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阴历6月4日,阴天。
清晨,天色迷蒙,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一名副官敲开了保密局行动科科长周翔办公室的大门。屋内,只有办公桌上的灯光是亮的,这样一来,四周的光线便更加暗了。周翔在看一叠资料,见副官走进来,周翔抬起头,眼里那份阴鸷一直存在,似乎与生俱来,而未曾散开过。
他的眉因为习惯性皱在一起,已经在眉心形成了一个川字,永远化不开了,眼角却有三条鱼尾纹,平添了一份无中生有的笑容,这份笑容和那份阴鸷以及眉头微蹙的面相关联到一起,给人一种非常强的不协调感,有一种不安稳的因素也因此在他的脸上生发着。
副官递给周翔一份资料。
这是老虎桥监狱这几天死亡的病例。
好,你去吧!周翔接了过来,让副官离开了。
门再度阖上了,屋内一切很是安静……
老虎桥监狱的死亡人数,周翔原本并不关心。那是关押政治犯的一处重要监狱,然而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时代,纷纷扰扰的,什么传言都有,老虎桥里不少人因为对政府失望,又贪婪至极,想搜刮一批财务便跑路的政界人物,被关押了进去,也有一些当年投降给了日本人或者汪伪政府……
这些人都是他周翔不关心的。
周翔关心的是共产党。
当他听到了代号“刺槐”共产党的消息,这个人已经来到了南京,他的目的是启动保密局内一直潜伏的共产党“老刀”。
这个人到底是谁?
老刀又是谁?
如果按照情报人员提供的消息,“老刀”与组织已经失联很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照此推算,“老刀”应该60多岁了,那么可能已经退休了?
他将退休的人员一个个甄别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什么。
一次观看昆曲,恰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令他联想到,共产党难道早就知道情报人员叛变,故意给自己留下了线索。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么“刺槐”和“老刀”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和保密局联系紧密的孟子怡。
起初并没有觉得什么。
一个知名演员和保密局以及政界的高官有联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久了,就觉得奇怪了,这种奇怪倒并不是他真的抓到什么把柄,而是太多的巧合了。只要这个孟子怡出现,必定会出现一些意外……
比如爆炸,比如刺杀,比如……
比如,白曙光的死!
白曙光的死很是蹊跷,他派人跟踪了孟子怡,前前后后均是疑点。
如果这个人的出现就会引发一些不寻常,那么这个人绝对是有问题的。
她来南京到底干什么?仅仅只是为了演出吗?她是郑辉带着准备去老虎桥监狱见白曙光的,据说是为了解除婚约,她不知道白曙光是政治犯,难道郑辉不知道么?为何如此不避嫌地去了。
这些也就罢了。
最让周翔觉得奇怪的是,他们还没有见面,白曙光便已经死了。这太巧合了,白曙光是自杀身亡的,如果孟子怡和白曙光真的都是共产党,难道白曙光是在孟子怡的授意下自杀的?
不,绝不可能。周翔对自己的推断哑然一笑,共产党人不是日伪,更不是保密局,他们对待同志的办法,绝对不可能去暗示对方自杀,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会去营救。难道,白曙光是怕连累自己的战友?
周翔想到这里,禁不住心头一拧。
为了让别人不起疑,他并没有单独调出白曙光的资料,而是调出这段时间所有死亡的名单。
他翻到了白曙光的资料。
照片上的白曙光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带着淡淡地微笑,很平和看着前方。
是个文化人的模样,腼腆又儒雅。
他被捕的时候,被定性为疑似共产党……
周翔翻看着资料,突然看到尸体处理一栏写到,尸体已被火化,火化日期正是死亡当天!
