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1941年)元旦,是十分热闹的一天。这一天,航校举行了第一届运动大会。而三期同学在田径、篮球、足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游泳、体操等比赛中,有好几项都夺得了锦标。

两天后,三期同学迁到双流,意味着训练将要进入新的阶段。

在双流,生活环境焕然一新。

推开教室的窗子,清冷的风扑面而来,满眼的菜畦充满着生机。倒在宿舍的**,可以看见烟雨笼罩下的田野和飞掠而过的小鸟。徐世椿和同学们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首先,大家自动将队部内外环境大加修整、装饰和美化。用碎砖、石子垒了个花坛,再用水泥一砌,相当不错。还修了一条通往花坛可以悠闲散步的小道,再种上小树苗,种上花花草草。尹晋卿队长对忙得热火朝天的学员们大加赞赏,高喊:“杀一头黑猪慰劳你们——”徐世椿他们开心得雀跃、鼓掌,校园里欢声笑语一片。

接着,他们又奉命挖掘飞机掩体一周之久。

1月16日欢送过王叔铭教育长后,就开始上中级飞行课了。

中级训练的飞机,种类非常之多,起初以莱茵机为主。而莱茵机起落架脆弱,易着火,多次出事,屡有伤亡,后来就不用了。不久从美国进口15架北美机NA-56-A,这批飞机抵挡了一阵子。

机场由三期和驱逐总队分用,因此每个飞行组要隔一天才有一次飞行的机会。就在这一次中,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轮到,徐世椿和不少同学都“因飞机既少而又常常损坏”窝一肚子火。直至3月初,开始使用北美机训练之前,飞行时间才增加三四小时。15架北美机到了后,虽然飞机的问题解决了,但机场限制如旧。原以双流机场为主,不久空军五大队、驱逐总队等进驻,学生队训练便要开车去太平寺机场,9月以后又改去新津机场训练。

这年初春的一个凌晨,日机偷袭了苏联援助给中国空军的100架伊-15Ⅲ型歼击机。3天前,徐世椿和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去双流机场看过这批飞机,抚摸着那些银光闪亮的机身很兴奋。那时的空军飞机奇缺,他们心想,这下子有了打小鬼子的本钱了。可是3天后的一个夜晚,却遭到空袭。航校附近地势平坦,无法修建坚实的防空洞。空袭警报一拉响时,徐世椿他们立即趴到附近的油菜地里。20分钟后,日本零式战斗机飞临了,虽然中国防空部队高射机枪和高射炮疯狂地发射出去,从地面照向天空的一束束探照灯光,在天空编织成一个硝烟弥漫的光网,可是由于天上没有中国的空军,那些发出去的炮弹几乎没有作用。日机肆无忌惮地向机场中一排排伊-15Ⅲ型飞机俯冲下来,炸弹和机枪的扫射顿时将那些飞机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尽管双流机场、太平寺机场也有几架中国空军的飞机冒着烟火冲向敌机,但还未达到空战的高度,也来不及在云层中藏身,就被担任护航的日本零式战斗机俯冲下来一一击中……

这次遭遇偷袭,徐世椿他们趴在油菜地里近两小时,万般无奈地目睹小鬼子飞机的肆意横行,个个愤怒得血脉偾张,痛惜得泪水流淌。

徐世椿亲眼看见日本零式战斗机一边俯冲,一边将副油箱扔掉的情景。有一架中国战斗机刚刚从跑道上拉起来就中弹爆炸,漫天的火光将跑道照得通明。另一架中国战斗机刚刚与日本战斗机纠缠上,就被击中,拖着一条火光从高空坠向地面,着地时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他强烈地感到大片油菜地在振动,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而一个个中华英儿就这样为祖国血染长空,他们死得如此壮烈,如此光荣!徐世椿当时就暗下决心,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学习那些为祖国战死的飞行员。

此后几个月,徐世椿他们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艰苦”。《期史》里这样写道:

从六月初到九月底,几乎每天都有警报,而且每天常常在两次以上。起初警报来时飞机都飞走,后来不知怎的改为地面疏散,因此,我们又加上一个新的任务——推飞机,我们称之为“航空器操”。

