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我,院子里的那些鸟四下里散开去,然后又聚拢来,一点都不怕生人。
院子是用竹编的篱笆圈起来的,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楠竹。小竹屋是吊脚的,两层,四个房间,楼下是豆腐房和灶房。数十根楠竹柱子活生生的长在那,有的弯成了横梁和屋顶,有的弯成了楼方和床架,有的甚至弯成了板凳和桌子。
我按照怪人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左边那个房间的竹**。房间里虽然有一股浓浓的旱烟味,但我的鼻子还是非常敏感地把女人那种淡淡的体味分辨出来了。这个女人有着与梅花相同的体味。大哥的女人叫水蜜桃,水蜜桃也许就是梅花,也许不是。想到梅花,我忍不住又扫了一眼房间,但目光触及到的,无不是绫罗绸缎,根本找不到一件女人的粗布衣裳。我嘀咕说:“押寨夫人就是不一样,衣服都这么光鲜。”没想到怪人听了却直摇头,说:“衣服光鲜有卵用,这些东西都是老子从有钱人家那里弄来的,可你大嫂就是不领情,一年到头换来换去,就那两件粗布花衣裳。”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嫂真的叫做水蜜桃?”
“老子一直都是这么叫的,怎么啦?”
怪人望着我,满脸狐疑。我赶紧解释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水蜜桃这个名字,甜蜜水嫩而已。”
“哈哈,你大嫂比水蜜桃还要甜蜜水嫩几分哩,老子……哎哟!”怪人得意忘形,哈哈大笑,没想到伤口裂开,他皱眉咧嘴地叫了起来。
我这才想起,怪人的左腿骨断了。
“大哥,附近有柳树吗?”我问。
“要柳树做哪样?痛死老子了。”
“给大哥接腿骨。”
“你会柳枝接骨?”
“嗯,哪有柳枝?”
怪人想了想,说:“附近还真的有棵柳树哩。”
怪人咧嘴笑开了,笑的样子非常难看。这不,鼻子眼睛嘴巴都挤到一块去了。“你从楼下豆腐房的后门出去,一直往前走,到了小溪边你再往上游走几脚,那里有个清水塘,柳树就在清水塘边上。”
我从豆腐房的后门出来,沿着一条用鹅卵石铺了许多图案的花阶小路走,没一会就到了小溪边。然后沿着小溪往上拐。溪里的小石潭一个接着一个,潭水很清,游鱼可数。两岸翠竹低垂,绿草如茵,山花点点,时不时有一两朵随波逐流的山花顺流而下。隐隐约约,有女人的歌声从上头飘来——
阿哥憨憨不风流,
只同床来不同头;
一块好田不会种,
年年花开别人收。
阿哥生得矮疽疽,
有马无缰哪敢骑;
水涨船高撑杆短,
何曾点到水底泥?
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光着一段身子,像白萝卜一样插在一个清水塘里,清水塘的水不是很深,所以女人的身子只插进去了一半,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上,清水塘的水刚好漫过女人肥硕的屁股,勉强搂住了女人的纤纤细腰。
这就是怪人所说的清水塘。
清水塘边上,一棵古柳绿意正浓,低垂的柳枝轻拂着水面,像一根根钓竿,想要把水中的女人钓上岸来。
女人面向夕阳背对着我,嘴里哼着一些荤得要命的歌,时不时往身上掬水。趁女人低头搓洗头发的时候,我想要走过去看个究竟,哪晓得那女人的脑壳突然向后一仰,湿漉漉的长发唰地一下,撒在身后的水面上,微凉的水珠溅了我一脸。
我的眼睛一花,忍不住叫了一声:“梅花。”
大哥的女人就是梅花。
从上山入伙的那一刻起,这种意识就一直在支配着我。“梅花?哪来的梅花呀?”女人蹲在清水塘里嘻嘻哈哈地问,是王寡妇的声音,“小黑子,你该不是想女人想昏头了吧?”
我原本想转过身子的,但王寡妇的这番嘻嘻哈哈却让我选择了矜持地面对。“原来二嫂在玩水呀,小黑子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我在岸上啧啧两声,故意开玩笑说,“这清水塘的水就是干净,简直就是清澈透底,塘头的岩脑壳都看得一清二清。”
“小黑子,别拿你二嫂开玩笑。”王寡妇突然变得一脸严肃起来,“你二嫂在山上打蓝靛草,都折腾一天了,这蚊子叮蚂蚁咬的,浑身酸痒,见这塘头干净,所以下来擦个澡。”
我这才注意到,古柳边放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满满一篓蓝靛草。
这蓝靛草大多是生长在深山老林里,叶子略宽大,整株青翠油绿,呈灌木丛形状。气味清新特殊。蓝靛草是当地妇女用来染布的主要原料。蓝靛用来提取染布用的蓝胶。提取蓝胶的方法是,先将割来的蓝靛草连茎带叶浸于缸中,经一昼夜靛质即分解,溶于水中呈绿色,随即将蓝靛草拿出以免脱叶。然后以适量的石灰加入水中,用瓢或棍棒将水搅打至起泡沫时止,使石灰与水调匀,加强其分解靛质能力。约过四五天后,靛质经石灰分解下沉,呈深蓝色胶状,即可将清水隔出,便成蓝胶。染布时要把蓝胶和配料按一定的比例配好。配料是石灰、酒、火灰水等三种,混合放在染缸内,把白布放进染缸,浸一个小时左右取出晾干。晴时每天染两次,阴天染一次,连续染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算染成,在差不多染成的时候,要用一种树皮煮水把布浸一次,接着再染两遍便完成。树皮的作用是使布不褪色,布结实,有厚度。蓝靛染成的布料制成衣服,不仅色彩素雅,而且不管穿多久都不会褪色。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哪样?”王寡妇说,“小黑子,要是没事,赶紧走开去点。”
“当然有事,要是没事我来这里做哪样,我是特地赶过来掰柳枝的。”
“你掰柳枝做哪样?”
