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场上的常志锋已活动完。

小黑对他说:“我没拳套,这样对你不公平。”

常志锋轻蔑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我皮厚,不怕你打,就怕你打不到。”

小黑说:“那好吧。”

褚墨又敲了一下手里的碗,高声说道:“第一回合,开始。”

话音一落,常志锋就像老鹰扑小鸡一样朝小黑扑过去。这时小黑突然举了举手,说了声“等等”,接着就见他双手捂着肚子,佝着腰,一溜烟跑了。

这个情况大出几个鸟人的意料,吃惊地望着小黑的背影,

“不会吧,吓得屁滚尿流跑了,哈哈哈……”侯二宝手舞足蹈地拍起手,回头对龙小铭说,“农民,你输了,快把钱给我。”

龙小铭见小黑钻进了厕所,回头对侯二宝说:“还没打呢,不算输,他上厕所去了。”

侯二宝说:“他哪是上厕所,明明是吓得尿了裤子,你输定了。”

褚墨这时歪过头,对侯二宝说:“这回你赢定了,记得要请客。”

“没问题,”侯二宝接着对常志锋说,“疯子,一定要狠狠地揍,给我们大伙报仇。”

常志锋自信地举了举拳头,这时小黑从厕所出来。

“怎么样?领导,你要是现在承认输,咱们就不用打了。”

“来吧。”小黑软软地走上了场。

常志锋发起进攻,刺拳过后,就是后手拳,拳拳不离小黑脑门左右。看样子,常志锋想在第一回合就将小黑击倒在地。

小黑一直在躲闪,脚下像没长根的浮萍在场中飘来飘去,看得场外的龙小铭一手紧紧地攥着一百块钱,一边着急地喊:“起脚,起脚,起脚啊……”

龙小铭亲眼见识过小黑脚上的功夫,相信小黑能像第一天来农场时对付那只大黄狗一样,将常志锋踢晕过去。

小黑终于起脚了。他试探性地抬起脚,并没发起攻击。常志锋的双拳像一道铁门,将面部护得密不透风,小黑根本没有踢到他的机会。

常志锋越打越轻松,双手都懒得抬起来,小黑的臂长根本够不到他的面部要害,他还做了一个挑衅和讥讽地动作,对着小黑,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小黑的脚终于举起来了,趁常志锋放松警惕的间隙,那招名满野狼大队的“红烧猪蹄”向他的面部扫去。

奇怪的是,小黑那一脚根本没任何威力,扫到常志锋的面部时,软绵绵地收了尾,连个响声也没留下。

常志锋不愧为高手,立即抓住小黑的脚,脚下一个铁板扫,小黑的身体倒了下去。

常志锋潇洒地退在一旁,等小黑起来再战,褚墨拿着碗,早就冲进场,在小黑身边读着数:“一、二、三……七、八、九……常疯子胜出,常疯子胜出。”

观战的侯二宝一把抓住龙小铭的手说:“农民,你输了,拿钱来。”

龙小铭紧紧攥着手里的钱说:“这不可能,这不算,领导是在让他……让他们再打一次……”

小黑从地上爬起来,对常志锋说:“你赢了,希望你从此别丢了自己的理想。”

小黑说完拍拍身上的土,急冲冲朝宿舍跑去,没过多久,见他手里拿着一坨手纸,又朝厕所跑去了。

侯二宝拍着龙小铭的肩膀说:“哥们,这回你该服气了吧,领导自己都承认输了,你还有啥不服?”

龙小铭心疼地闭上眼睛,将百元大钞朝地上一扔,转身朝宿舍走去。

常志锋得胜,褚墨疯了一样兴奋地敲着碗,在院里转了好几圈。

侯二宝举着刚到手的一百块钱,对常志锋说:“祝贺疯子重振雄风,重出江湖,这一百块钱我请你喝酒,喝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侯二宝没说完,常志锋干呕了一声,对瘦猴说:“你他娘的以后再也别提喝酒,再提我就锤你!”

常志锋似乎真的对酒过敏,捂着胸膛进了屋。

小黑这一输,彻底输掉了他在农场几个鸟人中的威信。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小黑面前站着的,只有龙小铭一个人。

龙小铭的军装虽然皱皱巴巴,总算按着装要求,把该穿的该戴的都备齐了。

小黑皱着眉,看着鸟人们住的狗窝,不见其他人出来。龙小铭说:“别等了,他们都说头疼,不出操了。”

小黑收回目光,对龙小铭说:“你为啥不跟他们一起头疼?”

龙小铭努力站直身体,挺着胸膛回答道:“因为……因为我也是二连来的,所以……”

“所以你想同情一下我这个新来的死老二……”

龙小铭被小黑问得似乎有些紧张,根本不知该怎样回答,看到小黑一张黑脸紧绑着望着他,脸胀得通红。

小黑仍没放过他,接着说:“你不过是一个农民,还是个怕死的农民,你当不了二连的兵,更当不了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特种兵。”

龙小铭终于哭了。

“可我已当了二连的兵……走到哪里……都有人骂我死老二,老二就老二,为什么还要说成死老二,我最讨厌死了。”

小黑极度鄙视地看着抹眼泪的龙小铭,很平淡地说:“可以不死,你现在就回去,像他们一样在**躺着,舒舒服服地躺到退伍,那样你就不会死了,至少不会死在部队。”

小黑说完,一个人向前跑去,昂首挺胸,步法匀称,好像他身后带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支雄壮的队伍。

龙小铭呆呆地望着小黑的背影,停了几秒,转身朝宿舍走去,走着走着,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小黑,等小黑一圈跑过来,便跟在他身后,闷头跑起来。

小黑扭头问:“你又跑来干什么?”

