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飞云寨了。

飞云寨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得多。五六十栋杉树皮盖的吊脚楼零星地散落在山间,山腰上有层层梯田,一群农民模样的汉子正在田里扭来扭去地插秧,粗犷的笑声在薄雾中时不时响成一片。寨子里清一色的庄稼汉,根本看不到女人和孩子,如果不是怪人刻意提醒我,我简直不敢相信,田间地头的这些庄稼汉就是让当地政府和大户人家闻风丧胆的土匪。经过一片竹林时,怪人打了个唿哨,竹林里立刻闪出一个背着土枪的小伙子。

怪人只说了声,挖竹根,二嫂家里来客人了,你带他过去一趟。

然后闪身进了竹林里。

那个叫挖竹根的小伙子冲着怪人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是。”

然后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挖竹根穿着对襟短汗衫,光着两个膀子,右肩膀上有一道奇怪的疤痕,像是一道牙印,疤痕好了,中间的一坨皮肉还翻突在那里,像一条蚯蚓爬在他的肩膀上。我说兄弟,你的肩膀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是让猴子咬的。

路口有户人家,用石头砌起来的房子紧挨着一棵空了心的银杏树,把道路堵得死死的。银杏树看上去有几千年树龄了,枝节盘错,没有十把个大人合围是抱不过来的。

这棵空了心的银杏树就是飞云寨的寨门了。

鲜红的“飞云寨”就刻在银杏树的树洞上,像三滴鲜血。

树洞里有扇铁门,关得死死的。

砰,砰,砰,砰砰!挖竹根在铁门上三轻两重地拍了五下,一个苍老而绵长的声音立刻从树洞里传出来——

“你——晓——得——我——是——哪——个——吗——?”

挖竹根大声说:“老树开花。”

“你呢?”

“挖竹根的苦人。”

“他呢?”

“二哥家的客人。”

“哐啷”一声,顶门杠移开了。挖竹根推开铁门,只见一个精瘦的老人扛着一根粗而长的杠子站在院子里,我进去后,挖竹根立刻把门关上,随后老人把杠子顶在门上。这就是顶门杠,海碗般大小,有丈把长,地上挖了个坑,大头抵在坑里,小头顶在门方上。这种顶门杠在湘西和黔东南一带的寻常老百姓家里都有,当地老百姓是用来关门防土匪的,没想到土匪也用这个来关门防剿匪队伍。

院子里很干净,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银杏叶子飘落下来。

抬眼望去,树上悬挂着一口大钟,这是警报用的,拇指大的一根棕绳垂在离地面三四尺高的地方,遇到危险的时候,老树开花就会拉响警钟。

石头墙上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猫眼,正对着来时的路,既是用来观察敌情的,同时也是枪眼。一杆抬枪端架在院子里头,枪管插在其中靠里的猫眼里。

抬枪应该是湘西土匪拥有的杀伤力最大的一种大型武器。

其实抬枪并不大,造型跟一般土枪差不多,但比土枪笨重得多。湘西土匪普遍使用的抬枪有六十斤和一百二十斤两种。飞云寨有两杆抬枪,都是六十斤的,口径大约七八分,枪管有八九尺长,能装五六斤火药,两三碗铁砂子,两根引火线从枪管的底端牵出,花梨木做的枪托。架抬枪的方,一般都有火塘。火塘里的火四季不灭,火塘边上放着一把铁铲。强敌来犯时,一铲火星浇在引火线上,“嘭”地一声枪响,山摇地动,两三碗铁砂散开去,射程之内,敌人非死即伤,很难幸免。

我跟着挖竹根来到田边的一栋吊脚楼下。

挖竹根说:“这就是二嫂的家。”

二楼上有个女人正在纺纱织布,唱情歌,手摇的纺纱机在转动中“吱呀吱”地响着,那歌声火辣辣的。

月儿弯弯往下落,

鸳鸯枕上陪情哥。

左脚勾郎郎不醒,

右脚勾郎郎打鼾,

郎呃,

你爹埋在瞌困山?

昨夜与郎睡二楼,

娘在楼下磨麻油。

锅里盛饭轻轻铲,

灶里拔柴慢慢抽,

娘呃,

一声唉哟没出口。

歌越唱越荤了,挖竹根捧着嘴巴冲着二楼喊:“二嫂,大白天的,唱哪样荤歌喽,有男人找你哩。”

歌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二楼那扇对开的窗户“吱呀呀”地推开了,王寡妇的脑壳从窗口里伸出来,娇滴滴地问道:“竹根兄弟,是哪个挨千刀的要找二嫂喽?”

也不等挖竹根答话,我抢先问了一句:“你就是麻田铺的王寡妇吧?”

