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一连送给二连的那顶帽子,马成走的时候扔在连部办公桌内,这时被小黑像供祖宗牌位一样放在桌子上。
“你放顶破帽子在这里干什么?”万霸天将那帽子扔在地上,怒不可遏。
“这是连耻室,当然要放这顶帽子。”小黑捡起地上的帽子,又重新放了回去。
“你真把奖旗烧了?”
小黑点点头。
万霸天一掌拍在桌子上,怒目圆瞪。“那是二连的老祖宗们拼了性命争来的,你就这样一把火烧了,你知道烧的是什么?是二连的根,二连的魂,你这个败家子,我真不该让你到二连来……”
万霸天一急,老泪纵横,扶着桌子,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长叹一声,对着空****的房间,哽咽道:“我的老连长,二连的前辈们啊,我对不起你们……”
“大队长……”小黑上前一步,想扶住万霸天,被万霸天伸手推开了。
“我他妈处分你……”万霸天说完绝望地离开了二连。
万霸天回到办公室,按着太阳穴,正在思考如何处理小黑这个败家子时,没想到他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万霸天一拍桌子,“你给我滚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小黑不但没滚,反倒走到办公桌前,振振有词地说:“大队长,我烧那些奖旗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说说我的想法,到时不管是打是骂还是处分,怎么处置都行。”
万霸天说:“你要不说出个理由来,我有处分你一万次的理由。”
小黑说:“二连是一个英雄连队不假,历史上的荣誉也很多,这些荣誉既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的包袱。就像我们现在老提祖宗的四大发明。我们不能靠祖宗的威名混一辈子,也不能躺在祖宗的荣誉薄上睡大觉,我这样做,并不是要忘掉历史,忘记老祖宗,我是想让二连人知道,那些荣誉只属于前辈们,现在,除了耻辱,我们什么也没有,要想赢得尊重,就得靠自己的努力,靠自己的实力摘掉耻辱的帽子,树立我们这一代二连人自己的辉煌。”
万霸天的气仍未见消,桌子拍得砰砰直响。“那你也不能把那些奖旗奖杯烧了,那都是历史文物,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
小黑笑了笑说:“大队长,我怎么能干那种焚书坑儒的事呢,我烧的是诸如‘计划生育先进党支部’、‘友好杯蓝球比赛第一名’之类的,那些荣誉称号的奖旗奖杯,尤其是前辈们拿性命拼来的那些过硬的荣誉奖旗,全都保留下来,只是暂时放库房里了。”
“当真?”万霸天不相信似地望着小黑。
“你要不信,我让文书给你扛过来。”
“你个混蛋玩意儿,吓了我一跳。”万霸天长舒一口气,“滚蛋吧,有多远滚多远。”
小黑没滚,将手里拿着的一摞装订起来的书稿放到桌上,“这是我花几个月写的,请大队长过目,如果你认为可行的话,我们连愿意先行示范。”
万霸天接过一看,见封面上写着“魔鬼笔记”,皱着眉头问:“这是啥玩意儿?”
小黑立正回答:“是我结合猎人学校和其它国家特种兵的训练方法写的魔鬼训练手册,希望大队长能批准我在二连搞这样的训练,我保证能带出一个魔鬼连。”
“魔鬼连?什么魔鬼连?”
小黑说:“就是照猎人学校那样进行极限训练,只有通过这样的训练,未来我们的战士才有可能真正变成让敌人恐惧的魔鬼,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配得上杀手锏部队这个称号。”
“我们的训练要比其他野战部队苦一百倍,我们训练的科目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包括与其它特种部队相比,我们也比他们更艰苦,还要怎么极限?”
万霸天有些不以为然,在训练方面,他称得上野狼大队的专家,你一个小中尉跟他讲训练,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谁让小黑本来就叫王金斧呢?他还偏要在万霸天面前弄几板斧。“大队长,我说的极限是一切按实战来,因为战时敌人的手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残酷,更惨无人道,那么,我们现在搞训练的时候,就要按敌人的思路来,甚至比敌人更残酷,只有这样,以后打仗才有胜算的可能。”
“你的想法不错,但我们每年光是完成上级赋予的训练和演习任务就疲于奔命了,哪还有时间搞你这个魔鬼训练?你先回去当好你的代指导员吧,有空我会好好看看。”万霸天说完将小黑的魔鬼笔记扔进了抽屉里。
王有才在集训班卯足了劲,不管是军事技能的培训和考核,还是理论学习与验收,一点也不敢马虎。一同学习的连长跟他开玩笑,“你狗日的还真想当连长啊,你考得再好,也只管三个月,到时还得去念你的唐僧经,有个鸟用?”
王有才呵呵一笑,不言语,他狗日的当然想当连长。一连的历任连长都得到重用,标杆连队的指导员也不错,基本上全到机关政治处当了股长,他犯傻跑二连来,就是想当连长,结果没想到大队领导跟他开了这个玩笑。
虽然只能当三个月,那也要把它当好,没准领导看到他在当连长方面的才华和表现,就让他一直当下去了。
集训结束,王有才的综合考核成绩都在前五名,得到了大队吕政委点名表扬。王有才受了表扬回来,有些飘飘然,也有些遗憾,吕政委的表扬不是当着全大队干部战士讲的,要是二连官兵能听到,也许他以后说话有了分量,自己的威信就高了。他不好意思当着全连人重复吕政委的话,但觉得有必要跟自己的搭档小黑透露一下。一般配合默契的搭档会在连队公开场合对他进行表扬,换了另一人遇上这种事,也会这样做,这叫互相补台。
连长和指导员就是连队的爹和妈,爹和妈按部队规定必须住在一个屋。晚上熄灯前,王有才坐在床前泡着脚,对躺在**看书的小黑说:“指导员,有个小小的情况跟你汇报一下……”
小黑放下书,扭头问:“什么情况?”
见小黑一脸严肃,王有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张嘴。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吕政委点名表扬我们二连了。”
“表扬我们?今天他没到二连来呀?”
