个犒赏三军。”翟举人说:“请乔长官过目。”翟举人亲自给坛子拆封。

乔日成探头一看,坛子里是满满的白花花的银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我的妈呀。看见乔日成吃惊的表情,翟举人带点儿鄙夷地笑笑,说:“还请乔长官赏脸。”乔日成连连又摆手又晃头,说:“你吓着我了,无功不可受禄。这样吧,猪肉拌子留下,这个,你抬回去。”翟举人一皱眉,说:“如此说,乔长官不给面子?既然抬来了,岂有抬回之理?”

花驹走过来,把手伸进坛子,问:“什么好玩意儿?”乔日成推辞道:“抬回去抬回去,等打了胜仗再说。”花驹匪气十足地说:“别呀,他出钱,我们出命,有什么呀?!留下,给弟兄们做个茶钱。”花驹大把大把抓钱,撒向堑壕。一时满天都是银元。士兵们欢呼着,纷纷抢钱。堑壕一端,两个士兵为抢一枚银元厮打起来。一块银元滚落到张之勇脚下,一个老兵抢先一步,刚要捡,被张之勇一脚踏上去,踩住老兵的手,疼得老兵吱哇叫。张之勇接着又一脚,将老兵踹翻。张之勇捡起银元,吹了吹,又摘下帽子,把银元放到帽兜里,之后一手托着帽子,沿着堑壕游走。张之勇每经过一个士兵,慑于他的戾气,对方都乖乖地把入袋的银元掏出,扔进帽兜。

乔群默不作声地看着张之勇的举动。张之勇来到乔群的面前,给乔群看帽兜里的银元,神情颇为得意。张之勇小声说:“老大,这要是在奉天就好了,咱哥俩逛窑子去。”乔群也不说话,飞起一脚,将帽子踢飞,银元滚落一地。张之勇惊讶,说道:“我怎么惹你了?”乔群一脸恼羞,说:“你好意思抢别人的钱吗?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我见不得你这副嘴脸。你皇军吗?”

翟举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堑壕里发生的这一切,转身正待离开,花驹瞥一眼乔日成,说:“替我送送,说句感谢话。”乔日成快步走过去,对翟举人揖礼:“谢了,所欠盛情,容当后报。”翟举人微微一笑,拂袖而去。

便在这时,谢铁骅、王副官等三骑突然从旷野扬尘而来。谢铁骅在马上高喊:“花驹,马上集合队伍,准备出发!”此话让还没有离开的翟举人和阵地上的士兵都感到意外。花驹问:“去哪儿?”谢铁骅一脸荫翳:“少废话,跟大部队走。”谢铁骅打马赶去另外的阵地。

牛镇的三岔路口,东北军朝着南面走了。翟举人和几个仆人站在高地上,远观绕镇而过的东北军。翟家仆人愤愤不平地说:“老爷,你看!朝南面走了。”东北军的队伍中,两个士兵用扁担抬着翟家盛银元的坛子。翟家仆人呸了一口,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叫什么?一点儿不讲究,犊子!什么玩意儿!”翟举人表情不可测,慢悠悠地说:“也好,我礼数尽了,钱也给了,往下不论怎么做,我都有理了。”说完转身往回走,吩咐仆人说,“你备一份礼,我们去见县长。”仆人说:“县长昨天半夜就跑了,一大早还让人捎话过来,让你替他照料一下牛镇。”

翟举人凄然一笑,沉吟一会儿,道:“当兵的跑了,当官的也跑了,好吧,传我的话,每家备一面日本膏药旗。”仆人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这是?”翟举人面露愠色,说:“这什么?”仆人说:“您不怕别人说您当汉奸?”翟举人哼了一声,说:“他们连国家都不要了,我还在乎个恶名吗?牛镇的百姓得活命啊!”