“大哥的腿断了,我要用柳枝来给他接骨头。”
“什么?大哥的腿又断了?是怎么断的?”
“老虎尾巴扫断的。”
王寡妇“哦”了一声,问:“要多粗的柳枝?”
我说:“拇指般大小。”
晚风轻拂,柳枝飘动。
王寡妇瞅准头顶上的一根柳条,然后猛地向上一窜。王寡妇的身子一下子从水里冒出来一大截,白嫩嫩的大腿间,有团黑色的火焰在闪耀跳动。伴随着柳枝“咔嚓”的断裂声,王寡妇的身子又回到了水中,稍纵即逝的黑色的火焰,顿时化作了一蓬水草,在水中招摇。
王寡妇的手一扬,拇指粗的一截柳枝“啪”地落在我的脚下。
我赶紧捡起柳枝,逃也似的离开了清水塘。
替怪人接好腿骨,我回到寨子里已经是晚上了。李世雄的家里灯火通明,掉在老虎坑里的那只老虎被李铁蛋他们打死后,抬回来了,他们正在楼脚开膛破肚剥老虎的皮。按照狩猎的规矩,老虎的皮和脑壳归我,我还割了十把斤腿子肉。老虎浑身上下都是宝贝,就连骨头也可以做成虎骨粉,用于跌打损伤,愈合伤口的速效药。
虎鞭对于男人来说,更是一种妙物。
它妙就妙在男人对女人上,然而飞云寨只有大哥和李世雄有女人,但大哥的腿断了,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也上不了床。
妙物最终归李世雄一个人独享。
接下来的酒桌上,大伙七嘴八舌地开玩笑,肆无忌惮地调侃着。
有人问二嫂,今晚二哥怕是鸟枪换大炮了,你那身子吃得消不?
有人说二哥,今晚你得悠着点,别觥筹交错,累坏了身体。
然后开怀大笑。
然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直到公鸡唱晓,我们酩酊大醉。
酒醒已近黄昏。我提着十把斤老虎的腿子肉去竹林里看望大哥,大哥正靠坐在竹**抽旱烟。大哥见我推门进去了,就扯起嗓门喊:“水蜜桃,水蜜桃,小黑子来了!”见没有人应,大哥又自言自语说:“怪卵了,刚才还在这里给老子点烟的,一下子又跑哪儿去了?”
我把老虎肉挂在门后的竹钉上,这才坐到竹**。我说:“大哥,感觉怎么样?”我问的是腿伤。大哥说感觉好多了,问我什么时候能下地?我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小葫芦,往伤口上撒了些虎骨粉。我顺手把小葫芦挂在床头的墙钉上,说:“这是虎骨粉,每天只要敷一点,用不了几天,大哥就又生龙活虎天下无敌了。”
我要走了,大哥留我喝酒。
“小黑子,你别忙着走撒,等你大嫂回来弄两个菜,哥俩今晚喝个痛快!”
喝酒要有心情,可我一点喝酒的心情都没有。
我说大哥,下回吧。下回咱们一定喝个痛快。
我能有心情吗?大哥的女人早不离开,晚不离开,偏偏在我去的时候离开。从竹屋里出来,我很郁闷。大哥的女人也许就是梅花,也许不是。大哥的女人对我来说,就像一个谜。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到竹屋里给大哥换了几次药,但都没有见到大哥的女人,因此谜底迟迟没有揭晓。
大哥的左腿断过一次,当时腿骨没有接好,走路有点瘸。这次我用柳枝纠正过来后,腿脚就好使了,走路也不瘸了。大哥一高兴,我就成了飞云寨的三哥。飞云寨的弟兄开始管我叫三哥,大哥和李世雄两口子开始管我叫三弟。我是两百人之上,四人之下的三哥,抛开女人不说,在聚义堂里,我坐的第三把交椅。大哥不但给我树了一栋五柱三瓜的吊脚楼,而且还给我弄了两杆盒子炮。那两杆盒子炮本来是挂在冷水铺的恶霸冷胖子的屁股上的,但冷胖子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所以大哥带人把他灭了。那两杆盒子炮往我的屁股上一挂,别提有多威风。耕田种地之余,我就带着李铁蛋他们在山上转悠,撵肉,采摘野果,我们满山遍野地吼着野野的情歌——《五更望郎》:
一更望郎打开窗,
天上挂个大月亮。
娘问妹崽什么响?
我呀我的娘呃,
——我在给你洗衣裳。
二更望郎捣点姜,
泡杯姜茶等他尝。
娘问妹崽什么响?
