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到唐山市联队部的山本太郎面对着狼狈不堪的队伍,被川月大佐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非常郁闷,暗想:“如今八路的翅膀子硬了,在战争初期,都没有把他们消灭掉,现在更难。几年来,同八路作战,我大日本皇军靠得是装备先进的武器,如果没有这些先进的武器,恐怕这场战争早已结束。”

想到此,他打一个冷战。突然,他想起杨维,这支那人不如原来的那个于淮水好利用,他太狡猾。

“去,叫杨维来。”山本对门口站着的勤务兵说道。

杨维来了,他是拄着一个拐杖来的。

山本看着他一瘸一拐来了,望着杨维受伤的腿,心里释然,哦,原来他受了伤。

“报告太君,您找我?”杨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向山本敬了一个礼。

“杨桑,你怎么受伤了?”山本装作很关切地问道。

“一不小心,让八路的枪子给碰上了,没啥大碍。”杨维想把腿立正,可受伤的腿打着包扎,斜腰拉胯,很不自然。

山本看看杨维,让他坐下,满脸杀气,说:“杨桑,这次我们在封锁沟一线战斗,县城丢失,大大超出我的预料。杨桑,你看八路军主力目前在哪一带活动?我们要在你们中国人过年的时候,全部地消灭他们。”

“啊,啊,太君,八路神出鬼没,实在是没有一个确切的地点,他们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来无踪去无影,实在难以对付。”杨维苦着脸说。

“杨桑,你是八路干活?为何长八路志气,灭大日本皇军的威风,他们的土枪土炮怎么能和我们的武器装备相比?是不是?”显然山本对杨维说的八路军来无踪去无影,十分生气,严厉训斥说。

“不,我不是八路。”杨维感觉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看着畏畏缩缩杨维,山本觉得应以安抚为主,他改变了口气,缓和了许多,说:“杨桑,你是我皇军的朋友,我们的共同敌人就是八路,你要尽快派人侦查八路下落,力争在十天内彻底歼灭八路。”

“是,是,我一定。”杨维唯唯诺诺答应。

“好了,你先下去休养,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山本说完一挥手。杨维起身,一瘸一拐走出。

杨维真的是让八路军给打伤的吗?

这杨维可比于淮水精明得很。他聪明就聪明在不做鬼子的铁杆汉奸,不然,八个杨维的脑袋也搬家了。他腿上的伤哪来的?是他让老甄打的。

杨维一见鬼子吃了大亏,自己的治安军毫发无损,山本知晓后会饶得了我?于是,他把老甄招呼到一边,皱着眉头说:“大哥,这次我怕是跳不过这道坎,山本那家伙一定鸡蛋里挑骨头要我的命。我想了老半天儿,想出一条妙计。那就是你把我的腿打伤,兴许我还能躲过这一劫。”

老甄吓一跳,惊讶说:“老二,那哪成,你还不如给我一枪。”

“大哥,你傻呀?你说,山本急了眼他真的会崩了我,脑袋一搬家,吃饭都不香。”杨维说。

“不会吧!我们又不是没有往上冲。”老甄还是不忍下手。

“大哥,你甭管。你快开枪,腿打伤了,保住吃饭的家伙,也保住这帮弟兄的命,划算。”杨维分析利害,继续劝说。

老甄犹豫着,一想,也是,山本那是啥人?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那、那好,老二你闭上眼,我打你的腿肚子。”

“好,开吧。”杨维坐在地上,闭了眼睛。

老甄冲着杨维的腿肚子打了一枪。杨维疼得哎呦大叫一声。用这样的方式自我保护,也只有杨维这种人想得出,做得来。

半夜时分,独立大队按照部署全部进入阵地。当指针指向11点,在鬼子封锁沟的四个方向同时打响。这是独立大队的四个小队,向鬼子据点发起攻击,在梦中的鬼子,还没明白咋回事就被围住了。

一小队在队长赵二眼的带领下,迅速摸向张六的鬼子据点。这个据点里有鬼子一个伍长,相当于中国军队的班长级别,他带着七八个人和治安军一个小队。炮楼上下两层,上面住的是鬼子,下面是治安军,兵力加在一起有二十多人。

