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勇待在军营里,没觉得比待在大狱里好多少。待在大狱里,心里想小桃红,可是没什么指望,也就只是想想而已。待在军营里,一想她,就想跑,跑回奉天,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如今小日本占了奉天,也不知道小桃红咋样了。一想到日本人会不会糟蹋小桃红,张之勇就觉得血往脑袋上涌,想快点儿开打,干死几个小日本再说。夜深了,睡不着,趁着乔群当值,张之勇想出去看看。
月光幽明,四下静寂无声。乔群在堑壕附近哨棚里,时而隐蔽,时而快速游动,他警觉地向各个方向张望着。忽然,他听到了动静,躲到树后观察,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人忽而匍匐行进,忽而低姿跳跃。乔群不动声色,等对方挨近,突然跳出来举枪:“谁?”站起来的是张之勇:“老大,别嚷嚷,是我。”乔群上前几步,说:“你想干什么?”张之勇嘿嘿一笑,说:“不瞒老大,我想趁你的班溜了。”
乔群沉吟了几秒钟,把放下的枪重又举起,说:“上面有话,谁要是发现逃兵,不必报告,可以当场宰杀。”张之勇毫无惧色,一拍胸口,说:“来吧,瞄这儿!”见对方迟迟没反应,他道,“咱俩是患难之交,割袍断义,恩断情绝,你好意思吗?”乔群说:“马上就和小日本交战了,这工夫逃跑,你好意思吗?”张之勇满不在乎地说:“别废话了,开枪吧。”乔群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把枪留下,滚吧!”张之勇放下了枪,待乔群躬身捡枪,他一把搂住乔群:“老大,我是试探你。看来咱俩没白住一个号子。”乔群给了张之勇一拳,骂道:“你是闲的。”
东北军驻扎在牛镇的近郊,谢铁骅军纪严明,除了乔日成这个没有枪的伙夫,谁也没去过牛镇。乔日成为了弄吃的,在牛镇说了回评书,围观的人群里有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头,听乔日成说得热闹,一高兴,让乔日成到家里拿了一些粮食和菜。乔日成看见老头戴着的瓜皮帽,非常讲究,黑色缎子面做的,帽子下檐镶了一块玛瑙,知道老头不是普通人。一打听,原来老头是清朝的举人,姓翟。
牛镇的翟家大宅是一座层层叠叠的大宅院,位于牛镇中心区。上回乔日成来拿白菜、粉条、高粱米,是等在大门外,翟举人让家里的仆人送出来的,乔日成并没有进翟家大院。不过,乔日成看院墙,足有两人多高,说明啥呢,说明防范心太强了,他觉得主人一定气量不大。气量不大,也是给过东北军吃食的,说明啥呢,说明翟举人家底足够丰富。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乔日成自打那回起,就把翟举人给惦记在心上了。又快断粮了,乔日成也是无奈,他让田洪祥跟他走一趟。田洪祥问他干什么,乔日成神神秘秘没吱声。毕老六知道乔日成的心事,就让田洪祥跟着乔日成走一趟。夕阳中,乔日成和田洪祥进了牛镇。
快到翟举人的大院了,乔日成对田洪祥拍拍肩,嘱咐道:“你也是老兵了,按说不用我交代。”田洪祥一路上跟着他,他什么话也没说,这会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田洪祥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乔日成说:“等一会儿进了大宅院,你得管我叫长官。”田洪祥一愣,说:“长官是随便叫的吗?你一个伙夫,刚当兵,就想过官瘾?切……”乔日成说:“你看,你不懂了吧!怎么跟你说呢,这叫抗——日——需——要!”乔日成手指着面前宏伟的大宅,说:“人家,那是清朝的举人豪绅之家,卡个小眼镜,戴个瓜皮帽,那家伙,那瓜皮帽是缎子面做的,还镶着玛瑙,老体面了。我要报我是一个伙夫,管人家要这要那,能张开嘴吗?就算张嘴,人家能给面子吗?”
