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秋风渐紧。大凌河两岸的玉米和高粱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农人们在忙着收割。

河边的芦苇也开始萎黄,不再是蒹葭苍苍的模样。成片的芦苇随着秋风摇曳着,在夕阳的余晖中却也美成一种苍凉,一种颓败,这是一种别样动人的景致。

一行秋雁在头雁的带领下,朝着南方飞去。几只不问世事的麻雀依然叽叽喳喳地在芦苇丛中跳来跳去,它们一定是误把芦苇当高粱了,否则怎么会放着满地的收成不顾,偏要在这空****的河边滞留?也许,这就是它们的家,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家再穷再破,也难以割舍。

自游击队摧毁了敌人的军械厂以后,盘踞在锦城的日伪特务们更是狗急跳墙,他们丧心病狂地肆意抓人杀人,对东山游击队施行了几次扫**后,又开始对锦城的老百姓进行惨无人道的**和打击。他们随意搜索盘查,稍微觉得可疑,便直接抓捕,并进行严刑拷打。

到了夜晚,警笛声、警车声响个不停,他们把宵禁时间提前到晚上九点,只要过了九点,只要是在路上行走的人,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先抓走再说。反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绞杀共产党。

为了避免无辜群众更大的流血牺牲,上级指示“蚯蚓”,这段时间内不要轻易出手惹怒敌人,给敌人伤害无辜百姓的机会。

侦缉队更忙了。大队长何锦的日子现在是真不好过,在日本人那里受气不说,还经常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呼来唤去,本不是自己的工作还要跟着完成。鬼子对东山施行扫**却要他做先锋,遭到游击队的伏击不说,自己也险些丧命。锦城宵禁,本是警察署的盘查的工作也是要侦缉队配合完成,总而言之,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侦缉队,好像侦缉队是多么神通的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何锦就是这样站在刀尖儿上,硬着头皮在为日本人卖命,还经常地遭到家里传统顽固的父亲臭骂,骂他是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何锦这满肚子的委屈不知道跟谁去诉。

好在他下面有一个得力的助手张雪松,这个才智能力都非同一般的年轻人,为何锦出了几次头,替他扛过不少麻烦,工作上更是卖力气,让他心里稍稍有了一些安慰。

满洲伪政府为了配合日本人的统治,也为了东北的政局稳定,更好地奴役东北人民,早就开始编制和修改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课程。在小学中学和大学中早就把日语作为必修课,企图把国民奴役化。

锦城师专老师周立功牺牲后,锦城师专受到株连。校长被抓,教务主任也被撤了职,师专一直处于停课状态。经过一系列的整肃,锦城教育署决定把锦城师专并入锦城女中。要求原锦城师专的学生在限期内到锦城女中报到,继续完成学业,对不报到者,学校视为自动退学,不予颁发任何证书。

周梦溪也接到了通知,她在犹豫何去何从。如今,大伯的病也有了好转,已经可以照看果蔬店的生意了。而且在大伯生病的这段时间里,周梦溪又雇了两个小工,有了帮手,大伯完全可以不用太劳累。

周梦溪把自己的情况向组织做了汇报,很快接到组织上的命令:要周梦溪返校,在学校里继续开展工作。

就这样,周梦溪又重新背起书包,以女学生的身份进入了锦城女中,继续她的学生生涯。

报到那天,她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师专停课快一年了,一年的时光对于人生来讲太过短暂,可是对一个青春少女来说,还是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的。特别是周梦溪,在这一年的时光里,她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的挑战和各种考验,她已经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成长为一名坚强的优秀的地下特工。这种蜕变不亚于羽化成蝶,不亚于凤凰涅槃。

周梦溪第一次见到美丽温婉的女老师枝子,是在开学第二天的日文课上。周梦溪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枝子没有周梦溪想象中的日本人的样子,她见过一些日本女人,大多温和谦恭,但却少了热情和真实。那些女人就像是贴在墙壁上的年画,冷冰冰的没有烟火气,好像永远都无法走近的样子。周梦溪的感觉就是和她们隔着一个尘世的距离。

而枝子不一样,她谦和温柔,说话总是慢声细语,柔和得快要融化了一般,好像她不是在讲课,而是与你促膝交谈,让你不由自主地被她牵引。

而且枝子居然可以讲一口流利的汉语,如果她不用日文发音,你是不会把她和日本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更牵动周梦溪的,是枝子的穿着。她不是周梦溪眼中看到的街上的那些日本女人的形象,一个永远高挽的没有一丝毛躁的发髻,一件宽大的里面足以藏下一个人的和服,一张敷了白面一样无血色的脸和一双高跷一样的木屐。枝子总是穿着不同色彩的旗袍,总是那样的淡雅素净,蓝的清新,粉的柔美。好像旗袍才是她最好的装扮,也更能衬托出她的东方韵致。