见王寡妇愣住了,我赶紧解释:“我是李世雄的朋友小黑子哩,他让我把样东西给你。”

“是我家世雄的朋友呀。”

王寡妇招呼我说:“那还不赶快上来进屋。”

挖竹根见王寡妇认了我,转身欲走。

王寡妇说:“竹根兄弟,莫急嘛,进屋喝碗透心甜酒再走撒。”

挖竹根嘻嘻哈哈地说:“不喝了,不喝了,我还要回竹林里盯着呢。二嫂,你这碗透心甜酒呀,得等哪天晚上有空了,再来喝。”

挨姐坐,对姐说,

捡个棍棍戳姐脚。

戳一下,姐没火,

戳二下,姐没说,

放下棍棍用手摸。

挖竹根哼着小曲走了。我把小黑子捆在楼脚的柱子上,然后上楼。王寡妇招呼我在堂屋里坐下,这才拿碗到房间的坛子头打来透心甜酒。用井水冲的甜酒还真透心的甜哩,喝完透心甜酒,王寡妇接过空碗,这才问我:“兄弟,刚才你说我家世雄让你带什么东西给我?”

我说嫂子,是这样的,世雄兄他……他不在了,你要节哀顺变啊。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小手绢,递给王寡妇。

“什么?”

王寡妇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碗“哐啷”一声,掉在了楼板上,然后在楼板上骨碌碌地打着转转。

王寡妇颤微微地接过小手绢,嘴唇哆嗦着:“我我我家世雄不在了?”

就在这时,楼梯响了。

有人接过话头:“谁说老子不在了?”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汉子推门进来,是李世雄。显然,他是刚从田头上来的,裤腿挽得高高的,脚上的田泥还没有清洗干净,腥白的。见我坐在堂屋里,他先是一愣,旋即便认出我来了。

“兄弟,是你呀!”李世雄说。

李世雄?两年前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呢?我比李世雄更吃惊。

“李大哥,你你不是被我们埋了吗?怎么……”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来。

“老子当年是去了阎王殿,但阎王不收老子呀老子又回来喽。哈哈。”李世雄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

“李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唉,说来话长哪!”

李世雄紧挨着我坐在长板凳上,回头吩咐王寡妇:“赶紧弄点酒菜上来,今晚我们哥俩要搞几碗。”王寡妇说:“好嘞,你们俩先扯一会家常,我这就去弄夜饭菜。”然后扭着两片肥屁股笑嘻嘻地到火塘边弄夜饭菜去了。

目送王寡妇进去后,李世雄这才回头问我是怎么找上山来的?我把经过说了一遍,我还特地提到了松树林里的那个怪人。

“难怪,原来你是遇到他了。”

“他是谁?”我问。

“他就是罗——”

李世雄扫了我一眼,话到嘴边又突然改口说:“他是我们飞云寨的怪人。”

李世雄说:“对了,你还是叫我李二哥吧,飞云寨的弟兄们都这么叫我。”

菜很快摆上来了,酸鱼酸肉酸菜酸汤,还有一坛用桂花泡的套缸酒。这种套缸酒是用糯米烧酒和糯米泡酒按一定比例兑的,口感很好,刚进口时满嘴清甜,随即又有点苦,下喉时又感觉到谈谈的酒味。这种用桂花泡的套缸酒,后劲大,容易醉人。一张八仙桌,靠墙壁摆着,我和李世雄面对面坐着,面前各自摆着一只大海碗,王寡妇在旁边用酒提子塞酒。酒提子是用竹筒子做的,留着根长长的竹把子。王寡妇用的是八两的酒提子,一酒提子上来正好是满满一海碗。

显然,李世雄是把我当客人了,他率先端起了海碗,也不急着喝,而是左手端海碗,用右手的中指蘸碗中酒祭地,表示先敬地神和祖先,因为是在二楼,酒,掸到楼板上。然后用这根中指在自己的胸脯上画了三下,表示要跟我开怀畅饮。这是麻田铺男人们喝酒的规矩,叫告罪碗。这不,李世雄端碗开言:“手长衣袖短,五月天,咱们来回告罪碗,老子先干为敬,望兄弟莫嫌,沾唇打口干。”

然后,海碗往脸上一扣,全干了。

然后,碗口朝外,对着我,亮在那里,说:“先干为敬。”

见状,我一仰脖子,一碗酒干了。

我说:“痛快。”

王寡妇拿着酒提子,重新把两海碗酒满上了。

李世雄说:“兄弟,大难不死,再干它一碗!”

然后一仰脖子,又干了。

李世雄把空****的海碗往桌子上“啪”地一放,大声问我:“兄弟,你知道是哪个救了老子吗?”

