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岛国寡民,侵入数万万人口的泱泱中华,犹如数只乌鸦闯入庞大的雁队,自感力不从心。14 年的残暴**,广泛使用汉奸助行,是其殖民统治的基本方式之一。其间,日本使用的最大的两个汉奸,南有汪精卫,北有溥仪。应当承认,日本人对汉奸的发掘与培植是肯下血本的。
有一个事实需要重新说明:一些国人只知日本人侵入江南大地后,对汪伪政权下气力扶持,却不知早在20 年前,日本人就卖力地将汪精卫从大清的刀下解救出来。
1910 年,汪精卫投奔孙中山,参加同盟会,曾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以“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被捕口占》)的慷慨牺牲精神,奋勇刺杀清朝摄政王,也就是溥仪的生父载沣。
后据溥仪证实,当时有个叫西田耕一的日本人,告知肃亲王善耆说“日本人是不同意杀掉汪精卫的”。迫于几方面压力,摄政王载沣“没有敢”对想要了自己性命的汪精卫下手。
应当说明的是,日本人当时不会计划20 年后让汪精卫当自己驱使的走狗的首领。他们营救汪精卫的主要原因,一是认为汪精卫是日本高等学府所培养的精英;二是汪精卫是袁世凯的朋友,袁世凯又是日本人的朋友。日本人以支持袁世凯问鼎紫禁城引诱在先,武力干涉于后。袁世凯果然与日本签订了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条”卖国条约,汪精卫则与袁世凯的长公子袁克定成为结拜兄弟,变成了袁世凯的重要谋士。
汪精卫是自那个时候起,就心属日本了吗?史料没有记载。有意思的是,在后来的历史演进旅程上,溥仪却与当年的杀父(未遂)仇人汪精卫,同时当了日本人的走狗汉奸。1942 年,在汪精卫率队访问伪满洲国首都“新京”之后,溥仪派伪总理张景惠率团回访南京,拜见了汪精卫。
爱新觉罗·溥仪,生于1906 年2 月7 日,1908 年12 月2 日登基,当时年仅3 岁,年号宣统,为清军入关定鼎北京后的第十代,即末代皇帝。1911 年2 月12 日,溥仪下诏逊位,年仅6 岁,自此,依着民国优待条件,在紫禁城过着传统“清宫小朝廷”生活达13 年之久。
其间,经历了袁世凯83 天“洪宪皇帝”的沮丧与窃喜,又经历了“辫帅”张勋复辟,二次登基又当了37 天宣统皇帝的提心吊胆。直到1924 年11 月5 日,由北洋政府“国务院代行国务总理”黄郛发布驱逐逊清皇室的“大总统令”,修改了优待条件,结束了他“清宫小朝廷”
的生活。
修改优待条件的背后主使为时自任国民军总司令的冯玉祥。驱逐令很严厉,限溥仪于3 小时内搬出紫禁城。限时已到,溥仪等又被黄郛指派来的鹿钟麟宽限了20 分钟,随后被国民军准备的汽车匆匆载往父亲载沣位于什刹海的“北府”。自此,溥仪便惶恐不可终日,父亲载沣更加慌慌张张。门外有冯玉祥的国民军把守,内外人等不得随便出入。
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日本人不这么看,即便是一只不再下蛋的鸡,还有美味的鸡肉可以享用。
在溥仪陷入困境之际,“深谋远虑”的日本人及时出手了;当然,仍然离不了中国人。此人便是后来伪满洲国的首任“总理”郑孝胥。
郑孝胥,曾任清政府驻日本公使馆书记官、副领事,驻日本神户兼大阪领事,与日本多有交集。自1923 年夏来到溥仪身边后,郑孝胥被破格任命为总理内务府大臣,并“掌管印钥”。
