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在漫长的等待中过去。过了端午,就是小暑,紧接着就是大暑。陵园湖内的荷花已经满池浓郁,一朵挨一朵地在肥厚的荷叶间竞相盛放。偶有小荷露出粉嫩的、尖尖的花蕾,像是在窥望着湖水。掠过湖面的燕子,忽而穿过岸边的垂柳,忽而停在荷叶之上。更有成群的蜻蜓在荷的周围打转,似乎这里就是它们最惬意的家。

张雪松和周梦溪把军械厂的布防图向组织发出后,一直等待着上级下达任务。没有组织上的命令,他们不能贸然行动。他们知道要想瓦解和捣毁敌人的军械厂,必须从内部下手。可是戒备森严的敌人军事要害,哪里是常人能够打进去的?

这一日,周梦溪接到了组织上的命令,要在中秋节之前端掉敌人的军械厂,破坏他们的武器供给。

时间紧迫,他们利用各自的关系网开始接近军械厂。首先,周梦溪继续深入林淑仪这条线,企图从林淑仪这边打通进入军械厂的缺口。可是,自从上次联谊活动结束后,赵胤璋更是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林淑仪,而这事被林淑仪的姨妈发现了,两人大吵了一顿之后,林淑仪被母亲接回上海回避。周梦溪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送走林淑仪。

张雪松在参加侦缉队一个兄弟的婚礼宴席上,认识了军械厂的一个总工程师。这个工程师是哈尔滨人,叫阎心彭,他的表弟在张雪松的手下做事。九一八事变之前,这个阎心彭在哈尔滨一个军工厂为苏联人做过武器。东北被日本人占领之后,阎心彭以及全家被日本人胁迫,连威逼带利诱,先是安排在奉天军工厂。锦城军械厂成立以后,他又被举家迁至锦城。

十几年过去了,日本人渐渐地对阎心彭放松了戒备,并开始在工作和生活上委以权利和自由。

这些都是事后张雪松从阎心彭表弟那里了解到的。张雪松和周梦溪商议,准备从阎心彭那里作为突破口。赵胤璋那条线也绝对不要放弃,这样两条线下手,一是如果事态发展不如自己所愿,还可以给自己找另外一个备用线索。另外,双管齐下,也可以迷惑和麻痹敌人。更重要的是两条线还可以互为补充。

于是,张雪松和周梦溪分头行动,张雪松先是请阎心彭和他表弟出来吃了顿饭,名义是请教阎心彭一些枪械上面的问题,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枪支的射程和准确率,还有枪支保养等方面的问题。因为张雪松最近正在忙于侦缉队枪械的使用示范和培训工作。

酒过三巡,阎心彭话逐渐多了起来,他从枪支的专业知识一直讲到自己的亲身经历。其间,还掺杂了一些对日本人的不满,以及自己郁郁难解的心事。张雪松听在耳中,脑海间却一直在不停地思考着,他必须对阎心彭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才能够决定下一步计划的实施。

这次对话,张雪松没有着急发表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倾听着。在阎心彭说到动情处,适时地做出一些理解的姿态,这些都让阎心彭对张雪松有了很好的印象。吃完饭,张雪松亲自开车把阎心彭送回家。

又过了几天,张雪松在阎心彭表弟的陪同下,拎着礼物敲开阎心彭家门亲自探望。他得知阎心彭五岁的小女儿肺炎刚刚痊愈,便买了一篮子雪梨,又去药房买来打成粉的川贝,还特意拐进一家百货店,给小丫头买了一个穿粉色裙子的洋娃娃。

阎心彭没在家,接待他的是阎心彭的太太。阎太太把张雪松他们让进屋,阎心彭的小女儿薇薇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躲在门后面朝张雪松他们坐着方向打量着,美丽的小脸现出好奇的神情。

“薇薇,快过来叫叔叔。”

贤惠文雅的阎太太招呼着女儿。

“薇薇,看叔叔给你带礼物了。”

薇薇见到张雪松手中抱着的漂亮的洋娃娃,这才扭捏地从门后走出来,走到张雪松面前,害羞地叫了声叔叔,便抱起洋娃娃躲进了房间。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阎心彭早已对张雪松放松了戒备,他已经把张雪松当成了自己的哥们。张雪松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与周梦溪研究决定立即采取行动,他一边准备向阎心彭摊牌,一边要周梦溪做阎太太的工作,取得阎太太的信任。周梦溪利用阎太太常去果蔬店买菜的机会,和阎太太熟识起来。阎太太经常带薇薇在果蔬店逗留,薇薇也极其喜爱这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漂亮姐姐。

这一天,阎太太又是照例带着薇薇来到果蔬店,周梦溪马上把阎太太让到了里间,周梦溪给阎太太斟了一杯茶,又给薇薇洗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薇薇坐在外屋的小凳子上跟顾明玩着翻绳的游戏。

周梦溪神色凝重地对阎太太说道:

“阎姐姐,您和丈夫几经辗转,背井离乡,被日本人禁锢在锦城,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您的丈夫制造出更有杀伤力的武器,来杀害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同胞。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中国人死在您丈夫亲手制造的枪弹面前,您说,您的良心能够得到安宁吗?现在全中国所有的中国人都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与日本鬼子血战到底,您就不想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吗?”