我又一仰脖子,酒干了。

然后把空****的大海碗往桌子上“啪”地一放,大声问道:“哪个?”

“是大哥,当然是大哥撒,是大哥救了老子。”李世雄哈哈大笑,“当时大哥和美国佬在芷江城头干了一仗,但是枪炮不如美国佬的好使,大哥败往江西的路上,正好救了老子。老子什么都不知道,是大哥的女人告诉老子的,当时她到路边撅着屁股屙尿,没想到她的那泡尿正好撒在老子的嘴巴里,把老子呛了一下,大哥女人的那泡骚尿呀,比这桂花泡的套缸酒还烈哩,老子的手就稀里糊涂地摸到了她的屁股。老子摸了大哥女人的屁股,大哥本来要砍老子的手,打烂老子的脑壳,后来大哥看到老子中的是要命的枪伤,就把老子救了。老子醒过来之后,见大哥和弟兄们没去处,就把他们带到了飞云山。”

王寡妇把酒满上,李世雄和我又连连干了两大海碗。

这是山上的规矩,叫四季发财。山上的土匪都这样,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实在没吃没喝了,就到山下干一票。他们劫富济贫,把这叫四季发财。

“李二哥,麻田铺的孙保长是你干掉的吧?”酒至半酣,我忍不住问道。

李世雄把大海碗一推,说:“不错,是老子干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岩鹰不打脚下食。按理说,那老狗在麻田铺欺男霸女盘剥老百姓轮不到老子管,飞云山离麻田铺近,是麻田铺的地盘。那老狗在麻田铺什么样的女人不好动撒,偏偏要动老子的女人,不就欺负兰花是个寡妇吗?鳏寡不能欺,那老狗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所以老子把他干掉了,算是为民除害吧。”

“李二哥,我就不明白,从你上山入伙到干掉孙保长,少说也有年把时间吧,你怎么就不想把二嫂接上山来呢?”

“想哩,谁说不想?老子夜里做梦都抱着你家二嫂呢!”李世雄看了王寡妇一眼,猛地灌了一口酒,然后叹气连连,“唉,唉,想又有什么卵用?老子干的是骑马打天下,把脑壳捆在裤腰带上的大事情,不能有女人撒。”十几海碗酒下肚,李世雄摇摇晃晃地绕过桌子,拍着我的肩膀,醉眼朦胧地问我愿不愿意上山入伙,跟他一起骑马打天下?我说,不愿意。

“为什么?”

酒喝多了,我开玩笑说:“把脑壳捆在裤腰带上的事情,没有女人我干不来。”

“是……是想女人了吧?”

李世雄打着酒嗝子,勾着个脑壳。

“想女人没关系,反正老子醉酒了,就让二嫂陪你一晚上。”李世雄伸手摸了一把王寡妇的屁股,哈哈大笑,“其实女人这破玩意呀,就是用来夹卵的,知道不,十七八岁的女人怕搞,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不怕搞,三十七八岁的女人搞不怕,四十七八岁的女人怕不搞,你二嫂三十七八岁,搞不怕,你二嫂裤裆头的家伙啊,比老子家的祖坟厚实多了。”

笑罢,李世雄走到楼梯口,倚着楼梯口的门框往楼下撒了泡尿,然后东倒西歪地回房间睡觉去了。

王寡妇边收拾碗筷边说:“小黑子,你二哥酒喝多了,喜欢发酒疯,他酒后的话信不得,千万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李二哥是个爽快之人,我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爽快之人?”

王寡妇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他要是个爽快之人呀,二嫂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王寡妇苦就苦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李世雄年轻的时候浪**成性,把家业败光了,自己被迫嫁给了几十亩水田,原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的,哪想男人却英年早逝。王寡妇说得跟唱似的,夫妻之事谁不想,年纪轻轻怨我命丑守空房,独睡独眠五更鸡叫没有人喊,红罗帐内可怜空去半铺床。

和李世雄又好上后,李世雄却做了土匪。刚开始,王寡妇只知道李世雄靠卖兵过日子,并不知道李世雄是土匪。王寡妇说,如果我知道李世雄是土匪,我就不会跟孙保长结婚了。

王寡妇和孙保长结婚,那是一个女人对感情最绝望的选择。

李世雄上山当了土匪之后,偶尔也到麻田铺找王寡妇,每次都要在王寡妇的床头放些银两首饰,完事后,便提着裤子走人,就像男人逛窑子,玩婊子。

王寡妇说:“每次提到结婚过日子,他就以各种借口塘塞我,说自己是做大买卖的,忙得很,得过些日子再说。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半年,一年,他还说忙,作为一个女人,苦苦的等待根本看不到希望,我就绝望了。”