此时,英国人庄士敦也想使溥仪脱离日本人的掌控,由英国使馆收留。庄士敦,英国牛津大学文学硕士,时任溥仪的英文师傅,很受溥仪敬重。
争夺溥仪的还有奉系军阀张作霖,他是几方争夺溥仪的人中唯一真心的一个。1925 年夏,在天津的张作霖,约见溥仪,先趴在地上向溥仪磕了一个头,又再次邀请溥仪到奉天原先的清宫居住,由他保护安全;同时,送给了溥仪10 万元。[28]但是,在三岔口的道路抉择上,溥仪却选择了最不该选的日本人。
1925 年2 月23 日(次日即乙丑年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日)傍晚时分,在日本人安排下,溥仪化装成商人混在日军兵车内抵达天津,住进了日本“租界”。此后。溥仪居住在此近7 年,前5 年居住张园,后两年居住静园。[29]
在天津日本“租界”近七年时间里,溥仪时常想的和做的事情是复辟。
他曾经一度将复辟复仇的希望寄托于奉系军阀。张作霖虽被炸死,好在其子张学良很快掌握局面。但是,张学良在父亲被炸的那年年末,即宣布东北服从蒋介石的南京政府。溥仪的心凉到了冰点。
1931 年9 月30 日,板垣征四郎的代表上角利一带着一封信,拜见了溥仪,信是清宗室熙洽(奉命)写的,信中“期待了二十年之时机,今天终于来到”,希望溥仪“万万勿失良机”,立即到“吾祖龙兴之地主持大计”。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先据有满洲,再图关内”等语,句句说到溥仪心坎儿里。上角利一代表板垣一再表示说,关东军“完全没有领土野心”。
但是,溥仪却陷入了平生最大的犹豫之中。因为不仅身边的人意见不一致,连日本人的意见也不一致。日本驻屯军通译官吉田说“最好是立刻动身”,日本军方决心支持溥仪上台;但日本驻天津总领事馆副领事,却劝告溥仪慎重从事,现在不要离开天津。
日本关东军与外务省(领事馆出面)的意见分歧,反映了日本军部与内阁的矛盾,背后反映了九一八事变初期,日本天皇裕仁对侵华战争的举棋不定。
日本关东军与军部考虑的是,武力胜过东北军;而内阁(含外务省)考虑的是,日本经济上依赖的西方各国的反对态度,以及军事上苏联的可能干预。
1931 年10 月,天皇裕仁明确表示“不赞成本庄(繁)将军对张学良政权的公开指责”。他说:“驻外军部与外务官吏意见相左,陆军想使满蒙独立,然后与其政权进行谈判,外务省则不太希望独立政权出现。
我认为,在此问题上陆军意见不妥,我想让陆军总部考虑这一点。”[30]天皇裕仁与关东军侵略东北,扩大日本疆域的目标是共同的,但什么时机,何种手段初始并不一致。这或许是帅与将,全局与局部视角不同的关系。
但是,正如九一八事变是在军部不知情、内阁反对的情况下,由板垣、土肥原、石原等几个佐官铤而走险引爆火药桶一样,现在无论内阁如何反对,关东军只能循老套路走到底了。为了尽快将溥仪诱骗至东北,沈阳特务机关长土肥原亲自出马,赶赴天津“劝驾”。
这个已在中国待了18 年、被西方报纸称为“东方的劳伦斯”的日本人,给溥仪留下的印象是,脸上自始至终带着温和恭顺的笑意;给人的感觉是,这个人说出来的话不会有一句是靠不住的。他向溥仪表示,“满洲”国家是“独立自主的,是由宣统帝完全做主的”,而且并非共和制国家,而是帝国。
土肥原接触溥仪的消息,立即引起各方关注。首先是蒋介石。他立即派前清官员、国民党政府监察委员高友唐前往天津劝阻。蒋介石表示将恢复优待,开出的挽留价码是,每年400 万银圆的安抚费,可以到除了东北和日本以外的任何地方居住,甚至重回北京。