田洪祥一琢磨,也是。乔日成说:“看我的眼色,该叫长官的时候大声叫。”田洪祥想了想,说:“不行,我还是不能叫。叫啥不叫啥,这是规矩。我是当兵的,你是伙夫,我咋能管你叫长官呢?”乔日成见田洪祥呆头呆脑的劲儿,心里说真够笨的,怪不得这么个岁数了,还是个当兵的。就快到大院门口了,乔日成急了,说:“你叫两声长官能死啊?!我又不是和尚。和尚化缘容易,我化缘容易吗?弄不到吃喝,百十号人拿啥填肚子?”田洪祥看乔日成真急了,而且说得也有道理,说:“得得得,我听你一回,管你叫长官。”乔日成乐了,拍拍田洪祥的肩膀,说:“大兄弟,这就对了。”
来到大宅前,乔日成俨然一副长官气派,一晃头,吩咐田洪祥说:“敲门。”田洪祥上前叩门。厚重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仆人探头出来,认出乔日成,说:“哎哟,这不是上次说评书的那个吗?”乔日成也不答应,看田洪祥一眼。田洪祥背着枪,横了吧唧地说:“我说你怎么说话哪?这是我们乔长官。”仆人愣了一下,说:“哦,请乔长官稍等。我先去回禀一声。”
仆人将门掩上,里面传出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渐远了,乔日成拍拍田洪祥的肩膀,满意地说:“不错,就这么叫。”田洪祥白了他一眼,说:“这就舒坦了?”乔日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塞进田洪祥口袋里,说:“不白叫。”门又开了,仆人谦恭地问:“请问乔长官什么事?”乔日成说:“什么事能和你说吗?”仆人一哈腰,说:“翟先生说了,要是筹措粮饷,他爱莫能助,请乔长官去别的府上。”乔日成怒目而视,说:“是军机大事,你敢听吗?”仆人一见乔日成岁数不小,还带着岁数不小的卫兵,愣了一下,不敢怠慢,忙说:“请……”乔日成大剌剌地说:“不客气,你前面带路。”田洪祥扛着枪,故作威武地跟在乔日成身后,两人进入深宅大院。
张之勇扔给乔群一根烟,乔群说:“放哨呢,不能抽烟。”张之勇坐在哨棚的地上,自己点上一根烟。乔群站着,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张之勇说:“你猜,我到底想不想溜?”乔群说:“那我咋猜?你真溜啊?”张之勇诡谲地笑笑,说:“一会儿想溜,一会儿又觉得不急,等打完了这一仗,看看火候再说。”
张之勇心里琢磨着要是小日本打赢了,把东北军挤兑到关里,那就开溜!还是不能让小桃红自己待在窑子里,他想接她出来过日子。要是反过来,张学良翻了盘子,那就不急,打回奉天,随时能接小桃红,人还在东北军猫着,混一天算一天,也算有个饭辙。
乔群于沉默中踹了张之勇一脚,张之勇说:“你踹我干啥?”乔群说:“你动不动想开小差,我看你不顺眼。”张之勇说:“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那么爱在东北军待着?你也没念过军校,在东北军升不上去,混来混去就是个当兵的,有啥意思?”乔群说:“虽说混不出什么好,可是不用给小日本当奴才。”张之勇不以为然,说:“谁在台上都一样,你我都是草民。”乔群说:“不一样,小日本在台上,咱叫亡国奴。”张之勇晃悠着脑袋,不觉得有啥不一样,说:“亡国是奴,不亡国就不是奴了?蒋介石、张小六子当令,你好过吗?切,国倒没亡,家破了。我家不说了,说你家,大哥咋没的?二哥咋没的?你又是怎么给抓进大牢的?”