“是在我们集训结束时表扬的。”
“啥事表扬我们?”
“也没啥大事,今天,我代表二连在集训考核中拿了个第四名,吕政委说,这是二连的新气象,有英雄的代指导员王金斧,代连长也不含糊,二连在两位主官的带领下,定将实现大队党委此次调整的意图。”
“那得恭喜你呀,这么多人拿个第四名不容易。”小黑从**坐了起来。
“也没啥,你也不用在全连表扬,还是低调一点好。”王有才一时有些飘飘然,心里当然希望小黑在全连表扬他。
“低调个屁,一共二十几个鸟人参加集训,你才拿个第四吕政委就表扬你,他喝高了吧?”小黑不但没领会他的意图,还一点面子没给他。
小黑好像并没注意到王有才表情的变化,接着说:“不过,搞军事不是你的强项,你的强项是练嘴皮子,表扬你也应该。”
王有才的脸一下变成了煮熟的猪肝,一走神,踩翻了洗脚盆,赤着脚,狼狈地站在地上,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通讯员——拿个地板进来——”
甄美南出现在门口,对王有才说:“领导,你说的地板我估计拿不动。”
狗日的王有才估计是气糊涂了,才会让通讯员拿地板。见甄美南这时那张瓜扯扯似笑非笑的脸,吼道:“我是让你拿拖步进来擦地板,领导的话你就不能举一反三地思考吗?”
军事干部集训完,就轮到政工干部集训。
王有才充分发扬了政工干部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大无私精神,好心将以前学习政工条例的心得体会和考试的题库交给小黑,并拍着胸脯说,只要按这个复习,到时定能考个好成绩。
小黑笑着问:“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有才说:“当然有目的,我俩是搭档嘛!就像两口子,当连长的是男人,男人当然希望他的女人能考第一名,不要像我这样,考了个第四,还遭政委表扬,传出去有点丢人。”
“那我更不能要,我要考了第一,领导还以为我是个干政工的料。”小黑把王有才递上来的资料挡了回去,“我不能上这个当,我觉得你更适合当女人,你的胸怀很宽广,有空去买个大号胸罩,留着长期用吧。”
好心当了驴肝肺,王有才气得干瞪眼。
第二天就传出小黑政治理论摸底考试只打了八分的消息。小黑没在意,领导却很在意。野狼大队历来对政治教育非常重视,过不了政治关,军事素质再好的人也不会受到重用。
这个道理很简单,古代江湖的武林豪杰都讲究个文修武备,一个练就绝世神功的武林高手,如果思想政治工作抓得不紧,自身要求不严,那很可能会成为千夫所指贻害武林的大魔头。何况你是现代高科技条件下掌握各种杀人本领的特种兵,思想政治这个灵魂树得不牢,还谈什么报效国家?
小黑这个分数一出来,就被吕政委叫到办公室。吕政委把小黑的考卷往桌上一拍,指着小黑说:“王金宝,你搞什么搞?这就是你的分数。”
小黑立正回答:“报告政委,我叫王金斧,斧头的斧,不叫王金宝。”
吕政委愣了一下,看了看小黑考卷上的姓名,果然发现自己在气急之下叫错了,却不慌不慌地抬起头。
“叫你王金宝没错,你就是个宝,知道什么宝吗?活宝!打了八分,还好意思叫王金斧,王金斧是战区官兵学习的先进典型,官兵向你学习打八分吗?你打八十分都不行!”
小黑心想,明明是你把我叫错了,还扯出这么一大套冠冕堂皇的理由,真不愧是念经的,这份功力,已不是王有才这样的小魔小妖可比的,基本上已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了。
小黑挺胸回答道:“报告政委,八十分还不行,那太难了,我不当这个先进行不行?”
“你开什么玩笑?”吕政委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这个先进是你不想当就不当的吗?你是战区树的典型,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眼睛看着你,你打个喷嚏放个臭屁都能产生不好的影响,何况你现在代理连队政治指导员,政治指导员政治理论考试只打了八分,这叫讲政治吗?就这点水平,怎么去给你的战士上政治理论课?”
吕政委的一顿连珠炮,并没将小黑轰晕。小黑自动稍息,不服地回答道:“政委,这先进典型没法当,连屁都不能放,这还是人干的吗?”
“谁说不让你放屁,是不能……”吕政委话说一半,明白自己被小黑带进沟里了,随即站起来,指着小黑。“别跟我绕圈圈,多少人想当这个典型还当不上呢,上级树你这个典型,就得有个典型的样子,不能辜负上级对你的期望,明白吗?”
小黑立正回答:“报告政委,不太明白。”
“不明白你就回去好好学,你不是要带二连创造两个第一吗?这很好嘛,你要搞出来了,我让政治处给你总结经验,向全大队推广,向全战区推广,不过,现在你就得拿个第一给我看看,下一次理论考试,你要拿不了第一,呵呵……”
吕政委说完笑眯眯地挥挥手,典型的笑里藏刀,听得小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黑没辙,回来找王有才要学习政工条例的心得体会和考试要点。王有才却装起了逼。“这不能给你,万一你要考了一百分,领导觉得你是搞政工的人才,那我不是害了你吗?”
小黑说:“人当啥都行,就是不能当先进典型,政委说打八十分都不行,我争取搞个八十一分,需要你提供点后援,你婆婆妈妈的,真买胸罩穿上了?”
王有才拿出资料,指着小黑,无奈地说:“注意点文明,现在讲环保,不要超标排放臭气毒气污染大自然。”
小黑拿到资料后皱了皱眉,“这么多,你是存心想为难我吧?”