有评论认为,蒋介石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但蒋介石此时参与挽留,结果适得其反。溥仪没有忘记他走投无路时,日本人7 年的“收留”,也记得此前曾向南京要过“经费”,却没有结果,尤其仇恨东陵被盗的慈禧口中那颗宝珠,曾缀在宋美龄的鞋上,以及自己数十次长跪不起,对祖宗立下的誓言。溥仪断然拒绝了高友唐:“国民政府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是怕我出去丢蒋介石他们的人吧。”[31]日本外务省坚决反对拥立溥仪。11 月1 日,外相币原重喜郎向驻天津总领事桑岛主计发出的劝阻溥仪的密电称,通过此前召开的国际联盟理事会,发现以任何方式带走宣统皇帝都将激起世界舆论的愤慨,这样就会出现日中之间永远不能谅解的局面。拥立宣统皇帝的计划,完全是一个时代错误,它恐怕也会给将来帝国在满蒙的经营留下严重祸根。
针对外务省的态度,日本关东军于11 月4 日以板垣的名义通过陆军省向外务省提出抗议。此时,关东军虽然在军事上势如破竹,政治上却陷入多方围攻局面。越是如此,关东军越是急于让溥仪尽快到东北;因为宣统皇帝挑头组织的政府,足以堵塞西方各国与内阁反对派之口。
为了促使溥仪离津出关,土肥原拿出了特务的看家本领,组织便衣队到处放冷枪,制造谣言,打黑电话,写恐吓信,还利用水果篮放置两颗炸弹。随侍当着溥仪的面打开一看,惊呼:“炸弹,两个炸弹!”溥仪两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了。日本警察取走了炸弹。第二天,力主溥仪去东北的吉田来报告说,那两颗炸弹经检验,是张学良兵工厂制造的。溥仪终于下了决心,去东北投靠日本关东军。
1931 年11 月10 日晚,溥仪被藏在一辆跑车的后厢里出了静园,在白河河岸上一个码头,登上了一艘日军运输船“比治山丸”号。经过两天三夜行程,溥仪于13 日到达了营口,先是入住日本人经营的对翠阁,随后,又被日本人安排来到旅顺,入住大和旅馆——前清肃亲王善耆曾经活动过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说,绝大多数皇帝应当是全天下最“耳聋”的人。
在大和旅馆的日子里,溥仪心情平静地等待着“登基”之日的到来,却不知从天津到东北的两天三夜实为一场“赌命”的行程。20 余年后,当年“位极”伪满洲国皇帝、“统治”3000 万人的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服刑时,从日本的《文艺春秋》杂志上,得知了一个令他魂魄出窍的恐怖消息:日本关东军“国宝”般将自己弄上的“比治山丸”
船上,暗藏了一大桶汽油,那桶汽油就在自己3 米之内。它的用处是,万一他被中国军队发现而无法脱逃时,自己将与船同归于尽,使关东军导演的偷渡阴谋,一并沉入汹涌的水底。[32]终于有了“登基”消息,是大名鼎鼎的板垣带来的;可消息却大出溥仪意料,所登的“基”不是复辟的大清的“宣统”,而是伪满洲国的“执政”。
气恼的溥仪大声反对着。板垣态度平和,青白的脸上浮着笑容,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两个人谈着,争着。3 个多小时后,板垣笑容没有了,收起皮包,冷着脸告辞了。第二天,郑孝胥等传来了板垣的意见:军方的要求再不能有所更改,如果不被接受,就只能看作是敌对的态度,军方也只有用对待敌人的手段作答复,这就是军方最后的话了!