我呀我的娘呃,
——耗子碰到油罐上。
三更望郎换个妆,
梳个辫子抹点香。
娘问妹崽什么响?
我呀我的娘呃,
——狗崽偷偷舔米汤。
四更望郎郎进房,
抱紧哥哥手不放。
娘问妹崽什么响?
我呀我的娘呃,
——钻进一只黄鼠狼。
五更望郎上了床,
哥哥屁股颠得狂。
娘问妹崽什么响?
我呀我的娘呃,
——隔壁秀才磨砚做文章。
其实人和畜生没有两样,只要闲着,就会想到裤裆里的那点事。比如土匪想女人,我想梅花,小黑子想异性。对了,小黑子不是我,小黑子是我家的那只母野羊,是畜生。
开春的时候,小黑子突然失踪了。那天下午,我把它放在田湾里,到山上捡了把干柴回来,它就不见了。我在田湾里喊破了喉咙也没用。夜里,小黑子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只灰色的野羊。灰色的野羊并没有跟小黑子直接回到羊圈里,而是远远地站在对面的田埂上,不停地晃动着短短的尾巴,朝这边张望。
月光如水,灰色的野羊偶尔用前蹄刨一下田土,并不时地竖起警觉的耳朵,像一个**者。我在月光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说:“咩咩,过来。”然而,我的手势让它感到恐惧,刚开始它想逃窜,后来见我没有追赶的意思,它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对于人类和狗,野羊充满了恐惧,而且这种恐惧是与生俱来的。
山里人喜欢撵山,所谓撵山就是放狗撵野羊。几个或者几十个人扛着猎枪带上几条狗,分散到各个山口处把守,其中一人进山放狗,放狗时要烧香念咒做三件事情,一是起水,二是放狗符,三是安坛。
起水念咒:合天走地合地走天合在高山大庙,地下小庙,腾慎爱慎,古木要慎,莫整莫劫,莫走莫移,合移安公合位。
狗符咒:此狗不是非凡狗,此狗化为麒麟,麒麟敢应,白虎敢对,白虎永无踪,大个赶狗岩中上,二个赶狗去把袱头藏,三个赶狗守住岩板路,一枪打死野猪羊。
安坛咒:安排五将将军,五将兵马,一切人马,一切盛众。
做完三件事,进山放狗的人扯起喉咙喊:“守喽!快来喽!”
直到狗闻到野羊的气味后,才停止叫喊。
野羊被撵得满山遍岭地跑,最后不是被狗活活咬死,就是被人活活打死。
我没有办法消除灰色的野羊的恐惧,但小黑子有。小黑子跑到我的身边,用软软的肚子蹭我的大腿,边蹭边“咩咩咩”地叫唤,那意思是,亲爱的,过来吧,不用怕。但灰色的野羊还是不敢过来。我伸手抚摸小黑子的脑壳,替小黑子抚平理顺脑壳上的皮毛,灰色的野羊这才开始放松警惕,一点点的靠近我们。灰色的野羊在田埂上走走停停,最后停在离我们只有丈把远的田埂上。见状,我赶紧离开。我用离开的方式消除了一只野羊对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
大哥姓罗,叫罗锅山。
其实罗锅山是四川境内一座名气并不大的小山,一年到头郁郁葱葱,树木苍翠。山脚下有个小镇,古朴的小镇依山傍水。大哥自幼父母双亡,是穿百家衣吃百家饭长大的,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是他的衣食父母。十四岁那年,大哥和同伴到罗锅山上掏鸟蛋,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从而留下了个罗锅背。大哥人虽然长得丑,但心肠好,手脚麻利,做事也勤快,镇上的人都喜欢他。长大后,大哥在镇上做临时工,卖力气吃饭。
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被一群日本鬼子打破了。日本鬼子认为小镇是战争要塞,他们霸占农田修筑工事,杀人放火**掳掠。
当年,大哥用斧头砍翻了两个正在**妇女的日本鬼子之后,逃到罗锅山上,夜里潜回来时,小镇已化为灰烬,所有人都惨遭毒手,不知所踪。就这样,大哥逃往他乡,以罗锅山的名义招集了战争难民,干起了劫粮车抢军火杀富济贫的大事情。
随着队伍不断壮大,大哥想替父老乡亲们报仇雪恨。
然而,当大哥带着两三百弟兄杀回罗锅山时,却发现那里的日本鬼子早被国民军和八路军打跑了。
日本鬼子投降之后,大哥带着弟兄们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恢复生产,没想到国民军和八路军又打起来了,而且边打边剿匪。
刚开始是劝降招安,但形势还未明朗,大哥没有买他们的账。
这样一来,大哥就成了土匪,被他们剿过来,剿过去。
国民军主要是剿共,对大哥这种小股土匪只是假剿,往往是放几下空枪就过去了。而解放军不同,是真剿,他们围着罗锅山往死里打。和解放军一仗下来,结果死伤过半,大哥只好带着剩下的弟兄逃往湘西。
大哥在逃的过程中,正好与一伙美军相遇。这伙美军不知从哪弄来了两个姑娘,正在那里干坏事。大哥想救这两个姑娘,但美军的装备太好了,大哥损失了三十二个弟兄,才从美军的手中救出了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就是水蜜桃。
水蜜桃似乎没有过去,大哥想说也说不上来。水蜜桃长得十分水嫩,脸蛋就像剥了皮的鸡蛋那样,光滑鲜嫩。手下的弟兄私下里劝大哥,把姑娘睡了,但大哥没有睡。大哥说他要是把姑娘睡了,那就跟洋鬼子一样,都他妈的畜生不如了。大哥带头逛窑子的时候,哪次不是左搂右抱的,简直就是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恨不得把窑子里的姑娘都操一遍。因此弟兄们都很纳闷。
其实大哥不是不想睡姑娘,只是不想乱睡。后来,水蜜桃只一句话,大哥就豁出去了。“想睡就睡吧。”水蜜桃说,“反正我的命是大哥救的,大哥睡了我,要是有种,就跟那伙畜生干一仗!”