炮楼上方的探照灯,漫无目的来回在封锁沟两侧晃**着,也把周边照得贼亮。眼子带上一小队的战士,他们潜伏在距离鬼子的碉堡还有一百多米远的地方,静静等待进攻时间。

眼子的枪法在独立大队他若是第二,没人称第一。可以说无人可比。当年,没打鬼子之前,他就是一个打猎的高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闯进他的视线,想跑掉,很难。

别人打枪,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倒好,俩眼都睁着,而且打得比一只眼瞄得还准。后来,大伙直管呼他眼子。至于他的大号,竟没人再叫了。

进攻时间一到,眼子对着据点上的探照灯抬手就是一枪,鬼子瞎了眼。外面失去光亮,鬼子等于瞎子一个。打炮楼有一定难度,鬼子炮楼全是混凝土浇筑,四周留有方形射击孔,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堡垒。

一小队的战士趁着被打掉探照灯的一瞬间,撒开两腿以极快的速度,跨到离炮楼还有二十几米远的地方。这儿是个死角,鬼子无论从哪个角度射击也不会打到。

枪声一响,炮楼里的鬼子犹如马蜂炸了窝,先自乱了阵脚。站岗瞭望的治安军偷懒了,早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张六据点周围是一人多高的芦苇**,尤其是北部紧临着油葫芦泊,极易隐蔽。八路军若是进攻也是先打两头。谁知,他们反其道而行之,专打中间炮楼。等到枪响,才把鬼子伍长从睡梦中惊醒,立即吆喝据点里面的鬼子和治安军还击。

炮楼里的鬼子配备一挺机枪。这时,只听机枪子弹“哗哗”像是下雨一般,顺着上面倾斜下来,压得眼子他们几乎抬不起头来。

必须干掉机枪手。眼子想到这里,举枪冲着机枪眼就射了出去,鬼子的机枪,只是稍微停顿一下,随之又“哗哗”叫了起来。一个鬼子机枪手被眼子打死,另一个小鬼子又替补上来。

眼子打得红了眼,端不掉敌人的据点,可能影响整个战斗的顺利完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机枪掩护,爆破手,给我炸了它。”他大吼一声,接着上来了一个战士夹起炸药包,向炮楼的方向匍匐前进。尔后,连续几个跳跃,来到炮楼跟前。他把炸药包支在炮楼根下,拉燃导火索。之后,他就地一个驴打滚,骨碌到十几米远的地方。

“轰”,一声震天响。炸药包在炮楼根下爆炸,墙体被炸一个大窟窿,火光浓烟顿时升腾起来,机枪变成哑巴。眼子一见机会来了,举手把枪一挥,高声吼道:“同志们,冲。”他第一个跃起,冲向敌人的炮楼。

鬼子和治安军被燃烧大火和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失去抵抗能力。倾刻间,张六据点被眼子拿了下来。前前后后,他觉得这时间挺长,其实也不过两袋烟的功夫。

眼子留下一个班看押俘虏,按照战斗部署,带着余下的战士迅速向二庄鬼子据点冲了过来。两个据点之间距离十几里地,枪声、爆炸声连续不断,在深更半夜,格外响脆。

驻守在二庄据点的鬼子伍长听到枪炮声,立刻组织据点里的几个鬼子和治安军前往增援张六的据点。

狭路相逢勇者胜。眼子带着一小队的战士拿下张六鬼子的炮楼,即率领着战士们向二庄鬼子的据点杀过来。

正当走到一半的路程,眼子带着一小队与增援张六的鬼子和治安军相遇,这几个鬼子本来正做着美梦,迷迷瞪瞪被叫起来集合。有的人还没从梦里醒过来就遇到八路军,稀里糊涂就死在枪下。

速战速决。眼子他们一个急冲锋,把鬼子打得晕头转向,死的死,伤的伤。他带着一小队又乘胜追击,从二庄的木桥上跨过去,一直追到东侧的鬼子炮楼下。

炮楼里,只剩下两个鬼子和几个治安军,他们哪里是眼子的对手,还没明白咋回事就被缴了械。一小队的战斗进行相当顺利,一举端了二庄鬼子的炮楼子。

柳荫谦的三小队攻打王庄子炮楼,却是费尽周折,打得极不顺手。每天夜间,这里的鬼子安排两个治安军在炮楼上轮流值岗。治安军在鬼子那儿就是受气包,不听鬼子使唤,轻者“巴嘎”,重者就是俩巴掌。炮楼上的两个治安军靠在垛口旁,顺着探照灯的光柱四下张望了几眼,啥也看不见。一人就掏出两根纸烟,递给另一人说:“给,先抽着。”