这个太奇怪了。
按照正常来说,尸体也应该经过老虎桥监狱的法医鉴定过,才会拖去火葬场焚烧,为何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难道尸体上有什么?周翔一下子心头收紧了。
事发过后的那天晚上,是他派人去跟踪孟子怡的。如果真的有问题,孟子怡必定要与外界联系。
果然那晚,孟子怡出门了,只是在中山路跟丢了,只是这些不再重要了,只要说明孟子怡绝对有问题,那么就足够了。白曙光有问题,白曙光死后孟子怡古怪行径更有问题。这一切像一张网,一条一条的网丝交汇到了一起,他知道牵动这些丝,一触即发,会牵扯出事情的真相……
周翔打通了一个电话,喂,帮我查一下,是谁签字火化白曙光的尸体,是什么原因,我要看这份资料。
周翔挂了电话,他觉得他要去中央饭店走一趟了,而此刻,窗外已经大亮了。
他觉得真相正一点一点地拨开云层到达他的面前了。
孟子怡第二天醒来,已日上三竿。
从这一天开始,她便自由了,没有了演出,她给服务生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送早餐过来,却意外听到服务生告诉她,郑辉早就在楼下等自己醒来,于是充满愧疚地下了楼。
在西餐厅,远远便看到郑辉坐在那里。
正要走过去,一个男子走过来,是周翔,周翔拦住了孟子怡。孟子怡有些意外,只是尴尬地问道,周科长,您找我有事?
周翔点了点头,请配合我的调查。
郑辉离得远,看不真切,只是看到周翔的架势,似乎是公事公办,下意识起身走了过去。
周翔已经察觉到郑辉走了过来,举手示意郑辉不要过来,继而回头对郑辉说道,郑处长,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郑辉不满,你调查你的,难道我和我同学见面都不可以么?
不可以!周翔昂头,一脸不屑地看着郑辉,调查内容关系到你们之间,所以你们暂时不能说话,以防串供。
郑辉怒急,孟小姐是演艺明星……
所以更需要你配合,别影响了孟小姐的演艺生涯!周翔抢白,看着郑辉,如果我是你,现在我连和孟小姐对视都不要做。如果你关心孟小姐,如果你担心孟小姐接下来会被误解,如果你害怕你的一个举措不但帮不了她反而会害了她,我想你应该接受我的建议。
周翔的表情极具攻击性。
郑辉却很淡然,显然不买周翔的账,他的眼神很轻蔑,如果我不呢?
周翔冷笑,那就别怪我了。
是孟子怡上前打断他们,郑辉,何必这样,周科长也只是公事公办,我配合就是了。
周翔看了一眼孟子怡,笑道,孟小姐是明白人啊。
郑辉接话,我怕的是周科长不是明白人。
周翔淡淡的回应道,我周翔就算是被人暂时责怪了,又有什么关系,大家都一心为党国,都可以彼此理解的。现在,麻烦孟小姐跟我回一趟你的房间吧。
孟子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郑辉看着孟子怡的背影,突然紧张起来。
孟子怡的房间是朝东的,此刻整个房间里充盈着阳光。
窗帘的衬帘没有拉开,屋内平添了一份朦胧的气息。
孟子怡显得很轻松,周科长,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周翔对孟子怡道,不用麻烦,孟小姐,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孟子怡自顾自还是调了一壶红茶,继而将红茶和方糖放在了茶几上,坐在了一侧的沙发上,为周翔倒茶……
他们的提问从孟子怡来南京开始。
周翔问得仔细,孟子怡答得轻松。一切不像是在审问,倒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叙述家常。周翔将一颗方糖放到了红茶里,方糖随入水那一刹那缓缓湮开了,沉到了杯底。周翔问到了白曙光……
周翔的语气甚是慎重,然而孟子怡却并无异样。
孟子怡说,白曙光是自己的未婚夫,她来南京演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和白曙光解除婚约,倒是没有想到郑辉便是老虎桥监狱的后勤处处长,既然老同学是做这个的,近水楼台,便找了郑辉,只是没有想到白曙光会在监狱里去世。
孟子怡说的非常平静,哪怕说到死亡这一细节时,也只是淡淡顿了一下,缓缓说了过去,云淡风轻的。
周翔盯着孟子怡看。
孟子怡微微一笑,周先生不会觉得我不伤心也是一个破绽吧。说实话,我没有什么好伤心的,这个男人和我只有两面之缘,连熟悉都谈不上,我对这个婚约也并不感兴趣。再说,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今我的世界都变了。
周翔不动声色,孟小姐是觉得,如今就算是白先生还在世,他也配不上你了?