怕溥仪没听明白,郑孝胥补充说:“日本人说得出做得出,眼前这个亏不能吃……”
几十年后,溥仪承认,自那一天起,软骨头的自己便被确定了头号汉奸的身份,开始了对日本人百依百顺的历史,给血腥的统治者(引者:日本人)充当了遮羞布。
溥仪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头号汉奸”是被仅次于自己的汉奸郑孝胥,暗中运筹推举上位的。关于执政之事,在溥仪与板垣会面前,郑孝胥便已知晓,而且与关东军走得近的张景惠、熙洽等汉奸都知晓,只瞒着溥仪一个人。他们都在争夺溥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伪内阁总理一职。
郑孝胥向日本关东军表示,如果让自己担任内阁总理,他有办法让溥仪接受“执政”的称号。郑还拍着胸脯向日本人保证,皇上的事,以后可以由他全包下来,关东军想怎么做,他都可以让皇上“服从”。
果然,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推荐,第一位内阁总理由郑孝胥出任。
日本军方诱骗溥仪到东北成立“满洲国”,不仅遭到了东北张学良政权(含张作相、万福麟等实力派)、南京蒋介石政府,以及西方英美等国的反对,也遭到了日本国内一些实力派,尤其是内阁,甚至裕仁天皇(一度)的反对。而关东军中本庄繁、板垣、土肥原、石原等始作俑者,更是急不可耐。熟知内幕的郑孝胥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当时曾记下了这样的话:“昨日本庄两次电话来询情形……危险之机,间不容发。盖此议不成,则本庄、板垣皆当引咎辞职,而日本陆军援立之策败矣……”[33]
大汉奸郑孝胥完成了日本人想干而干不成的事,自然在伪总理角逐中胜出。
无数事实证明,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件事是孤立存在的,看起来遥不可及、毫不相关的各方存在,实际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表面上看,拥立溥仪为首的伪政权为门面、实施关东军对东北的侵略,只涉及了本庄、板垣等日本关东军骨干的命运;但实际上,它反映了当时中日两国,尤其是日本国内各派政治势力,特别是内阁同军部之间利益与权力角逐的事实。
自1932 年3 月1 日,日本关东军以所谓“满洲国政府”名义发布“建国宣言”后,前政友会总裁犬养毅这个曾“坚决鼓吹满洲事变的合法性”的现任首相,虽经关东军一再催促,要求日本政府立即承认“满洲国”,但关东军仍认为,犬养拖延了时间,有意保留了对这个新国家的承认态度。
于是,我们看到了本书第一章所叙述的惨剧:这一年的5 月15日,日本首相犬养毅被右翼军人组织“血盟团”刺杀于首相官邸;同时,另外两伙激进军人暗杀者,向政友会党总部及内大臣牧野的官邸投了炸弹。犬养内阁解散后,海军大将斋藤实奉命组阁。鉴于犬养毅的教训,斋藤实组阁伊始,马上开始着手,准备承认“满洲国”。
日本少壮派军人发动的一次次喋血嗜杀,充分表现了失去控制的日本军国主义的疯狂及战争幽灵的复活。实际上,犬养何尝不想吞并东北?只是他比狂躁蛮干的激进军人眼光要更精细长远一些罢了。犬养之死与斋藤组阁,标志日本右翼激进派军人已控制了军部。
1932 年3 月9 日,精心策划导演的伪满洲国在长春宣告正式成立,长春被改名为“新京”,伪年号为“大同”,溥仪就任“执政”。在这些表面文章后面,最重要的是已经吓破了胆的溥仪同本庄繁签订的一个所谓的《日满密约》的五项条款:
一、将满洲国的国防及维持治安权委托于日本:二、日本军在国防上认为必要时,得以管理满洲国的铁路、港湾,水路和空路等,并得增设。
三、对于日本军所需要的各种设备,满洲国须加以援助;四、推荐日本的贤达名望之士为满洲国参议;五、以上各条,作为将来两国向正式条约的基础。[34]由于太过露骨,这个密约从未对外公布。即使到了同年9 月15日,戴着日本驻“满洲国”大使头衔的新任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与执政府元首溥仪签订了一个公开的“日满议定书”,也未敢公布上述五条,只将其作为新议定书的“附件”。
为了体现“满洲国”是所谓民意的结果,板垣、土肥原、石原等硬生生拉出了一批所谓重臣,在伪满洲国成立之前搞了一系列“民意”
推举拥戴活动,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伪满“四巨头”:张学良讲武堂老师、清朝皇族熙洽,张作霖的把兄弟、东省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张景惠,张学良委任的黑省警备司令代省长马占山(诈降),原辽宁省省长臧式毅。
臧式毅,辽宁沈阳人,1884 年出生,清末时毕业于奉天振武学堂,还有一段重要学习履历是留学于日本士官学校,不能排除其亲日倾向。
臧式毅1920 年任黑龙江督军公署参谋,到10 年后任辽宁省主席,可见其能力非同一般,在谁手下都是让上司感到离不开的人物。
臧式毅曾在杨宇霆手下干过,深受赏识。张学良除掉了杨宇霆后,臧式毅不仅没受株连,反倒接替杨宇霆担任了东三省兵工厂中将督办,并被张学良提拔为东北保安总司令部中将参谋长、辽宁省政府主席。张作霖被炸身亡时,奉军主力仍在关内,臧式毅力主内紧外松,秘不发丧,派人入关让张学良化装出关,化解了当时的危机。张学良顺利接管东北政权,臧式毅功不可没。他可算作奉系中的精英人物。
对奉系了如指掌的本庄、板垣、土肥原等人,自然知道臧式毅对“满洲国”的分量。臧式毅自九一八事变被捕后,开始尚能保持节操,曾绝食抗议,但曾当过张作霖的顾问、同时又是张学良密友的本庄繁,对臧式毅看得很透,有的是耐心,一连软禁了他3 个多月。
臧母深明大义,为其送物品时,曾暗藏鸦片,意为劝子自尽;[35]但臧式毅最终没有吃下鸦片,反而于2 月16 日出任伪奉天省省长。臧的投降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东北军政要员纷纷降日自保。之后,臧母投缳自尽。[36]日本人控制“满洲国”的方式,有赖于臧式毅的“贡献”。“满洲国”成立后,担任伪民政部长兼奉天省长的臧式毅的“杰作”之一,是1932 年7 月伪民政部公布的县“官制”:在县长(中国人)下设置参事官(日本人),后来改称副县长,并在一些重要部门配置了指导官(日本人)。这实际是一种“小王管大王”的体制,一切由日本人说了算。
张景惠,生于1871 年(同治十年),辽宁台安人,是伪满最主要的汉奸之一,历任伪满“东省特别区行政长官”“参议府参议长”“军政部部长”。自1935 年5 月接替郑孝胥任伪“总理大臣”,到1945 年8 月伪满洲国垮台,张景惠成为伪满的“铁杆”总理,被日本人称为“好宰相”。
作为张作霖的拜把兄弟,张景惠跟随张作霖由团练副长(正长为张作霖)一直升为上将军。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时,张景惠与其同乘一车,但只受了点轻伤。张学良易帜,服从南京政府,张景惠被蒋介石任命为南京军事参议院院长。从哪方面看,张景惠都不该卖主求荣当汉奸,但他恰恰当得最彻底,而且是积极主动投靠日本人。