“我喜欢跑步,你没来的时候,我也自己跑。”

小黑什么也没说,看了龙小铭一眼,默默地向前跑着。

褚墨从窗户前回到自己的**,自言自语地说:“看这两死老二能坚持几天。”

过后几天,天空飘着小雨,山谷里刮起了小刀似的阴风。即使这样,小黑的操课也没停止。天一亮,就见他穿戴整齐出现在院子里,吹响了口哨。当然,跑出来的仍然只有那个怕死的农民。

龙小铭见小黑腿上绑着东西,听说那是为了增加身体负重而专门订做的铁绑腿,练久了,就能身轻如燕,甚至能练就传说中的绝世轻功。

龙小铭对这个铁绑腿很感兴趣,央求小黑给他做一副。

小黑说农民练成了轻功还是一个农民,一点用处也没有,何况传说中的轻功根本是练不成的,便没理会。

再次出操的时候,龙小铭的腿上就多了几块用背包绳绑成的钢块,这样他还嫌不过瘾,跟在小黑后面跑的时候,院里那根碗口粗的圆木则被他扛在了肩上。

于是农场的院里就多了一道奇怪的风景:一个穿戴整齐的陆军中尉绑着铁绑腿,脸色阴寒的跑在前面,一个衣冠不整的列兵腿上绑着一堆破铜烂铁,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跟在后面,围着农场的小院,无休止地跑着。

农场的小院一圈大概三百来米,小黑跑上三十圈,就停下来,找个地方进行他自己每天规定的那一套体能训练。

龙小铭似乎天生就是一个跑将,这样负重跑着时,嘴里还冒出农村挑夫常喊的口号:“一二,嘿嘿,一二,嘿嘿……”

这个口号比部队常用的“一二三四”来得有韵味,配合龙小铭的步法,浑然天成。

后来小黑和龙小铭再跑的时候,院里就响起两个人的声音:“一二,嘿嘿,一二,嘿嘿,一二,嘿嘿……”

两人的声音都不低,那阵势,活像一个雄壮的连队。

小黑和龙小铭每天早上在院里准时“发神经”,让猪圈里的几个鸟人寝食不安。尤其是两人“一二,嘿嘿”的声音传来,几个鸟人无不赶紧用被子把脑袋蒙住。

除了龙小铭以外,几个鸟人好像故意要让小黑在农场彻底歇菜。要让干部歇菜,最好的办法就是剥夺他的领导权。啥叫领导?就是得管人管事。屁都管不了,那还不如一个屁。

农场的几个鸟兵不但不听小黑管,连农场的那点事也帮他管了。常志锋没跟小黑打招呼,就带着几个兵忙活着地里的事。清理地里的塑料薄膜,打沟头等等。事实上小黑也根本不懂这些,去地里晃了一圈之后,见没人理他,便回到屋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东西。

小黑似乎自得安闲,既然没啥能让他插手的,那他就干脆不插手。小黑的这个态度,却让常志锋和几个鸟人没底。这就跟打架一样,你出手了,对方却没出招,站在远处,甚至理都没理,这就没劲了。

见小黑天天闷在屋头,常志锋按捺不住了,派龙小铭去打探情况。龙小铭回来说,小黑在写东西,写了厚厚的一摞纸,不知写的是啥。

常志锋说:“他狗日的估计是想当个作家,据我所知,当作家的人都是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发泄和倾述,只好自己写出来,这叫**强身,意**强国,兄弟们,他快挺不住了,再加把劲,他肯定完蛋。”

除了龙小铭,几个鸟人接着密谋如何搞小黑。瘦猴发誓要发明一种无人能破的新绳套,经过几天的研究,终于有了突破,悄悄在小黑宿舍门口和他经常出入的路线,利用地面落叶的掩护,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天小黑很少出门,出来吃饭时,他的脚看似闲庭信步,步伐却相当规律,每一步都似乎准确地站在他以前走过的脚印上。鸟人们期待他能走错半步,随着小黑的脚每一次落下,他们的希望一次次落空。

当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农场往里山沟的方向,又传来几次轻微的震动,很像远处在开山放炮,却没听到爆破声。小黑从屋里出来,对在院里劈柴的侯二宝说:“通知他们,跟我去沟里看看。”

侯二宝说:“他们不在。”

“他们去干啥了?”

侯二宝说:“常疯子带着猪黑和农民去沟里打山货去了。”

“打什么山货?怎么没告诉我?”小黑似乎有点生气。

侯二宝盯着小黑,笑了笑,阴阳怪气地说:“领导,你知道前任场长老韦为啥没挨疯子揍吗?”

“为啥?”小黑扬了扬眉。

“因为他低调,他从不把自己当领导干部,能够虚心接受我们的批评和建议,所以我们相处得很好。”

“那是他适应了你们,有一天,你们也会适应我的。我不急,有的是时间。”

小黑说完急忙向农场外的山沟走去。侯二宝望着他的背影,很阴险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就怕你等不到那个时间”。

山沟很深,小黑走了半天也没走到头。却在半路上碰到了常志锋带着褚墨和龙小铭走过来,几人手里都拿着被套死的山鸡野兔,龙小铭肩上还扛着一个白色口袋。

小黑问:“沟里什么情况?”

常志锋和褚墨嘴里吹着口哨,没理他,从他身旁走过去了。龙小铭说:“没啥大情况,碰到几个想钱想疯了的疯子,常疯子已经把他们赶跑了。”

“什么疯子?”小黑问。

“咱们这几天不是老感觉地在动吗,就是他们这些疯子在山沟里放炮,他们说是石头里有金子,这不是想钱想疯了吗?”