孟子怡歪着头,看着周翔,语气缓和,却多了一份咄咄逼人的气息,你觉得呢?周科长。
周翔倒是被问住了,略有些尴尬,但随即又回过神来道,那你知道白曙光是身份吗?
孟子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我的婚约。只是后来我倒是隐约知道他身份不一样,但这些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翔冷笑,孟小姐看来不在乎和共产党联系到一起。
不是不在乎,是不可能!孟子怡看着周翔,周科长,难道觉得我可能是共产党?
周翔道,谁都有可能,你和我,还有楼下的郑辉。
孟子怡喝了口红茶,也许你是对的,但是我只是一个演员,我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周翔道,谁都是演员,演的都不是自己。
四目相对,似乎都在探究对方的内心世界。
良久,周翔道,谢谢你,孟小姐,谢谢你配合我的调查。
孟子怡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周翔起身离开……
楼下大厅内。
郑辉正无聊看着报纸,但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报纸上,早已和周翔上了楼,去了孟子怡的屋子里。
孟子怡到底是什么身份?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什么身份都不要让周翔发觉她的破绽,这样就足够了。郑辉的心忐忑着,周翔是个老江湖,如果孟子怡真的想隐瞒什么,周翔很容易察觉。他期盼着孟子怡不要隐藏任何事情。那么周翔下楼来和自己对质,也就不会发现什么出入了。
郑辉看着电梯,等待着周翔下楼……
如果不出问题,接下来的几天,他要陪着孟子怡吃南京的小吃,逛南京的景点。
或者……
也许……
大概……
可能他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郑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是个女人,从旋转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女工的衣服,就是中央饭店的。她低着头,行色匆匆,目光却敏锐注意着周遭的一切。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这是谁?
郑辉眉头微蹙,在脑海寻找着这个人,他一定见过她。
猛然,灵光乍现!
是她!
那个曾经挟持孟子怡的人,那个女人,在戏台后面曾与自己动过手的女人。
此刻她在等电梯。
不好,她会不会对子怡不利?郑辉冲了过去,一边,周翔的两个手下赶忙冲过来,想拦住郑辉。
郑辉喊道,抓住那个女人。
与此同时,那个女人上了电梯。
郑辉瞪着两个下属,拦住我做什么,赶紧的,拦住那个女人,她曾经挟持过孟小姐!
两名下属面面相觑,他们只负责看好郑辉,其他的一概不理。郑辉急了,一把推开两人,动作娴熟,一招制敌,很快制服了两个下属。
上电梯已经来不及了。
“蹭蹭”上了楼梯,两名下属也跟了过来……
此刻,孟子怡正好送周翔上了电梯,电梯门阖上,这边她看到了从另一个电梯出来的秦兰……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孟子怡意外。
秦兰道,快,来不及了,有人在追我。
孟子怡冷静地对秦兰道,跟我来……
楼下,周翔发现郑辉不见了,随即了解到,三人冲上楼去追一个女人。
周翔赶忙上电梯,重新回到了楼上孟子怡房间所在的楼层,几乎同时,他看到了郑辉在敲孟子怡房间的门,与此同时,两名下属已经从走廊尽头跟了过来……
门开了。
孟子怡意外地看着门外的四个男人,怎么了?
郑辉刚要问,有没有人……
郑辉已被周翔推开,周翔进屋,与下属开始查找房间。
孟子怡一脸莫名看着周翔,周科长,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搜我的房间?