两人点着火,吧嗒吧嗒抽着烟,说着话。递烟的人说:“一会儿,我先眯一觉,等会你在睡,咱哥俩换着睡。你灵性着点,有动静招呼我。”另一人说:“行行,你先睡,只要八路不来今黑家咱无事。”两人抽完烟,说会闲话。递烟的人把枪靠在墙垛旁,身子依着墙角就眯上了眼,时间不大就发出呼噜声。

另一人耳朵里灌进呼噜声,就有了睡意,俩眼皮子开始掐架。他抱着枪竟也睡着了。柳荫谦的三小队隐藏在炮楼大约二百多米远的地方,等待进攻时间。他望望夜空,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从上衣兜里掏出怀表,一看表针还有几分钟马上到。“准备”。他低声说道,然后猫腰向炮楼前运动。

说来也巧,一个鬼子恰在二层对着枪眼口要撒尿。他借着探照灯的光柱发现炮楼前人影晃动,便顾不得撒尿了。叫一声:“巴嘎,有八路。”

柳荫谦一见被鬼子发现,举枪喊道:“你八路爷爷来了。”话音未落,甩过去就是一枪,炮楼顶上的探照灯立马熄灭。

炮楼里的鬼子们突然间被枪声惊醒,滚身而起胡乱穿衣,抓起大枪躲在二层枪眼处向外瞄准射击。鬼子在暗处火力猛,柳荫谦的三小队在明处却打不到鬼子。他们可吃了大亏,当场就被鬼子打死打伤十几个战士,伤亡惨重。

柳荫谦瞧着死在眼前的战士,心里即难过又着急。如果强攻,深知这么硬碰硬的打下去必定伤亡更大。他果断说:“撤。”待后退二三百米远,他坐在地上仔细琢磨了一下,便想出一条妙计。马上吩咐余下战士们在周围拾捡干柴,捆成捆。“走,把干柴堆到鬼子炮楼下,用火攻。”柳荫谦要火烧鬼子炮楼。

枪声稀疏,逐渐没了动静。鬼子们以为八路军被打跑了,派出两个治安军出来查看。两个治安军哪敢出来,打开门探出头。鬼子却由后面踹一脚说:“你们出去的看看。”两人很不情愿地提着枪,出门瞅瞅漆黑的夜色,黑咕隆咚,两眼看不出几十米远,便匆匆回到炮楼报告说八路逃走了,周围连个人影子都没有。鬼子自以为这是一股骚扰的八路,放松了警惕继续倒头睡觉。

柳荫谦带着几个战士抱着干柴向炮楼前悄悄移动,剩下的战士在后面打掩护。他们几人把干柴轻轻堆放在炮楼门口,后撤。尔后,柳荫谦由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火,点燃干柴。

火借风势,顿时燃烧起来。炮楼里的鬼子和治安军们没有想到八路军会杀个回马枪,并点燃了炮楼子。木门在大火中越烧越旺,瞬间烧毁,火势浓烟窜进炮楼内,呛得鬼子和治安军大声咳嗽。火,顺着二层的木梯向上窜去,木梯着了火,床铺被褥着了火。鬼子们一看木梯被烧塌了架下不去,哪隔得住烟熏火烤,纷纷从二层跳到一层。治安军们个个已成惊弓之鸟,拥挤着向炮楼门口处跑。“巴嘎,你们后面的去。”鬼子们到了临死之前还在威胁治安军。