“放炮?怎么没声音呢?”小黑皱紧了眉头。

“我看他们就是往炮眼里放的这东西,我专门拿回来让你看看。”龙小铭说完将肩上的口袋放下来,打开袋口让小黑看。

小黑的手伸进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粉状物,突然想起这东西跟那天从柳如婳的背囊里搜出的东西一模一样,心头一惊,自语道:“原来他们用的是无声炸药。”

“炸药还有无声的?”龙小铭好奇地问。

小黑却没回答他,对龙小铭说:“这里离他们放炮的地方有多远?你带我去看看。”

龙小铭说:“远着呢,越往里走,路越窄,有个地方,水冲断了路,只能爬一个很陡的石壁上去,这黑灯瞎火的,没法走,还是明天去看吧。”

小黑后悔走的时候,没带手电,心头稍有犹豫,最后说:“那就明早过来看看。”

几人回到农场时,已经很晚了,吃饭的时候,小黑对几人说:“明天一早,我要进山沟里去看看,谁跟我一块去?”

没人应声。龙小铭好歹给了小黑一个面子,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然后说:“我跟你一块去。”

“准备点绳子,明早吃完饭就出发。”小黑放下碗,说完就走了出去。

侯二宝望了小黑的背影一眼,回头挤眉弄眼地对常志锋和褚墨说:“放心吧,绳子我已经帮他备好了。”

几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当晚,除了龙小铭以外,三个鸟人披着被子,坐在**玩扑克,不时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在他们打着哈欠快要挺不住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身惨嚎。

这正是他们想听到的声音,三个人顿时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手舞足蹈。

褚墨将房门打开一条细缝,竖起眼睛向外瞄了瞄,抑制不住兴奋地回头说:“吊上了,终于把他狗日的吊上了”。

常志锋和侯二宝一听这话,立即扑到门前,朝门缝外望了望,果然看见一个人挂在院里的一棵树上,正在嗷嗷嚎叫。

常志锋赶紧关上门,又侧耳听了听,对褚墨说:“声音有点不对,不像死老二的声音。”

褚墨笑着说:“这很正常,他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会吊树上去,所以声音一时走了样儿,传说中杀猪般的惨嚎就是这样来的。”

常志锋说:“快把CD打开,声音放大点,咱们什么也没听见。”

“对,让他狗日的多凉快一会儿。”褚墨接着对侯二宝说,“瘦猴,这一次你立了大功,等发了工资,我请你喝酒。”

侯二宝兴奋地点了点头。褚墨打开CD,随着“嘻唰唰嘻唰唰”的声音传出,褚墨的身体也跟着音乐扭动起来。

龙小铭早早睡着了,这时醒来,奇怪地看着几个鸟人,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问侯二宝,“你们在搞什么?”

谁也没理他,几个鸟人都在忘情地舞蹈。龙小铭正要下床。这时,随着一声巨响,房门突然被狠狠地撞开,几个彪形大汉抬着一根圆木冲了进来。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冲进来的人手里拿着木棍,对几个鸟人气势汹汹地吼道:“谁他娘搞的绳套?把老子兄弟吊上去了,是谁?”接着劈头盖脸就打了过来。

几个鸟人一时懵了,常志锋对坐在**发愣的龙小铭喊道:“快拿那木头,把他们顶出去。”

龙小铭完全吓傻了,听了常志锋的话后,没等他有所反应,来人的棍子就落下了,吓得他哇的惨叫一声,顺势猫腰钻进了床底。

接着又有棍子朝侯二宝和褚墨的身上招呼过去,两人狼狈地在**窜来窜去,看到龙小铭钻进床底,也奋不顾身地滚下床,朝床下钻去,打死也不出来。

常志锋在混乱中挨了好几棍,最后趁了个空子站起身,对准他身前一人,来了一个很够分量的后手拳,那家伙立即栽到地上去了。

冲进来的人见常志锋如此神勇,拿起手里的家伙立即朝他招呼过去。常志锋不愧是练过几天的,与几人对打,身上虽然挂了彩,倒也没让对方占到便宜。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身材不高,壮实得却像一头公牛,径直冲到常志锋身前,任由常志锋的拳头在脸上招呼,身体动也没动。

常志锋吓得停了手,对来人问:“你们是什么人?你娘的想干什么?”

“打过了,俺也不一定告诉你。”来人的眼睛有点斜视,说完近身,抱住常志锋,将他的身体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扔在地上。

常志锋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他一个扫腿扫倒了。接着这人往常志锋身上一坐,常志锋再也动弹不得。

常志锋的嘴啃在地上,不服地对壮汉说:“你不按拳击规则打,你算什么好汉?”

壮汉笑着说:“打架还讲什么规则?你笑死俺了。”

壮汉接着对先前进来的几个人说:“找绳子,把他们都给俺绑了。”

床头就有现成的绳子,几人将床底的褚墨、瘦猴和龙小铭拉出来,绑成了粽子。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对壮汉说:“乌干达,你快去看看,杀猪匠挂绳子上面了,那疙瘩解不开。”

叫乌干达的壮汉挥手给了这人一嘴巴,骂道:“来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出来办事不能叫名字,咋就忘了呢?”

挨了巴掌的人不服气地说:“我又没叫你的名字,只是叫了你的外号,你的外号不就叫乌干达难民吗?”

乌干达指着这人骂:“一点都不专业,出来混要叫老大,我是你们的老大,你们是匪甲,匪乙,匪丙、匪丁,明白吗?”

匪甲赶紧说明白。

乌干达接着问:“你刚才说什么?”

“杀猪匠挂绳子上面了,那疙瘩解不开。”

“解不开你不会用嘴咬吗?”

“咬了,绳子里有钢丝,我牙都磕掉了,也没咬动,用刀子也搞不断。”

乌干达回头问地上的常志锋,“你们谁搞的绳套?谁?再不说我就搞死你们。”

侯二宝颤颤惊惊地站了出来。

乌干达说:“是你搞的?”