王有才说:“别以为指导员是动动嘴皮耍耍笔杆子就完事了,别说优秀指导员了,就是当个合格的指导员,那也是要下很大功夫的。”
小黑说:“你以为这就能难住我?我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功夫,反正这指导员我也干不长。”
小黑利用空余时间背题。通讯员甄美南对小黑说,他有法子能让小黑考试打一百分。
小黑当然不相信一个鸟上等兵的话,甄美南悄悄说了他的法子后,小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不早说,这法子不错。”
所有人都没想到,小黑在接下来的政治理论考核中,居然打了一百分。
吕政委很高兴,在给集训队讲课时,又着重表扬了一下小黑。
“王金斧同志摸底考试只打了八分,这次打了一百,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嘛,人无压力轻飘飘,学习和训练都一样,要适当地给自己一点压力,有了压力,才有动力。什么叫文武兼备?什么叫文武全才,王金斧同志就是很好的例子,大家以后要多向他学习。”
吕政委的表扬让小黑很不受用,他根本就不想学这政治理论,他不过是借助了通讯员甄美南的帮忙,才考了个好成绩。
甄美南有啥神功,能让小黑短短几天,成绩提高如此之快?这全仗着他有个同年兵老乡在机关打字室当打字员,打字员在考试前一晚偷出试卷,甄美南按标准答案做完了试卷,让小黑带进考场,小黑在考场装模作样答了一番之后,将事先做好的试卷交了上去。
集训结束时,一般都交一篇心得体会了事。当时部队正在搞战斗精神教育,上级机关主管政治教育的一个副部长下来巡视教育情况。正好这次集训的大部分人以前都是军事干部,吕政委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用授课比武的形式,趁机向领导汇报一下军政干部轮换所取得的辉煌成果,在征得副部长同意后,当即指示,参训人员各自准备一份讲课教案,到时抽签,抽到谁,谁就上去讲,由副部长等人现场打分。
这种有上级领导参加的场合,为确保万无一失,说是现场抽签,其实都会事先按排几个人重点准备,然后让领导抽时,箱子里装的纸条全是一个人的名字。等抽出这人,讲完课,换另一领导抽的时候,箱子里的纸条又换上了另一个人名字,领导永远只会抽到这几个有所准备的人。
政治处宣传股的郑股长通知小黑做重点准备。小黑说:“你们咋让我准备?我从来没讲过课。”
郑股长说:“你是先进典型嘛,先进典型除了当花瓶摆给别人看,关键时刻还要堵枪眼,危难关头要顶炸药包,这时候不上,啥时候上?上次你考了一百分,政委点名要你上的。”
小黑回连队让王有才帮他搞教案,王有才有意想为难一下小黑。
“我这水平不咋的,万一给你整个第四名,你这著名先进典型的脸就丢大了。”
小黑知道王有才的小心思,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宣传股的郑股长也这样说,他说你那水平估计还差点火,让我找教导员拿主意,教导员不是住院了吗,所以才找你?”
王有才一听,脖子就硬了。“郑股长真这样说?”
“不信你去问他。”
王有才当一连指导员后写了不少稿,在战区小报上发表了不少豆腐块,号称野狼大队一支笔,听了这话,当即跳了起来,话还没说完,唾沫星子就喷了小黑一脸。
“你不用找教导员,他那点水平,哼哼……你等着,这回如果你拿不了第一,只能怪你普通话不普通,我要让郑股长看看,什么是教案中的范文!”
小黑偷偷乐了。狗日的王有才,那口纯正的湖南普通话确实够普通的。
王有才一下午就把教案写了出来。宣传股郑股长看完后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对小黑说:“一看就是王有才写的,在指导员中,他算最高水平,只要你把教案背熟,到时脱稿讲,进前三名没问题。”
授课比武如期举行,场面搞得很隆重,全大队官兵都被集合到大操场,免费享受精神大餐。
郑股长抱着抽签箱来到台上请主评委副部长抽签时,副部长说:“抽签太麻烦,还是点名吧。”
副部长显然是个内行,基层这些小把戏逃不过他的法眼。郑股长当场就傻了眼,求援似地看了看一旁坐着的吕政委。吕政委说:“按副部长的指示办,把集训人员的花名册拿来。”
花名册拿来,副部长开始点名。点的第一个,是三连原先任连长的胥新华。胥新华不是内定要重点准备的人,上到讲台,不知因为紧张,还是心里没底,脸色有些苍白。
“尊敬的各位来宾……”
靠,还“来宾”,他狗日的以为是在参加战友婚礼呢。
胥新华马上作了调整,“尊敬的各位首长,各位战友,我讲课的题目是:强化战斗精神,争做打赢尖兵……”
开头第一炮,就点了个没准备之人,郑股长心头为胥新华捏了一把汗。胥新华不愧当过连长,大场面见过不少,开场稍微有点磕巴之后,越讲越顺溜,有时还脱稿发挥一下,台下掌声不时响起。
吕政委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胥新华的讲课水平稍差了点,但教案写得不错,要换了别的指导员,肯定能打高分。
胥新华取得了开门红,在评委打分的间隙,得意地走下讲台,却看见二连的小黑奇怪地望着他。胥正春心照不宣地朝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赶紧落座。
小黑为啥奇怪地望着他?因为这时他傻眼了。他没搞明白,为啥胥新华刚才的讲课内容,除了标题稍有不同以外,其余全都跟他要讲的一模一样,靠,胥新华已经讲了,要是一会儿抽到他,他该讲啥?难道再照着稿子,和胥新华来个一模一样的授课。
小黑急了,回头用目光搜索王有才。王有才的脸涨得通红,无奈地朝他投来歉意的目光。
狗日的王有才,吹牛皮说能拿第一,难怪一下午就写出来了,原来是拉稀屎不费力气,抄了别人的。
胥新华的分数打出来了,去掉一个最高分和最低分,最后得分97.8分。这个分数不低,连台上的副部长也鼓起了掌。
副部长又拿起了花名册,目光刚好落在小黑的名字上,扭头问吕政委:“这个王金斧可是战区的先进典型,他也当指导员了?”