夜晚,荒野土路上,雪如粉,风如鼓。天高云低,战马嘶鸣。很窄的土路上塞满了赶路的士兵,隐匿其中的是愤懑、乖戾、颓丧、无望和抑郁。乔群在队伍中茫然四顾,眸子里是无尽的悲情和绝望。谢铁骅和王副官策马走过,乔群从队伍中突然窜出,追随着两匹马奔跑。乔群边跑边问:“团长,方向没错吧?”谢铁骅在马上不回头:“没错。”乔群说:“这不是往南吗?”谢铁骅回答说:“是往南。”乔群不明白了,说:“可你说出发。”谢铁骅一脸郁闷,说:“往南出发!”乔群忍无可忍,失去了敬意,说:“姓谢的,这叫撤退!撒丫子!”

谢铁骅欲说不说,打马前行。王副官接话说:“不是撤退,不是撒丫子,是转移。这是上峰严令。”乔群说:“你们就知道上峰上峰,上峰要是命令我们投降哪?”谢铁骅斥道:“你不说话,别人会把你当哑巴吗?”乔群停步,忽而又追:“撤到哪儿?”谢铁骅不应。乔群又发问:“再跑就过锦州了!”王副官说:“对,过了锦州,那就去北平。”乔群极度失望,不明白,问:“我们去北平干什么?”谢铁骅气愤难平,朝乔群撒气地骂道:“你话太多了,王副官,抽他的嘴!”王副官举起马鞭就抽。

乔群灵巧地闪躲着,后来急了,朝天放了一枪。王副官掏出枪:“你敢撒野?来人!”从队伍走出几个壮汉,把乔群架起来。军汉举着马鞭,噼啪地抽起来。队伍中,张之勇煽动周遭士兵,说:“你们就看着他挨打吗?跟我来!”张之勇带着十几个士兵冲出,从军汉手里抢出乔群,队伍一时大乱。谢铁骅见此情景,勒马回身,道:“抽几下行了,放了他!”

牛镇附近东北军已经撤退的阵地上,哑然无声。浓重的暮色中,日军十几辆坦克冲上东北军构筑的阵地。广濑植人下马,在阵地上巡视。阵地上全是东北军的遗留物:饭桶、锅灶、衣物。岩谷川陪广濑跳进堑壕。广濑植人朝掩体审视几眼,说:“只有正规军才能挖出这样的堑壕。”岩谷川从地上捡起一个烟头,摸了摸,热的,说:“应该是刚刚撤走。”广濑植人举起望远镜对准附近的牛镇城郭,说:“可以肯定,牛镇会有一场大战。”广濑植人登高发令道:“朝牛镇发炮!”步兵纷纷架炮,坦克也掉转炮塔,一时间炮弹轰鸣,牛镇城郭一片狼烟。

炮声从牛镇方向传来,撤退中的士兵纷纷回望。口令从队伍前面传来,一声紧过一声,叠成密集的声浪。

跑步前进!

跑步前进!

跑步前进!

……

口令传到乔群时,乔群啐了一口:“跑步前进,也不嫌个寒碜!”张之勇顺势变成口令:“跑步前进,不嫌寒碜,往下传!”

跑步前进,不嫌寒碜!

跑步前进,不嫌寒碜!

跑步前进,不嫌寒碜!

……

口令越来越响。骑马走在队伍前的谢铁骅感觉不对,问:“后面喊什么?”毕老六也骑着马,回答道:“跑步前进,不嫌寒碜。”谢铁骅骂道:“胆子忒大了,敢改本团长的口令。”王副官欲拍马上前制止。谢铁骅说:“王副官,不必了。”两人缓缰而行,在马上说悄悄话。王副官说:“要是再后撤,队伍就难带了。”谢铁骅说:“你估计会怎么样?”王副官叹了口气,说:“开小差的会越来越多。”谢铁骅也叹气,说:“这个不是我担心的,你往最坏了想。”王副官说:“我想过,也许会哗变。”谢铁骅一摇头,说:“哗变?谈何容易。老五团可是奉军的嫡系,军官都是张家父子一手栽培的。”