侯二宝点点头。

乌干达对匪甲说:“带他去,解不下来就打断他的狗爪子。”

侯二宝被押出去了。

乌干达接着向几个匪徒小声说道:“赶紧找东西,必须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明白吗?”

几人说了声明白,动作麻利地出去了。

“你们这里谁是工头儿?”乌干达又回头问常志锋。

常志锋说:“我们这里没有工头,只有一个领导。”

乌干达说:“领导就是工头,在什么地方,带我去找他。”

大家这才想到小黑。先前他们听到惨嚎时,以为是小黑,过后发生的事情太突然,让他们脑筋根本转不过来弯。现在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

小黑哪里去了呢?然道他装着没听见,还是吓得藏到某个角落躲了起来。

常志锋被押着去找小黑,一出门,他就绝望地看到,小黑此时正像他们无数次期望的那样,被倒挂在他宿舍门口的一棵大树上。

事实上,匪徒们拿圆木撞开鸟人们的狗窝时,小黑正在屋里一边听音乐,一边写东西。

他听到外面的巨响,赶紧披衣下床,打开门一看,一个人挂在前边不远的树上,院里多出一些人,而这些人,却不是跟他作对的那几个鸟人。

小黑心里一惊,联想起那些炸药,急忙朝鸟人们的宿舍跑去。这一跑,全然没注意脚下,没跑出几步,脚下一紧,他的身体嗖的一声,就被倒着挂到了空中。

该死的混账侯二宝,这时候偏偏中了他的圈套。

侯二宝出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小黑被挂到空中。他伸手准备为小黑解套时,押他的匪甲用手电照了照小黑,说:“这不是我们一伙的,你不用解,你把我们的人放下就行。”

瘦猴只好按匪甲的吩咐,将挂在空中的另一人放了下来。

乌干达站在门口,看到挂在空中的小黑,对常志锋说:“那就是你们的工头吗?”

常志锋点点头。

乌干达说:“那就让他挂着吧,俺们办事要紧,赶紧找俺们要的东西。”乌干达接着对同伙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不用着急,反正这鸟地方除了俺们,不会有人来。”

常志锋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乌干达说:“俺们啥人你别管,快过年了,就当俺们是到你们这里来借盘缠的。”

乌干达说完进屋翻起抽屉,常志锋说:“你别翻了,咱们这里是部队,穷当兵的,没钱。”

乌干达惊讶地回过头问:“你们这是部队?什么部队?咋没见到一个当兵的呢?”

常志锋说:“这里是野狼大队,我们就是当兵的。”

乌干达对常志锋呸了一声,骂道:“我知道野狼大队在哪儿,离这里远着呢!你们是当兵的,怎么不穿军装?就你们这鸟样,还敢说是当兵的,你们要是当兵的,俺就是军委主席。”

常志锋说:“我们真是当兵的,是野狼大队的兵,不信你看我的衣服,上面有特种部队的标志。”

乌干达抓起**一件脏兮兮的军装,取下那个狼头标志,看了看,然后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弄个这玩意就说你是特种兵的了?你少给特种兵丢人现眼,我认识一个特种兵,背着一只手,俺都打不过他,他那个腿就像一把菜刀,一脚差点把我脖子踢断了,那才叫特种兵。”

乌干达说完走到龙小铭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这身肉不错,你是当兵的吗?”

龙小铭是山东人,听见乌干达说“俺”,以为是老乡,马上套起近乎,“你老家是哪的,俺俩没准是老乡……”

还没说完,就挨了乌干达一巴掌。

“谁跟你是老乡,不准说土话,出来混,第一等的大事是要讲好普通话,第二要讲英语,跟国际接轨,understand?”

龙小铭莫名地挨了这一巴掌,疼得快要哭了。

乌干达接着问龙小铭,“俺最佩服特种兵,你是特种兵吗?”

龙小铭一听感觉有了希望,忍住眼里的泪水,点头说:“我们真是特种兵!”

乌干达又给了龙小铭一巴掌,骂道:“你当俺是傻子,特种兵有你们这么脓包的吗?”

“别打了,俺不是特种兵,俺从来就没当过兵。”龙小铭疼得终于哭了。

乌干达又甩了龙小铭两巴掌,斥道:“不准说土话,说土话会被人骂土老冒,刚跟你说过,你又忘了吗?”

龙小铭被打得嗷嗷直叫,哭着说:“是你先讲的土话,凭啥又打俺?”

“是吗?俺讲土话了吗?”

龙小铭说:“你看你,你又说了……”

一旁的褚墨踢了一下龙小铭,“死农民,你犯什么傻呀,没让你说话,你装哑巴还不会吗?”

乌干达的脸突然胀得通红,指着褚墨问,“你刚才骂什么?”

“我没骂你,我骂的是死农民。”

乌干达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嗷地叫了一声,指着褚墨吼道:“俺最恨有人骂俺死农民,农民咋了,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俺让你看不起,俺让你看不起……”

乌干达连说带踹,褚墨嘴里发出惨嚎,顺势又钻到床底去了。

侯二宝滚过来拦住乌干达,哀求道:“大哥,别打了,俺们都是农民,农民不打农民,你消消气。”

乌干达停住手,气冲冲地说:“俺一听你们口音就知道你们也是农民,装啥高雅?你们这里不就是部队农场吗?请你们几个农民来种地,吃了几天部队的窝头就成当兵的啦?当农民就那么丢人吗?都不敢承认自己是干啥的。”

褚墨说:“大哥,你说的对,俺们真不是当兵的,都是农民,都不容易,你不是要点盘缠吗,俺有点碎银子,不多,你别嫌少。”

乌干达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银子在哪儿?”