乔群一挥手,说:“烦烦烦,别瞎白活了。”张之勇将身子放倒在地上,道:“现在是我点儿背的时候,不瞒你说,我就盼着张小六子诈和、下庄,完事儿重新洗牌。我是不管谁上台,只要张小六子下台,听明白了吗?这样就免去了我的牢狱之灾。”乔群听明白了,张之勇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回奉天。自己呢?乔群也惦记起吴霜来,吴霜自己家和乔家,那么多活物要养活,她妈也帮不上忙,吴霜得多累啊。一旁的张之勇哼起来:“白生生的大腿水嫩嫩的腰,这么好的东西留不住你,哎哟我的张哥哥……”乔群想起吴霜细嫩的脸蛋儿、柔软的腰身、甜美的唱腔,恨不能长了翅膀飞回柴河堡。乔群对哼哼唧唧的张之勇说:“别唱了,我闹心。”张之勇哈哈大笑。
乔日成板着脸,装模作样地往翟举人的大院里走,身后的田洪祥背着枪紧随其后,倒像是长官和卫兵的做派。翟家仆人领他俩去了客厅。一路上,乔日成看见院墙下摆着四个大铜缸,心想这是积酸菜的缸吗?往里瞅瞅,里面是水。乔日成明白了,是接雨水的,心想这家够会过的,天上下雨下雪,缸里接着,又能喝茶,又能浇花,着火了,顺手就能用上。
到了翟举人的客厅,乔日成的眼睛就不够用了,紫檀木嵌玉的太师椅、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雕刻着松鹤的屏风。乔日成看了半天,终于装作见多识广的样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翟举人身边的太师椅上。仆人送上新沏的茶,乔日成掀开碗盖,装作斯文的样子小饮一口。翟举人没有让座,也没有开口。乔日成慢慢饮着茶,等翟举人先说话。翟举人见乔日成不慌不忙地喝茶,耐不住了,说:“您来了半天,鄙人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司职何处。”
乔日成故意不答,瞥了田洪祥一眼,田洪祥会意,说:“我们乔长官是管伙食的。”乔日成威严地皱着眉,说:“多嘴!”田洪祥后退一步,说:“是。”乔日成坐着,揖了个礼,慢条斯理地说:“当兵的只会扛枪打仗,不会说话,还请翟先生见谅。鄙人姓乔名日成,天无二日的日,马到成功的成,在老五团司掌军需,位阶不高,责任很大。古人有曰:‘师役之事,则治其粮与其食。’这句说的就是我。”
翟举人略一欠身,说:“失敬失敬。乔长官来牛镇几趟了,我的绰号想必听过吧?”乔日成笑一笑,说:“那是雅号,略有耳闻。”翟举人挺好奇,说:“说给我听听。”乔日成看看翟举人,客气地说:“还是不说了吧!”翟举人说:“说说吧。我都好意思,你怕啥?”乔日成再喝一口茶,沉吟道:“说您是……十八门炮。”翟举人矜持一笑,说:“不错。”
乔日成说:“我听过的雅号,这个是最牛的,不是一门不是两门,也不是四门五门,十八门,我的天,再添几门就赶上一个炮团了。”翟举人晃晃脑袋,说:“怎么个讲法知道吗?”乔日成摇摇头。翟举人说:“还是装不知道?”乔日成越发摇头,说:“那是您的雅号,还是说咱们的事吧。”翟举人说:“这个,跟咱们的事有关。牛镇的人都说我腚沟里夹着一个铜板,十八门炮都轰不出来。”田洪祥都笑了,乔日成似笑非笑,说:“那是作践您呢。我上次来就带两片嘴,甩了两段评书,您多敞亮,给了那么多好玩意儿。”
翟举人脸色一沉,说:“那是为了打发你,不承想你今天又登门了。不瞒两位,自从光绪三十一年,就是公历1905年,我翟某人于弱冠之年登科,而秀才而举人,我就再不想碰到兵匪。”乔日成也沉下脸来,说:“那不对,兵是兵,匪是匪。”翟举人哼了一声,讽刺道:“我分不大清楚,在我看来,匪即兵,兵即匪。来人哪,送客!”