四下寻找,却没有见到人影!
郑辉盯着孟子怡看,孟子怡将目光闪开了。
房间里的确只有孟子怡一个人,周翔连盥洗室、换衣间都打开了,屋内没有人。
孟子怡冷冷看着周翔,周科长,你调查我我配合,如今你这样无理,我也需要解释!
周翔向孟子怡鞠躬,抱歉,孟小姐,有一名刺客进饭店了,我担心孟小姐的安危?所以特意赶来保护。
这是保护?孟子怡冷笑,周科长的这种保护我消受不起,周科长,南京地界虽然我不熟悉,但是想找几个各部门的熟人,还是有可能的,比如说段先生就是我的影迷。
周翔眉头微蹙:多有得罪,孟小姐,请见谅。
郑辉看着周翔,现在可以走了么?
周翔冷冷看着郑辉,不,我还需要问询你!
郑辉道,我现在跟你下楼,满足你的好奇心!
周翔不示弱,那我就不客气了。
郑辉对孟子怡笑道,等我结束,请你去吃桂花鸭。
孟子怡也笑了,点了点头,送众人离去。
周翔与郑辉坐在中央饭店西餐厅内。
四周很安静。只有一边钢琴舒缓地弹奏着。
周翔和郑辉坐在靠里间墙边的位置,已经过了用餐的时间,四周的位置都是空着的。
郑辉漫不经心地半躺着倚在椅子里,显得极为慵懒,语调也很是轻松,谢谢周科长给面子,没有大动干戈,否则带到保密局审讯处,自己人审自己,终归面子上有些难看。
周翔不在意郑辉的挤兑,我只是履行公事,郑科长能配合那是最好了。
自然要配合。郑辉笑。
周翔问的仔细,从一开始孟子怡来南京说起,拉拉杂杂问了一堆。郑辉倒是有问必答,有些问题连思考都未曾有便已经回答了。这样一来,倒是周翔帮着郑辉回忆起这近一个月与孟子怡的接触。在郑辉这边,淡淡的忧伤茫然袭来,脑袋在刹那间一片空白,竟然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周翔看出端倪,笑道,没想到郑处长还是性情中人啊,这次动真情了?
郑辉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和子怡曾经是同学,那时候我对她便有了不一样的情愫,没想到如今能再度重逢,算是老天的眷顾啦。只是回光返照,无力回天。
周翔道,你的这些事,倒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的是你们与白曙光。
渐渐说到重点……
郑辉打起精神来和他叙述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话里话外依然毫无保留。周翔仔细听着,在郑辉突然获悉白曙光死的时候,周翔打断了郑辉的话。
白曙光之死消息传到孟子怡耳朵里,她反应为何如此平静?
郑辉看了一眼周翔,你什么意思?
周翔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也没有认为你在隐瞒什么……
周翔说道这里,突然顿住了。空气凝固了。
郑辉心头一拧,他知道周翔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儿,自己这是在为孟子怡担忧,事实上,自己也一直怀疑孟子怡。
但是如果孟子怡真的有问题,自己又该怎么做?
有些事,即使你能预测到如何发展的趋势,依然束手无策,也只能做无谓的焦虑,毫无意义。此刻郑辉如是,孟子怡是不是共产党,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孟子怡的安危。他知道周翔的习惯,只要有一丝可能,都绝不放过,一直深挖下去。
孟子怡显然是被他盯上了。
周翔淡淡说道,即使白曙光和孟子怡没有感情,听到一个曾经与自己有交集的人,反应如此平静,不该是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应该有的反应吧。唯一的可能是她受过专业掩饰自己内心的训练,而这一次很可惜,她在一个极度信任的人面前,失了专业水准,掩饰过度了,反而露出破绽。这么说来,还要感谢你,郑科长。孟子怡极度信任的人是你——郑科长。
郑辉想说话。
周翔却没等郑辉继续说下去,已经继续对下面说了起来,郑科长,你不要告诉我,你刚刚忘记提及她的反应,或者说,说错了她的反应。作为一个特工而言,是不会出现这种错误,而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用情太深,也忘记了掩饰。
很好,你和这个孟子怡之间都因为用情太深所以都失去了特工应有的准头。孟子怡的身份很值得玩味啊!