“给他下的是连长命令,先让他熟悉熟悉连队的情况,三个月后,再接着干连长。”
副部长点点头。
吕政委接着推销起了小黑,对副部长说:“王金斧同志特别爱学习,第一次摸底考试只打了八分,第二次就打了一百分,是个好苗子,我真想让他干政工这行。”
吕政委这一推荐,副部长就把手指落在小黑名字上,“文武全才很难得呀,那让他讲讲看。”
小黑正在祈祷八辈祖宗保佑别抽到他的时候,主持大会的吕政委叫响了他的名字。他的脑袋嗡地一响,这个课该咋个讲法?
小黑感觉自己是踩着棉花走上讲台的。吕政委常说人无压力轻飘飘,小黑感觉自己这时的压力不小,为啥也有点飘?吕政委啊,你的话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啊。
小黑敬完礼,看了一下稿子,硬着头皮说:“尊敬的各位领导,我讲课的题目是:培育革命战斗精神,锻造一代特种精兵……”
下面该怎么讲?
小黑“吭哧吭哧”地咳着,喉咙里好象卡了一根鸡毛。“吭哧”了好半天,鸡毛也没清理干净,下面的人就知道他卡壳了。
讲课卡壳很正常,可一卡就是好半天,你当领导是吃饱了坐在那里晒太阳呢。
副部长皱了皱眉头。吕政委着急地看着小黑,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刚在副部长面前吹捧了这个文武全才,这时却在被窝里放了一个狗臭屁,闻不得,捂不得。开啥玩笑?
小黑知道自己再卡下去,他这个著名先进典型就更著名了。好在刚才这一嗯嗯,脑子高速飞转,已有点眉目,管他成文不成文,先想到啥就说啥。
“我想在讲课之前,先问一下各位,什么叫战斗精神?”小黑扔下讲稿,把目光扫向下面。
谁都不知小黑要搞啥名堂,底下的人大眼瞪小眼,开始交头接耳。副部长已经拿起花名册,估计是在另备人选。吕政委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飞身上台,啪啪抽他几个嘴巴之后,自己来个滔滔江水算了。
见底下没人回应,小黑望了望下面,举了举手,“二连的王有才同志,请你回答一下什么叫战斗精神?”
靠,叫自己连队的搭档来回答,这是准备说相声还是说双簧?大家哄地一下笑了,都把目光聚焦过去。王有才没想到这时小黑会点自己的名,红着脸站起来。
“战斗精神是指在战斗过程中,支配和影响军人行为的精神心理状态,是认识、情感和意志的集中体现,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是取得战斗胜利的前提和保证。报告,回答完毕。”
“很好,请坐。”小黑点点头,接着讲,“我国古代兵家认为,‘民之所以能战,气也。气实则斗,气夺则走。’这个气,就是豪气,霸气,底气,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战斗精神,这个战斗精神配合绝佳的战略战术思想,历史上才会出现那么多以弱胜强,以少击多的经典战例……”
小黑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古今中外,无不张嘴就来,讲得活灵活现。先前拿着花名册的副部长,这时也拿起了小黑的教案,看了看,又拿起先前胥新华的教案,一对照,就笑了。这时其他评委也正在看小黑的教案,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这时小黑已经从古代讲到了现代,“同志们,我们是特种兵,我想问一下,有谁知道什么叫特种兵?”
在座的除了那位副部长,干的都是特种兵这一行,还有谁不知道啥叫特种兵吗?
“特种兵是遂行特殊军事任务的一支作战力量,是直接掌握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手中的一把利剑。”没等小黑点名,二连一班长杨志刚就主动站起来回答。
“我不能说你讲的不对,”小黑微笑着向杨志刚点点头。“我的理论水平不高,我认为,特种兵就是特别有种的兵。什么叫特别有种?那就是别人不敢玩的,玩不了的,我们都能玩。对特种兵来说,什么叫战斗精神?古人的话叫‘气’,我认为叫气不合适,因为屁也是气,放个屁气就散了。所以我把它理解为血性,啥叫血性?血性就是肝脑涂地的勇往和担当,血性就是不甘受辱渴望胜利的一腔怒血!对我们特种兵来说,一个没血性的兵永远不是一个好兵,一个没血性的连队在关键时刻肯定是一个不敢流血的连队……”
小黑的授课变成了**澎湃的演讲,什么时候结束的,大伙都没感觉,等小黑走下场时,首先从二连的队列中传出掌声,这点掌声,在全大队的牲口面前,显得有点单调。坐在前头的三连代指导员胥新华回头挥了挥手,三连也紧跟着鼓起掌来。这一带动,其它连队也拍起了手,掌声空前热烈。
小黑好像并没感觉出这些掌声里头有人在看他的笑话起哄,还专门站起身,向观众敬礼,表达谢意。他这一搞,全大队的兵就乐了,掌声愈发热烈。
评委的分数打出来后,郑股长脸色苍白地叫道:“去掉一个最高分和最低分,二连代指导员王金斧的最后得分是……”
郑股长停顿了一下,这时他并不是在卖关子,而是嘴巴在颤抖,“他的最后得分是——零分。”
场下官兵一片哗然。
现场的几个评委,毫不吝啬地给这个狗日的著名先进典型送出了大鸭蛋。
“你们不是喜欢抄吗?回去把基层建设纲要和政工条例给我抄十遍。”吕政委拍着桌子,气急败坏地对站在他面前的小黑和胥新华咆哮道。
小黑说:“报告政委,是他抄我的教案,罚我抄政工条例不公平。”
吕政委斜视着小黑,怒极而笑。“我也觉得让你抄十遍不太公平,那你就抄二十遍吧。”
小黑一听咂了舌,“二十遍,怎么让我抄二十遍?这更不公平!”
吕政委拍了拍桌子,“上午那么大的场合,那么多的领导,你有种,居然在上面文不对题,屁话连篇,让你抄二十遍算轻的,不抄,能提高你的理论水平吗?”
