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司耀祖和李虬带着一伙便衣,来到了汲县城关裘作为的家乡。昨天晚上,司耀祖和山田就密谋好了,准备策反裘作为,让他回来卫川城当维持会长。所以今天一早,司耀祖就出发了。
裘作为的家乡位于凤凰山脚下一个风景秀丽的小村庄,是这个村里的有钱人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了。裘作为的父亲,在县城关小学当过校长,不过,在几年前就辞世了。裘作为的母亲,也年过70了,原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读过几年私塾。裘作为的太太,知书达礼,因为战乱,一直在家,相夫教子。
半晌时分,司耀祖一行人就来到了裘家。
司耀祖彬彬有礼地向裘母和裘夫人打着招呼说:“老太太,裘夫人,我这次特奉裘县长之令,来接你们去卫川的。”
裘母打量着这伙不速之客,说:“卫川在前两个月就让日本人占了,他不是说上山了吗?他不在卫川城。”
“哈哈!老太太,你真英明。”司耀祖竖起大拇指,眯笑着说,“卫川是被日本皇军占了,现在,整个华北,包括大半个中国都叫皇军占了,皇军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裘县长他现在也在跟日本人做事,是他叫我们来把您和裘夫人以及孩子们接去卫川享福的。再说,如今兵荒马乱,住在这里,没有皇军的保护,也是非常不安全的。”
裘母说:“我儿子他既然在卫川城,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们?”
“老太太,他现在是一县的维持会长,他很忙呐,分身无术。”
裘母摇了摇头说:“他不亲自来,那我们不去。”
“老太太,这样不好。”司耀祖有些恼火,但依旧装出一副笑脸说,“你们不去,皇军会生气的,裘县长也会生气的。”
裘母哼了一声说:“我们是中国百姓,他日本人生气与我们有何相关?”
“对!不相关不相关!裘太太,你赶紧收拾一下行李,我们的车在外面等。”
司耀祖说着,同李虬走出大厅。
2
裘太太见司耀祖他们出去了,便低声问母亲说:“妈,怎么办?”
裘母说:“我们不去。”
“妈!今天看这形势,只怕由不得我们了。”
“叫他们让作为回来,不见他,我们不去!”
“这年头……”
裘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耀祖和李虬俩人在院子外头挨着头低声密语。司耀祖说:“你带两个人去,威逼她们赶紧把衣物整理好。我告诉你,趁乱你把老太太头上的那支金钗偷走。”
“司翻译官,你看中了她那支金钗?”李虬笑着献计说,“我看她那支金钗还不如她手上戴的那只和田玉镯值钱,我给你去都把它抢来。”
“笨蛋!”司耀祖黑沉下脸说,“只要金钗不要手镯。我警告你,你千万不要碰老太太手上的玉镯。”
李虬不解地问:“为什么?”
司耀祖说:“你不懂。”
“是!”李虬答应一声,领着两个特务进了堂屋。他连哄带骗带恐吓,裘太太只好无奈地慢慢收拾衣物。李虬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转到裘母的身后。裘母正在教两岁的小孙女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小孙女跟着稚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李虬轻轻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老太太头上插的那支金钗拔走了。他随即走出堂屋,来到司耀祖跟前,说:“司翻译官,金钗已经到手了。”
司耀祖接过金钗,放进口袋里,说:“好!你去催他们上车。”
裘母突然摸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发髻,然后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地找了找,大声问:“秀梅,我头上的金钗怎么不见了?”
裘太太从屋里出来说:“妈!金钗刚才还在你头上插着呢!”
“头上没有,你看看是不是在屋里梳妆台上?”