周翔的话让郑辉喜忧参半。喜的是子怡对自己真的是有感情的,而接下来自己又该怎么做才能保证孟子怡的安危呢……
此刻,在孟子怡的房间。
窗外的阳台外面,挂着一个人,那人翻身而入,正是秦兰。
脸不红气不喘,秦兰的身手的确了得。她看着孟子怡,你确认安全了吗?
孟子怡点了点头,我只是不清楚你为什么突然出现,你应该知道,你曾经和他们打过照面。
秦兰不理,你答应我,当晚和我见面,可是我并没有等到你。
你是不信任我?孟子怡盯着秦兰看。
我信任你,但是我也担心你。秦兰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知道,这一个晚上,我有多么担心你么?如果你真的出了问题,那一切该怎么办?你怎么办?我们的复仇大业怎么办?
孟子怡心头微微一热,她知道秦兰说的是真话,这么多年,高先生是真的关心自己吗?也许有的,只是更多的是利用吧,只有记忆里的阿宁,那个内心柔软纤细的男孩曾用特殊的方式关心过自己,另外一个人,也许就是秦兰的。
也许还有一个人……
那种关切是无法掩饰的。
但是这一切是绝对不允许的。她咬了咬唇,低声而严厉地说道,我不需要你过多的担心,你要做的是服从,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无组织的行动也许会破坏全局,我死了都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的行动破坏全局,那么整个计划都乱了。
我不在乎!秦兰看着孟子怡,大不了硬碰硬。
他们就在楼下,你如果想硬碰硬现在就可以去,不需要我大费周折去想那么多。孟子怡语调高了许多,你觉得会成功吗?
秦兰没有说话,信任地看着孟子怡。
孟子怡叹息,我需要你活下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只有活下去,你才有可能报仇,才有可能完成更多的任务。而你和他们打过照面……
孟子怡说道这里,顿了顿,他脑海里想到的是郑辉。
你说的是那个郑先生!秦兰同样想到了,没关系,我可以杀了他。
你不许碰他!孟子怡几乎脱口而出。
两人都愣住了。
孟子怡自觉失言,想掩饰,这让她变得更窘迫起来,她发现自己离高先生的要求越来越偏离了,怎么回事……
她突然想到高先生曾经说的那句话,只有放弃情感,你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的心猛得一寒。
只听见,秦兰声音很细微地说道,你喜欢他?
周翔看着郑辉,低声问道,郑科长,你想到什么了?
郑辉抬头,接触到周翔的目光,我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推论,我和子怡只是好朋友,你调查她我并不介意,但是如果你冤枉她,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子怡之所以没有任何伤感,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据我推断,他根本就很讨厌自己的这个丈夫,他的死也许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不足为据,如果你有兴趣,大可去当面问问子怡,问个清楚。
郑辉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周科长,我对你的推论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你对我问话完了,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周翔微微一笑,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然而失败了。
请便!
郑辉起身,在临别之际,对周翔说道,我有一句忠告,如果周科长觉得我说的不对,大可把它当个屁放了。
周翔点了点头,请讲。
郑辉道,多调查事实,少做莫名其妙的推论。我想上峰可能更喜欢我们用事实和证据说话。我长于物打交道,不知道你们与人打交道的花花肠子,恕我多嘴了。
郑辉离开了。
走出饭店后,他看了看孟子怡窗口,那扇窗户开着的,窗帘被风高高鼓起。他想,孟子怡应该在补回笼觉吧。
也许,她也有心思,在思考着什么?