乔日成尴尬地站起身,带着田洪祥往外走。两人到了大宅院门前的台阶上,田洪祥小声地问:“咱就这么走了?”乔日成也没了主意,说:“不走咋整?”田洪祥翻了一个白眼,说:“白叫你长官了,拍巴掌出来,你哪怕拎走一根葱呢。”乔日成神情尴尬,心里想着主意。
翟举人在台阶上揖礼,说:“乔长官,恕不远送。”乔日成突然转身,上上下下打量翟举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大声斥责道:“翟先生,你也好意思,我就这么空手回去?”翟举人说:“烟你抽了,茶你喝了,还想怎么样?”乔日成笑笑,突然变了脸,装作阴险地说:“我吧,这次来是踩点,下次再来拜访,就不是他一个人了。”他手指一下田洪祥,“下次来,我带一个排的弟兄。”翟举人神情大变,说:“威胁我?看来我没说错,兵即是匪。”
乔日成慨然说道:“兵是啥?兵是护境安民的。匪是啥?匪是打家劫舍的。要是有一天兵变成了匪,那也是你这样的人给逼的!救国图存,此乃大道,你身为清朝举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非得用十八门炮来轰吗?”翟举人沉吟一会儿,对仆人低声嘱咐几句,仆人应声去了。翟举人说:“我想知道,贵军这次是实打还是虚打。”乔日成说:“我没听明白,啥叫虚打?”翟举人昂着头,说:“什么是虚打,还用问我吗?呜嗷喊叫,摆开架势,最后扔几具尸体,登个报,也算对国人有了交代。这个把戏,我在军阀身上见多了。”
田洪祥忍不住乐,接话说:“你这是埋汰东北军!”乔日成朝田洪祥一怒,嗔道:“又多嘴!奉天失守,国人一片怨责,我都跟着害臊,翟先生能没想法吗?”田洪祥喏喏后退。乔日成手指天空,说:“苍天在上,我乔某人向你保证,这次是打死架,东北军一寸山河都不让。”翟家仆人拎着一只鸡出来。翟某人说:“送你们一只鸡,给弟兄补补身子吧。”仆人撒手抛鸡,田洪祥在半空接住。
乔日成撇撇嘴,这和他料想的相差太远,不满意地说:“轰了半天,铜板没下来,掉出一只鸡!哎呀,我的翟大举人,你可真行,我一个堂堂军需官,张回嘴,就值一只小鸡吗?”翟举人说:“我这宅子里,好玩意儿倒是有,可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身为军需官,不可鱼肉乡民。”翟举人这样一说,乔日成来了想法,他朝田洪祥挤挤眼睛,说:“你这句话倒把我提醒了,东北军本是护境安民的,这样,你今晚别回去了,在门口给翟先生站岗。”田洪祥把大栓拉得山响,应声道:“是!”乔日成拍拍田洪祥的肩膀,嘱咐道:“记住喽,翟举人家大业大,要是有点儿差池,我找你算账。”田洪祥“啪”一个立正,高声回答说:“是!”乔日成大步走出翟家大宅。
奉天火车站货场忙乱纷纷,充满战时的气氛。一列火车到站,从闷罐车厢里跳出数百日本兵,他们在站台整队集合,哨子声、口令声此起彼伏;另一队日本兵在露天站台上卸弹药。货场一隅,岩谷川指挥十几辆坦克装车。日军坦克手在一侧列队,整装待发。一辆吉普车狂飙一般冲入货场,戛然而停。
石原莞尔和副官从车上跳下来。石原一眼发现了岩谷川,眼睛一亮,问:“你怎么在这儿?”岩谷川敬了个礼,回答道:“这些坦克配属我们联队,我来接洽。”石原莞尔低头看了看表,说:“下午五点,你到我的寓所,我有事对你说。”石原莞尔来到坦克手队伍前,问军官:“带弹多少?”军官回答说:“满负荷。”石原莞尔绕着队伍,环视一圈,开始训话,他说:“我代表关东军司令部看望你们。你们是第一批来满洲的铁甲勇士,刚到奉天,本应该放你们一天假,遗憾的是,军情紧急,必须马上投入战斗。我期待,此后一星期,你们的闪电行动,会展现帝国陆军的威慑力,让东北军丧魂落魄,一口气退到华北,彻底放弃抵抗。”日军军官敬礼,高声回答道:“明白。”
石原莞尔刚要登车,几个记者围上来。其中一个女记者抢着问道:“我是日本《读卖新闻》的记者,国内外都在关注您的行踪,您不想说点儿什么吗?”石原莞尔反问她:“你想知道什么?”女记者说:“据说张学良在锦州一带摆下重兵,决心殊死较量,您认为战局会出现逆转吗?”石原莞尔轻松地笑了,说:“这是不可能的,这次铁甲出击,就是想告诉世人,日本帝国的关东军,决心要把满洲揽入怀抱,这个谁也不能阻拦。张学良不能,蒋介石不能,延安共产党不能,美国人、苏联人也不能。”