裘太太走进屋里说:“梳妆台上没有。”
孙子在院子里说:“奶奶,我刚才看见在你头上插着。”
“一只破钗子,丢了就丢了。”李虬忍着笑,催促道,“裘太太,收拾好了就准备上车了。”
裘母生气地说:“不去!我那儿也不去。”
李虬威胁道:“老太太!去不去由不得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裘太太拉着裘母说:“妈,走吧,国尚且如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裘母站起身说:“也不知道是哪个贼子,把我的金钗偷了去。”
3
司耀祖同李虬俩人行走在弯弯的小道上,李虬扮成他的仆人,掂着一只皮箱。这条山道,司耀祖走过不止一次。15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大山,父母希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司家是镇上的大户,家有良田千亩,山林万顷。司耀祖还有一个哥哥在家,叫司耀祥,比他大3岁。司耀祖15岁那年,离开家去了天津念书,20岁时东渡日本,后来,他在日本娶了一个老婆,入了日本籍。这次他从军后,跟随日军回到了家乡,也算是光宗耀祖吧。翻译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日军中不可或缺的人才。因为他娶了日本老婆,山田中佐也非常信任他,有什么行动都跟他商量。在卫川,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了。
这次化妆回家,他是带了绝密的任务。
司耀祖早就注意到,他们身后,有两个男子,若即若离,不远不近,鬼鬼祟祟地一直跟随着他们有一段时间了,司耀祖不禁心生警惕。
又走了一段路程,前面是一片小树林。司耀祖见那两个人依旧在后面不远处跟着,便低声对李虬说:“小心那两个家伙。”
话没说完,从林子里传出一声呼哨,接着冲出十来个汉子。为首的是个大胖子,左脸颊上有一块半月形的奇怪刀疤。他手持一支驳壳枪,其余的都拿着杂七杂八的武器,有汉阳造、鸟铳,还有大刀、长矛,一下子围住了两个人。
不由分说,上来几个汉子,把他们的东西一抢,随即把俩人五花大绑了起来。接着,又给他们眼睛蒙上一块黑布,就被押走了。
走了大约有个把时辰,才停了下来,有人把他们眼睛上的黑布去掉。司耀祖揉了揉眼睛,感觉这里应该是一座祠堂。大胖子刀疤脸坐在太师椅上,跷着腿,一边喝酒,一边啃着一只鸡脖子。他看了一眼司耀祖,问:“你是干啥的?”
看着他吃香喝辣,司耀祖口水都要流了出来。说:“大王,我们去司家集找一个朋友。”
“找谁?”
“找……找……找……”
大胖子刀疤脸大吼一声:“快说!找谁?给我打!”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土匪,举起皮鞭,对准司耀祖就是一皮鞭。司耀祖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哪里挨过皮鞭的滋味?!他杀猪般地叫唤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是找裘县长!”
那大胖子刀疤脸叫熊大,手下有二十几个喽啰,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绑架杀人的勾当。他想从司耀祖身上榨出些油水来,一听是找裘县长的,不禁大喜。觉得这一票油水不小,便走到司耀祖跟前,伸出油污的右手,一把抓住司耀祖的长发,命令道:“你给老子写封信,让裘作为那厮拿重金来赎你们!”
4
牢房里,黑灯瞎火的。司耀祖和李虬被关在里面。
司耀祖非常后悔,他没有料到会落在这群蛮不讲理的土匪手里。他们把他当成了肥票,向裘作为索要赎金。其实,他和裘作为根本就不认识,他之所以把裘作为抬出来,原以为裘作为是一县之长。扯大旗做虎皮,把县长抬出来压压这些土匪,谁知他们根本就不买账。裘作为才不会管他的死活呢!实在没有办法,明天只好供出他老爹司文元来,叫家里拿钱来赎人了。这个熊大真不是东西,司耀祖心里恨得要命。他妈的!如果有朝一日这小子犯在自己手里,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晚餐就给了他们每人一只红薯面窝窝头,他司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玩意儿?!
黑暗中李虬叹了口气,抖抖索索地问:“司少爷,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司翻译官。”李虬小声地说,“我们明天干脆跟这伙人摊牌说,我们是大日本皇军派来的人。他们一听,就像马逵一样,会吓得跪下求我们饶命呢!?”