王副官不这样看,他说:“看怎么说了,老五团的人都是东北人,自己的爹娘兄弟姐妹都在东北,家都让人占了,还管什么奉军嫡系!只要打小日本,一大半都会跟着走。”谢铁骅若有所思,问道:“你是说整营整连?”王副官直视谢铁骅,勒住缰绳,说:“我判断,甚至整团。”谢铁骅心生快意,却说:“王副官,你给我排查一下,看哪些浑蛋会跟着走,我也好有个防范。”王副官:“是。”

队伍离牛镇越来越远,转眼到了另一个小镇,小镇店面稀少,冷冷清清,东北军一行人马穿街而过。王副官在马上对谢铁骅耳语道:“给马挂掌那一家,人在里面。”谢铁骅下马,大声吆喝:“掌柜的,给我的马挂个掌!”卫士牵了马过去,一个中年人迎过来,牵马来到四个木桩前,很快用绳子把马的蹄子翻过来。中年男人请谢铁骅到屋里等候,喝杯茶。谢铁骅随中年男人来到屋里,屋子光线很暗。另一男子摘下礼帽,算是跟谢铁骅打招呼。

谢铁骅等中年男人离开,问道:“是翟先生吧,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翟宪志微微一笑,说:“你好健忘,当年你来北平的时候,是我给你的盘缠。”谢铁骅恍然想起,亢奋地给了翟宪志一拳:“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翟宪志看看屋外,见没有闲人,压低声音说:“接到你的报告,我在这等了三天。”谢铁骅也折身到门前,从门缝里窥视外面。外面的男人在给马挂掌,叮叮当当。稍远的地方,是疾行如飞的队伍。

谢铁骅从怀里掏出怀表,说:“很想请你喝一杯,可惜,现在办不到。我最多给你十分钟。”翟宪志说:“好吧,那我长话短说。你和组织失去联系三年了,满洲省委想再考察你一段时间,再决定恢复你的党籍。”谢铁骅沉默不语。翟宪志安慰他,说:“请你理解,国难当头,党还处在厄境之中,有些人看不到希望了,投降变节者有之,甚者,给日本人当了汉奸。”谢铁骅深吸一口气,仿佛可以扫除淤积在心里的郁闷,说:“我愿意接受组织考察,说第二个问题吧。”

翟宪志点点头,沉吟道:“满洲省委原则上同意你的计划。但是考虑到你团还有很多张学良的旧部,要是拉不走,你们就全暴露了。这个你想过吗?”谢铁骅说:“都想过了,当下是最好时机,要是队伍进了关,想举事很难。”翟宪志想了一会儿,叹道:“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满洲省委已经迁到哈尔滨,转到地下,几乎帮不上你什么,比如给养、经费。这些困难,你要考虑清楚。”谢铁骅眼睛一亮,从翟宪志的话语里,他看到了希望,兴奋地说:“我只管组织要方向,困难我们自己解决。”翟宪志握住谢铁骅的手,说:“那我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日军的先头部队十几人闯进牛镇。小镇一片死寂,街上杳无人迹。矮胖子伍长率队沿着街道搜索前进,稍有响动就疑有伏兵,乱枪四射。一条黑影穿街而过,雄井举枪就射,近前看,倒毙的竟是一条狗。

暮色已沉,日军抵达牛镇的中心钟鼓楼。一路上,日军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偶尔的吼叫声,来自于鸡鸭鹅狗。伍长十分纳罕,心想,难道这个小镇是一座死城吗?日本兵沿钟鼓楼走了一圈。以钟鼓楼为中心点,辐射出东南西北四条街,每条街都空空如也。此种景象让伍长疑窦丛生。伍长报告给岩谷川,说:“护旗官,我们进入了一座死城。”岩谷川沉吟一会儿,说:“也许人都跑光了。但是,不要侥幸,牛镇是军事要地,我们很可能会遭遇埋伏。”雄井四下里探头探脑,突然惊叫一声,大喊:“你看!”小巷里窜出一条野狗,穿街而过。惊悸的雄井闭眼扣响扳机,野狗中弹,呜咽而亡。岩谷川哈哈大笑,嘲弄地叫道:“雄井君,你中了魔法吗?我从来没见你枪法这么好。”雄井一脸窘迫。