在这个地面疏散开始实行之先,我们还开辟了五个以上的“飞机窝”。造桥、修路、刨竹根,整整地工作了三天。

在夏季里,没有哪一天是适宜于航空器操作的。晴天,那金属的机身被太阳晒得炙手;阴雨的天气就更糟了,我们虽用尽了气力也无法使飞机前进,轮子僵硬着滑而不肯旋转。

每天九点钟之后,我们就要等待这个神圣任务的降临,而且,我们从来不曾失望过,即使在礼拜天也是如此。

我们每日的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不飞行的一组,将飞机推到飞行场,另一组在飞机加满油之后开始飞行。当螺旋桨才开始转动时,红球出现了,假如只有一个的话,我们就得等着,当然是要继续增加的,于是我们就慢慢地将飞机推回,等到增至三个或更多时,我们就要“行走如飞”了。

抗日战争时期,成都是中国空军的大后方。而日机对成都的轰炸,自1938年11月8日始,直至1944年12月18日结束,大小轰炸有数十次之多。(见《成都市志·军事志》)最大的一次轰炸是1941年7月27日,日军出动108架飞机,分4批投弹300多枚,后称“七二七”惨案。

正是在这种严峻、险恶的形势下,徐世椿他们进行着中级飞行训练。在这个飞行阶段,“入伍时的防空演习,便是真枪实弹了”。

当每一次警报呜呜拉响时,徐世椿和同学们立即狂奔着将飞机推进掩体,然后配挂上枪弹,疏散到萧凤寺附近的田野草丛中去。当敌机在头上低飞寻找目标时,徐世椿和同学们的子弹便带着仇恨像雨点一样喷射出去,拼命地喷射出去。虽然徐世椿他们没击落过一架,但敌机也不敢再逗留片刻,很快都落荒而逃了。

最难忘的还是一次飞行回来的当晚,他们被紧急集合到机场里,接受一个新的任务。

每一组同学推一架飞机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将它拆成若干块,一块一块地隐藏起来。

把一架庞大的飞机拆成几大块,可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如果不谙熟飞机的结构、部件,哪怕是螺丝钉拧掉了一个,飞机便无法还原上天了。显然,拆卸飞机是个十分精细、累人的活。

分散成几组的徐世椿他们,在月光下,将每架飞机的千万只螺丝钉一个个地旋下来,又小心翼翼地用绳子将它们一个个串起来,一个都不会少。月亮落了就用灯烛照明,直到东方现出鱼肚白才胜利完成任务。紧张的一夜下来,冷得大家牙齿直打战,连腰、颈都僵硬了。

但这时的心情可好啦!徐世椿和同学们都轻松地吐了口气。大家特别高兴,在教官的带领下胜利地将飞机化整为零,使敌机的一次次偷袭扑空。

没几天,他们又在教官的带领下将藏匿的飞机几大块像玩积木般地拼凑起来。千万只螺丝钉一个个上好拧紧,于是一架架飞机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了。他们就是这样,千方百计地设法保护每一架飞机。其实从教官到学生,都会不惜生命代价去保护每一架飞机。

只要不是有雾的天气,每天都在飞行着。徐世椿和同学们都深有体会:无论初级、中级飞行训练,同样是如履薄冰,同样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在这个中级飞行训练里,一个月居然有两起飞机失事。

一次是刘如柏教官带秦毓斌同学用莱茵机练习起落飞行,结果飞机起火,教官在烈火中殉职,严重烧伤的秦毓斌经医治无效逝世,年仅20岁的年轻生命,从此长眠在成都凤凰山空军墓地。

十多天后,崔临江教官奉命到太平寺接收一架刚修好出厂的弗机。起飞后,还没飞到200尺的高度,机舱突然冒火了。飞得高度低,无法跳伞,火势又极猛烈,大家便圆睁泪眼看着离开时向大家微笑、挥手的崔教官葬身火海。

十几天内就目睹两起悲惨的飞机燃烧事故,大伙全都束手无策、惊恐无助,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虽然灾难没有降临在徐世椿身上,但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他,每一次驾驶飞机冲上天,便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直至飞机平稳落地后,郭烽明带头扑上来紧紧搂抱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平安无事了。这时的徐世椿好兴奋,原来他还活着。

不过,徐世椿想不通的是:三期同学虽是“快乐的殉道者”,但殉职的教官、同学不是在与敌人的拼杀中丧生,而是死在种种的意外中,冤不冤?恨不恨?