“你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司耀祖哼了一声,训斥道,“如果他是一个抗日分子怎么办?你一暴露身份,马上就招来杀身之祸,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那……”
司耀祖突然一伸手,捂住了李虬的嘴。只听外面岗哨问:“吴头,这么晚你来干什么?”
另一个沙哑声音说:“我来查岗。”
突然,司耀祖听见外面传来“噗通”一声响,接着,一个汉子进来,用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铁门。他对司耀祖说:“司少爷,我救你们来了。”
司耀祖惊喜地说:“请问,你是谁?怎么会认得在下?”
那人说:“我叫吴法,小名狗蛋。你不记得啦?那年你去天津,就是我和司老爷送你去的新乡车站坐的火车。十几年没见,本来我也不认识你,但我记住了你鼻子右侧那颗痣。”
司耀祖脑袋里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了这个狗蛋。他高兴坏了,说:“狗蛋!记得,记得!”
吴法把岗哨的那支步枪递给了李虬说:“司少爷,土匪们都睡着了。快!我熟悉路,我知道那里有暗哨,我带你们出去。”
司耀祖说:“我那只大箱子咋办?”
吴法说:“大箱子在门外,我给你偷出来了。”
司耀祖大喜,两个人急忙掂着箱子,跟着吴法,猫着腰,快步往外走去。
5
三个人刚跑出村,就被熊大发现了。熊大带着人举着火把大声叫喊着追来。
司耀祖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吴法在前面催促说:“少爷,快跑!”司耀祖和李虬哪里跑得快?晚饭两个人连一个窝窝头都没吃完,这一阵猛跑,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满头冒虚汗,脚步也迈不动了。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熊大在后面大声叫骂着:“吴法,你个狗日的!老子待你不薄啊!你敢吃里扒外,背主求荣,抓住你得千刀万剐。”说着,“叭叭”就是两枪。
吴法回身对着熊大回了两枪,熊大身边一个男子中弹一头栽倒在地。追赶的人慌了,急忙趴在地上,对着前面胡乱开起枪来,司耀祖三人趁机赶紧跑。不大一会,后面的人又叫喊着追了上来。李虬举起枪,对准跑在前面的那个开了一枪,那汉子中枪把火把一扔,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追兵一阵弹雨,吴法身中两枪,倒在地上。他喘着气说:“司少爷!快!快……”话没说完,就断气了。
司耀祖和李虬顾不上吴法的死活,自己逃命要紧。两个人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不辨方向乱跑一气。李虬伸手一指说:“司少爷,这边有座林子,我们到里面去躲一躲。”
司耀祖实在是跑不动了,便说:“行!”
俩人掉头往林子跑去。
6
两个人刚刚跑到树林子边,朦胧月色中猛然从树林里伸出几支枪管,对准了他们。俩人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只见那些人点起几支火把,登时亮如白昼。司耀祖抬头一看,只见熊大虎着脸,看着他们,那张刀疤脸,更加阴森可怖。
司耀祖长叹一声,说:“天灭我也!”
熊大骂道:“他奶奶的!你们是老子的钱袋子,跑了让老子喝西北风去?”
司耀祖说:“好汉!我再给你写封信,叫我爹给你拿钱来赎我们。”
“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了。”熊大手一指,命令道:“给我先教训他们一顿。”
上来两个汉子,手持两根杨树条,对准俩人,一鞭子就抽了下去。两个人“哇”的一声,像杀猪般地叫唤起来。叫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格外远。
突然,钟龙华和赵四海领着一群八路军围住了熊大一伙。钟龙华喊道:“干什么的?大家都不准动!”
八路军战士跟着大喊:“都举起手来!”