小黑仍想讨价还价。“政委,反正我这指导员也就当三个月,到时当了连长,主要搞军事工作,理论水平整那么高到时也用不上,我和他一样抄十遍吧。”
“过不了政治这一关,你想当连长门都没有,抄不抄?你自己掂量。”吕政委说完摆了摆手,两人知道这是在叫他们滚蛋了。
小黑出来,狠狠地瞪了胥新华一眼。
“你狗日的把我害惨了。”
“要早知道是这样,我也不抄你的教案了。”胥新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抄十遍政工条例,他娘的,估计等我儿子进部队来接着抄,也不一定能抄完。”
“靠,都是被你害的,还是别让我孙子进部队了。”
小黑说完笑了笑,走了。胥新华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笑弄得一愣,暗自琢磨,啥意思呢?是骂我吗?又不像,你抄二十遍当然得搭上孙子了。
小黑回到连队,何大军听说小黑被罚抄基层建设纲要和政工条例,就对他说:“我让排里的兄弟帮你抄,别说二十遍,二百遍也能抄完。”
小黑说:“这事是王有才惹的,板子应该打在他身上,要抄,也应该让他抄。”
小黑将政委的指示传达给王有才。王有才说:“那你就抄吧,估计加点班,一个月能抄完。”
小黑把基层建设纲要和政工条例往王有才面前一推,“不是我抄,是你抄。”
“有没有搞错,”王有才瞪大了眼睛。“政委罚的是你,不是我,这事跟我有啥关系?”
“跟你关系大了,你明里说帮我,其实就是想害我,你答应好好的,帮我写教案,暗底里却把教案给胥新华抄,他狗日的上台讲了,让我上台放空炮,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存心想让我出洋相?你也太阴险了吧!”
小黑这样一说,王有才有口难辩。
原来王有才在帮小黑写教案的时候,胥新华找上门来,想让王有才帮个忙,王有才说他在忙小黑写教案,没那个空。胥新华说,那你写完我参考一下,反正我又不是内定要上台讲课的人,交篇稿就完事。
这种情况部队很常见,每个活动搞完,从下到上,各级都要求形成文字材料上报活动情况、心得体会、经验总结等文字材料,多得看都看不过来。除了上级点名要重点准备的单位或个人外,其他单位和个人交上去的材料看都不会看,直接进了碎纸机。
王有才与胥新华的关系不错,心想反正他不用发言,参考就参考吧。那想到他狗日的除了换个标题外,内容全部参考了,更没想到那个副部长不按套路出拳,让吕政委精心安排的现场讲课秀变成了现宝秀。
据说吕政委在挽留副部长吃晚饭的酒桌上,一杯一杯地自罚,不停地检讨,最后喝高了。还据说吕政委从搞政治工作以来,这是让他最丢人的一次。给吕政委丢人,那也太不讲政治。所以,让小黑抄二十遍政工条例,已算对他开恩。
小黑让王有才抄,王有才当然不会抄,不然连长和指导员配个文书和通讯员干嘛吃的?王有才把这活儿交给文书吴大富。吴大富不爱做的事,可以用几个小钱摆平,又把这力气活承包给了甄美南。
甄美南抄了一遍拿给小黑看。
小黑说:“怎么是你抄的?”
“吴班长太忙,我主动承担了这项艰巨的任务。”甄美南省去了他和吴大富做交易的细节。
小黑看了看甄美南给他抄的政工条例,用稿纸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这叫字吗?你是不是拿个泡椒凤爪沾点墨水印上去就拿来给我交差?”
“我就知道不行,我不会模仿你写字。”甄美南有些委屈,“就算写的好也不一定行,要是让政委看出来,那就麻烦了。”
小黑说:“你提醒得对,这倒真是个麻烦。”
甄美南机灵地四下看了看,突然小声说:“这个一连来的指导员练过书法,会模仿好多种字体,你让他帮你抄,肯定行。”
小黑笑了,“你小子是不是踢过足球,还知道把这球往哪踢?”
甄美南嘿嘿笑了。
小黑找到王有才,问他政工条例抄得怎么样了。王有才说:“你放心吧,到时肯定会完成任务。”
“你是想让我这样完成任务吗,你狗日的是不是还想害我一次?”小黑把甄美南抄的政工条例拿了出来。
“要讲文明,不要讲粗话。”王有才的脸一下胀得通红,“这是谁抄的?吴大富——”
“你别叫了,你就是这样在帮我?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好好谈一谈。”
“谈啥?”王有才的表情仍有点不自然。
“谈谈你我间怎么配合?”小黑率先坐下来,“说实话,你从一连来到二连,不管抱着什么想法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有什么目的,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有才急了。
“淡定,淡定。”小黑举了举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吕政委说过,政工干部时刻都要保持头脑清醒。”
“可你这话也太不讲政治了!”王有才没淡定下来。
“你别张口闭口就讲政治,我这是在帮你分析,你来二连也不短了,现在跟谁打成一片了?跟我这个连长,不,跟我这个临时代指导员也没打成一片,你说这工作以后还怎么开展?尤其是通过我出丑冒泡这件事,连队的同志对你很有看法。”
“什么看法?”
“他们认为你是一连派来的卧底,专门让我们二连出丑的。”
“卧底?这纯粹是胡说八道。”王有才脸更红了,差点跳了起来。“我能拿自己的前途来开玩笑吗?”
小黑把王有才按到座位上,接着说:“你是有想法的人,想干大事业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王有才站起来抓住小黑的手,像找到千年难遇的知音一样激动地说:“当初我为什么要离开一连,为什么要推荐你回二连,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才太少了,是真正想干事的人,你这一说,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小黑抽出手按了按王有才,“你坐,你听我说……”
王有才仍然很激动,“你也坐,咱俩早就该这样好好聊聊了。”
小黑接着说:“你从一连来,当然是想把一连好的传统和经验带过来,但有个问题你考虑没有,二连和一连为争这个第一,结怨太深,你是一连来的,二连的兄弟一时很难接受你,再加上前几天我冒的那个泡,他们认为是你故意的,说你是卧底也难怪。”
“我卧什么底呀?现在我也是二连人,二连的荣辱就是我的荣辱,我卧谁的底去?”