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在绝望的时候,往往会走极端。

王寡妇最绝望的时候,孙保长上了她的床。孙保长是麻田铺有头有脸的人物,麻田铺漂亮的女人大都让他给睡过了,唯独王寡妇没能睡到。孙保长睡了王寡妇一回,就死心塌地的要跟王寡妇结婚过日子。

王寡妇说:“婚礼十分排场,酒席摆了麻田铺半条街。”

然而结婚的那天晚上,麻田铺来了土匪。

土匪蒙着面,闯进洞房,一枪打爆了孙保长的脑壳,然后把她装进了麻袋里。

乱世之中,没有哪个女人不想嫁给土匪的,只是土匪从来不缺女人。

王寡妇说,真正的土匪都是一些重情重义的绿林好汉,他们啸聚在某一个山头或者某一片林子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真正的土匪要是想女人了,就会准备一口大麻袋,见到漂亮的女人就往麻袋里装,然后往山上扛。

王寡妇从麻袋里钻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世雄是土匪,土匪大都没有将来。王寡妇告诉我,李世雄迟迟没有娶她,就是不想连累她,李世雄把她装进麻袋扛上山,也是为了她好,李世雄说她是麻田铺的一朵花,什么地方都能插,就是不能插在孙保长这堆狗屎上。

王寡妇的苦还没有诉完,我就想睡觉了。

我哈欠连连,说:“二嫂,我们也睡吧。”

本来我不想当土匪的,但一觉醒来,我却改变了主意。我说我想当土匪,这让李世雄感到很意外。李世雄瞪着牛卵样的眼睛问我:“小黑子,你该不是真的把你二嫂给睡了吧?”我说没有,但他不信。他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人睡了就睡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你还问我?”

我们在塘屋里低声说这事的时候,没想到被王寡妇听到了。王寡妇刚好从楼下喂猪潲上来,在楼梯口嘻嘻哈哈地打断了我们:“小黑子,睡了就睡了呗,二嫂我愿意,这种破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撒。”

王寡妇这么胡乱一掺和,我更有口难辩,再也解释不清了,越解释越乱,我就懒得解释什么了。解释有什么用呢?你没有做那种事,可人家非要说你做了。那么,无论你怎么解释,人家都会认定你是做了的。客观上事情本身并不存在,但是在人的主观中,事情却是那么的完善,以至于错的不可弥补。晚上喝多了,我明明睡在柴房里,王寡妇和李世雄睡在楼上,我和王寡妇就是十八竿子也挨不着边。只是王寡妇早上到柴房里拿干柴煮猪潲时,见我还躺在干柴垛上没起来,就跟我说了几句话,没想到正好让起来撒尿的李世雄看到了。本是误会的事情,我懒得解释了,就变成了真实的存在。因此,李世雄认定我睡了他的女人。这家伙说,两个大老爷同睡一个娘们,关系比同穿一条裤子还要铁。

就这样,我们成了铁哥们。

其实我跟王寡妇在柴房里就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干。虽然是四月天,但夜里倒春寒,天没亮我就被冻醒了。我躺在干柴垛上想梅花的时候,听到对面的竹林里有女人在唱山歌,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唱些什么。

我问王寡妇:“二嫂,对面的竹林里是不是住着个女人?”

王寡妇点点头,说:“嗯哪,是大哥的女人,飞云寨就我们两个女人。”

听说土匪喜欢用麻袋装女人,我就半开玩笑问王寡妇:“那女人也是大哥用麻袋装上山来的吧?”

王寡妇说:“哪里,大哥是好人,我们大哥从来不用麻袋装女人,也不允许手下的弟兄用麻袋到山下装女人。”

“是吗?”我笑了,“你还不是李二哥用麻袋装上山来的。”

王寡妇也笑了,说:“这是哪跟哪呀!我跟你李二哥是老相好,不一样。”

王寡妇说:“对了,我听竹根兄弟讲,大哥把大嫂从美国佬的手中抢过来的时候,大哥还挨了美国佬的枪子呢!”

“什么?大嫂是从美国佬的手中抢来的?”我从干柴垛上翻身坐了起来,连连追问说,“大嫂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王寡妇笑了,说:“大嫂就是大嫂,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也不晓得她是哪里人。”

我“哦”了一声,沉默了。

王寡妇问我:“小黑子,怎么了?”

我说:“没,没什么。”

王寡妇又问:“小黑子,是不是想女人了?”