黄昏时分,石原莞尔回到奉天自己的寓所里,他换上和服,拿出一瓶日本清酒。岩谷川进门时,见石原莞尔穿着和服,感到陌生。石原见岩谷川到来,给他斟了一杯酒。岩谷川鞠躬致谢,将酒一饮而尽。石原莞尔说:“坐吧,在学长面前不必拘谨。”岩谷川坐下,忍不住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部长找我什么事?”石原莞尔摆摆手,说:“不急,随便说点儿什么吧。”
岩谷川想了想,他们俩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能有什么呢?占领满蒙地区,是他梦想的第一步,占领整个“支那”,是他们许多军人的下一个梦想,但是石原君是不赞成第二个梦想的。看来他们共同感兴趣的,也许只有陆大了。石原莞尔见岩谷川默不作声,说:“我知道,你也是陆大的,是不是听说了我在陆大留下的顽劣名声?”岩谷川矜持地说:“陆大对您的评价,应该说毁誉参半。我印象最深的,是您毕业时的答辩。”
石原莞尔很好奇,说:“你都听说什么了?”岩谷川知道石原莞尔最有名的故事就是:考官提出的问题是机枪怎么用才最有效,石原当时几乎想都没想,说安在飞机上,对地面的步兵和骑兵扫射。考官吃惊得半天没有搭话。此时,岩谷川提起这件事来,石原莞尔哈哈大笑。石原莞尔笑了半天,说:“回答考官的时候,我不光说,我还作示范。”石原莞尔边说边做机枪扫射动作,口中“嗒嗒嗒”地描述着,“当时的考官们都愣了,一个考官居然怀疑我的精神出了毛病,哈哈哈。”石原狂笑不已。
岩谷川充满敬意地说:“我能理解考官。当时是1915年,各国还没有空军,而人类第一次飞行是1903年,你竟然想到把机枪安在飞机上,真有点儿不可思议。”石原莞尔沉吟一会儿,说:“我始终认为,想象力对军人是至关重要的。比如两个月之前,日本没人会相信,仅有两万兵力的关东军,会如此轻松地把一个偌大的满洲收入囊中。”岩谷川说:“您不愧被赞誉为‘关东军的大脑’,您对张学良的判断太准确了。”
六架日本轰炸机朝牛镇低空掠过,撒下无数枚炸弹。顿时,狼烟四起,空气中尘土夹杂着血腥的气味儿肆意飞扬。谢铁骅在烟尘中迅速穿插跳跃,迂回地跑,同时不停地高喊:“进战壕,卧倒——卧倒——”士兵们纷纷跳入堑壕。一颗炸弹轰然炸响,气浪将谢铁骅掀倒。乔群和几个兵跑过去欲救,谢铁骅从土堆里钻出,又喊:“卧倒——”乔群立即扑倒在地。
又一拨炸弹落下。乔日成刚烀好一锅窝头,跑出十几米远,藏到阴沟里,回头时见行军锅随着土块飞起,又砰地落在地上。乔日成哭丧着脸,心疼地说:“我的窝头啊,那可都是荞麦面做的啊。”
牛镇堑壕的一隅,花驹抱起一挺重机枪,朝身后大声吼:“过来一个!”一个士兵哆嗦着过来。花驹命令士兵道:“别动,挺住!”花驹把机枪架在士兵的肩膀上,对空狂射不止。正逢一架飞机俯冲,吐出一串串火舌。飞机低空掠过,士兵惊悸地闭了眼睛,身子一缩,机枪倒下了。花驹抡起一把挖工事的小锹,没头没脑地殴打士兵。士兵哀号着求饶说:“长官,别打了,你把我的腿打断了。”花驹大骂:“断了也要给老子当架子!”士兵瘸着一条腿咬牙站起,花驹重又在士兵肩膀上架起了机枪,发狠地说:“你要是再躲,我就拿你当飞机。”谢铁骅在不远处高喊:“不要开枪,今天有雾,敌机发现不了我们。”花驹和士兵们四下看,见牛镇笼罩在烟尘之中。
飞机远去,阵地很快平静下来。乔日成爬出阴沟,猫着腰四下寻找。乔群惦记他爹,跑过来喊:“爹,你咋样?没事儿吧?”乔日成扑棱着身上的土,拍一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老子有护身符。你的还在吧?”乔群笑嘻嘻的,说:“早让我扔了。”乔日成气得不行,心疼得要命,叹气道:“你呀你呀,啥都能扔吗?那是狐仙送的。”乔日成掏出自己的护身符,叠成四折,小心地塞进乔群内衣的夹层里。乔群见爹如此虔诚,好奇地问:“这玩意儿真灵吗?”