柳荫谦一见鬼子和治安军在炮楼里乱了营,岂肯错过良机。他喊道:“别让鬼子汉奸跑了,封锁住炮楼子门口。”为防守严密鬼子炮楼不留窗口,只设一个门进出。鬼子们跑在前,治安军跟在后,二十几人拥挤着向门口冲来。柳荫谦带着三小队战士们把枪口对准门口处就是一阵扫射。前面的鬼子刚刚迈出门口就被一排子弹打得仰面倒地。后面的治安军,有的人身上着了火;有的人被烟熏成了黑鬼,见前面鬼子瞬间成了死鬼,吓得举起手连喊:“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楼满仓二小队要智取李庄子据点。他说要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胜利。毕竟鬼子炮楼坚固,子弹不易打进去。而且炮楼枪眼处太小,从里面打容易,由外面打很难。

李庄子炮楼里鬼子部署的兵员少,平日只有五个鬼子十几个治安军把守。他们认为前有张六据点,后有二庄据点作为屏障,前后相互照应,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安安稳稳睡大觉。正是麻痹大意,却让楼满仓钻了空子。

楼满仓很有头脑,他曾经将原来俘虏鬼子和治安军的服装收拾起来,捆成捆让一个战士背着,说将来兴许能派上用场。真被他言中了。这次打炮楼,他将鬼子和治安军十几套军服拿出来换上。他们大摇大摆走到炮楼前,被炮楼上的哨兵发现。

炮楼上的哨兵通过探照灯的光亮,一看不认识,却穿着鬼子和治安军的服装,忙问:“你们是哪部分的?不要往前走,我要开枪了。”

楼满仓听闻说的是中国话,心里有了底。一挥手,大伙停住脚步,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炮楼上的治安军听不懂他叽里咕噜说的日本话,战士们自然也听不懂楼满仓说了啥。

三班长急性子,低声问:“队长,你说的啥鸟语?”

楼满仓压低声音,说:“你喊话就说八路要打炮楼,少佐派兵增援你们。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三班长乐了,他把手榴弹在屁股后摘下,握在手上。冲着炮楼上的治安军大喊:“你他妈的别废话,八路要打炮楼,皇军前来支援,赶紧开门。”

治安军闻听吓得一哆嗦,赶紧说:“你们等着,我向太君报告。”

果然,时候不大,炮楼里有了响动,有了灯光。只见炮楼紧闭的木门打开一道缝子,从里面探出多半个身子,这人穿着日本军服戴着军帽,显然是个伍长。他疑惑地问:“你们是哪个联队的?”

楼满仓闻听是鬼子问话,他这叽里咕噜的日本话糊弄治安军可以,糊弄真正鬼子,立马露馅。他大叫一声:“我们八路军部队。”话音未落,抬手照着鬼子的脑袋就是一枪。鬼子虽有防备,事发突然,被一枪钉在当场,半截身子门里,半截身子门外,不动了。

三班长见楼满仓动手了,随手把手榴弹扔进炮楼里。炮楼内顿时火光滚起,趁着鬼子和治安军慌乱,楼满仓带着战士们冲进炮楼里。

这仗打得漂亮,二小队绝对捡了大便宜。

攻打五道桥火车站据点的四小队,遇到鬼子的顽强抵抗。由小队长胡智清带着四小队提前进入鬼子据点附近。两棵高大粗壮的槐树,枝繁叶茂,它一动不动地戳在五道桥火车站西侧,遮挡住半个货场子,它为胡智清观察鬼子动静提供了便利。他们是从煤河北岸凫水过去,悄悄潜入后,隐藏在货场子边上的杂草丛中,透过密实的杂草盯着鬼子一举一动。

五道桥火车站不大,却是日寇通往京津和东北的咽喉要地。鬼子把征集到的兵员和掠夺的物资源源不断,经此运往在中国的各个战场。这次也是独立大队决心拔掉这个据点的主要原因。

驻扎在五道桥火车站据点是鬼子一名小队长,叫吉田,他负责铁路沿线的治安看护和军用物资的运输。平时,有一辆铁路巡逻车在铁轨上一趟趟巡查,贼亮的探照灯照出二里地远。

十一点,隐蔽在杂草丛中的胡智清带着四小队的战士们迅速靠拢炮楼。他是想近距离接近炮楼后,直接把鬼子一窝端。

恰巧,鬼子小队长吉田刚刚由铁路上巡逻回到炮楼里。他还没有卸下武器装备,就听见炮楼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枪声。吉田马上跑到炮楼的枪眼口向外张望,只见外面一片漆黑,炮楼顶上的探照灯已被八路一枪敲掉,隐隐绰绰看见几十条黑影把炮楼围住了。