我说:“嗯。”

然后摇头,连连说:“不是,不是。”

王寡妇就笑:“想就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王寡妇突然大声说:“小黑子,要不,今晚二嫂还让你睡。”

王寡妇说这话时,屋边的水田里哗啦啦地响。

我抬起脑壳一看,李世雄正在楼梯口扯着家伙哗啦啦地往水田头撒尿。显然,王寡妇的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早饭的时候,王寡妇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坨麻婆豆腐,说:“小黑子,你尝尝鲜。”我把那坨麻婆豆腐往嘴巴里一刨,顿时眉开眼笑。我说:“二嫂打的麻婆豆腐就是不一样,光滑水嫩,吃了满口生津哩,味道美极了。”

“是吗?”

王寡妇笑了,说:“小黑子你就别夸二嫂了,要夸你就夸大嫂去,这麻婆豆腐是大嫂打的,大嫂听说我们家来客人了,就特地让竹根兄弟送了两联豆腐过来。”

“什么?麻婆豆腐是大嫂做的?”

我说:“这就怪卵了,大嫂不是押寨夫人吗?”

因为在我看来,押寨夫人大都是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靠男人吃饭的货色。

“什么押寨夫人呀,还不都一样。”

李世雄说:“大嫂是个勤快之人,闲不住,我们飞云寨上上下下的衣服破了都找她补。还有,我们飞云寨吃的麻婆豆腐也都是她打的。”

李世雄往嘴巴里塞了坨麻婆豆腐,然后“啧啧”两声说:“太美了,大嫂的麻婆豆腐打得好,人也长得蛮漂亮,简直就是豆腐西施。”

西施我知道,大戏里唱的,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我又往嘴巴里塞了坨麻婆豆腐,用筷子敲了一下那碗麻婆豆腐,大声说:“李二哥,就冲着这碗麻婆豆腐,兄弟我决定留在飞云寨,跟你一起骑马打天下。”

见我真的要留下来,李世雄就有些犹豫了。

李世雄说:“留下来可以,但小黑子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只会睡女人拿不住枪的软蛋我们飞云寨可不能要,这是规矩。”

“我是那种只会睡女人拿不住枪的软蛋吗?”

“那可不一定。”

“想必李二哥也听说过吧,两年前有个人在芷江城头用柴刀就劈了五个美国佬。”

李世雄点点头:“嗯,听说过,那是共匪干的,跟你小黑子有什么卵关系?”

我说:“关系大着哩,那个人就是我。”

“那个人是你?”李世雄看着我,一脸不相信。

我说:“嗯,就是我。”

“不会吧?”

李世雄还是不相信,我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一直说到自己在麻田铺被孙保长抓壮丁,在兵役所里自己如何往脸上抹灰,他这才相信了。

李世雄说:“看来真的是你。”

我说:“就是我,神仙脚小黑子。”

然后笑嘻嘻地问李世雄:“这算不算本事?”

李世雄说:“算,当然算,这可是大本事!”

第二天中午,我住进了飞云寨。我把蝙蝠洞里的那些家当和孩子都带来了,刚开始李铁蛋不愿意,说打死也不上山当土匪,后来见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他也跟着来了。因为房子还没盖起来,我们暂时住在李世雄那。

我在飞云寨的身份只是小喽罗,没事的时候,我就牵着小黑子在寨子里乱转。那些土匪见了我们就“小黑子”“小黑子”的乱叫,他们的叫声充满了男人的快活。因为小黑子是一只年轻力壮的母野羊了,每个月都要发一次情,**的时候,那东西又红又肿,这对很久难得碰一次女人的小喽罗来说,绝对是一种致命的**。飞云寨的小喽罗每个月都能从大哥那领到两块赏钱,但没有地方去花,没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赌一把,庄家在吃饭的八仙桌上用手指一弹那两块大洋,等那两块大洋在八仙桌上转起来后,用海碗罩住,然后猜对干,也就是阴阳。然而山上就两百多号人,赌来赌去口袋里还是两块大洋。因此有人私下里跟我说,小黑子只要借他放一晚上,两块大洋就是我的。我知道这些家伙不会安好心,想干什么,也就死活不同意。关于我和小黑子的风言风语多起来了,有人干脆说小黑子就是我的婆娘。无论我和小黑子走到哪里,他们就“小黑子”“小黑子”的乱叫。

我之所以说自己叫小黑子,是不想让这些土匪知道我叫狗娃,然后叫我狗娃,狗娃是梅花叫的,梅花经常在我的梦中叫我狗娃。黑色的母野羊叫小黑子,我也叫小黑子,只要有人叫小黑子的时候,我们就会不约而同的停下来,因此引得哄然大笑。

无聊的日子都是在这种笑声里度过的,我整天牵着小黑子在附近的山头上晃悠。有段时间,飞云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李世雄安排。山上没有女人,小喽罗们实在憋得难受了,李世雄就把小喽罗分成黑蓝两队,每月轮流下一次山。