褚墨说:“在中间的那个抽屉里,你把俺解开,俺拿给你……”

乌干达接着直奔抽屉而去,一双大手像铁钳子一样,在锁上一拧,接着锁就掉在了地上,几个鸟人看得目瞪口呆。

乌干达在褚墨的抽屉里翻了半天,在一个铁盒里找出一堆钢崩儿和毛票,数了数,只有可怜的三十六块钱,回头瞪着褚墨,“全都在这儿?”

褚墨点头说:“全都在这儿了。”

“你耍俺呢,把俺当叫花儿了?”

褚墨说:“俺一个月挣不了多少,这个月花了些,就这么点了。”

“这么点?你们工头儿比俺以前的工头还黑,要不是他,老子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乌干达接着说,“俺最恨这种狠心的王八蛋,今儿个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乌干达说完朝门外走去。

门外,先前小黑挂着的地方,只有一根绳子还在晃**。

“谁把他们工头解下来的?”乌干达大发雷霆。

几人都摇头说不清楚。

匪乙说:“真是怪事,那绳子可难解了,他吊上面怎么解开的,难道闹鬼了不成?”

乌干达说:“俺见鬼杀鬼,见魔斩魔,管他是人是鬼,咱们要找的东西搞到手没有?”

“搞到手了。”匪丙说完亮了亮肩上扛着的东西,那正是龙小铭下午从山沟里带回来的白色口袋。

“还有别的收获没有?”乌干达问。

一个匪徒从小黑的房间跑了出来,递给乌干达一摞纸。那正是小黑这些天来辛苦写成的东西。

“这是从他们工头屋里找到的,我猜你肯定能喜欢。”

乌干达翻了翻那摞纸,接着往匪甲脑门一砸。

“什么他妈破玩意,他以为他是武林高手还是一代宗师?俺要有时间,写个江湖手记,一定比他这个强。”

乌干达说完扔掉那摞纸,挥挥手,“闪了。”

一行人急匆匆地朝外走去,等走到小院的铁门边时,才发现那道本来开着的铁门不知什么时候上了一把大锁。

乌干达问:“咋锁上了?来的时候上锁了吗?”

匪甲回答说:“要锁上了,俺们来的时候不就进不来了吗?”

乌干达说:“见鬼,快,拿铁锹把锁砸开。”

匪丁操起地上的一把铁锹,正要砸锁,这时,院门边的一盏大灯突然亮起,照得院里如同白昼一样,几人扭头,看见不远处,一人正神色冷峻地望着他们。

正是刚才活生生地吊在空中而后又突然消失的小黑,此时正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在他的脚踝处,明显有绳索勒过的血印。

小黑把两只鞋的鞋带都重新系紧之后,不慌不慌地走到乌干达扔掉的那摞稿纸边,将散落在地的纸捡起来,站起身,然后冷冷地对乌干达说:“你们走不了了。”

乌干达不屑地看了看格外瘦弱的小黑,朝身前两人歪歪脑袋,“动手要快,专业一点。”

两个匪徒放下手里的东西,亮开招式,一个使的是降龙伏魔掌,一个使的是如意逍遥拳,光把动作耍得如此熟练,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两人见小黑满脸迷茫之色,甚是得意,狞笑一声,没等招式用老,便欺身上前。

几个鸟人在屋里听见外面相继传来几声惨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蹦跳着将身体挪到门边,院里发生的情况让他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除乌干达以外,其他几人全躺在了地上。而鸟人们很久没看到的小黑,正神色平静地看着乌干达。

乌干达脸上的惊骇难以形容。

“你把他们搞死了?”

“只是暂时晕过去,不会死。”

乌干达不相信似的跑到就近一人身边,用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后恐惧地抬起头说:“你这是啥武功?”

“就是这上面所写的武功,”小黑拍了拍手里的那摞纸,表情仍然很平静。“你认识的那个特种兵不是背着一只手你也没打过吗?今天我两只手都不用,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特种兵。”

乌干达握了握拳头,骨节噼噼啪啪一阵碎响,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提起拳头就朝小黑冲过来。

小黑双手抱着纸稿没动,急得远处看热闹的常志锋忍不住骂了声“傻X”。想想他刚被乌干达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小黑作为他的手下败将,这时狂妄得要背起双手与人对打,这不是二百五就是脑子进了酱油。

常志锋不忍地闭上眼睛,乌干达那几拳锤得他快散了架,那碗大的拳头锤在小黑瘦弱的小身板上,会是啥结果?

褚墨和侯二宝也没敢看,此时他们后悔不该那样整小黑,他们之间的矛盾,都是人民内部的矛盾,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好歹是自己人,这时候看到自己人被打,心里不落忍。

只有龙小铭瞪着一双牛眼,连眼皮也没眨。几个鸟人相继转头闭上眼睛时,龙小铭突然大声叫了一个好。

鸟人们赶紧睁开眼睛,他们惊奇地发现,倒下的不是小黑,而是那个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的乌干达。

常志锋以为看了眼,使劲眨眨眼睛,没错,倒下的是乌干达。这时乌干达从地上爬起来,好像为自己刚才失手感到无比愤怒一样,起身的同时,猫腰朝小黑冲了过去。

这回鸟人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在乌干达快要冲到小黑身前时,小黑转身避开乌干达冲过来的身体,接着后脚旋风般抬起,像刮大嘴巴子一样精确地抽在乌干达脸上,“啪”的一声,乌干达壮实的身躯倒下了。

小黑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常志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打死也不敢相信,抽倒乌干达的人是小黑,而这人就在前几天还被他打倒在地,他不知道此刻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乌干达努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斜斜地站着,擦了擦嘴角淌下的血,突然转身对院外吼了起来:“菜刀——菜刀——你的腿法不是天下无敌吗?你带我们来,你娘的咋不出面……你出来干死他……”

话没说完,这个带着中原口音的乌干达难民“啪”地一声栽倒在地。

他嘴里说的菜刀是谁?没人知道。院外,只有呼啸的山风和死寂的黑暗。

几个外地农民样的人物夜袭野狼大队农场的故事似乎天方夜谭,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成为野狼大队历史上经久不衰的笑谈。

人们之所以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并不是赞叹小黑的腿法在那个夜晚如何神出鬼没威震敌胆,一个特种兵对付几个一点不“专业”的农民没啥了不起。可笑的是农场那几个鸟人,居然被几个农民打得满地找牙。打不过也就算了,还偏偏说自己是特种兵,挨了一顿饱揍。

后来野狼大队的老兵跟新兵开玩笑时就说,你出去要是被村里的农民打,打不过千万别说自己是当兵的,更不能说是特种兵,不然你会被打得很惨连你妈都不认识。

新兵会很幼稚地问,那我说自己是啥人?