“我,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些什么呢?”

阎太太弱弱地回答。

“您不用做什么,您只要听从我们的安排就好了。您放心!我们会安排好,绝对不会让你们有任何闪失。我知道,您的大女儿就是在去往奉天的路上丢失的,您和您先生为此自责了很久。”

阎太太见周梦溪提起那段她不愿意回想的往事,不由得啜泣起来。

周梦溪轻轻地拍着她肩膀,抚慰着。待她停止了哭泣,周梦溪才又开口说话:

“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薇薇的。”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阎太太抬起头,望着周梦溪,满脸狐疑地问。

“我们是中国共产党!为劳苦大众服务的共产党!”

周梦溪一字一句地说。

“共产党?你们这是要?”

“我们要阎先生配合我们完成一个行动计划,去阻止他停止杀害自己的同胞。”

“那我们怎么办?你怎么安置我们?”

阎太太不放心地问。

“这个组织上另有安排,你们或者去延安,或者去苏联。离开这里,去祖国需要你们的地方。”

“好吧,但愿老阎能够平安无事,完成你们的计划。”

阎太太和薇薇被周梦溪藏匿到了一处安全的地点,保护起来。

张雪松这边确认了阎太太已安全到达之后,便又一次联络了阎心彭,他向阎心彭说明了接近他的真实目的,并把自己的行动计划也全盘说给了阎心彭。还说已经把阎太太和薇薇安全转移,让他放心。

阎心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个人对自己如此信任,而且行事如此利落。阎心彭虽然为日本人干了这么多年,但他毕竟是中国人,眼看着自己亲手设计和制造的武器用来残杀自己的同胞,他的心里就说不出的痛。他何尝不想做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可是战争已经进行了这么久,单凭他一己之力,只能白白地成为一个牺牲品罢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的方式与日本人抵抗。

而眼前这个叫张雪松的年轻人,却给他带来一线希望。让他不再逃避,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从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涌出一种自豪感来。

听完张雪松的叙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他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了,这么多年的妥协,这么多年的隐忍,他不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时机吗?一个能够脱离日本人控制的时机。

回到军械厂,他按照张雪松的建议向厂里起草了为了扩大生产,完成所下达的指标,必须招学徒的计划,同时又向厂里推荐了两个人选。

这个计划落到了赵胤璋的手里,周梦溪又私下里找到赵胤璋,自我介绍是林淑仪的好朋友,并求赵胤璋帮忙,看看有没有可能把自己的表弟顾明安排到军械厂。只因自己在上次联谊活动中,看好了军械厂的工资待遇和生产环境,现在兵荒马乱的,哪也不是安生之地,能够在军械厂这种稳定的地方工作,是人人都向往的。周梦溪提出的要求,在赵胤璋看来就是芝麻大的小事,看在外甥女林淑仪的面子,赵胤璋一口应承了,并让周梦溪回去等消息。

阎心彭提出的计划在日本人那里被通过了,人员也基本确定了,剩下的就是由侦缉队负责对这几个人做出调查。这个任务何锦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张雪松负责。自那次张雪松为何锦两肋插刀了一回之后,何锦对张雪松可是言听计从,他把张雪松早已当成了自己人。

调查基本就是走走形式,因为这几个人都是张雪松事先安排好的,顾明也在此列,另外还有张雪松安插进来的三个自己人。

经过张雪松和周梦溪的缜密安排,反复研究,决定时机成熟了,可以开始行动。

成败在此一举。凌晨时分,当万家灯火渐渐熄灭,人们已经进入梦乡之际,只听见从锦城东郊传来一声巨响,一道道火光划破夜空,日本人的军械厂被炸上了天,这一声巨响,粉碎了敌人继续围剿游击队并加紧时机进行扫**的阴谋。

爆炸声震耳欲聋,从凌晨一直持续到了天明。一夜之间,东山游击队在中秋夜奇袭了军械厂的消息传遍了锦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在心底暗暗地为游击队叫好。

站在锦城高处的张雪松神情自若地整理一下衣领,他抬眼望向天边。天边曙光微现,黎明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