吉田十分震惊,自己前脚刚钻进炮楼,八路后脚就跟了上来,一点动静也没发现,这支队伍简直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顷刻之间,就打到了他的炮楼底下。八路真是防不胜防。吉田在炮楼里指挥着鬼子,对攻打炮楼的八路进行顽强抵抗。一转眼的功夫,往前冲的五六个战士就倒在鬼子的枪口下。

鬼子小队长吉田躲在混泥土浇筑的炮楼里,子弹打在上面如同打到铁板上,“当当”,山响。胡智清急了眼,这是他投诚之后,第一次独自带着队伍攻打鬼子,本想露露脸。偏偏,在五道桥火车站据点遇上了难啃的骨头。

一名战士夹起一个炸药包飞快地跑向炮楼,胡智清命令机枪掩护。还没有等这名战士到达炮楼近前,鬼子由炮楼的枪眼里射出的子弹就打中他。眼见这名战士倒地牺牲,胡智清大吼一声:“炸药包。”

一班长夹起一个炸药包就要冲上去。胡智清说:“机枪掩护,把炸药包给我。”一班长说:“我上,你还要指挥战斗。”说完,夹着炸药包扑向鬼子炮楼。

鬼子在暗处,胡智清的四小队在明处,这下就吃了大亏。鬼子在炮楼里通过枪眼口看到八路又夹着炸药包靠近炮楼,立即朝着一班长猛烈扫射。一枪打中他的大腿。一班长战斗经验丰富,他忍着伤腿的疼痛,咬着牙连续两个翻滚就滚到了炮楼下。他将炸药包放在炮楼根下,拉燃了导火索。

尔后,一班长推着伤腿往回撤,爬了几步之后,没听见响声,扭回身一看,导火索燃烧到一半就熄了火。一班长急了,忍着剧痛,顾不得多想又一个翻滚,重新爬回炮楼根下,再次将炸药包拉燃。一班长大喊一声:“队长。”随着轰的巨响,炮楼被炸开一个大窟。里面的吉田和鬼子都在炮楼的二层,炸死的炸死,炸伤的炸伤。治安军在炮楼一层,少数人被坍塌的炮楼砸死,多数被炸伤。

一班长亦无法撤离,当场牺牲。

胡智清带领战士们打扫完战场,抬着牺牲战士的遗体,迅速撤出五道桥火车站。

在大年三十前夕,十三团独立大队彻底摧毁山本在封锁沟两端设置的据点。等到天亮时分,独立大队将各小队俘虏的五六个鬼子和二十几个治安军集中起来看押。最后,清点伤亡人数,独立大队牺牲了七八名战士,一名班长,二十几人受伤。而打死打伤鬼子三十一人,治安军一百余人。缴获机枪九挺,长短枪一百多支,子弹三千余发。被褥服装拉了整整五大胶轮马车,这是以最小的牺牲换取了巨大的胜利。战士们高兴,赵大脚也掩饰不住满心欢喜。

八路军这边乐开了天,山本在唐山市的联队部像是如丧考妣死了爹娘,蜡黄的脸上木呆呆地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出神。他咋也想不明白,八路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是越剿越多越打越勇?他不得不承认,要通过封锁沟壕来保障日军的生命线,几乎是不堪一击。

而野矢天一的特宪小队在毁掉冀东军分区被装厂和二营的山炮连后,更是气焰嚣张。

这一次,他带着王金发和二十人的小队溜出唐山市,再次潜入根据地。他此刻最想找到八路军十三团的指挥机关。袭击了十三团的被服厂受到山本的嘉奖,竟有点忘乎所以。一路下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搅得昏天黑地。

鬼子的特宪小队还想在根据地制造更大的灾难。这次,野矢天一失算了。且不说十三团已经有了防备,就是独立大队组织的精干杀狼队,就是专门为野矢天一的特宪小队量身打造的。

正在山里转悠的野矢天一被八路军暗哨发现,他飞快报告了团司令部。包森副司令看着墙上的盘山地形图,手指点着这群鬼子的藏身之处,对站立一旁的参谋长说:“发报给独立大队赵大脚,命令他们的杀狼队迅速向团指挥部靠拢,就说这里发现敌人目标,让杀狼队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消灭掉这股小鬼子。”