“这需要一个认识和了解的过程,你是搞政工出身的,要发挥这个特长,除了练嘴皮多做思想政治工作外,还要处处发扬高风亮节的精神,做给连队的人看,做多了,以后大家自然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我怎么发挥高风亮节的精神呢?”王有才一脸认真。
“这样吧,”小黑拿起甄美南抄的那本政工条例,“你帮我抄抄政工条例,他们说你练过书法,能模仿别人字体,这个活儿别人弄不了,还必须你亲自来。”
王有才猛然醒悟,“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呼悠我半天,原来就是想让我给你抄这个东西,你高,你太高了。”
小黑无奈地耸了耸肩,“报纸上说对牛谈琴能增加牛奶产量,原来这个理论不适合你,抄不抄随你,到时我就交这个上去,政委那一关要是过不了,同志们会说,连长这回又被一连来的指导员害惨了。”
“这不是耍无赖吗?”王有才气得挠头。“你要注意你的形象,你是战区先进典型,你这一搞,你在我心目中的崇高形象哗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先进典型也是人,掉下来就对了,要不然,你们个个把我当神仙,我不练轻功也要腾云驾雾了。”
小黑说完把基层建设纲要和政工条例往王有才怀里一塞,说了句“辛苦”就走了。
王有才望着小黑离去的背影,板着一张苦瓜脸,恨恨地说:“谁说这小子傻,谁就是傻子。”
得知外军某军事代表团要来野狼大队参观交流,王有才这个代连长坐不住了。
这次外军代表团的规模不小,带队的是小黑出国参加训练所在国号称魔鬼校长的猎人学校校长雷蒙特将军,这在每年例行的迎外任务中,算得上重大任务。
一个连队要想在年底有个好收成,除了完成平时例行的教育、训练外,更重要的是要多抢那种又露脸又风光的任务去完成。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能干,万一哪个环节出点小问题,全连兄弟一年的汗就白流了。基层连队的主官们对这些心知肚明,知道该在什么地方用力,什么地方讨巧。
迎外就是那种既露脸又讨巧的活儿,年底论功行赏时,连队总结汇报上就会在醒目的地方写着:“出色完成各项重大任务,受到各级首长的一致好评”等等。这一点,在评选先进连队的时候,是会加分的。
王有才是一连这个老先进连队出来的,对这些门道心知肚明,很想把这个迎外任务搞到手,跟大队领导争取了半天,让他郁闷的是,大队准备把这个活儿交给一连。
小黑骂王有才这个代连长无能,王有才虽然觉得也有些窝囊,却不肯在小黑面前认输,自我安慰地说:“没办法,一连是大队的标杆,十年的老先进,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别的连队,眼红也没用。”
小黑瞪着王有才,“你以为我是在眼红吗?野狼大队除了你们一连就没别的连队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有才没想到小黑会发这么大火,赶紧解释。“我是说,大队安排一连迎外,肯定有它的道理,一连从硬件到软件,从人员素质到装备水平,都是大队一流,让外国人来看,当然是看我们最好的东西。”
“那咱们就是二流的了吗?”小黑的眼圈都气红了,指着王有才,像看仇人一样盯着他,“说你是一连派来的卧底,你狗日的还真像。”
“你狗日的怎么又骂人呢?”王有才的一张脸又红了。
小黑听到王有才的粗口,一愣,接着说:“你狗日的也学会骂人了?你要不是卧底,现在就跟我一块去找大队长,咱把这任务抢过来,好事总不能老是他一连干。”
“去就去,我看你怎么抢?”王有才率先出了屋。
两人去大队长万霸天的办公室,刚好碰上吕政委也在屋里。
小黑朝两人敬了礼,然后对万霸天说:“大队长,我们是来请命的。”
万霸天问:“请什么命?”
小黑说:“我连官兵上下强烈要求承担迎外任务,请大队长和政委批准我们的请求。”
万霸天看了一旁低头不语的王有才,对小黑说:“什么上下?我看就是你一个人在叫嚷吧。”
小黑说:“真的是上下一致强烈要求的,不信,你问我们指导员。”
“什么指导员?他现在是你们代连长,你们两人现在还没搞明白怎么分工的吗?”坐在一旁的吕政委似乎有些不满。
“搞明白了,早就搞明白了。”小黑说完使劲瞪了瞪王有才,“是代连长拉着我来的。”
几人都望着王有才,王有才本来想当块木头,这时被小黑推到前面,不说不行了。“我们是有这个想法,当然,如果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我们肯定能完成好。”
“你们这是瞎扯淡,”万霸天挥了挥手。“添什么乱?你们二连是新班子,回去多想想怎么抓好连队建设,这事是大队党委开会研究决定的事,你们别瞎操心了。”
万霸天这一挥手,王有才就像得到大赦一样,敬完礼就要溜,一转身,却没见小黑跟上来。
小黑仍像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不服气地对万霸天说:“大队长,我觉得迎外任务交给二连比一连更合适。”
“是吗?”万霸天本来与吕政委正在商量迎外工作的一些细节,这时看着一连汇报上来的方案,头也没抬。
“每年迎外,都是一连承担,每年都是老一套的东西,没啥创意。”见两位领导都抬头望着他,以为领导很感兴趣,小黑赶紧接着说,“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别说老外看了烦,我们自己看了也觉得没多大意思。”
万霸天还没表态,吕政委坐不住了。“王金斧同志,说话要注意分寸,每年的迎外方案是大队党委集体研究决定,并报战区和总部批准的,该让他们看什么,不该看什么,都是有规定的,不懂你就不要张嘴瞎咧咧。”
小黑这话犯了大忌,你再牛,也不能说自己比领导还牛,你说野狼大队每年的迎外方案没啥创意,那不是辱没野狼大队党委集体智慧的结晶吗?怪不得吕政委跟他急,他是党委书记,能不急吗?