起初,很多同学觉得枝子是日本人,她们在课堂上公开抵触,并且拒绝学习日语。而枝子却从来不和学生正面冲突,她和颜悦色地对大家说:

“你们觉得我的中文说的怎么样?你们知道日本字的由来吗?日本在汉字未传入日本之前是没有文字的,也就是说,汉字才是日本最先引入的文字。在我们日本,日语的文字由汉字和假名组成,两套符号混合使用。书写时,我们都用汉字书写,因为汉字的美是毋庸置疑的。日本人可以学习和吸纳优秀的东西为我所用,你们呢?还要拒绝学习别国的东西吗?”

枝子的话让教室变得安静起来,大家都在思忖着到底该不该拒绝呢?周梦溪也不由得暗暗为枝子的表现叫好。

周梦溪也深得枝子的喜爱。在枝子的眼里,她是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子。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学习态度端正,各方面表现得非常好。特别是学习成绩,班里每次考试,周梦溪总是名列前茅。

看着同学们内心的矛盾冲突,周梦溪私下做着工作,她劝慰大家,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坏人,日本人中也有善良的人,也有能够信任的人。再说,只有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我们只有学会了日本话,才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以后也才能够很好的对付他们。

大家听了周梦溪的一番话,顿时茅塞顿开。有道理啊,只有了解对方,才能找出弱点,才能够更好地与之抗争。就这样,从那以后,班里的课堂纪律好管理了,同学们再也不拒绝学习日语了,枝子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她在班会上提议,选周梦溪做学习委员。

周梦溪和枝子做了朋友,有事没事,枝子就会把周梦溪叫到她的办公室,与她聊天。有好吃的还会留一些给周梦溪。在同学们眼里。她们就像两朵姐妹花,都是那样的耀眼美丽。

这一天,上完自习课,周梦溪齐好同学们的作业本,抱着它们走进枝子的办公室。她把作业本放在枝子的办公桌上,正准备离开。突然不小心,她碰掉了桌子上的一本书,她正准备弯腰拾起,突然,从书本中滑出一张照片。照片的正面正好朝上,周梦溪本能地看了一眼,她发现照片上的那个人正是张雪松。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啊?”

周梦溪觉得很蹊跷,她轻轻拾起张雪松的照片,把它夹回书中,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周梦溪边走边在脑海里思索着。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枝子会把张雪松的照片带在身边?而且还夹进书籍中,这是不是说明,张雪松对枝子来说很重要,或者说他们已经是很亲密的关系?”

周梦溪想着想着,心底不由得灰暗下来。

她和张雪松相爱这么久,都没有一张张雪松的照片,当然,他们目前的关系和形势不允许私藏照片,可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什么支撑她走到如今?除了坚定的信仰和心底不变的信念之外,张雪松占了很大比重。是他引领她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在她眼底心中,张雪松就是她的唯一。周梦溪被心里泛起的隐隐的醋意酸得无法自持,她没有回教室,而是来到操场上,在一棵小树下坐了下来。

她必须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能被情感所左右。可是张雪松照片上那张微微泛起笑容的脸却总是浮现在周梦溪的眼前。

“难怪这半年以来,张雪松总是对她支支吾吾,开始她还以为是有不便让她知晓的工作,现在一看,原来根本就是张雪松已经移情别恋。什么金童玉女?什么革命伴侣?当眼前出现一个更优秀的对象时,一切便都是昨天。昨天就昨天。”想到此,周梦溪抹了抹已经流出的泪水,甩甩头,咬着牙朝教室走去。

枝子也发现了周梦溪的心理变化。她问周梦溪,是不是爱过一个人?还告诉她,自己现在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一见钟情的人。她说那个人就是她的梦中的白马王子,是她心心念念的情人。

看着枝子眼神中流露出的幸福与快乐的神情,周梦溪知道枝子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张雪松,她强忍着心里的痛,强颜欢笑。

周末,学校发戏票,同学们约好去戏院看戏。在戏院门口,周梦溪发现枝子和一个男人的身影,她定睛一看,枝子手里挽着的就是张雪松,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剧场走去。周梦溪迟疑着,站在原地呆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这时,出来找卫生间的张雪松和周梦溪在门口遇见,张雪松略微吃惊地看了一眼周梦溪,从周梦溪的表情上看,刚才那一幕都没有逃过周梦溪的眼睛,这让他好不尴尬。他无法走上前去做任何解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梦溪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个瘦削的寂寞的背影。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