“是。”参谋长应一声,立即转身草拟电文,随后,让报务员发报。电文内容是:赵婉秋大队长,令你部杀狼队火速赶到团指挥部一带集结,这里发现鬼子目标,务必全歼这股敌人。下面署名:包森。

“收悉,明白。”赵大脚在电报里简短回复。

毛子政委接到赶赴盘山执行任务的命令。临行前,毛子对送别的大脚满腹心事说:“大脚,你知道,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刘火泊庄那些遇难的乡亲们,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咋会遭此大难?它每时每刻都在内心折磨着我。”

“毛子,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也用不着太过于自责。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这事不赖你。这都是小鬼子欠下咱们的血债,我们不会放过一个鬼子的。”

“话是这么说,我又如何放得下?”

“好吧!等你完成任务回来,咱们就去乡亲们的坟头上给他们烧烧纸。不过,毛子你记住,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你一定要给我活蹦乱跳回来。”

“一定,我还等着和你入洞房呢!大脚,那我带队马上出发。”毛子一脸嘻笑说。

“你这人真是,啥时候了还说这话。你千万要小心。”大脚嗔怪,又叮嘱一句。

两人有些依依不舍,似有许多话要说。但时间紧迫,毛子只得匆忙带上装备整齐的八个战士,以快速行军一路赶到十三团盘山根据地。

按照包副司令指定的方位,毛子与杀狼队的战士们很快寻找到野矢天一特宪小队藏匿的位置。这些鬼子白天蛰伏,半夜行动。这一次仍由王金发带路,他们找到了十三团机关所在地。正在一处山坳里休息,准备在天一擦黑儿,摧毁八路军十三团首脑机关。

幸好,毛子带着杀狼队及时赶到,并撵上鬼子的踪迹。

隐藏在一处山坳里的野矢天一坐在地上,正眯着眼睛想着该如何毁灭八路军的团指挥机关。他们这次潜伏,一律化装成山里的老百姓。在一处林深茂密的村子,他看到,这里进进出出都是穿着灰色衣服的八路军。虽说衣服一样,可是,当兵的见到当官的会立正敬礼。

野矢天一是鬼子的精英,他对王金发点点头,称赞道:“王桑,你干得好,这就是八路军的重要指挥机关,打掉之后,我会送给你一个美丽的大和美女。”说完,他瞪起野狼般的眼睛,狡诈地向四处张望着。

这时,他恍惚看见在对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身影好似一掠而过。他以为是看走了眼,用手揉揉眼睛,再一看,没有。他警觉站起来,迅速抽出身上的冲锋枪,低声喝道:“快,快快的,都起来,有情况。”

话音未落,枪声四起,手榴弹在鬼子特宪小队中间开花。

一束束手榴,就像是一颗颗炮弹,砸向正在倒地休息的特宪小队。有四五个鬼子当场毙命,野矢天一眼红了,这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想到让八路军给抄了后路。他像疯子一样,端着枪冲着毛子他们的方向横扫过去。

敌我双方都是两军中的佼佼者,他们的战斗素质一个可以顶得上几个甚至十几个普普通通士兵。现在,双方相遇,完全拼的是智谋和胆气。

首先,野矢天一从气势上矮了半截,本来是偷袭八路军十三团指挥机关,没料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遭到杀狼队的反袭击。此时,小鬼子犹如一只穷凶极恶的野狼,张开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向着毛子他们狠狠咬去。

从整体战术和个人的战斗能力来说,毛子他们九个人不是野矢天一特宪小队的对手。但毛子占有天时地利人和,鬼子忘记了,这是八路军的根据地,岂会让你鬼子猖獗。

双方在激烈交战,任何一方的火力,预置对方于死地

“还有几个手榴弹?”毛子急问身边的一个战士。

“有,但是不多了,只剩下十二颗。”一个战士检查一下几个人佩戴的手榴弹。

“有多少算多少,一颗不留,全给了鬼子。”毛子一看,不动用重磅武器,很难消灭这股鬼子。

毛子看看鬼子行进的A队形,知道这种队形就是机枪扫射怕也功效不大,从根本上不能完全解决掉鬼子。他用手一指,对八个战士说道:“你们看,这手榴弹要往三个鬼子的中间扔,这样即使炸不死,也打乱他们的队形,我们就好打了。清楚吗?”