乔日成蹲在地上,用目光搜寻着什么,说:“啥叫灵?信就是灵。”乔群顺着爹的目光看去,没发现什么,问:“你找什么?”乔日成没好气地呵斥道:“我一个伙夫能找什么?”十几米外,一个幽幽闪亮的东西让乔日成眼睛一亮。他一个跃起,从土堆里把行军锅给拽了出来,行军锅已经摔得变了形。乔日成把锅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住,又抻又拽,又用石头敲。乔群卷了一支烟,点燃后给了乔日成,说:“歇会儿吧。”这个举动让乔日成感动,他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儿子,感伤地说:“哎呀,长这么大,你总算舔巴我一回。”乔群乐呵呵地问:“高兴呗?”乔日成吧嗒一口烟,说:“废话,舔巴谁谁不高兴,你当我是圣人啊?”
奉天石原莞尔寓所里,石原莞尔和岩谷川的谈话时而尽兴,时而中断。岩谷川知道石原是一个只按照自己的情绪和观点做事的人,他不知道石原找他究竟有什么吩咐,他在默默等待石原的下一个话题。石原莞尔此时已经进入指挥陆军的参谋本部,任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他按自己的想法进行了改组,使作战部拥有了参谋本部百分之九十的权限。同时,他制定了一个《国防国策大纲》。
这个大纲暂时还没有公开,但是,石原相信这个大纲会令所有人惊讶,甚至震撼。其一,他主张为了充实军备,作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同时与苏联和平谈判,令其放弃远东图谋,不与其交恶。其二,对美国努力保持亲善关系,因为眼下日本缺少重要的战略物资,根本无法和这些有钱有资源的大国相抗衡。其三,稳固“日满”和华北,完成进行持久战的基础工作,并挑动在西北的国共内战。其四,向南洋渗透,谋取马来西亚的橡胶和文莱的橡胶,同时挤走英国人。其五,休养生息,改进装备,以备和美国进行最终的战争。这是远期的计划,石原要考虑的是眼下,有多少军官可以完全信赖。
石原莞尔对岩谷川说道:“我让人调查了你的经历,应召之前,你在神户一家监狱供职,而且很出色。”岩谷川点点头,说:“是的,陆大毕业时,我出了场车祸,身体一时难以恢复。我爸爸让我去银行,可我去了监狱。”石原莞尔说:“为什么非要选择监狱呢?”
岩谷川微微一笑,说:“我在陆大所受的训练,好像只有在监狱能派上用场。我喜欢肌肉,喜欢暴力,喜欢男人成堆的地方。”岩谷川说到这儿,一个念头闪了出来,心里明白了,石原可能会把自己派去监狱。他此刻不想去监狱供职,而是更喜欢做护旗官。
石原莞尔沉默一会儿,说:“如果让你重新去监狱做典狱长呢?”岩谷川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必须服从安排。石原莞尔正在新京(今长春)筹划建立满洲政权,满洲所有的机构,包括监狱,日本方面都要接管过来。而岩谷川,是奉天典狱长人选之一。
岩谷川沉默一会儿,问道:“是您推荐我去做典狱长的吗?”石原莞尔点点头。岩谷川问:“就因为我在监狱供过职?”石原莞尔说:“不仅仅是,我更看重你在陆大的经历。”岩谷川沉吟了一会儿,垂首说道:“谢谢学长的信任。”随之站起来,成立正姿势,大胆地说,“可眼下,我更喜欢做我的护旗官。您知道的,护旗官代表着皇室,至高无上。”
石原莞尔说道:“如果你想效忠皇室,‘支那’的典狱长也许是个上佳的选择。对‘支那’,光武力征服是不够的,还要学会统治。我们要重新建立秩序,要从精神上彻底改造‘支那人’。这个过程,无论对方还是我们,都不会是愉快的,这意味着,我们要从监狱开始。”
岩谷川叹了叹气,说:“可是,作为护旗官,我还没有经历过一次像样的战斗,这太遗憾了。”石原莞尔心里骂道,真是个笨蛋,只有在战壕里冲锋陷阵才是参加战斗吗?从大脑开始,解决“支那人”,比用枪炮解决他们更有效。打仗,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是统治。而且,东北军根本不想打仗,就算你想冲锋陷阵,打谁呢?可惜,这些下级军官不懂这些。石原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你会遗憾下去的,我敢打赌,在‘支那’,至少是满洲,你很难经历一场像样的战斗。”岩谷川说:“为什么?”石原莞尔吟笑着说:“假如张学良的五十万大军都放弃了抵抗,你指望谁是我们的敌手,而且是优秀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草民吗?”