岩谷川往四周查看,用手一指,突然喊道:“你们看——”在小街一角的门垛上,出现了一面日本旗,接着发现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这个发现令伍长非常兴奋。岩谷川说:“我真不敢相信,一枪没放,牛镇已经属于我们了。石原君的判断真是太神奇太精确了!”岩谷川从一个士兵手里接过日本军旗,一口气爬上钟鼓楼,将军旗插在城垛上。

此时广濑中佐率大队人马开进牛镇,跟在人马后面的是隆隆的坦克。待广濑中佐行至钟鼓楼,岩谷川向他报告说:“队长,牛镇被我们占领了,可我们没遭到任何抵抗。”广濑中佐勒着缰绳,战马在原地打转。广濑中佐失望地吼叫:“这不叫占领,更不叫胜利!从奉天出来,我们几乎没有遇到敌手,更谈不上强大的敌手。这太让人沮丧了。”

暮色中,从小街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翟举人,他手里高举着一面太阳旗。伍长举枪向他瞄准,呵斥道:“什么人?”翟举人挥舞着手里的膏药旗,说:“不要开枪!我们是来迎接皇军入城的。”岩谷川用汉语问:“你是谁?”翟举人向岩谷川鞠了一躬,谦卑地说:“鄙人翟先舟,是这里的商会会长。”岩谷川向广濑报告:“他说他是商会会长,应该是这里的头面人物。”广濑植人问:“那些日本旗是你让插的吗?”

岩谷川翻译给翟举人听,翟举人说:“是的,中国是礼仪之邦,我们待皇军以礼,也希望皇军以礼相还。”岩谷川的汉语没有雄井流畅,他招手叫来雄井,雄井把翟举人的话翻译给广濑中佐:“他说……他希望我们之间和睦相处。”广濑植人下马,笑眯眯地说:“你是良民,皇军喜欢良民。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县长。”

听了雄井的翻译,翟举人有点儿意外,他本想带领牛镇百姓逃脱杀戮,并没有想过要谋个一官半职,见广濑直接给自己封了个县长的官职,忙说:“谢谢皇军提携。”广濑中佐霍地拔刀,吼叫道:“可我更喜欢敌手,我要的是征服!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你懂我的意思吗?”雄井翻译着说:“我们队长说,他更喜欢你们抵抗,像现在这个样子,他一点儿感受不到胜利的快感。”翟举人一时悄然无语,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广濑又哇哇乱叫。雄井没有翻译,翟举人猜测,可能日本那个军官是在谩骂。广濑哇哇够了,咕噜了一句,雄井替他翻译,问翟举人:“牛镇城里有多少人?”翟举人回答道:“老少妇幼十七万。”雄井告诉广濑:“他说总共十七万。”广濑中佐说:“你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做一次像样的反抗,我喜欢这样。”翟举人听了雄井的翻译,叹息道:“牛镇的县志上,有过三次屠城的记录。作为县长,我不想再看到牛镇流血。”雄井翻译道:“他说牛镇已经被屠城三次了,他不想看到牛镇流血。”

广濑中佐沉吟半晌,无奈地说:“好吧,让他们都出来,我要见他们。”雄井说:“队长说,他要见你的子民。”翟举人不动:“我说过,我们待皇军以礼。”雄井告诉广濑:“他信不过我们,希望我们以礼相报。”广濑中佐蔼笑着说:“你告诉他,没问题。”听完雄井的翻译,翟举人一挥手,仆人快步走上城楼,用一根横木咚咚地撞响了吊在鼓楼中央的铜钟。钟声如洪水般在夜空里蔓延。

东北军部队进至一个村口,原地集结,人马皆显疲态。王副官向几个军官交代说:“各连自己投宿,明晨三更造饭,四更听哨子响集合出发。”军官们散去,花驹却没动。口令声很快此伏彼起,数百人蝗虫一般进村。马弁簇拥着谢铁骅走进村头一户人家,花驹也跟随进去。谢铁骅吩咐道:“王副官,给我搞点儿酒来。”王副官应声而去。