“清楚。”八个人低声说道。

“好,我喊扔,咱们一起出手。”毛子说。

毛子看准敌人的目标,大喊一声:“扔。”

九个人,十二颗手榴弹投向鬼子人群。“轰轰”,一阵大响,手榴弹的威力,相当于小钢炮。又有三个鬼子被炸死,两个鬼子受伤。

野矢天一明白,今天这是遇到八路的劲敌,而且是一个很善于打仗的对手。他趴在地上,两只狼眼寻找着攻击的目标,他发现毛子在一棵松树的后面。

“太君,那人就是独立大队的政委,叫毛子,枪打得可准了。”王金发趴在小鬼子的身边,也发现了毛子,他悄声提示。

“他是政委?嘿嘿,他完了。”野矢天一真想哈哈大笑几声。

毛子也发现野矢天一隐身的位置。

两个人同时举枪,透过标尺准星在寻找战机。

眨眼功夫,两人同时扣动扳机,两颗子弹逆向飞行而来。

“乓。”

“乓。”

两声枪响,毛子的子弹从野矢天一头部的前额穿进去,由后脑勺钻了出来。

野矢天一的子弹,也从毛子的前额穿过去。

两个人不禁对望一眼,“扑通扑通”,两声,同时倒地。

野矢天一死了。

毛子牺牲了。

主将战死,敌我双方顿时战作一团。此时的王金发,早已吓得浑身筛糠不止,趁着混乱,他磨过身竟然逃脱。

八路军十三团派出一个连战士,对这里形成包围圈,剩下的十来个鬼子们,一看野矢天一战死,失去指挥官,立刻发挥出个人的单兵作战本领,撤出战斗,撒开两腿,跑得没了踪影。

战士们将毛子政委的遗体抬到十三团驻地。包副司令惊悉,立即出来亲自相迎。他看着牺牲的毛子静静躺在**,非常痛心,毛树仁同志是一个有勇有谋,特别能打仗的优秀指挥员。他的牺牲,对独立大队,对十三团的损失相当很大。

但是,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死亡。只要革命,就会有牺牲。这是不可避免的。

春天,在战火的硝烟中悄悄来临。小鬼子山本却在破坏着春天美丽的景色。上一次,他失去野矢天一,像是被砍去左膀右臂,如今左右不得动弹,处处感觉到危机四伏。

五百多的鬼子和治安军,在山本的指挥下,对根据地又一次进行蚕食和围剿,意在一举歼灭八路军十三团的全部,以确保通向东北的咽喉要道的畅通。

他的企图很明确,仍然以寻找八路军的主力决战为主,以根据地的首脑机关和后方的兵工厂为袭击目标,大肆进行掠夺粮食和物资,抓捕青壮年,阻挠春耕生产,对抗日根据地实行彻底的破坏,使根据地的财产和人民群众的生命都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唐山市地理位置优越,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物产丰富,平原地区蕴含大量的煤层;山里更有黄金、铜、铁等;临海区域储藏着大量的石油等战略物资。日军为掠夺唐山市的矿产资源,以补充自身的匮乏,拼出血本,要和八路军冀东军分区十三团决一死战。

在毛子牺牲的当天,八路军十三团司令部给独立大队发来电报,说包副司令让大队长赵大脚火速赶到根据地团机关,具体情况等到以后再讲。

李鸿阳从一小队派出一个班,由眼子带领直接护送大脚。大脚带着三丑和淑花,在眼子的带领下,一路忐忑,直奔八路军十三团盘山驻地。

大脚在十三团见到包森副司令,只见他表情凝重,面沉似水,一句话没说,他也知道大脚和毛子的故事。因此,在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决定通知大脚,再见毛子最后一面。毕竟两人之间的感情,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在即将成为一对革命伴侣时,毛子不幸牺牲。

包副司令望望大脚,语气十分沉重说:“大脚同志,你坐下。”