熊大一愣,以为碰上了国军,只好乖乖地带头举起了手,战士们把土匪们的枪都缴了。司耀祖也以为来的是国军,忙爬到钟龙华跟前,哭着说:“长官!救命啊!土匪绑票了我们,他们还想杀人灭口。”
钟龙华见司耀祖像个教书先生,忙说:“你两个起来,怎么回事?把事情说清楚。”
司耀祖立刻就编了一个故事:他谎称自己是安阳人,家乡沦陷,生活无着。经朋友举荐,来投奔裘县长,想谋一份差事。又怎样被熊大绑架,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钟龙华和赵四海听了,感觉可信。而且觉得一个读书人知识分子,不愿留在沦陷区为日本人做事,投奔到国民政府这边来,本身就是一种义举。
和赵四海商量后,便决定放了他俩。钟龙华说:“裘县长住在司家集办公,你知道司家集在哪里吗?”
司耀祖摇摇头说:“现在半夜三更,我们连东南西北方向都分不清,不知道司家集在哪里。”
钟龙华笑了,说:“好,我们安排两个战士带你们去。”
于是,钟龙华叫了两个本地的战士,把司耀祖和李虬送走了。
这边,赵四海审问了熊大。赵四海知道熊大,他知道这个人的底细。熊大是个亦正亦邪的山大王,手下也就二十几号人,不算罪大恶极。在当前形势下也是一支可以争取的抗日力量。赵四海和钟龙华商量后,觉得应该争取他。俩人便又把熊大叫到一边,做他的抗日思想工作。熊大一听,知道这位是八路军的钟团长,正规军,立马肃然起敬。当时一口就答应,带上全部二十五个人参加八路军抗日。
熊大说:“钟团长,保家卫国杀日本鬼子,是万古流芳的好事。”
钟龙华笑着说:“熊大同志!我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以后你要遵守纪律,不能再干绑架勒索这种事了。”
熊大立正敬礼说:“以后我们也是八路军了,就听你钟团长的!”
7
到了司家集镇上,天刚刚放亮,司耀祖也认得路了。他把两个带路的八路军战士支走了。就带着李虬来到自家大门口,见四下无人,便敲开大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司文元见突然从天而降的二儿子回来了,高兴异常。急忙吩咐下人们杀鸡宰羊。爷儿仨人把大厅门一关,坐在客厅里喝茶抽烟谈论时事。
司文元问:“祖儿,你现在在干什么?”
司文元望着司耀祖,儿子整整三十岁了,三十而立。这一走就是十五个年头,看着他如今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心里还是蛮高兴的。看他掂的那只皮箱,应该是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好。
司耀祖见父亲问,压低声音说:“爸!我现在在跟日本人做事。”
“什么?你在跟日本人做事?!”司文元瞪着眼看着儿子,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快,是赞成还是反对。
司耀祥却高兴地说:“好哇!兄弟!你当初去东洋留学,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给日本人做事吗?”
“哥,我已经加入了日本国籍,讨了日本老婆,生了一对日本儿女。”
司文元着急地说:“儿啊!你没把咱家的司姓改了吧?”
“改了!”司耀祖认真地说,“爸!我上日本户口,肯定要改一个日本姓日本名才行。”
“那你叫什么名姓?”
“我叫司龟卫川。”
司文元叫了起来说:“哎哟喂!你这姓这名把咱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爸!你真是少见多怪。”司耀祖正色地说,“司龟姓,在日本社会,是贵族姓,上等姓。卫川名,卫川是我家乡,证明我没有忘本。你说对不对?”
司耀祥说:“兄弟,这龟字不好。”
“怎么不好?”
“龟是乌龟,乌龟就是王八蛋!”
“哥,你懂什么?!”司耀祖反驳说,“日本人很崇拜乌龟,他们认为乌龟长寿。所以,日本人姓氏里面带龟字的很多,比如龟田等等。”
司文元和司耀祥听了,半晌作声不得。
停了一会,司文元又问:“儿子,你现在在日本人里面当什么官?”