说着,水蜜桃就要动手解便衣扣子,但被大哥阻止了。
大哥就是大哥,不想让姑娘太吃亏。
当年关公温酒斩华雄。大哥说,水蜜桃,先别急着睡,你就在被窝里等着,老子这就到芷江城头跟那伙畜生干一仗,要是命硬的话,老子回头再睡你。大哥扔下这话,带上弟兄拍马直奔芷江城头而去。当然,水蜜桃不是躲在被窝里等大哥回来,而是与大哥同骑一匹枣红马,驰骋沙场了。
芷江城头好像刚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戒备森严。
大哥刚到城郊就和美军干上了。那一仗很悲壮,眼看弟兄们一个个倒在美军的枪口下,大哥杀红了眼,最后让水蜜桃趴在马背上,然后横冲直闯,左右开弓,双枪撂倒了一大片美军士兵。
大哥左腿挨枪断了,浑身挂彩,还想硬拼。
生死关头,是水蜜桃阻止了他。“别打了,别打了。”水蜜桃说,“大哥,我是你的女人,你得留半条命回去睡我。”
大哥见水蜜桃在马背上瑟缩,顿生怜爱之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哥猛喊一声:“弟兄们,风紧,扯呼!”
然后掉转马头,带着所剩无几的弟兄们落荒而逃,他们一直逃到江西境内,才摆脱了美军追击。后来他们在山梁上歇息,水蜜桃一泡尿竟然尿到个要死不活的李世雄。再后来,李世雄把他们带到了飞云山,把荒废多年的飞云山庄改造成了飞云寨。
在竹屋里,水蜜桃做了大哥的女人。
大哥在田湾里跟我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田湾里蛙声一片。小黑子和那只灰色的野羊在田湾里啃着鹅黄的嫩草,然后在鹅黄的草地上嬉戏,调情,忘情地**。此情此景,我忍不住又想起梅花,想起那个看着我长大,说要嫁给我,而又下落不明的女人。
两只野羊在鹅黄的草地上正干得起劲,我们看得入迷。
罗锅山咧嘴问我,是不是想搞女人了?
我说嗯。
然后摇头,说,不想。
罗锅山笑了。
“三弟,要不大哥今晚下山给你扛一个上来?”
“哈哈,神仙脚要是想女人了,那还不简单,自己弄个麻袋下山也只要袋把烟的工夫,哪用得着大哥劳神?”我哈哈大笑说,“大哥要是看得起我神仙脚,今晚就让大嫂弄两碟小菜,再来两坛子梅子酒,咱们喝个痛快。”
罗锅山说:“好,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我邀罗锅山喝酒另有目的。那天晚上,我的确吃到了水蜜桃做的小葱拌豆腐,也喝到了水蜜桃酿的梅子酒,可就是没见着水蜜桃本人。酒是在灶房隔壁的小房间里吃的,我们去的时候,两坛梅子酒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只是菜还没有上来。我和罗锅山面对面坐在那,烟锅对烟锅点了一袋旱烟。
水蜜桃在隔壁弄菜,锅碗瓢盆响过不停。
小房间和灶房之间没有门,只有一个尺把宽的窗口。
窗口里垂着块厚厚的印花布,显然是用来挡油烟的,水蜜桃姣好的人影在印花布里来回走动。
水蜜桃每弄好一个菜,就从窗口里递过来。
那天晚上,一共弄了五个菜,笋子炒野猪肉、红烧洋玉、酸蕨鱼片、酸辣椒炒豆腐渣和小葱拌豆腐,五个菜都是我接的,加上碗筷和米饭,我的手和水蜜桃的手有过八次接触。
因为有块印花布在中间挡着,我无法看到水蜜桃的脸,好几次,我都想借接菜的机会掀开那块印花布,但到最后我都犹豫了,没有勇气去掀开它。我怕掀开来,见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然而机会稍纵即逝。
饭菜上齐后,罗锅山抓起酒坛说:“喝!”
我说:“等等,大嫂还没有来呢。”
罗锅山说:“等个卵呀,你大嫂不会来的,喝酒本来就是爷们的事。”
我说:“大嫂不喝酒,饭菜总得一起吃撒。”
“喝吧。”罗锅山晃了晃酒坛说,“你大嫂早就走了。”
“什么,大嫂走了?”