九一八事变时,正在前往锦州吊唁张作相父丧的张景惠在沈阳私邸夜宿,与找上门来的板垣一拍即合,赶回哈尔滨组织伪维持会,自任会长。不久,日军从原奉天兵工厂送来4000 支枪,张景惠立即让亲信于镜涛(后任伪满“国民勤劳部大臣”)组织了4000 人的伪警备部队。
而真正令日本人对其高看一眼的是,当其他汉奸争抢大官做时,张景惠一切从“皇军”利益出发,把大官让手他人。张海鹏协助日军拿下齐齐哈尔后,日本人不想让手握重兵的张海鹏当黑省省长,而想让张景惠出任时,他却建议由马占山担任,并主动参加对马占山的诱劝。劝降未果,在日军一再催促下,张景惠于1932 年11 月1 日就任伪职,3日通电宣布,黑省“独立”。
九一八事变之初,本庄繁和土肥原在给裕仁天皇的电报中,是这样评述张景惠的:
在满洲有一定声望,但毫无学问,人既颟顸,又无大志远谋,手下尽阿谀之辈,全无人才之所言。臣等为我帝国一贯政策速达目的计,必须此等人物为图利用可也。[37]也就是说,关东军的奴才,一定要无才,因为不需他们干事,事由日本人干,如果非要用有点儿才能的,必须是臧式毅那样的软骨头。
实际上,张景惠之所以成了10 年“铁杆”伪总理,是因为他有两个应对日本人的诀窍:“装憨扮傻”与“揣摩迎合”。
日本关东军要啥(文件)给啥,使张景惠获得了“盖章总理”的称号。为了个人私利,张景惠死心塌地把自己绑在日本人奴役同胞的战车上,配合帮助日本人出台了一系列血腥掠夺盘剥人民的法令,把3000 万东北人民推向破产与死亡的境地。
以张景惠为首的伪满政权,给中国人民制造了数不清的痛苦,可谓罄竹难书,拙作不可能尽述,但有一项罪恶必须记录在册,即公卖鸦片为日军筹集战争经费,毒害了东北人民。
早在张景惠在担任伪国务总理之前、自占领东北始,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便决定大开烟禁,由政府专卖鸦片。1932 年10 月,伪满洲国出台了《鸦片法》,设立了伪专卖公署,由伪财政部长熙洽指定奉、吉、黑、热四省鸦片批发人,四省省长指定鸦片零卖人达1800 余。东北各地如同林立的鸦片零售场所中,吸食者个个醉生梦死,弱不禁风,何论民族气节、反抗意志?日本关东军则开心地大把数钱。1932 年,专卖鸦片收入达1940 万余元;而到了1936 年,则猛增至1.2 亿之巨。关东军还通过伪国务院,加大了鸦片种植面积。1939 年,鸦片年产量达500万两。1933 年,登记的吸毒者为5.68 万余人,到了1939 年,猛增至99.9 万余人(笔者按:是否登记发布者有意控制不突破百万,曾不可知)。[38]
据当时不完全统计,整个伪满洲国期间,东北人民中染有鸦片烟瘾者,有270 万人之多(1944 年伪禁烟总局调查),因鸦片、吗啡、白面中毒死亡者达17 万人。[39]
这项鸦片毒害政策与日伪当局的治安政策,实为针对东北人民及反抗力量的“暗箭”与“明枪”,两者双管齐下。鸦片猖獗,荼毒众生,张景惠罪无可恕。
为了保持长久的荣华富贵,张景惠在充当日本人得力帮凶的同时,对日本人极尽谄媚讨好。任伪总理的10 年间,张景惠3 次率团到日本“谢恩”。
张景惠最大的本事,是能使跟他打过交道的日本人都觉得他忠厚,可信赖。当然,产生这种感觉的主要是日本军人。
但在1937 年9 月,张景惠在访问日本时,碰上了政客近卫文麿首相,其忠厚背后的精明老道被一眼看穿了。
当时,近卫对“七七事变”后的侵华战争表示忧虑与犹豫。张景惠立即献策道:“解决整个中国问题,我看可以先把华北拿下来,树立一个新政权,或者跟我们‘满洲国’并为一体。因为华北对于日满是太重要了,中国历史上有过南北分治时代,这是首相阁下所深知的。”
近卫面露喜色,再问:“依阁下所言,先来一个华北政权,谁做首领比较合适呢?”