“我在卫川城皇军驻屯军山田中佐手下当首席翻译官。”
“不得了不得了。”司文元一拍大腿伸出大拇指呵呵笑着说,“有出息!首席翻译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比前清时中了举人进士还要风光,光宗耀祖!对得起爹当年给你起的这个官名。等明儿我还得备上三牲香烛祭品,带你去祖坟上祭拜祭拜。”
司耀祥提醒说:“爸,你行事低调些,这里比不得沦陷区。”
“是的是的,我祖儿真有出息。”司文元连连点头说,“这些日子,兵荒马乱,我正担心咱们家的祖业不保,万一日本鬼子——”
司耀祖连忙纠正说:“爸,叫日本人不能叫鬼子,应该叫皇军,最好叫太君!叫错了是要杀头的!”
“好!就叫太君。”司文元改正说,“万一日本太君占了司家集,听说他们抢光杀光,兽性发作,强奸妇女,还八格牙路。现在好了,有你在日本人里面当大官,我们家的女人也不害怕遭太君的奸污了,家产也有了保障。看来,当初我让你选择留学东洋,这下歪打正着。”
司耀祥纠正说:“爸,应该叫有先见之明。”
司耀祖从自己的皮箱里翻出一面日本膏药旗,递给父亲说:“爸,以后日本人往这里来了,你只要把这面日本国旗往大门口一挂,保证我家平安无事。”
司耀祥拿起来看了看,说:“啥玩意?像一张大的狗皮膏药。”
“哥,你太不敬了,这叫太阳旗。”司耀祖纠正说,“以后有了它,就可以保我们一家老少平安。”
司文元双手合十,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看来,它比张天师画的神符还要灵验。”
8
裘作为刚刚吃过晚饭,泡了一杯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兼卧室里小憩一会。裘作为现在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龙搁浅滩虎落平阳。自从县政府撤退到司家集以来,要经费没经费,缺吃少穿,现在连温三通都翘起尾巴不听指挥了。其实也难怪,警察局加上县政府的文职人员总共有五六十号人,已经两个多月没发薪水了,所以下属们都怨声载道,偷抢百姓的事时有发生。更为严重的是,前几天温三通还私下威胁说如果下个月再不发饷,他就对不起要自谋出路下山去改换门庭投靠日本人了。温三通得意地说:凭他手里几十条枪,日本人怎么也得给他座炮楼弄个小队长干干。哼!老子炮楼一躺,也算半个皇上。
裘作为这么想着,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茶。突然,房门推开,闪进一个人来。裘作为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想不到警卫森严的县衙门,居然外人随便能进来,岂有此理!他惊异地问:“你是什么人?擅闯县衙?大胆!”
司耀祖笑着点了点头,不管欢迎不欢迎,在裘作为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自我介绍说:“裘县长!敝人姓司名耀祖,是司文元的二儿子。”
“哦,原来是司乡绅的二公子。请问,你此行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知道裘县长目前处境艰难,特地给你送来了一件富贵。”
“你是什么人?”裘作为两眼看着司耀祖说,“敢大言不惭地在我面前说大话,吹牛皮?”
“哈哈哈哈!”司耀祖一阵大笑,笑过之后说,“实话跟你说吧!裘县长,我是刚从卫川城过来的。”
裘作为一惊,说:“卫川城?你是日本人?”
“你说对了一半。我是中国人,在日本人手下做事。”
“你来干什么?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裘作为冷冷地说。
“好!言归正传。”司耀祖两眼盯着裘作为,开门见山地说,“我奉山田司令官的使令,特来聘请裘县长下山赴任皇军治下卫川县维持会长一职。维持会长就是国民政府的县长。”
裘作为断然拒绝道:“那是当汉奸,出卖祖宗的事,在下是万万不会干的。”
“哈哈!裘县长和汪精卫周作人比怎么样?这些民国高官名人都投了日本皇军,去享荣华富贵。裘县长在这里坚守情操,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岂不是空谈?!”