我回过头一看,灶房里的灯火果然没了。我走到窗口边,撩起印花布,什么也看不见,窗口里的夜色比印花布还要黑。放下印花布,我摇头苦笑说:“看来,大嫂还真把我小黑子当外人了。”
“怎么会呢?”罗锅山说,“你是老子的救命恩人,大嫂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把你当外人撒?”然后又咂了咂歪嘴巴,说,“三弟,这么丰盛的菜,连老子还是头一回吃到哩。”
这五个菜,除了笋子炒野猪肉,剩下的都是我最喜欢吃的,特别是酸辣椒炒豆腐渣和小葱拌豆腐,以前我在龙虎镇经常吃。而且每次吃饭的时候,梅花都会提醒我和**说:“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明白事理,做个明白事理的人。”
见我不作声,罗锅山赶紧解释说:“你大嫂就这样,头发长,见识短,她自从上了飞云山,做了老子的女人,就很少和弟兄们照面了,山寨里没有几个人认识她。”
“看大哥说哪去了。”我哈哈大笑说,“大嫂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山寨里都是些打打杀杀的光棍汉,有什么好认识的撒。”
罗锅山点点脑壳,说:“那倒也是。”
然后抓起酒坛直灌酒。
我也抓起面前的酒坛,仰起脖子直灌下去。
我们把酒坛齐刷刷地往桌子上“啪”地一放说:“痛快!”
我们边喝边聊边吃菜,一坛梅子酒快倒空的时候,天边也就露出鱼肚白了。最后,我们把酒坛子高高地捧起,长江黄河般地往喉咙里灌下去。也许是手抖得厉害,梅子酒溅进了眼睛里,我们都流泪了。我们扔掉酒坛,猛地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为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我从竹屋里东倒西歪地出来时,天已大亮。
罗锅山跌坐在竹门边青石板上叫我:“三弟慢走啊,要是走不动了,就叫上挖竹根。”
“大哥放心吧,就是神仙醉了,也走不快!”
然后东倒西歪地吼起龙虎镇柴光棍生前经常唱的苦情歌——
单身佬,
苦情多,
打酒回来已烧糊了锅。
自斟自饮喝闷酒,
醉意醺醺困死人!
被窝冷了没人暖,
走起路来脚打飘!
哎呀呀!
那该死的老母狗,
又叼走了肉索索!
稻草快要上树的时候,小黑子在楼脚的稻草堆里生下了两只小野羊,一只是红褐色的,一只灰色的,前者是雄性,后者是雌性。我分别叫它们小红和小灰。小黑子做了妈妈,我也有了一种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原本是属于那只灰色的野羊的,但灰色的野羊不会说话,只会跟在小黑子的屁股后头不停地舔着小红和小灰湿漉漉的皮毛。我会说话,但是说不准了,突如其来的成就感让我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整个上午,飞云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我兴奋而又语无伦次的声音。
“小黑子生了。”
我忍不住又说:“小黑子生了!”
李世雄和王寡妇正在路边的杉树上堆稻草,忍不住问我:“三弟,生什么了?”
我说:“生小野羊了,不是我,是小黑子的。”
“你不就是小黑子吗?”李世雄笑了,一脸坏笑。
“是,不是,是我们家的小黑子哩。”
我的解释乱糟糟的。
“看来,三弟还挺能干的嘛。”
王寡妇笑了,然后咬着李世雄耳朵嘻嘻哈哈地说一通,李世雄嗯了一声,问我:“你们家的小黑子生了几个?”
我伸出两个指头,说:“两个,红的像我,灰的像二嫂。”
我说的是小野羊的性别,但是没有说清楚,李世雄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他瞪了我一眼,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冲他们扮了个鬼脸,然后大呼小叫地出了山寨门。
“小黑子生了!”
“小黑子生了!”
我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疯子。在竹林的拐弯处,我与罗锅山撞了个满怀。
我问罗锅山:“大哥这么早要去哪里?”
罗锅山说:“老子去你那里撒,水蜜桃听说你家那只母野羊生崽了,便让老子前去看个究竟。”
“是吗,大嫂怎么自己不来呢?”我盯着罗锅山问。
罗锅山咧嘴笑道:“你家大嫂的脸皮嫩得很哩,自打上山后,老子就没见她到寨子里头串过门!”
罗锅山问我:“生了几个?”
我说:“就两个,红的像我,灰的像大嫂。”
罗锅山知道我说的是那两只小野羊的性别,也不生气,一把扯住我,说了声:“狗日的,还不赶紧带老子看看去!”
刚打完谷子,小喽罗们没事做,围在楼脚看热闹。见到罗锅山,他们齐刷刷地喊了声,大哥,然后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其实羊比人更懂得报恩,羊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懂得跪乳了。小野羊也一样。小红此时就跪在地上,仰着小脑袋眯缝着小眼睛用小小的嘴巴拉扯着小黑子那袋鼓囊囊的奶袋子,小黑子站在那,两条后腿微微叉开,极力平衡着一个母亲的姿势。小灰也跪在地上,同样仰着小脑袋眯缝着小眼睛,只是小小的嘴巴拱了半天却找不到奶子。
罗锅山走上前去,分别用手扒了一下小红小灰短短的小尾巴,说了声:“狗日的,还真是窝龙凤胎哩。”然后拉过小黑子的奶子,塞在小灰的嘴巴里。
这时,有人在边上故意起哄:“大哥,哪只是龙,哪只是凤?”