老兵说,你说你是农民,然后跟他攀老乡,那样就不会挨打了。

有没有新兵这样试过,不得而知。不过因为这个笑话,农场那几个鸟人在野狼大队历代牲口的演说中,从此遗臭万年。

那个夜晚,乌干达难民嘴里喊的那个叫菜刀的人并没有出现。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叫菜刀的人。小黑带着几个鸟人在进入农场的各处设下了侯二宝的九连环,如果来的人不多,少数毛贼是很难攻进农场的。

第二天一早,小黑和大队赶来的保卫股长带着警察将一口咬定只是来挖金子的乌干达等人送往派出所的时候,几个鸟人却在那间猪圈里傻坐着发呆。

他们就这样呆坐了一上午,谁也没理谁。

后来,侯二宝拿着一根绳子出门,走到头晚吊过小黑的那棵树下,将绳子搭在树上,然后默默地结起绳套来。

褚墨朝门外看了一眼,回头对目光空洞的几人说:“瘦猴是不是疯了,他还想做绳套去害领导呢?”

常志锋和褚墨相继走到门边,向外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回到**坐着。

龙小铭对门外喊:“瘦猴,王八蛋,你害领导还没害够啊?你还是人吗?”

侯二宝没说话,神情专注地自顾忙着。

龙小铭回头对常志锋和褚墨说:“瘦猴走火入魔了,都怪你们给他煽的阴风鬼火。”

褚墨迟钝地望着龙小铭,好半天才说:“咋怪上我们了?”

龙小铭说:“要不是你们给他出的主意,瘦猴能这样吗?”

褚墨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龙小铭高声喊道:“快看瘦猴,他把自己吊起来了!”

几人挤到门口,看到侯二宝果然把自己吊在了空中。

褚墨说:“不会吧,他这是要干什么?”

常志锋说:“他这是想不开,准备自杀。”

龙小铭说:“不是准备,是已经自杀了。”

常志锋说:“都愣着干啥?快救人啊!”

几个鸟人赶紧冲出去,托住他的身体。

侯二宝一边挣扎,一边大喊:“你们别管我,都滚蛋,全都滚蛋!”

褚墨眼含泪花,对侯二宝说:“兄弟,你这是干啥,有什么想不开的,你非要这样,是我们对不住你,上头要是怪罪下来,有我帮你顶着,再说,即使上吊也是我先去,你怎么沉不住气?”

侯二宝奋力挣扎,大骂着鸟语,几个鸟人顾不上那么多,费了半天劲,始终解不开那绳头,最后只好用钢丝钳绞断绳子,将侯二宝抬回了宿舍。

等侯二宝在**躺下后,常志锋对他说:“用得着上吊吗?万一挂了,值得吗?咱好歹也吃了几天部队的白馍馍,觉悟一定要不断提高,知道吗?”

褚墨说:“如果领导真把咱们的事向大队报告,上头要处分,我就说主意是我出的,你只是我作案的工具而已,跟你没啥事,用不着做傻事!”

龙小铭说:“猪黑,你懂不懂法律,一般作案工具都会当场没收,你说他能没关系吗?”

褚墨说:“两面派,你不放屁会憋死吗?”

龙小铭看了看褚墨,生气地闭了嘴。

这时侯二宝终于说话了。

“我不傻,我没搞明白,小黑吊在上面是怎么解开绳套的?我就想亲自试试,他怎么破了我的最高杰作?”

鸟人们差点没齐齐晕倒,谁都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

常志锋说:“不光你没搞明白,我也没搞明白,那天他跟我比武时,同样踢了一腿,那一腿根本就是花拳绣腿,一点力度都没有,可那个乌干达难民怎么被他踢晕过去了呢?他是故意耍我还是存心让我?”

褚墨说:“我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跟你说。”

常志锋问:“为啥?”

褚墨说:“比武那天,我在他的面条里下了一大包润肠通,他吃了后往厕所跑了十一趟,跟你比武的时候,估计腿肚子已经快抽筋了,所以踢你的那一腿软绵绵的没劲,这事你得感谢我。”

常志锋怒目圆瞪,对褚墨说:“我他妈抽死你个王八蛋,这算啥?我宁愿输得凄惨,也不愿赢得那么窝囊,你毁了我一世英名知道吗?”

褚墨说:“没那么严重,大不了,重新再跟他比一场。”

“咱还有脸再跟他比吗?做人做到这个份上,我常疯子宁愿找一堆狗屎撞死。”

侯二宝说:“疯子说的没错,其实,我们跟他也没啥深仇大恨,相反,我觉得他挺像个爷们儿,尤其是昨晚,他一脚将乌干达难民踢倒在地的时候,那样子太有型了,我对他的崇拜就尤如滔滔江水,咱们被几个农民打得钻床底,这脸丢的太大,要不是他,咱们上哪报仇去,得含恨终生啊。”

龙小铭说:“从他来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他是个好人,我们不应该这样对一个好人的,一个人有多坏并不可怕,要是连良心也坏了,那就不是人了。”

褚墨站起来指着侯二宝和龙小铭,骂道:“你们是人,你们是好人,老子乐意当坏人行吗?最讨厌你们这种唐僧脸,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猪下水。”

龙小铭问侯二宝:“这跟猪下水有关系吗?”