谢铁骅发现了花驹:“跟着我干什么?馋酒了?”花驹说:“我想单独和你唠唠。”这是一间土坯房,进门是灶间,老乡请谢铁骅进了大一点儿的屋子,谢铁骅一屁股坐在炕上,对花驹说:“什么事儿?说吧。”花驹皱着眉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我照直说了,队伍拢不住了,要散花了。今天又跑了一个。”谢铁骅想都不想,说:“自己想辙。”花驹说:“没辙。什么损招都用了。前两晚我命令用绳子捆,脚也捆手也捆,还是连环套、猪蹄扣,没用,早起一看,人没影了。”谢铁骅说:“别跟我说这个,我烦!”

花驹不管谢铁骅烦不烦,他实在没招儿了,说:“烦我也说,你谢某人把弟兄们骗惨了。”谢铁骅说:“你放肆!”花驹冷笑,说:“我这是客气!你把牛皮吹得比谁都响,最后还是撒丫子。”谢铁骅啪地把手枪拍在饭桌上,抓起小瓢去水缸舀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说:“上峰有令,我又奈何?你以为我好受吗?一个不抵抗,让我满嘴是泡,喝水如喝血,吃饭如吃蛆。”

花驹哼了一声,说:“老蒋整天骂‘共匪’,我看,咱们还不如‘共匪’。”谢铁骅一愣,说:“此话何来?”花驹将一张报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吧。”谢铁骅将报纸摊开,报纸的大标题是《中共满洲省委关于满洲事变第三次宣言》。他心中暗喜,但是,不露声色,故意皱着眉头。谢铁骅注目花驹,良久才问:“从哪儿弄的?”花驹说:“七连副给我的。”谢铁骅沉声喝道:“你要小心了,我听到过风传,说七连副有亲共倾向。”花驹冷笑一声,道:“国家到这个粪堆了,亲不亲共我不管,我就看他反不反日。”

谢铁骅居然笑笑,去土炕上躺成一个“大”字:“挑重要的,给我念。”花驹念报纸:“国民党官僚最近在天津发表谈话,公开承认国民党无力解决中日外交问题。”谢铁骅半闭眼睛,打断他,说:“这个我知道,换一个。”花驹偷偷看谢铁骅的表情,继续念:“要争取有良知的官兵,发动他们不向日本帝国主义缴械,反抗国民党长官之一切命令的斗争,以至叛变,投入抗日救国之运动。”谢铁骅觉出不对,一骨碌坐起:“是报纸说的吗?”花驹神情窘迫,说:“这个是传单说的。”谢铁骅伸手。

花驹不情愿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份传单递给谢铁骅。谢铁骅看看传单,问:“也是七连副给你的?”花驹说:“这个是乔群给我的。队伍路过前面县城,一群学生散发传单,很多人都得到了。”谢铁骅说:“你既然能背出来,说明看过不止一遍。”花驹承认说:“是的。”谢铁骅让花驹把所有的传单都交出来。花驹只有这一份,说:“没了。”谢铁骅厉声呵斥道:“这是共产党的赤化宣传,你身为连长,连这个都不懂吗?”花驹话里藏锋,说:“赤化宣传,我不懂。身为军人,我只知道什么叫寒碜。”谢铁骅把传单揉成一团,摔在花驹脸上:“挑上口的,接着给我背!”花驹背诵道:“满洲的工农兵士、劳苦群众,面对日本的强盗行径,你们要放下锤子,停下机器,罢工起来!举起锄头,夺取机枪,投上刺刀,实行叛变。”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谢铁骅示意花驹停止背诵。来的是王副官,他手里拎着一瓶酒,乔日成也被他带进屋来。王副官说:“花连长,我把你们的厨子带来了,给团座炒两个菜。”谢铁骅一愣,说:“这不是乔群他老爹吗?”乔日成谦恭地回答道:“正是鄙人,愿意为长官效劳。”谢铁骅说:“花驹别走了,陪我解解闷儿吧。”