此刻的孟子怡的确没有入眠,她带着秦兰从后门的消防梯离开,看着秦兰远远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周翔不会那么容易放手的。她要面对的事情多了起来。
她要尽快和高先生再见一次面。
也许,自己真的应该离开南京了。
周翔回到保密局,夜色已经渐渐爬上了窗棱,屋内的光线暗了。
周翔打开台灯,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资料,上面是孟子怡的照片,眼角眉梢含笑意,这是一张足以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脸,然而周翔却从微笑当中看出一丝疑问。他并不着急去寻找这份疑问的答案,所以也不着急再一次去问训孟子怡。
乡下人贫困,常连温饱问题都无法解决,更别说吃肉打牙祭。
在周翔的家乡,江南,孩子们嘴馋,只得去田野里间找小河沟,两边堵上,都朝中间撵鱼,不时便将鱼全部集中到了小河沟的中间,再用网全部兜上来。当晚便是一锅好鱼汤,满室生香。
如今,他也要这样去查这件事情。
周翔略觉疲惫,他闭上眼睛,将照片放了下来……
有人敲门,周翔回应道,进来。
是下属小江,将门阖上。
周翔不爱开大灯在保密局是出了名的,只是猛然走进来,只觉得屋子里一黑,整个人陡然戒备起来,小江整个人精神了百倍。
周翔见是他,不由打起精神来,怎么?白曙光那边有消息了么?
小江点了点头,站定说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去了老虎桥查到了白曙光火化的原因,竟然是不易久存,因为医务室直接认定死者有传染病,害怕扩大。
传染病?周翔眉头微蹙,这个理由不算充分吧。
小江道,是,我也觉得这里不太对,我查了资料才发现,当时实施火化签字的是保密局一处段处长。
段玉宣?
周翔脊背微微直了起来,资料带回来了么?
下属摇了摇头,没有,害怕打草惊蛇,没有将资料给您带回来。
周翔冷笑,小江啊,跟我做事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我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喜欢阴谋,我喜欢阳谋,什么事情,不能放在台面上,当面锣对面鼓地好好说道说道,怕什么,我们为党国做事,该隐瞒的隐瞒,该让他们知道的就应该让他们知道。
小江自觉做错了什么,正要对自己的失误进行检讨。
周翔已经阻止了他,该找段处长好好聊聊了,也许突如其来的对话,效果会跟好。
段玉宣与周翔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水火不容的,原因只有一个,保密局即将要重新任命一个南京站副站长,而段玉宣和周翔都会是其中人选之一。
如果这一次段玉宣真的被自己查出了问题,那一切都好办了……
周翔笑了,夜色里,有些诡异的欢乐。
当晚的中央饭店门口。
郑辉来找孟子怡吃饭。孟子怡这一晚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走出来的时候,郑辉不由眼前一亮。
他记得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学生总喜欢穿一件湖蓝色的旗袍,子怡也不例外,只是到了节假日,他们同学一同结伴出游,子怡便会换上一件淡蓝色的旗袍,那个时候,他便觉得子怡在打扮上很是聪明。
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既不是那么突出,又显得与众不同。熨得平整,在北方,旗袍不如南方那么收腰,但那件旗袍很是合身,子怡的风味便全部显现出来。
如今,子怡又一次穿了淡蓝色的旗袍,衣服的料子和当年当然不能同日而语,显然要好很多。当年是与众不同,今日是低调奢华,都是风采。
因为前些日子,她穿的都是一些极艳且突出的颜色,如今这样一件淡蓝色的旗袍一下子清汤挂面起来,极其清爽。
这当然是孟子怡的心机。
只是到了郑辉的眼里,便是回忆……
可见,人与人看到同一样事务,想到也许也是两样的,各取所需罢了。
两人乘车。