“不,包司令,你就说啥事吧!”大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包司令为啥急着赶着把自己叫到团部,立在那儿没动地方。

“好吧!大脚同志,你要坚强一些。你们大队政委毛树仁同志为了保护团机关的安全,牺牲了。请你不要难过,我也非常悲痛。但是,我们

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包司令,你、你说啥?”大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地追问了一句。

“请你坚持住,树仁政委在和鬼子的特宪小队激战中,他打死了野矢天一,而野矢天一也打中了他。后来,我分析这件事绝非偶然,必定是我们内部出了奸细。不然,团机关这么隐蔽的地方,敌人咋会摸到我们的驻地?”他十分痛心说。

大脚两眼呆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惊闻毛子牺牲,大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等到包森副司令又重复一遍,顿感自己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丢了魂。无论包森副司令以后说了啥,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对她来说,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把她震呆。

当初,大脚是在刘火泊庄的百姓被鬼子屠杀创建抗日复仇大队后,毛子是她参加革命的领路人,也是大脚的入党介绍人,更是让大脚那颗冰冷的心开始解冻的有情人。她们即是亲密的战友,又是知心的情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毛子会突然间走了,会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最后一句话也没给她留下,就走了。

在油葫芦县给三丑和淑花操持办婚事之前,大脚找到毛子,说是让他操持三丑的婚事。他爽快答应。并问她,咱们的事情多办?

大脚知道,从两人见到的那一天起,他始终不渝坚持着,一定要给自己一个家。

面对毛子的深爱,大脚有过太多的犹豫和彷徨,更有过太多的无奈和拒绝。而毛子始终坚持着,一直等到大脚那颗冰冻的心终于有一天在毛子的情感中融化。两人商定,只要等打跑小鬼子的那一天,两人就结婚。眼看着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毛子却又丢下了她,独自一个人走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令人难忘的情景:自抗日复仇大队与王侉子的五道桥抗日游击大队联合起来,自己便与毛子一起战斗,成为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面对鬼子的疯狂进攻,经历了一次次的危险,从炸县城北关鬼子军火库到刘火泊庄遭遇鬼子后突围;从解放县城到打鬼子的碉堡。哪一次不是非常艰难而又危险的,不也从鬼子的枪口下死里逃生了,一次次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虽说,每次险象环生,却也化险为夷。这一次,他在根据地遇到强敌,遇到鬼子精锐中的精锐,咋就没能躲过鬼子的魔掌?

大脚强忍着悲痛,来到了安放毛子遗体的床铺前,掀开盖在毛子脸上的床单,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面孔,这是一张多么年轻活泼的面孔,更是一张令鬼子闻风丧胆的面孔。如今,他静静躺在床板上,仿佛要对大脚说些什么。

“毛子,毛子。”大脚轻声呼唤,轻轻用手摸抚他的脸庞,这是她发自内心,也是最后一次轻轻抚摩他,只是毛子再也无法感受到她这剧烈疼痛的爱。

毛子的牺牲,是八路军十三团所有牺牲的干部战士们当中非常优秀的一个。为此,包森副司令在根据地为他召开一个隆重追悼会。独立大队的部分干部战士和团机关人员参加了。这是上级领导对毛子勇于牺牲精神的一种肯定,也是对英雄的一种追思。

追悼会后,将毛子遗体安葬在他牺牲的那棵松树下。在刚刚堆起的这堆黄土前,一块墓碑上刻着“毛树仁同志烈士墓”八个漆黑大字。

包副司令赋诗一首,刻在石碑背面:

“智勇双全震倭寇,

抗日先锋毙敌酋。

舍生忘死何所惧,

名垂千古史册留。”

大脚变了。她不再是过去只会生儿育女的庄稼女人,也不再是拉杆子扯大旗,只会一心复仇蛮干的女人。她现在是八路军十三团独立大队的大队长。她深深懂得,只要革命,难免会有牺牲;只要有战斗,必定会有伤亡。只有用少数人的牺牲,才能换来革命的最后胜利。

毛子牺牲了。大脚把对他的爱,深深埋在心底,把对鬼子的仇恨,化作一颗颗复仇的子弹。她暗自发誓,小鬼子,这笔帐我一定要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