牛镇的钟鼓一响,牛镇的百姓就知道县官有话要说。很快,钟鼓楼四围已经聚满了百姓,小镇深处,仍有人络绎不绝地从东南西北的小街走来。广濑中佐撒开了手中的狼狗。狼狗霍地窜出,扑向人群,逡巡着,伸着长长的大舌头。人群顿显慌乱,有妇女儿童发出恐怖的惊叫。好在这条狼狗是受过训练的军犬,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并没伤人,只是不停地喷发着粗重的鼻息。广濑中佐步上钟鼓楼的石阶,在一处可以俯瞰的位置上站定。

演讲开始了。在广濑的身后站着手持军旗的岩谷川。广濑植人说:“我身后的这面旗帜是日本军旗,这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牛镇属于日本帝国,属于皇军,也属于它——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的爱犬,它的‘支那’名字叫蒋先生。我想,你们可爱的蒋先生此刻正在南京,他在忙着剿灭‘共匪’,无暇顾及你们。”岩谷川在一旁用中文复述广濑的讲话。

钟鼓楼广场上除了孩童偶尔的啼叫,陷入一片沉寂。因为是静夜,广濑的声音覆盖夜空,如同久久不散的阴云,让牛镇的人充满忧虑。广濑植人有种飘浮在空中的感觉,然而并没有高高在上的自豪感,这种感觉带给他的是空虚和不真实,他仿佛受到了欺骗,于是大声叫道:“牛镇是军事上的咽喉重镇,我原以为会在这里受到像样的抵抗,至少伤亡五十个士兵,可是,这次我又错了,我们成了观光之旅,我们遇到的唯一抵抗,是这只野狗。”在雄井给他翻译的时候,广濑步下石阶,用军刀挑起地上的死狗,给众人观赏,说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广濑将刀尖上的死狗重重摔在地上,吼叫道,“我甚至怀疑,这是一座死城,可你们分明活着,活着!你们这样居然也叫活着?!我非常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广濑近乎无赖般地暴怒着。

雄井语音迟滞,没有即时翻译,他口中喃喃地说:“这个……太刺激了,要翻译吗?”广濑植人吼叫道:“翻译!”雄井语调很弱地翻译,但走样了:“队长误会了,他以为这是一座死城,其实你们还活着。我们队长对这件事感到好奇,他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广濑中佐说:“我为你们感到羞耻!作为占领军首脑,我的羞耻在你们之上。一支如入无人之境的军队,是没有荣光可言的。因此,我拜托你们当中能站出一个人来,大声说不,然后我喂他一颗子弹。这,才是合乎逻辑的!”雄井没敢开口翻译,岩谷川复述了一遍后,广场上一片死寂。广濑中佐再次恼怒地吼叫道:“没人站出来吗?我计数,数到三时没人站出来,我会认为,你们在用特殊的方式戏耍皇军,这个后果很严重,你们所有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岩谷川用激动的嗓音翻译成汉语,人们像退潮一般哗地后撤。广濑大声数数:“一、二……”“三”字没出口,人群中缓缓地走出了翟举人。翟举人明白了,日本人是嗜杀成瘾了,中国人就是投降也不行,他们就是要过一过开枪崩人的瘾。翟举人感慨啊,不禁老泪涌出,决定豁出去自己,求得牛镇免去屠城之灾。翟家仆人一看使不得,急忙上前将其拉住,哀哀地求道:“老爷,还是我来吧,我也一把年纪了。”翟举人问他:“你行吗?”仆人说:“行。您是牛镇的主心骨,可不能出事儿啊。”翟举人拍拍老仆人的肩膀,说:“把腰板挺直了,别丢了我的面子。完事儿我给你收尸。”仆人挺起胸膛,说:“您放心。”仆人走到人前,朝众人揖礼,而后转身面对鼓楼站定。

台阶上的广濑单手举枪,想了想,把枪扔给了一边的雄井。在寂静中,在众目睽睽之下,雄井举枪,手哆嗦个不停。终于,枪响了,子弹在仆人身边呼啸而过。广濑步下台阶,抽了雄井一个耳光,而后夺了枪,走到台阶下,以瞄准的姿态步步趋近,似乎想看到仆人崩溃。但是,翟家老仆人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常。广濑在一米的距离上将仆人一枪毙命,之后仔细地看了眼尸体。