罗锅山瞪了那人一眼,说:“狗日的,是龙是凤都分不清,还背什么卵枪撒!”
罗锅山说:“龙的性器一片红,凤的性器一片灰。”
然后哈哈大笑。
“告诉你们吧,这爷们与娘们的家伙就是不一样,一片红,一片灰。”
“大哥,性器是什么?”
李铁蛋和龙虎镇的几个小孩挤在前面看热闹,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问。罗锅山扫了他一眼,骂了声:“狗日的,细娃崽看热闹就看热闹,问这么多干嘛!”
“不懂就要问嘛。”李铁蛋嘀咕,“不问怎么懂?”
有人哈哈大笑:“羊屁股上的猴,没想到羊屁股上的猴也有搞不懂的时候。”
“羊屁股上的猴?”
罗锅山先是一怔,随即问道:“哪个是挂在羊屁股上的猴?”
有人猛地推了李铁蛋一把,李铁蛋一下子窜到了罗锅山的跟前。
“我,我,我……”李铁蛋半天也我不出名堂来。
“原来你就是挂在羊屁股上的猴呀!”
罗锅山哈哈大笑,说:“狗日的,还真他妈的像哩,这么猴急。”
以前,我喊李铁蛋羊屁股上的猴,听起来还比较含蓄,很少有人想到是怎么回事,现在被罗锅山无意中加了两个字,李铁蛋就成了“挂在羊屁股上的猴”,听起来就有点露骨了。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罗锅山问李铁蛋:“挂在羊屁股上的猴,你说这羊屁股怎么个挂法?”
李铁蛋早就脸红脖子粗了,说不出话来。
罗锅山回头快活地问我们:“大伙说说,用什么挂来着?”
我们快活地说:“用鸡巴!”
然后又是一阵快活的笑声。
这就是土匪,劳动之余,我们喜欢开各种各样的玩笑。当然,这些玩笑往往都是建立在某些人的痛苦之上的。我们从某些人的痛苦里得到了想要的那种快乐,并用这种快乐来打发无聊透顶的时光。
李铁蛋在我们的笑声里悻悻离去。
罗锅山也走了,吼着新编的歌谣。
龙的性器一片红,
凤的性器一片灰。
龙在天,天红。
凤在地,地灰。
……
人们四下里散去,带着他们的笑声。只有我和龙虎镇的几个孩子还站在楼脚,开心地逗着小红和小灰。其实,真正的快乐原本是属于我的,还有这几个孩子。小红小灰,还有小黑子和那只灰色的野羊,它们在我的眼里渐渐幻化成了满山遍里的羊群,云朵一样飘**。我快活地说:“孩子们,今后咱们哪儿也别去,就在山上当土匪,放野羊,咱们把野羊放得满山遍野都是,大家说,好不好?”孩子们就快活地喊:“好啊,好啊,今后咱们哪儿也别去,就跟三哥在山上当土匪,放野羊!”
罗锅山和李世雄接到山外的飞鸽传书后,带着十八名使双枪的弟兄走的是远道。上飞云山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近道,从麻田铺直接上来,也就是我走过的那条暗道,一条是远道,从冷水铺沿着山脚包抄过来,走虎跳崖。我带着十几个小喽罗把他们送到五里外的虎跳崖。
虎跳崖是一处悬崖断壁,与对面的悬崖相距二三十丈,这边的老虎根本跳不过去,对面的老虎也别想跳过来,人们之所以叫虎跳崖,是说明这里地势险要。
下山的路在对面的悬崖上,悬崖与悬崖之间,拉着一根拇指大小的麻索,下面是深渊,云雾缭绕。
麻索上擦了桐油,李世雄他们一个个从麻索上滑过去。
罗锅山是最后一个上滑索的,上滑索前,他跟我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山寨里的事情,要我有事没事多到竹林里走走。
罗锅山说:“三弟,飞云寨和大嫂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纵声大笑,向对岸滑去。
对面的山头上有两三户人家,看上去像是猎户,实际上是飞云寨的小喽罗,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养马,放哨,看守索道。如果有强敌来犯,他们就会斩断麻索。
我和小喽罗站在悬崖上,望着罗锅山他们一个个在山道上拍马而去。
“三哥,他们这是去哪?”其中有个小喽罗问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我是三哥,在飞云寨坐的是第三把交椅,他们下山做大事情也没有跟我说一声,显然是把我当外人了,我心里窝火得很。我瞪了那小喽罗一眼,没好气地说:“回去吧,问这么多干嘛。”
罗锅山是大哥,管的是山寨里的大事情,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大伙都找李世雄。
罗锅山和李世雄下山后,山寨里的大小事情都是我掌管。
山寨里就王寡妇的事情多,不是门窗坏了,就是水缸没水。等我忙活下来,已是晚饭时间了,她死活要留我吃晚饭。
酒菜十分丰盛,酸草鱼,酸猪骨头,野猪腊肉,血辣椒,麻婆豆腐,野菜粑,还有几样小菜和一小坛泡酒,摆了满满一桌。这么好的酒菜,我问王寡妇,“是不是有贵客要来?”
王寡妇说:“没有,今晚就我们两个。”
“能吃这么多吗?”我笑了。
“能哩。”
王寡妇说:“三弟,今晚你得敞开肚皮吃,等吃饱喝足了,二嫂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你做哩。”
“都什么时候了,二嫂还有什么卵事情要我做撒?”