郑辉要带她去秦淮老门东的牛肉锅贴。孟子怡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郑辉道,怎么?不爱吃?孟子怡摇了摇头,你推荐的,自然是好的,怎么会不爱吃。郑辉也笑了,经历了几次“同甘共苦”,两个人似乎拉近了许多。
车子行驶的特别缓慢。
渐进秦淮河畔,行人越来越多了。南京夏天闷热,俗称桑拿天,南京人有纳凉的习俗。尽管那场苦难过去并没有多少年,但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曾经屠城的惨状,秦淮河边熙熙攘攘,远远有歌女唱曲的声音。
只是“寻欢作乐”享受当下,又有什么不好呢?郑辉这么一想,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在享受当下。是要将孟子怡送走了!哪怕自己再多不舍,为了她……
你在想什么?孟子怡问他。
他摇了摇头,微微尴尬一笑,倒是没想什么,人多,全神贯注开车而已。
孟子怡知道他不愿意说,也便不问了。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车一直跟着他们。依然有人在跟踪他们。郑辉知道那是谁,这个人果然如自己所料,找到一点破绽,便不愿意放手了,尽管下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言语上折过去了,然而……
你该回上海了!郑辉低声对孟子怡说。
你看到有人在跟踪我?孟子怡笑。
郑辉一惊,这句话,几乎是在坦白,她是有特殊身份的人。如果保密局的跟踪能让一个普通身份的人察觉,那么保密局的特工都别再干活了,免得丢人现眼。孟子怡这句话说的极为精巧。好似没有透露又全部透露了……
当初你为何没有和我坦白你的情感。孟子怡不等郑辉回应,再度问道,这一次孟子怡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叹息。
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郑辉看着前往,自顾自地拿出一根烟,我可以抽吗?
孟子怡点了点头,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那么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不是,我只是在照顾你!郑辉转过头去看着孟子怡,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伤害,当年是,现在也是。当年你和小东在一起,我不敢说是怕你抉择中受伤,如今我希望你离开南京也是怕你受伤害……
可是,抉择受伤,总比后来被抛弃受伤来的更好,郑辉你太为别人着想了,左右摇摆,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子怡喃喃自语,不由眼泪竟然落了下来。子怡一惊,她没想到,自己越来越不中用了,竟然如此容易将自己的情感表露出来。
他们吃完牛肉锅贴回到中央饭店,孟子怡问郑辉要不要来自己房间坐一坐。
郑辉上了楼。
在那件屋子里,两人都变得局促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子怡道,我给你泡杯茶吧。也不等郑辉搭话,便已经走了过去,自顾自地去打开茶壶,打开茶壶一半,突又觉得不好,这么晚了,喝茶,难道不让人睡觉了……
刚要回头,一双手已经环绕在她的腰际,郑辉的脸贴在了她的肩上。
郑辉的呼吸在她的耳边急促着。
子怡一时间不能呼吸,他抱的太紧了,束缚住了她。
郑辉意识到了,微微松了一松,动情地低声呼唤,子怡,我们走吧。
孟子怡微微一愕,去哪儿呢?你的身份,如今这样的世道,能去哪儿?
郑辉被这句话惊醒了,他放开了子怡,有些沮丧。
孟子怡回头,看了一眼郑辉,环抱住他,轻声说道,你等我。
孟子怡走进了换衣间。
褪去了身上的旗袍,她换了一件极其性感的睡衣——以前不是没有色诱过,面对日本人、日伪,一切她是有经验的——这一次竟然用在老同学身上……
只是不是色诱,没有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是他的遗憾,还是自己的?