那些留在生者心中挥不去抹不掉的痛和怨,大家又该如何面对?《期史》中有这样一段鼓舞、振奋人心的表述:

辽远的地方正在六月飞霜,那里有更多更悲惨的事实无人承认,我们是要使那些无辜惨死者仇恨的面孔换为笑颜的人,我们不能悲哀!

因此,在一起起的事故面前,“我们还是在暴雨中继续讴歌,而且唱得更响!”

数月后的一个早晨,是个宜于飞行的晴朗好天气。三期的歌唱明星李中全,很漂亮标致的20岁广东人,笑起来的样子既天真又可爱,他飞的一架北美机却一去不返,他的飞机竟插在温江西门外一间民房里,失事的原因也是一个谜。

晚上回营房,走过李中全的铺位时,徐世椿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的耳畔还萦绕着李中全动听美妙的歌声,眼前是他生龙活虎的身影。谁也不信李中全会短命的,但他确实死了,千真万确地死了。连《期史》也痛惜地写:“他确是死了,他的音容笑貌都成了行云流水。”

殷钟崃以“山峡”的笔名,写了首诗《悼中全》:

在我们的园地里,

耐不住霜寒的花朵,凋残了。

而我悲哀着一颗星的陨落。

如今,我怕听那支忧伤的曲子,

——那沉郁的声音,

将唤起难忘的记忆:

三年中,

一个黎明,

又一个黄昏……

每次,爬上山岗,

你还指家的那方,说:

那里有海水浴着朝阳,

有平坦的沙滩,

有白色漂泊的帆点,

我爱呼吸那里健康的空气,

我终久(究)会回去的,

日子不是不远了吗?

……

死于飞行训练的那些年轻生命啊,怎不令人肝肠寸断?!

从10月以后,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几乎天天能飞的好运气终于等来了。他们每天乘车到新津机场飞行,有时在双流或太平寺的机场飞。

过了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元旦,在徐世椿他们公演《烽火梵音》之后,大家奉命选科。徐世椿如愿以偿选进了驱逐科,郭烽明选进了忒喜欢的轰炸科,他怎么也忘不掉被日机炸飞的血淋淋的人腿,他就是要开轰炸机炸死那些日本小兔崽子、龟孙子!

1月6日的下午,是中级的最后一次飞行,此后意味着中级飞行训练结束。

直至21日迁回校部前,徐世椿他们过了一段十分悠闲的日子。

除了起居饮食的时间照旧,其余是自由活动。他们有的在附近打猎,比谁的枪法准;有的在阳光下跑步锻炼,看谁跑得快;有的在河边柳树丛中吹奏口琴、下棋……

当观看《怒海余生》的黑白电影时,徐世椿被15岁男孩哈维·切尼的冒险故事所深深吸引。那个遭到不幸的小男孩,整个夏天都在收容自己的善良渔民的船上劳动,并从此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怒海余生》给大家带来了“一阵狂潮”。徐世椿和同学们无不触景生情,在眼前的这场战争中,他们这批飞行员的命运不可测,前途是那么渺茫,新的生活在哪里?!他们为小切尼祝福,也为自己洒下了一些悲哀的眼泪。有思想、有见解的郭烽明视自己和同学为弱水,相信有一天,“我们八十几条弱水汇成一道坚强无比的洪流”,泛滥起一条细微的波澜而汇入汹涌澎湃的大海。徐世椿对郭烽明这大有深意的抒发击掌叫好,并打心眼里敬佩这位大学长的乐观和远见卓识。

在中级飞行训练中,徐世椿表现得相当出色,他是第一个放单飞的,带他单飞的教官是安徽老乡金英。当70多年后,中央电视台一个栏目组的策划人大虎,想方设法找到了仍健在、生活在台湾的金英时,得知这信息的世椿老激动得连声高呼:“他在哪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