小黑自我感觉还挺良好,并没听出吕政委话里的意思,“我没有瞎说,我认为这个任务要是交给二连,会比一连完成得更好。”
“简单点,说说你的理由。”万霸天抬起了头。
“第一,这个代表团的魔鬼校长是我在国外受训时的校方领导,我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第二,我们王代连长是一连过来的,参加过几次迎外任务,这方面工作非常熟悉;第三,全连官兵士气高昂,一心争创先进连队,希望大队首长能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去完成;第四,我觉得二连官兵的素质跟一连相比,差不到哪里去,一连每次都包办迎外任务,我觉得这不太公平。”
“我觉得主要的理由是第四点吧,”万霸天笑了。“你小子不服气,对不对?”
小黑没说话。
“你还不服气,我只提一点,你们二连就不适合承担这个任务。” 吕政委发表了他的意见。
小黑说:“哪一点?”
“就是你这一点,”吕政委不满地瞪了小黑一眼。“外事无小事,处处连政治,你的思想政治素质不过关,这么大的任务交给你,万一出点纰漏,上头批是小事,丢人丢到国外去就是大事了。”
“这个你们领导绝对可以放心,”小黑拍着胸脯说,“只要你们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二连,我肯定能过关。”
吕政委问:“你的政工条例抄完了吗?”
小黑看了王有才一眼,回头赶紧说:“已经抄完十多遍了,剩下的马上抄完。”
吕政委说:“好,那我考考你,我军永远不变的军魂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我军永远不变的军魂是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
吕政委点点头,稍为沉思了一下,“评选先进连队的标准和条件是什么?”
小黑卡了壳,求助地望了王有才一眼,王有才想告诉他,可在大队长和政委的眼皮下,也开不了口。
“你抄了十几遍都记不住,分明是没抄,”吕政委拍了拍桌子。“评选先进连队的标准和条件你都没搞明白,你怎么带领连队争先创优?回去接着抄,啥时候把纲要和政工条例搞明白了,啥时候再来向我们要任务。”
“是不是我把它全搞明白了,就可以承担这次任务?”小黑一脸惊喜。
“这个恐怕你来不及了,”吕政委晃了晃手里的迎外计划表。“再有两三天,这事就开会定下来了。”
“请两位首长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搞明白,到时你们得保证说话算数。”
吕政委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我们怎么保证,你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呢,还来个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领导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三天之内,我肯定把这任务拿下。”小黑说完拉着王有才急匆匆走了。
回到连里,小黑让文书吴大富把基层建设纲要和政工条例的题库全打印出来,然后按照每个小题裁成小纸条,给连队每人发了几张。
王有才搞不懂小黑要搞啥名堂,心想,你虽然也穿着绿裤叉,但那是八一裤叉,不是超人穿的那件,三天之内,要把近三百道题全背下来,谈何容易。他更搞不懂小黑把题发个战士干啥。
小黑让每个发到题的战士给他提问,答不上来,就看答案,脑子里暗中把要背的答案和这个战士联系起来,只要看到这个战士,就想起答案是什么,并在脑子里进行强化记忆,不断地重复。
这就苦了连队战士。大晚上睡得正香,小黑突然闯进来,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战士弄醒,问他手里的题是什么。
小黑重复问,好多战士不但将题记住了,就连答案也背得滚瓜烂熟。聪明的赶紧将题说出来,然后接着再睡。也有迷糊的,见小黑将自己弄醒,就问什么题?小黑说,我给你的纸条。战士说那纸条早就在上厕所时擦了屁股。小黑说,我不管你擦没擦屁股,就是塞进屁眼里了,也得给我抠出来。
全连人都说,小黑背题背得走火入魔了,再背下去,非得挥刀自宫不可。与小黑同住一屋的王有才更是苦不堪言。小黑就像鬼神附了体,披着被子坐在**,嘴里念念有词,搞得王有才耳朵里塞了好几团棉花也睡不着。
三天之后,小黑瞪着红肿的双眼,兴奋地对王有才说:“走,我们去找大队长和政委要任务。”
王有才吃惊地问:“你的题全背下来了?”
“你随便提,要是有一道题不会,老子从此给你挤牙膏打洗脚水。”小黑自信满满地说。
“那是通讯员干的活,让你这个著名先进典型给我当通讯员,我家祖坟得冒多大股青烟?既然你有把握,那我们就去找大队长和政委要任务吧。”
王有才根本不相信小黑能在三天之内背完三百道题,他嘴里不说,是想让小黑在领导面前当众露丑。这怪不得他阴险,他是想借领导的手挫挫他的锐气。狗日的小黑,照他现在这副牛皮哄哄的劲头,以后跟他共事,受他的窝囊气不要紧,关键是怎么在他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怎么给他讲原则?
基层军政主官之间,关系很微妙。相处好了,能穿一条裤子,除了媳妇之外,其它都能共用。相处得不好,双方水火不容。
在基层部队中,但凡优秀有所作为的连队,军政主官之间的关系都极为融洽,两人取长补短,互相补台,连长一般唱红脸耍大刀,指导员一般唱白脸念戏文,一唱一合,如鱼得水,连队没有不兴旺的道理。
军政主官之间除了互相配合,也有潜在对抗,也有互相妥协。谁会妥协?谁都不会轻易妥协。但总有一方会在适当的时候妥协一下。常见的是,对方的工作能力很强,性格又强硬,上级领导又喜欢,在官兵中威信很高,那跟他搭档的人就会识相地妥协一下。
王有才不想这么快就跟小黑妥协,一个优秀的政工干部一点原则不讲就妥协,那不是被党白教育这么多年了吗?
因此,王有才跟小黑去机关楼的路上,心里禁不住想笑,他在猜一会儿小黑要是出了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两人先去了万霸天的办公室。万霸天皱着眉头说:“正课时间你们不在连队抓训练,到机关来瞎转什么?”