下山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到周边小镇上踩湾入圈,催粮纳款,收取保护费。所谓踩湾入圈,就是让村民加入我们的土匪组织,扩大我们的队伍。二是到城头逛窑子,解决弟兄们的生理问题。

如果一个正常男人的性欲长期得不到发泄,弄不好就会走极端,闹笑话。李铁蛋三十多岁了,但人长得跟小孩似的,所以李世雄没有把他列入黑蓝队中,黑蓝两队每月轮流下山逛窑子都没有他的份,结果半年不到,就闹了笑话。

有天夜里,我听到小黑子“咩”地叫了一声,紧接着羊圈里一阵**,我以为狼进了羊圈,于是从柴房里拿了根棍子摸了过去。只见小黑子惊慌失措地站在暗处,屁股上挂着个人影,在直喘粗气。其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李铁蛋。这家伙显然怕我发现,趴在小黑子的屁股上一动不动。这等丑事要是让人知道了,肯定没脸见人。我若无其事地往羊圈里扔了一把稻草,然后走开了。

小黑子和李铁蛋有仇。要是在平时,李铁蛋根本近不了身,可那天晚上不同,小黑子**了。其实人和动物一样,在情欲的面前,再大的仇恨也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半年过去了。我没见过大哥,也没见过大哥的女人,但每天都能吃到鲜嫩的麻婆豆腐,每天天还没有亮,大哥的女人就在对面的竹林里唱山歌,歌声总是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些哀怨。我没有见过大哥的女人,其实很多人都没有见过大哥的女人。大哥和大哥的女人就住在对面的竹林里,自从两年前李世雄带着大哥在飞云山安营扎寨后,大哥的女人就再也没有走出过那片竹林。

有好几次,我试着走进那片竹林,但每次都被挖竹根挡了回来。竹林很大,竹林里有好大一片篱笆。挖竹根背着杆枪,整天就像根竹竿似的站在篱笆外面。

挖竹根说:“篱笆里是另外一个世界,除了大哥,谁也别想进去。”

我说:“不进就不进。”

然后蹲在篱笆外面抽旱烟,有一茬没一茬地和挖竹根闲扯。我在篱笆外蹲了三四天,也没见过大哥和大哥的女人。每次扯到他们,挖竹根的嘴巴紧得很,根本扯不出什么名堂,我就懒得跟他扯了。

实在闲得无聊了,我就带着李铁蛋他们到附近的排坡里下套子,我们把大大小小的套子下得到处都是。山上大大小小的动物蛮多,每天都有中猎的。往往遇到大的猎物,我们就叫人抬回去打牙祭,遇到小的猎物,我们就自己带回去。如果是野鸡,或者是野兔子什么的小动物,我就会送到对面的竹林里,让挖竹根交给大哥的女人。

李铁蛋是个活宝,跟他在一起的人都很开心。

这家伙个子虽小,但裤裆头的家伙不小,一天到晚总是把女人挂在嘴边上,而且说起女人来就直奔田间地头,那玩意一套套的。因此山上的小喽罗都喜欢把他当猴耍,我干脆给他取了个意味深长的外号,羊屁股上的猴。这家伙心知肚明,也不敢跟我顶嘴,往往是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羊屁股上的猴。”有天早上李铁蛋和几个小喽罗在田埂上嘻嘻哈哈地说女人,正说到兴头上,我喊了他一声。刚开始他很不高兴,问我有什么卵事?我说过来。他就磨磨蹭蹭地过来了。我把锄头和铁锹往他手里一塞说:“劲火足得很嘛,跟我上山挖老虎坑去!”

飞云山上有只老虎,经常到寨子里叼养生,还咬伤了人。我担心哪天老虎会把小黑子也叼走了,就想用老虎坑把老虎困住。

“你看我这个头,哪来的劲火?”这家伙一脸苦笑,讨价还价说,“要是搞女人还差不多,挖老虎坑,恐怕不行。”

我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女人没有,不过羊屁股倒是有一个哩,你去不?”