牛镇堑壕一隅,谢铁骅召集军官开会。谢铁骅说:“昨天夜里又有三个开小差的,这个苗头不好。我一再申明军纪,危难之时,有临阵逃亡者,杀无赦。有人以为闹着玩儿,看来本团长真得杀一个了。”他扭头喊道,“王副官,把那个败类押上来!”
众士兵纷纷跳出堑壕观看。两个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逃兵,从阵地一侧的树林里走出来。王副官高声宣布:“团长谢铁骅令,三连连副张波生,趁采购粮秣之机,企图携款逃跑,为惩膺败类,严明军纪,现就地枪决。”一个士兵从后面猛踹一脚,张波生跪在地上。行刑手在身后拉动大栓,将枪口抵近张波生的脑壳。张波生梗着脖子喊道:“谢长官,我冤啊!容我说几句!”
谢铁骅示意行刑手停下,说:“让他说。”张波生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要站着说。”谢铁骅说:“让他站起来。”张波生挣扎着站起来,说:“我当过大帅府的亲兵,郭松龄反奉那年,我背着张大帅,顶着枪子儿一口气跑了三十里,我孬吗?”谢铁骅说:“不孬。”张波生说:“一年前的中原大战,我一个人带九个兵,三天两宿,阻击了阎锡山一个连,肠子都打出来了,我孬吗?”谢铁骅说:“不孬。”张波生接着说道:“9月18日当晚,我手刃了两个小日本,我孬吗?”谢铁骅说:“不孬。”张波生仰天哈哈大笑,说:“孬的是你谢铁骅,是你下令撒丫子。”
谢铁骅环视官兵,坦然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只是执行上峰命令罢了。”张波生一脸的不屑,说:“扯犊子!你要真想抗日,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谢铁骅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的是在春秋战国,不是一封电报就可以通告天下的现在。我接到上峰命令而不执行,那是谋反,而且,我不想牺牲全连弟兄,成就我谢某人一个人的抗日英名。”
张波生一听,说不过谢铁骅,气馁了,说:“我不想争辩了,只求谢长官法外开恩,念我是张大帅的家底子,是奉军的功臣,逃跑纵然有罪,功过相抵就是了,罪不当诛。”谢铁骅摇摇头,说:“想美事!危难之时,临阵脱逃,为军人者,这是不可饶恕的。”张波生跳脚骂道:“姓谢的,你逼我是吗?我怀疑你来路不明、暗通共党、培植亲信、剪除异己,我早就盯上你了!”谢铁骅哈哈大笑,说:“当着弟兄们的面,你说说,我是怎么暗通共党的?”张波生把目光转向王副官,似在犹豫说与不说,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向王副官。
场上一片肃静。张波生向王大副官问道:“你昨晚见的什么人?”王副官不动声色地说:“我外甥。”张波生阴笑声声,说:“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你外甥是共产党满洲省党部的。”王副官说:“是啊,没错,我外甥是来动员我抗日的。”王副官转头对众人说:“弟兄们,共产党和我们不同路,可是抗日没错,是吧?”
张波生没想到王副官如此爽快,反而一时无语。就在这时候,枪声突然响了,张波生扑倒在地,几个兵过来将尸体拖去一边。花驹上前朝死尸踢了一脚,又用手把张波生的眼皮合上,阵地一片静默。谢铁骅下令道:“王副官,他毕竟是东北军功臣,去镇里买口棺材,厚葬。”王副官说:“是。”
战地会议继续进行。谢铁骅命令道:“花驹,站起来!”花驹不明究竟,掐了烟头站起来。谢铁骅说:“下一个,就是处理你花驹了。”花驹一愣。问:“我咋了?”谢铁骅说:“今天日本人的飞机扫射的时候,你打折了一个士兵的腿。”花驹闷声反驳道:“要是功臣都可以枪决,何况当兵的一条腿!”谢铁骅摆摆手,说:“不一样。张波生是脱逃,那个被你打断腿的兵只是怯战。”花驹不服,说:“少帅说过,领兵者,一定要树威。兵随将走,无威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