裘作为正色道:“你不必在这里做说客,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叫人来了。”
“慢!”司耀祖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金钗,递给裘作为说,“裘县长,这样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裘作为接过仔细一看,脸色一变说:“这是家母头上的祖传饰物,如何在你的手上?”
“裘县长大可不必吃惊。”司耀祖笑着说:“你的一家大小,都被山田中佐接到卫川城安顿在一处僻静的小院住下了。你放心,一家大小平安。这是令堂听说我要来司家集找你,作为凭证,特让我转交于你。”
这分明是要挟!裘作为心里沉思了一下,说:“既是家母的意思,那我们稍做商量……”
房门突然被推开,温三通手持一支驳壳枪,把在外面放哨的司耀祥押着推了进来。他哼了一声说:“原来你们在这里密商投降日本人的事,好哇!我去八路那里举报你们。”
众人大吃一惊,司耀祖伸手去腰间摸枪,温三通枪一指说:“不要乱来!都乖乖地给我把手举起来!”
三个人只好乖乖地举起了手。温三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见众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便把手枪收起说:“司翻译和裘县长商量投奔皇军一事,我都听到了。裘县长下山,难道不带上我和我的警察们?您下山投靠皇军,吃香的喝辣的,兄弟我紧紧跟随您鞍前马后愿效犬马之劳!”
“好!痛快!”司耀祖握着温三通的手摇着说,“温局长以前是卫川县的警察局长,投靠皇军后,官复原职,还是警察局长。薪酬加倍!”
“你说话算数?”
司耀祖拍着胸脯说:“绝对算数!山田司令官授权我全程当家。”
温三通一昂头说:“好!老子就跟了皇军。”
9
司耀祖让他哥哥出门去站岗,接下来三个人便商议下山投降的具体事宜。司耀祖建议明天一早就带着县衙门的兵丁文员家当下山。裘作为猛然想到一件事,说:“司翻译,明天不行,明天我们要举行一场全县的英雄联盟大会。”
司耀祖问:“什么英雄联盟大会?”
“七天前定好的,三月三,所有卫川县的大小民间武装,明天统统来司家集开会,商讨成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大事,有一个八路军团长要来。”
“好哇!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司耀祖高兴地说,“我们派人去给山田司令官送封信,让他火速派一队皇军来,把他们聚而围歼,统统消灭!”
温三通拍手叫好,说:“好!好!此计最妙!”
裘作为摇了摇头说:“不可!你想那个八路军团长,人精明得赛过诸葛亮。我猜他早就在我们村周围埋伏了暗哨,万一送信的人叫他抓去,我们也就暴露了完了。”
司耀祖想了想,风险的确很大。前天被抓的事他记忆犹新,送信的人一抓,他也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办?
温三通说:“裘县长,不怕!我们警察局也有几十条枪,明天就把那八路团长抓起来,押去卫川,献给山田中佐当见面礼,也是大功一件。”
裘作为哼了一声说:“不是说的,就我们警察局那几十个人,八路只要来半个班就给解决了。”
司耀祖说:“这样吧!明天看看八路来多少人,再看看那些土匪们的态度,再作决定。裘县长,我带来了一个神枪手,让他埋伏在广场旁边那间祠堂的屋顶上,那里离广场也就二百多米,瞅准机会开枪,把那八路团长干掉。”
裘作为一伸大拇指说:“高!翻译官这一着棋高!这八路军团长一死,群龙无首,会场大乱,这英雄联盟大会也就吹了,联合抗战也就成不了气候。”
“好!”司耀祖安排说,“明天开会时,裘县长你手捧一束鲜花,亲手献给那个八路团长。”
温三通问:“为什么要给八路献花?”
“八路军官兵着装一样,外人分不清。”司耀祖说:“你借庆祝抗日联盟成立为名献花,实际上是给狙击手指明了目标。”
裘作为温三通同时竖起大拇指:“司翻译官!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