这家伙一听不对味了,连连说:“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

后来李铁蛋把田埂上的那几个小喽罗也拉去了。

我们在一条岔路口上挖老虎坑的时候,李铁蛋就蹲在边上说女人。男人都这样,只要说到女人就有使不完的劲。我们把老虎坑当女人挖了,五尺宽八尺长丈把深的一个老虎坑,我以为要挖个把星期,没想到半天就完工了。

老虎掉进坑里是跳不出来的,我用山上最硬扎的梨花木做了个厚厚的盖子,盖子跟门板差不多,两头凿有拳头大的孔洞,盖子的竖轴绑在路老坎的两个大树桩上,盖子上有三根横方,中间的横方最扎实,正对着路边的一根大松树,我在大松树上做了个倒口,长度刚好抵在口子里,笨重的盖子横立着,三根横方上分别垂着一根拇指大的棕绳子,棕绳子横过老虎坑,捆在路边的大树上。我们在老虎坑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杉树板子,然后铺上草皮和树叶,道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么个破坑也想困住老虎,除非老虎瞎了眼。”李铁蛋口无遮拦,蹲在那里嘀咕。白胡老爹说过,山上挖坑下套狩猎的时候要忌口,不能乱说话。我瞪了他一眼,也没有跟他争论。我没有跟他争论是因为怕他不懂味,会口无遮拦说出更让人扫兴的话来。

我在旁边的树林里下过套子,回来时我故意让他踩了野猪套,唰地一下,他被倒挂在高高的树梢上。他要我们放他下来,我们没有放。我们说:“放个鬼。”这家伙没辙了,在树梢上喊爹叫爷地求我们,有个小喽罗心软了,想放人,但我阻止了他。我说:“放个屁呀,就让羊屁股上的猴当回诱饵,说不定老虎跑过来还真的掉进坑里呢!”

有个小喽罗说:“这诱饵也太小了点撒,我看还不够老虎塞牙缝呢。”

“人是小了点,不过你们看,人家裤裆头的家伙还挺扎实的哩。”有个小喽罗突然指着李铁蛋哈哈大笑,我们顺着他的手指头一看,结果笑弯了腰。

李铁蛋的裤头在挣扎中滑到膝盖上去了,胯里的家伙露在外边。

有人笑道:“好大一根打虎棒,这回不用怕老虎了!”

有人摇头:“遇到母老虎还好,要是遇到公老虎,恐怕就麻烦了。”

有人干脆摆门子,说荤笑话。

“傍晚时分,有对青年男女要到河对面办点急事,桥上蹲着只老虎,女的当即脱光衣服裤子走过去没事,见女的没事,男的也脱光衣服裤子过桥,却被老虎吃掉了。”摆门子的人大声问我们,“你们晓得这是为什么吗?”

我们说:“那老虎是公的。”

摆门子的人摇头:“不对。”

我们反问:“那是为什么?”

摆门子的人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故意卖关子说:“你们晓得不?老虎说了一句话。”

“老虎怎么说的?”

“老虎舔着鲜血淋漓的嘴巴冷笑说,别以为自己有根棍子就想当武松!”

我们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一通。然后有说有笑地离开了那片树林。我们走了好远,还听到李铁蛋在树林里大喊大叫——

“放我下来!”

“狗日的,你们快点放我下来!”

吃过晌午饭,我到寨子背后的田湾里看小黑子,树林里隐隐传来了虎啸声。老虎喜欢在傍晚出来觅食。李铁蛋还被吊在树上。我想,老虎该不会是看到李铁蛋了吧。沉闷的虎啸声不断地传来,也许,老虎掉进坑里了。我赶紧把小黑子赶回寨子里关好,然后披上蓑衣戴上斗篷提着鸟铳,火烧火燎地往山上跑。

我大晴天披上蓑衣戴上斗篷,是有意图的,据说老虎从来不吃披蓑衣戴斗篷的人。小时候我听龙虎镇的老人摆门子,说老虎只有饿疯了的情况下才会吃人,而且在吃人之前,老虎总会张开嘴巴比划一下,看能否一口吞下眼前之人。老虎虽然十分凶猛,但从来不做心里没底的事。老虎到底吃不吃披蓑衣戴斗篷的人,我心里也没有个底。我刚跑到岔路口,树林里便传来了惨叫声。我不加思索就往树林里冲,斗篷在奔跑的过程中让树枝给挂掉了,我也顾不上捡。

离老虎坑里把远的山道上,老虎把人扑倒了。

被老虎扑倒在地的就是当初我在松树林里遇到的那个怪人。我赶到的时候,怪人的左折断了,右肩也被老虎抓烂了,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因为无法站立,怪人只能右手握着一把盒子炮,枪口对准老虎,左手握着另一把盒子炮,用肘子撑地拖着断腿不断往后退,老虎在步步紧逼。

很显然,老虎对怪人手中的盒子炮有所顾忌,没有轻易扑上去。怪人也不敢轻易开枪,盒子炮虽然能要人性命,但对于老虎来说,只能是隔靴搔痒,弄不好会激怒老虎。好几次,老虎想用前爪打掉怪人手上的盒子炮,但没有成功。