侯二宝说:“他是说你像猪的下水一样肮脏。”

龙小铭问:“他骂谁呢?”

侯二宝说:“刚才是你跟他说话,骂的应该是你。”

龙小铭说:“我家祖宗八代都是村里的好人,你敢骂我是猪下水,我撕烂你这张臭嘴。”

褚墨说:“我就是打个比方,你‘鸡动’个啥?”

龙小铭没废话,朝褚墨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褚墨也不甘示弱,两人抱成一团。

常志锋和侯二宝赶紧把两人拉开。

常志锋说:“瞧你们这德性,昨晚你们有这点血性,就不用钻床底了,都他妈长能耐了是吧?”

两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常志锋接着说:“从现在起,我宣布一条纪律,不管是谁,只要还认我常疯子是班头的话,都要服从这条纪律。”

第二天下午,小黑从大队回来后,吃惊地发现。从农场小院连通山坡下的土路开始,原本泥泞的地方,被清整出一条一米来宽的干净小道,上面铺着红色的沙土,就像铺着一层红地毯。

红色小路一直延伸到院里。先前杂乱的小院也收拾得井井有条,散乱的杂物不见了,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

奇怪的是,院里出奇地安静,就像他第一次来农场时那样,鸟人们又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

小黑回到自己宿舍,发现房间整理得比他走时还要干净。小黑走出来,向鸟人们的狗窝走去。

他以为走错了房间。

被称为狗窝的宿舍焕然一新,水泥地板被钢丝球搓出了本来的面目,原先乌七八糟的墙壁,全都用报纸糊过了,简陋中反倒彰显出一种艺术格调,鸟人们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面更是平平整整。

小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身出门,猛然看见几个鸟人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在宿舍门外的空地上排成一队,每人手里同时举着纸板,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英雄场长归来”。

这时只听常志锋气壮山河地喊了一声:“预备——开始——”

鸟人们一边扬着手里的纸板,一边齐齐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小黑看了看整洁的小院,又看了看焕然一新的鸟人宿舍,有些感动。这么大的工作量,全在一天内完成,看着几个鸟人红肿的眼睛和他们打出血泡的双手,就知道他们干了一个通宵。

接着队列里的龙小铭用标准的军姿向前跨出一步,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因为过于激动,拿纸的双手禁不住有些颤抖。

龙小铭嗑嗑巴巴地念道:“决心书……尊敬的场……场长,在这个特别的……激动人心的时刻,我代表农场几名战士,向你特表决心如下:一、尊敬场长,团结同志,努力改正自身的缺点和毛病;二、热爱部队,热爱农场,做好本职工作;三、努力学习毛主席思想,邓小平理论,还有三个代表,不断提高思想觉悟;四、苦练武功,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兵,并尽最大努力争取做一个合格的特种兵。最后,请场长监督我们吧,我们一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们的决心,以此不辜负场长对我们的期望和厚爱。决心人:常志锋、褚墨、侯二宝、龙小铭……最后是每个人的签名和手印。”

龙小铭念完之后,后退一步变成向后跺了一下脚,回到队列中。

常志锋接着吼道:“下面,用我们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场长为我们做重要指示,大家呱叽呱叽!”

大家热烈地鼓着掌,紧张而又期待地望着小黑。

小黑走到鸟人们面前,欲言又止。

“谢谢大家……不过……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希望你们配合新来的场长,把满腔热情用在以后的工作中……”

鸟人们听到这话,全都懵了,木桩一样傻站在那里。

几个鸟人本来准备添了几个菜为小黑接风,听说第二天他就要走后,全都没了兴致。

吃晚饭的时候,只有龙小铭在座。

小黑问:“这么多菜,他们怎么都不来?”

龙小铭说:“听说你要走,他们都不想吃。”

小黑没说话,默默地吃饭。

龙小铭这时赌气一样大口吃着菜,呛得泪流满面。

小黑说:“你慢点吃,他们又不来跟你抢,别着急。”

“有一种英雄叫失意,有一种难过叫空虚,有一种……有一种愧疚叫无语,有一种……还有一种忘了……”

小黑正喝着汤,听到龙小铭突然冒出糖醋里脊肉一样味道的句子,一下呛住了。

“领导,你能不能严肃点,我是正经八百在跟你说话。”龙小铭似乎有些不满。

小黑咳了两声,强忍住笑说:“我实在忍不住……你说你一个农民,居然也会这种酸溜溜的话,哦,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农民,我是说,你这话跟哪整来的,听得人满身都起鸡皮疙瘩。”

龙小铭说:“这是猪黑写的,鸟人们想让我问问你,能不能不走?你要不走,我们一定铁了心跟你好好干,到时,我们的农场一定是全军最棒的农场,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你一定会成为全军最牛的农场长。”

“最牛的农场长?”小黑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说。“我从没想过要当啥农民,更没想过当最牛的农场长。”

“当农民真的就让你觉得那么丢脸吗?”龙小铭的眼圈红了。“读书时我听老师说过,好多人,往上数三代,大部分都是农民。”

小黑正色道:“当农民并不丢人,我们这支军队,最早就是由无数农民组成的,但一个国家不能永远靠一群农民来保卫,虽然他们有这个义务,但这不是他们最重要的职责,这是国家的悲哀,民族的不幸。时代不同了,现在干啥事都讲专业,都讲职业,特种部队不需要农民,更不需要那么多无用的炮灰,必须职业化和专业化,你明白吗?”