广濑中佐问翟举人:“他是你什么人?”翟举人平静地回答说:“他是我的仆人。”广濑中佐称赞道:“他称得上优秀,要是反抗就更好了。”翟举人不卑不亢地说:“你答应过,以礼相还。”广濑中佐笑笑,说:“这就是礼。我杀他,是因为我尊重他。如果没有一个人反抗,你我都会蒙受耻辱。”听完雄井的翻译,翟举人语气平静,说:“为什么一定要反抗呢?从汉唐到现在,牛镇从来没有缺席过统治者。”雄井用日语为广濑翻译,广濑不解,小声嘟囔,晃头。雄井对翟举人说:“队长说,他无法理解你的话。”翟举人内心悲伤,但是不露声色地说:“很简单,谁来都一样。即使皇军不来,我们也要接受别人的统治。可庶民无法认定,老鸹和猪哪个更黑。”

听了雄井的翻译,广濑哈哈大笑,说:“翟县长,我很赞赏你的话。请你转告牛镇乡民,皇军愿意为他们建立一个繁荣的‘满洲国’,前提是,你们,尤其是你,必须做皇军的顺民。”翟举人语气依然平静,说:“请阁下放心,我会的,但鄙人也有个前提,皇军必须给庶民一条活路,否则再好的顺民也会铤而走险。所谓‘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雄井的汉语再怎么流利,也是没有理解这一句“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他翻译不下去了,说:“队长,这句话我没法释义。”广濑不耐烦地挥手,说:“可以解散了。”

翟举人朝众人挥手:“都回家吧,没事了没事了。记住,从现在起,我是牛镇的县长,没我的话,就让那面破布在家门口挂着吧,反正总得挂样东西。”众人魂一般悄然散去,自始至终没有声响。翟举人吆喝几个人收尸,而后扑腾给仆人跪下,连磕三个头,小声地说:“看清了,老爷我给你跪下了,三叩首,你是替我死的,今后你家的事,我都管着。”翟举人此时热泪横流。

子夜已过,月光惨淡,杳无人迹。成群的蝙蝠在古老的楼檐下翩飞起落。雄井在日军哨兵的押解下爬上钟鼓楼,面对模糊的城郭跪下,说道:“因为胜利,也因为队长喝酒高兴了,这次我没挨打。队长让我反复唱《关东军军歌》,伴他入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雄井的歌声响起:

朝霞之下任遥望,

起伏无尽几山河,

吾人精锐军威壮,

盟邦众庶皆安康,

满载光荣关东军。

钟鼓楼附近民居院子里点燃了篝火,广濑和几个日本军官把酒言欢,疯狂地跳起来。岩谷川安静地坐在一隅,闷声不响。雄井由弱渐强的歌声从附近飘来。广濑端着酒碗来到岩谷川面前,说:“我的护旗官,你为什么不喝酒?”岩谷川叹息道:“我高兴不起来,我们的胜利来得太便宜了,不是吗?”广濑植人摇摇头,说:“这不怪我们,‘支那人’像一群驯顺的羊。”

岩谷川说:“我怀疑他们的驯顺。出征时,我外祖父跟我说,‘支那人’的向心力很强,很难接受外族的统治。”广濑不屑地说:“可事实是,我们几乎没放一枪。”岩谷川想起石原莞尔的话,石原断定张学良不会在锦州和日军交战。他矛盾了,一方面是自己祖父的教诲,一方面是石原的判断和事实,他陷入了深思。

牛镇的钟鼓楼上,雄井唱得泪流满面,嗓音变得嘶哑,歌声近乎于号叫。广濑烂醉如泥,终于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岩谷川也开始喝酒了,他醉眼惺忪,依稀听闻雄井的歌声。雄井的歌声如同号哭般,时断时续。最后唱得筋疲力尽,倒地入睡,歌声变得细若游丝,直到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