短时间的试探后,老虎向怪人扑过去,枪响了。一梭子弹打在虎牙上,虎牙应声掉在地上。老虎先是一愣,旋即恼羞成怒,咆哮着闪电般扑向怪人。说时迟那时快,我箭步冲向前去,手中的鸟铳狠狠地戳在老虎的屁眼上。大伙都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把屁股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对于老虎来说,屁股是一种尊严。

我用鸟铳狠狠地戳了一下老虎的屁眼,当即跳开了。

果不出所料,老虎吃痛后,铁棒似的尾巴“呼”地扫了过来,路边杯子大的一棵板栗树生生折断了。

老虎见尾巴没有扫倒我,当即扔下怪人,转身,咆哮着,扑向我。我掉头就往老虎坑的方向跑,老虎跟着屁股追。怪人大喊:“神仙脚别逞英雄了,赶紧找棵大树爬上去。”

我没有理会怪人,继续往前跑,我的速度比老虎快多了。我从老虎坑的旁边绕过去,然后站在老虎坑的对面,向追来的老虎做了一个戳屁眼的动作,老虎被我彻底激怒了,只见老虎大吼一声,从丈把远的地方猛地窜起。与此同时,我举起鸟铳对着老虎的脑壳搂了一火,老虎应声栽进了老虎坑里,笨重的盖子随即压下去,而盖子的横方扣在了大松树的倒口里。

老虎被盖在老虎坑里,顿时威风扫地。

五尺宽的老虎坑,老虎再威风也转不过身,更别说从老虎坑里跳出来咬我。我冲着坑里的老虎撒了一泡尿,尽情地羞辱了老虎一通,这才跑回树林里看那怪人。

怪人问我:“那畜生呢?”

我说:“那畜生被我困住了。”

“那畜生被你困住了?”怪人有点不相信地看着我。

我说:“嗯,上午刚挖的坑。”

怪人伤得很厉害,左腿断了,不能走动。我只好蹲下来,让怪人趴到我的背上,然后把鸟铳横在他的屁股下,托着他。

“那畜生掉进老虎坑里就是病猫了。”

我说:“走,咱们看看那只病猫去。”

然后边走边问怪人:“你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老虎呢?”

怪人告诉我,他本来是要到对面的排坡头捆画眉的,后来听到树林里有人喊救命,就跑过来了,没想到正好碰到老虎出来觅食,左腿让那畜生的尾巴扫了一家伙。怪人趴在我的背上心有余悸地说:“幸亏兄弟及时赶到,否则我就成了那畜生的夜饭菜了。”

我这才想起,李铁蛋还挂在树梢上。

老虎还在老虎坑里时不时吼一声,老虎的吼声充满了悲壮。

我把怪人放在老虎坑边上,然后把李铁蛋从树梢上放下来。

李铁蛋早就吓得晕过去了,我连连打了他两巴掌,也没能把他的魂打回来。后来,怪人甩手两枪,打瞎了老虎的眼睛。李铁蛋在一阵阵凄凉的虎啸中醒过来了,这家伙一醒过来就大喊救命。我懒得理会他,背着怪人往寨子里走。

我问怪人:“住哪?”

怪人说:“就住在竹林里。”

怪人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他是大哥了,只有大哥才会住在竹林里,不过,我还是在篱笆门外停了下来。怪人问我怎么啦,不想进去坐坐?我说,想,但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撒,我又不是老虎。

怪人说,我就是老虎,也被你困住了。

我说我来过好几次了,但挖竹根不让我进去。

此一时,彼一时。

怪人哈哈大笑说,从此往后,这片竹林你神仙脚想进就进,绝对没有人再敢拦你。

我说你就别吹牛了,这竹林又不是你的。

谁说不是我的,这整个飞云山都是我的。

这么说来,你是大哥喽?

怪人笑了,用下巴在我的肩膀铲了两下说:“神仙脚,你总不能因为大哥的腿断了,就把大哥扔在外面不管了吧。”

我说:“怎么会呢?别说是大哥的腿,就是养生的腿断了,我神仙脚也不会扔下它们不管的。”说着,我背着怪人越过了那道篱笆。

竹林比我想象中的简单,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花阶小路在竹林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一道院门外。竹编的院子里,有栋别致的小竹屋,院子里和屋顶上落满了五颜六色的鸟。怪人趴在我的背上连连喊了两声:“水蜜桃,水蜜桃。”

院门敞开着,但没有人应。

大哥的女人叫水蜜桃,不叫梅花,我有点失望,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嫂真的叫做水蜜桃?”

怪人说:“嗯哪,你大嫂可能到溪边洗衣服去了。”

竹林背后有条小溪,风从那边吹过来,竹林晃动,隐隐能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背着怪人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