“什么卵事情你别管,二嫂等你吃饱喝足了再说。”
我说:“吃饱喝足了还能做什么?到时人都醉了。”
王寡妇笑了,说:“有些事情还真得吃饱喝足了才能做。”
看来王寡妇还有体力活要我做,忙活了一天,肚子还真饿得要命。
我摇头苦笑说:“你们女人就是麻烦,事情多。”
王寡妇说:“就是,女人依附惯了,没办法,很多事情必须由你们男人来做。”
王寡妇又说:“三弟,累坏了吧?二嫂陪你喝一点。”
王寡妇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海碗泡酒,然后把酒坛子抱给我,笑嘻嘻地说:“三弟,这回全部都归你了。”
十把斤泡酒,被王寡妇倒了一海碗,也就剩八九斤了。我抓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口泡酒,然后咂着嘴巴说:“好酒好酒!”
“三弟,再尝尝这个看。”
王寡妇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酸草鱼。
我尝了一口,然后问王寡妇:“这么好的草鱼怎么做出来的?”
王寡妇没有说怎么做,而是问我:“好吃不?”
我说:“非常好,酸脆可口,香气扑鼻,人间难得吃上几回哩。”
王寡妇说:“男不离刀,女不离梳,食不离酸。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老窜,我们麻田铺的人喜欢吃酸,这种酸草鱼家家户户都有,而且一腌就是三四年甚至三四十年,一般难得开桶子吃上一次,除非家里来了贵客或者是办喜事。”
王寡妇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酸草鱼,然后跟我说起酸草鱼的制作方法。
王寡妇说:“先将草鱼洗干净,用菜刀在鱼的尾部开个口,顺着鱼的脊背剖开到鱼的头部,把内脏拿掉,留下鱼肚边,在上面戳几个洞,拿盐放进去,然后搓盐,等盐粒全部溶化后,再用糯米饭拌好,装进榜桶内,盖上内盖子,在内盖子上压一块十把斤干净的石头,把鱼压得紧紧的,使盐水浸到盖子上面,与空气隔绝,再用外盖子密封起来,就可以了。”
王寡妇说:“只要桶子不漏水,三四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取出来吃,仍然能够保持肉色红润,醇香扑鼻。”
“二嫂,那你这鱼腌了多久?”我问王寡妇。王寡妇想了想,说:“两年多了,这鱼是我被你二哥扛上山的第二个月开始腌的。”
我开玩笑说:“二哥扛着个大活人跑这么远,看来劲火足得很哪。”
王寡妇笑了,说:“哪里,他把人家装在麻袋里,横搁在马背上,颠得要命,现在想起来,脑壳都是晕的。”
我们边聊天边喝酒吃菜,一海碗泡酒让王寡妇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在微弱昏黄的桐油灯下闪烁着醉眼迷离的色彩。王寡妇用有点迷乱的眼神问我:“三弟,想要女人不?”
我点了点头说:“想要,但飞云寨是土匪窝,哪来的女人?”
“谁说土匪窝里没女人?”
王寡妇笑了,提醒我:“女人还是有的,但不多。”
“的确不多,就你和大嫂。”
我摇摇头,抓起酒坛子灌了一通泡酒,然后抹着嘴巴哈哈大笑。
“摆什么脑壳?笑什么笑?”王寡妇盯着我,不解地问。
我说:“没,没什么,你们是大哥二哥的女人,哪个敢想。”
“是啊,我们就像一种摆设,只能摆在山寨里供着。”王寡妇小口小口地喝着泡酒,满肚子牢骚,“你们男人倒好,要是想女人了,没事找事往山下跑。”
“难道大哥和二哥他们下山是找女人去了?”
“土匪下山还不是为了杀人越货睡女人吗?”
“说他们杀人越货我信,睡女人嘛,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你和大嫂这么漂亮,他们为什么还去睡女人?”
“皇帝老子都逛窑子,睡婊子,更何况是土匪。”王寡妇喝了一口小酒,醉眼迷离地笑着,“嘻嘻,你们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见到漂亮的女人,两只眼睛就贼溜溜地转,而且盯的也不是地方,简直坏透了,还说什么,家的不如野的香,自己的婆娘不如别人的婆娘好。”
“二嫂,你就别多心了。”我安慰王寡妇,“其实二哥他们这次下山是去干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说说看?”王寡妇盯着我,我赶紧把目光移到了酒坛子上,我说:“这是关系弟兄们生死存亡的大事情,不能乱说。”
听我这么说,王寡妇叹了一口气,显然信了。
“你们男人干什么大事,我管不着。可是——”
王寡妇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们家的小黑子生了吧?”
我说:“嗯,生了。”
“灰色的公野羊来多久了?”