“你说我们是无用的炮灰?”龙小铭梗着脖子问。

“这么跟你说吧,以前,我对我们的特种部队不是很了解,我从军校毕业直接分配到野狼大队,在大队没呆几天,就选送去了国外,回来后才发现,这与我心目中的特种兵和特种部队是有差距的,原来我们的特种兵并不是如传说的,个个都是千里挑一身怀绝技。所以,不光是你们,包括整个大队,有相当一部分人,以后真要上了战场,确实只是无用的炮灰!”

龙小铭愣住了,瞪着小黑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既然你不想当农民,那你跑农场来跟我们混个啥?”

龙小铭说完,扔下手里的筷子,眼里淌着泪,转身跑出厨房。

小黑看着龙小铭的背影,摇摇头,自言自语。

“一天不见,脾气还见长了!”

龙小铭哭丧着走进宿舍,几个鸟人迎上来问:“怎么样,他还走吗?”

龙小铭嚷道:“他说我们是无用的炮灰!”

褚墨用拳头捶了捶床头,骂道:“放他娘的屁,他太不给我们面子了,既然他不给我们面子,咱们也不用给他面子,瘦猴,走,咱们把他捆了,让他明天走不了。”

侯二宝拿着绳子,有些犹豫地望着常志锋。

常志锋瞪着褚墨说:“老子疯,你他妈也疯了?亏你想得出。”

常志锋转身,挥挥手说:“罢了,罢了,他说的对,我们要是有用,也不会派到这个鸟地方当野狗,我们本来就是一群无用的人,想当炮灰都轮不上,把他留下来,也不过是多添一个让人耻笑的鸟人,走了好,走了好,你们能走都走吧,有一天,这里一个鸟人没有才清静!”

几个鸟人各自失望地回到**躺着,仿佛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天空下起小雨,小黑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去跑步,而是在屋里收拾东西,吃过早饭以后,就会有新来的场长接替他的工作。

这时他听见外面响起哨子声,还有常志锋扯开嗓门喊出操的声音。小黑打开门,看见几个鸟人穿戴整齐地从屋里跑出来,在常志锋面前站成一排。

这是小黑来到农场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们如此正规地按条令要求着装,虽然那身衣服穿在他们身上似乎还不协调,但他们的表情和神态却非常严肃,即使有些滑稽,也让人不敢窃笑。

这时的常志锋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一脸肃穆,不怒自威,眉宇间泛着一股刀锋的光芒,那种战士的感觉似乎在他身上复活了,接着听他下达了口令:“向右——看——齐……”

排在前头的龙小铭有些紧张,听到口令后先往右摆了摆头,发现右边没人,又往左看了看,看见其他几人都在向他看齐的时候,赶紧摆过头,昂头挺着大肚子望着前方。

常志锋指了指龙小铭的肚子。

“收腹,往里收。”

龙小铭使劲收了收腹。

“向前——看,稍息,立正——”

长长的“正”字尾声结束,常志锋一个标准的半面向右转,呈四十五度斜角,双手提在腰际,按跑步的动作要领向前跑出,之后,站定,对空无一人的前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道:“场长同志,出操前集合完毕,应到四人,实到四人,请指示。”

请谁指示?前方哪有什么鸟场长,这小子真的疯了。

这时戏剧的情况出现了,常志锋说完“请指示”,稍停了一下,然后自问自答一样下达了口令:“出操。”

常志锋又接着回答了一声“是”,敬礼,转身跑到队列前,喊道:“出操。”

于是常志锋领着三个鸟人跑了起来。

小黑在房门口看得愣了,不知道几个鸟人到底吃错了啥药。

几个鸟人似乎当他不存在一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每次跑到小黑宿舍前方时,都把“一二,嘿嘿”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仿佛故意要在他走的这天早上,造出点气势。

你是场长,你让我出操的时候我偏不出,等你要走了,我再出给你看,看你生气不?

小黑没有生气,笑着望了几个鸟人一眼,转身进了屋。

吃过早饭之后,小黑接到营部司机的电话,说下雨了,路上太滑,车上不来,让小黑走下去。

小黑拿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出农场小院时,一个鸟人也没出来。当小黑走出农场小院,躲在厕所一角的几个鸟人终于探出了头。

龙小铭伸长脖子向外望着,直到看不到之后,回过头说:“咱们这样搞不好吧,让领导走的太冷清了。”

常志锋说:“有什么不好的,他不稀罕咱们,咱们也不用稀罕他,以后谁走都这个待遇,让他记住,不管他走到哪儿,混得有多风光,他曾经都在这里当过鸟人。”

鸟人们回到宿舍,看到各人的**放了一件东西。

常志锋看见自己**放着一个信封,打开来看,却是小黑写的:

四位同志好:

再见。

给龙小铭留下一幅绑腿,希望你能练得更强壮,一个不怕死的农民才可能成为最优秀的农民;给侯二宝一盒光盘,那是猎人学校的训练资料,你看了,就知道什么是最优秀的猎人;给褚墨一枚海军陆战队的荣誉勋章,这是我在猎人学校集训时得到的,希望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一个海军陆战队员的最高荣誉;给志锋没什么留的,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比很多干部都优秀的士兵。你也许奇怪当初比武时为什么会输给你,褚墨那几颗润肠通根本拉不垮一个真正的特种兵,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丢掉战士生命一样可贵的尊严和理想。别的不多说了,希望大家在农场种地的同时,也别忘了给自己心底的那颗种子浇点水,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们的收获。

小黑

即日

褚墨听常志锋念完,长叹一声,独自吟道:“有一种英雄叫失意,有一种难过叫空虚,有一种愧疚叫无语,有一种伤感叫别离……”

几个鸟人手里拿着小黑留下的东西,呆了。龙小铭冲出去,跑到院里,喊了一声“场长……”

此时小黑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山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