小黑说:“我们是来要任务的。”
万霸天显然忘了先前的事,“要什么任务?”
“大队长你忘了,前两天政委在这里说过,我要是把纲要和政工条例全搞明白了,你们就把迎外的任务交给我们二连,你们是领导,说话得算数。”
万霸天说:“那是你跟政委的事,你去找政委要吧。”
小黑二话没说,就去吕政委办公室。吕政委没想到小黑真会在三天之后来找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好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小子钻进牛角尖没出来。
本就没想给他任务,既然来了,那就考考,还要往深里往难里考,非把他这个芋头烧糊了不可。
吕政委问:“基层评选先进连队的标准和条件是什么?”
小黑张嘴就来,“评选先进连队的标准和条件是用‘基层建设标准’衡量,成绩突出,进步明显,基础扎实,全面过硬。”
“评选优秀士兵的标准和条件是什么?”
“评选优秀士兵的标准是政治思想强,军事技术精、作风纪律严,完成任务好。”
吕政委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小黑像自动应答机一样,嘴里蹦出的全是标准答案。吕政委坐不住了,围着小黑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作弊的痕迹。
小黑得意地对吕政委说:“政委你随便考,只要是纲要和政工条例范围内的,有一个不会,这任务我就不要了,不过,要是我都答上来了,政委,你得说话算数。”
吕政委接着又提了几个问题,小黑无不对答如流。搞得吕政委像打量怪物一样盯着小黑。当兵快三十年,他从没见过有如此超强记忆的人,居然在三天之内,将两本法规性文件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
小黑这时相当自信。“政委你随便提,只要我王金斧想攻下的山头,没有我办不到的。”
吕政委的大脑几乎在用超音速运转,找个什么难题来难住小黑呢?想了好几个,都觉得过于简单,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题出来,这下考生反把考官难住了。
小黑上前对吕政委说:“政委,你别想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把基层建设纲要和政工条例两本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你提也白提,根本难不住我,还是给我们分配任务吧。”
吕政委的脸色挂不住了。狗日的小黑,你也太嚣张了。就连在一旁观战的王有才也觉得小黑这话说得不妥,你一个小干部,怎么跟领导说话的呢?要低调啊,低调是做人的立身之本,尤其是在领导面前。
小黑哪懂得这些,这时他完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志得意满地望着政委,好像在打量一个战场上的手下败将。
吕政委没敢跟小黑对视,目光落到桌上,桌上放着一本有关科学发现的论述。吕政委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情不自禁地轻轻拍了一下那本书,抬头对小黑说:“再考你一个问题,科学发展观的主要内涵是什么?”
小黑马上急眼了,“你这不是纲要和政工条例里的内容。”
“这当然不是,”吕政委舒心地笑了。“不过前几天基层政工干部集训时,我不是就科学发展观的内涵和时代意义进行过辅导吗,既然学过,那就请你回答一下吧。”
小黑卡壳了,他做梦都没想到吕政委会提这个问题,这几天只顾背纲要和政工条例,前几天政工集训时所学的内容早他娘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小黑抓了瞎,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连队各个战士的脸,每张脸与他所背的每道题都能对号入座,可就是没有一个战士的脸能与科学发展观联系得上来。
小黑使劲挠着头,头皮像面粉一样哗哗地落,也没想起来。
绝处逢生和反败为胜是啥感觉,现在看看吕政委的脸就知道了。吕政委小眼眯成一条缝,得意地对一脸痛苦状的小黑说:
“想不起来吧?啊……这个嘛,从你刚才的表现来说,还是不错的,证明你是下了功夫的,值得表扬,但要搞清楚,我们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活学活用,要把它用到指导连队建设上,不是用来应付差事的,你看你,前几天刚学了科学发展观,现在就忘了,我敢肯定,你现在把纲要和政工条例背下来了,隔几天就会忘,我的同志,你这种学习态度要不得。”
吕政委的絮叨让小黑感觉眼前飞满了无数只装备了加农炮的苍蝇,嗡嗡嗡地朝他扑来,他感觉有点头晕,耳皮发麻,就像被大炮震了一样。
炮火猛烈,顶住,一定要顶住!
吕政委的进攻并没停止,这时悠哉地端起水杯,瞟了一眼被他轰炸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闲睱之余,不忘打点冷枪。
“答不上来就不要答了,学习是无止境的,你的先天禀赋不错,摆正态度,回去好好学吧。”
吕政委见小黑仍然在愣神,站起来,拍拍小黑的肩,亲切地说:“别想了,回去吧,这次迎外任务争取不到就算了,以后还有别的任务,到时好好争取。”
吕政委说完这话,王有才就知道是在下逐客令了。可小黑老僧入定般恍然未闻。
这时门外有人打报告,作训参谋李兵拿着文件进来,见小黑和王有才在屋里,缩了回去。吕政委说:“来吧,我这里没事了。”
李兵推门进来。吕政委开始处理文件,这意思很明显,小黑和王有才该滚蛋了。
王有才朝小黑摆了摆手,可小黑根本没看到一样。王有才无奈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眼睛突然定住了,接着回头,兴奋地朝小黑招了招手。
小黑仍然没有理会。
王有才见吕政委正在看文件,而李兵站在办公桌前,正好挡住他的视线,便走过去,拉了拉小黑,小黑猛然惊醒一般,推了推王有才。“你别拉我,我再想想。”
王有才没说话,拉住小黑,背转身,朝门外的墙上指了指,小黑不解地看了看他,然后朝门外望去。
靠,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时来运转?小黑这回算是碰上了。
门外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彩色展板,展板的左侧是领导人的相片,而右侧却用醒目的红体字写着科学发展观的内涵。
小黑脸上瞬间的表情变化难以形容,飞快地瞄了几眼门外的展板,然后回头对专心处理文件的吕政委大声说:“报告政委,我知道了。”
吕政委被小黑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抬头问:“你说什么?”
“我知道科学发展观的内涵了……”
这时,站在门边的王有才机巧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