孟子怡的内心复杂起来。
终究是打开了换衣间的门,只是换衣间外哪里还有郑辉的身影,屋子里空****的,他早已离开了。
那晚的牛肉锅贴味道并不好。
在秦淮河畔,孟子怡总是想,那时候李香君会不会从屋子里走出来,到路边摊点上吃点心。
应该不会,就算是吃,也应该有人送过去吧……
次日,段玉宣刚走进保密局,便被周翔喊住了。
在会议室内,段玉宣和周翔有了一次正式的对决。段玉宣眉宇间总是挂着淡淡地笑,他看着严苛的周翔,周翔的五官是冷静的,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和意图。
请段处长来了解一些情况,希望段处长不要介意。
不介意,都是做情报工作的,该怎么做,大家都清楚,没有必要跟我说这些客套话。段玉宣轻蔑一笑,周科长没有直接带我去审讯室问话,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周翔没有接段玉宣的话,而是直接说到了白曙光的死,他有所怀疑。他要听段玉宣的解释,不允许段玉宣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我去查了白曙光火化的记录,的确是您直接签字要求迅速火化了。一个疑似赤色分子的尸体,为何不能多留几日,也许我们会从中发现什么呢?周翔说话的时候,注视着段玉宣的一举一动,他要看出段玉宣什么时候在掩饰,什么时候是放松的。
令他失望,此刻段玉宣很是安稳。
发现什么?段玉宣再度轻蔑一笑,周科长想的很透彻啊,我正是怕发现什么,所以才迅速火化了。
什么意思?周翔意外,他盯着段玉宣。
段玉宣“噗呲”一笑,果然是行动科的人,永远只知道行动,有些时候得用用这儿。段玉宣对自己的脑袋指了指,这儿用好了,比胡乱抓人,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好很多。上峰也希望市面上安稳一些,不是么?
周翔怒急,段玉宣,我劝你说话尊重一点。
大清早你拉我过来问东问西,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到底是谁不尊重,谁没有道理?段玉宣语调抬高了,他的声音柔和,即使抬高,似乎也并不显得突兀。
我是在执行公务!周翔辩解。
我是在呈述事实!段玉宣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好,那请您解释,段处长,你所做的这一切……
那你就给我听好了。段玉宣脸上的微笑慢慢消褪了,他盯着周翔看,突然多了一份威严和杀气,一抹在他的眼角眉梢。周翔虽然叫嚣,但是似乎一下子被压了下去,他竟然有些退缩起来。
白曙光的确没有传染病,一切都是我故意而为之的,之所以那么快火化一具尸体,你知道尸体上可能会藏有情报,共产党也同样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更能准确的知道是如何藏起来的,如何找到它。
这么多年,在国民政府、军部、乃至国防部,就算是保密局,哪里没有他们的人,哪里是钢板一块?哪里都是无孔不入的。我只能在第一时间烧毁尸体,如果他是共产党,我这是唯一可以以防万一最好的办法,除此之外,我没有想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段玉宣冷冷地看着周翔,他的语速极快,说完这些话之后,语调才缓和下来,如果周科长有什么好办法,马后炮也行,告诉我,下次我自当借鉴。至于这件事,周科长还有什么疑惑,可以去问主任,执行任务时,我汇报给他,在他批准之后才进行焚烧的,并且第一时间派专人去检查过身体。
发现了什么?周翔问。
发现了什么?段玉宣反问,再度冷笑,这是你行动科该问的么?作为一个情报人员,难道不知道任何事情都应该先去打报告么?得到批准之后我才能告知,难道这点你都忘记了。
周翔气结,一时间竟然接不上话来。
段玉宣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周科长慢慢调查,等有了消息,我去请示主任,调出来看看,如果有必要,我会请示主任给您一些信息上的帮助。
段玉宣看着周翔,有件事原本我懒得说,既然说开了,今儿就一起跟你说开了。
段玉宣的笑容更浓了,我倒不在意有人跟踪我,这一两年,始终有一些黑道上的人跟踪我,我就是怕,调查下去发现是自己人安排的,这样汇报上去,真的好吗?
段玉宣说完,不等周翔回话,便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只剩下周翔和他的下属小江。
小江试探地问周翔,这……跟踪……
周翔怒急,却又无处发泄,抡起一旁的茶杯,“啪”地砸在地上,茶杯顿时碎了。
周翔低声道,撤了!
小江点头回应,是!
段玉宣,最好不要让我抓到了把柄!否则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