“半年了吧。”
“真行呀,半年就有崽了。”
王寡妇往我的碗里夹了块野猪腊肉,脸色变得忧郁起来。
“三弟。”王寡妇轻声叫我。
我说:“嗯。”
“二嫂的心里苦着哪。”王寡妇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说,“二嫂也想有个自己的娃,你晓得不,二嫂跟了那个短命鬼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我说:“嗯,种子不好,落不到地上,就是落到地上,也生不了根,发不了芽。”
“刚开始二嫂也是这么想的,二嫂跟你二哥偷偷摸摸到现在,少说也有八个年头了,那活没少干,也不见有收获。”王寡妇说,“刚开始那几年,你二哥壮得跟头牛似的,这两年越来越没劲了。”王寡妇喝了一口小酒,摇头苦笑说,“十有八九是你二嫂的地不够肥,再好的种子落到石头缝里也生不了根。”
泡酒喝多了,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错了话。
我说:“哪里,二嫂的地肥厚得很哩。”
“这么说来,你见过二嫂的那块地?”
说到那块黑土地,我的脑壳发热了。“难道二嫂忘记了?”我提醒说,“那天傍晚在清水塘里掰柳枝时,二嫂那牵心扯肺的一跳,我到现在都记得哩,二嫂的那点地,要多肥,就有多肥。”
王寡妇想起来了,面带桃花说:“是哩,是哩,二嫂想起来了,当时你还把二嫂当桃花了。”
“不是桃花,是梅花。”我纠正说。
王寡妇想了想说:“嗯哪,是梅花,当时二嫂在洗身子,身上一根纱都没有,你跟地里钻出来似的,吓了二嫂一大跳。”
“梅花是你的什么人?”王寡妇柔声问道。
我灌了口泡酒,说:“我的女人哩。”
每次有人问起梅花,我都会告诉他们,梅花是我的女人。我和梅花,还有**,我们是睡在一张**长大的。**是我的亲妹妹,而梅花不是我的亲姐姐,梅花跟我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用李铁蛋的话说,梅花跟我睡过觉,所以这辈子我认定梅花是我的女人了,虽然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把梅花的过去告诉了王寡妇,连同自己的猜想。
“她们被美国佬抓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说到梅花和**,我就伤感,然后伤感找到了酒坛子。我摇摇欲坠地站起来,捧起酒坛子,咕嘟咕嘟地猛灌。
“三弟,别喝了。”
王寡妇扶着桌子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坛子,说:“别喝了,别喝了,再喝咱们就是醉猫了。”
王寡妇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成了醉猫,我趴在王寡妇的肩头上,醉得一塌糊涂。直到王寡妇把我扶到**,在我的额头上敷了一张湿帕子,我才清醒过来。
这应该是王寡妇跟李世雄的床,墙上的大红囍字在岁月里还没有完全褪色。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离开床,然后离开房间。
然而王寡妇死死地压住我,用一个女人的身体。
王寡妇不再叫我三弟,而是直接叫我小黑子。
“小黑子,你不能走,二嫂要你。”
王寡妇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我是来帮她做事情的。
“二嫂你要我干什么?”我问。
王寡妇羞答答地说:“二嫂要你帮二哥犁了那点地。”
“二嫂要我拿牛呀,好好好,我明天过来帮你犁就是了。”
“不是拿牛,是拿马。”
王寡妇解释说:“你二哥的那点地要用马来犁,才有收获。”
说着,王寡妇动手去解胸脯上的那粒布扣子,我这才知道,这女人要犁的是裤裆头的那点地,我阻止了她。
我说:“二嫂别这样,我不是牛,也不是马,我是人,我是你的三弟。”
“不,不是,你是小黑子。”王寡妇疯狂地拉扯着胸脯上的那粒布扣子,片刻不停地说着,“二嫂知道,你是一只无人照看的野羊而已,你一定是为了另一只野羊,才留在山上的,二嫂就喜欢你身上的这股野性。”
“不,不,我不是小黑子,我是狗娃。”
“什么,你是狗娃?”
王寡妇微微一愣,我趁机从**爬起来,转身就跑。
“站住!”
王寡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我。
但我并没有因为王寡妇的枪口对准我而停下来,相反,我跑得更快了。
我横下心来,就是脑壳开花,也决不回头,决不能做对不起二哥的事。
枪还没有响,王寡妇说话了。
王寡妇说:“二嫂知道梅花在哪!”
我站住了,满是疑虑。
“真的?”我问,“梅花在哪?”
不等王寡妇回答,我又以同样快的速度迎着王寡妇的枪口跑了回来。
眨眼之间,我的胸口抵在了枪口上。
“你真的不怕死?”王寡妇盯着我,握枪的手在抖动。
我说:“要死卵朝天,老子怕个卵。”
枪口顺着我的胸口一点点下滑,最后再也握不住,“哐啷”一声,手枪掉在楼板上。
王寡妇说:“狗娃,你走吧。”
王寡妇要我走,但我没有走,我又问:“梅花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王寡妇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又问了王寡妇一句:“你真的知道梅花在哪吗?”
王寡妇点了点头,说:“真的。”
就一句话,原本属于人的理智在一刹那间坍塌了,我变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我把王寡妇往**一扔,风卷残云般剥光了她的衣服裤子,并以最快的速度把她压在下面,然后凶神恶煞般地告诉她:“你要是敢骗老子,老子就杀了你!先奸后杀!绝不手软!”
然后,恶战开始了。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理性可言的恶战。
恶战的结果是,我把一串灼热的种子播撒在了原本属于李世雄的土地上。事后我问王寡妇:“梅花在哪?”
其实梅花在哪,王寡妇也不敢肯定。
王寡妇只是说:“狗娃,天亮之后,你去清水塘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