张景惠略加思索道:“我看先找出吴佩孚过过渡,不然拉出张作相也行,待条件成熟后再由‘满洲国’皇帝兼领。”
张景惠走后,近卫对其左右的人评价说,这个人不错,大事不糊涂。
无数历史证明,内奸之害甚于外敌。远看南宋政权的失败,离不开宰相秦桧对金朝的“贡献”;近看熙洽一人之力,使吉林一省轻易落入日军之手。
装痴扮傻的张景惠几十年游走于中国官场,对中国的政治、历史,尤其军阀之间的关系、高层内幕几乎了如指掌,深知当下中国政治(国共两党)症结的所在。后来,华北沦陷的过程,尤其一系列所谓的“独立”“自治”活动,虽然不能说是日本人听了张景惠的意见,但同他给日本首相近卫出的主意如出一辙。
有张景惠这样深知中国“软肋”、又死心塌地投靠日本人的“高智商”汉奸,实乃泱泱中华之大不幸矣。
注释:
[1][3]萨苏:《最漫长的抵抗》(下),西苑出版社,2013 年6 月第1 版,第301 页,第480 页。
[2]史义军:《冯仲云年谱长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9 年5 月第1 版,第49 页。
[4]李在德:《漫漫抗战路》,载张正隆、姜宝才主编《最后的抗联》,人民日报出版社,2016 年1 月第1 版,第293—295 页。
[5]史义军:《冯仲云年谱长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9 年5 月第1 版,第70 页。
[6]史义军:《最危险的时刻:东北抗联史事考》,中信出版集团,2016 年9 月第1 版,第23 页。
[7][8][12]张正隆、姜宝才、柳宗龙:《最后的抗联》,人民日报出版社,2015 年8 月第1 版,第275—276 页,第276 页,第279 页。
[9]《中共东北地方党史资料访问录选编(冯仲云同志专辑)》,第72—73 页;转引自史义军:《冯仲云年谱长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5年9 月第1 版,第73 页。
[10]浙江医科大学主编:《传染病学》,人民卫生出版社,1980 年5月第1 版,第195 页。
[11]吉林省公安厅公安史研究室、东北沦陷十四年史吉林编写组:《满洲国警察史》,吉林省内部资料准印证第90097 号,1990 年版,第338页;转引自史义军:《冯仲云年谱长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9 年5 月第1 版,第64 页。
[13]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项目中心:《我的抗联岁月:东北抗日联军战士口述史》,中信出版集团,2016 年9 月第1 版,第296 页。
[14]史义军:《最危险的时刻:东北抗联史事考》,中信出版集团,2016 年9 月第1 版,第62—63 页。
[15][16][21]朱姝璇、岳思平:《东北抗日联军史》,解放军出版社,2014 年1 月第1 版,第207 页,第258 页,第162 页。
[17][27]《东北抗日联军史》编写组:《东北抗日联军史》(上册),中共党史出版社,2015 年9 月第1 版,第357 页,第98 页。
[18]张正隆:《雪冷血热》(上),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 年4 月第1版,第347 页。
[19]《周保中日记》(1939 年9 月15 日),载中央档案馆,辽宁省档案馆、吉林省档案馆、黑龙江省档案馆:《东北地区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41,第374 页。
[20][22]张辅麟、田敬宝等:《史证:中国教育改造日本战犯实录》,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 年9 月第1 版,第431—432 页,第432 页。
[23][24]丘树屏:《伪满洲国十四年史话》,长春市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1998 年4 月,第59 页,第414 页。
[25]金名世:《吉长汉奸傀儡登场纪实》,载沈醉、徐肇明等:《汉奸内幕》,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 年1 月第1 版,第2 页。
[26][28][29]丘树屏:《伪满洲国十四年史话》,长春市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第51 页,第101—102 页,第101 页。
[30]《侍从武官长奈良武次日记回顾录(三)》,第366 页;转引自(美)赫伯特·比克斯:《真相:裕仁天皇与侵华战争》,新华出版社,2004年9 月第1 版,第168 页。
[31][32][33][34]溥仪:《我的前半生》(全本),群众出版社,2007 年1 月第1 版,第208 页,第211 页,第226 页,第244 页。
[35]萨苏:《最漫长的抵抗》(下),西苑出版社,2013 年6 月第1 版,第564 页。
[36]李书源、王明伟:《东北抗战实录》,长春出版社,2011 年5 月第2 版,第32 页。
[37]孙邦:《伪满史料丛书:伪满人物》,吉林人民出版社,1993 年11 月第1 版,第361 页;转引自张正隆:《雪冷血热》(上),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 年4 月第1 版,第13 页。
[38]《东北抗日联军史》编写组:《东北抗日联军史》(上册),中共党史出版社,2015 年9 月第1 版,第262 页。
[39]金名世:《伪满期间的张景惠》,载沈醉、徐肇明:《汉奸内幕》,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 年1 月第1 版,第17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