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农历4月28日。

她记得,和白曙光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雨天。

扬州的一个水乡小镇上,那是她的家乡,青石的地板,鳞次栉比的木板房,雾气被笼在里面散不开。

清雅的巷内,有人叫卖栀子花,提着竹篮子走过青石板的街道,跨过石板桥,留下一路子的芬芳。子怡正从集市回家。那时,她刚毕业不久,回乡不久,江南已经和自己相隔久远,一切都变得新奇起来,买了一串儿栀子花,凑到鼻子旁边闻,香味甜润入扉。

子怡走到家门口,将手里的油纸伞阖上,跨进了院子,还没有抬头,便听到客厅里一阵声响。那是自己二妈的声音,你瞧瞧,正说呢,子怡,就回来了。二妈的声音带着一种牵强的喜悦,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病重,二妈便翻身成了主人,大小事儿,只要她开口了,便落实下来,不再改变,唯独对子怡有些犯怵。

大凡这样伪装成的轻松喜悦,便没有什么好事儿……

屋内的光线自然不如院子里的,何况烟雨霏霏的天。

子怡看到了白曙光。他站在那里,垂首,个子很是高大,一脸憨厚的笑容。

子怡走进屋子,二妈在一边寒暄着。子怡也没有仔细听二妈寒暄着什么,她倒不在意,在外面读书这么久,在生人面前早已落落大方,也没有什么腼腆生涩。她打量着他,男人并不难看,长脸庞,眉目清朗,睫毛很长,看上去很柔和。她毫无顾忌的打量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不由自主将目光垂了下去……

那日是提亲,二妈是南京人,白曙光便是二妈少时看着长大的,远亲不如近邻,是一户好人家。二妈自然不是为了她的好,只是不想断了这门关系,她也只是工具而已……

他们的婚约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白家父子来过一两次,她没和他多说几句话,因是新式学生,二妈按照新式年轻人相处的法儿,给了他们两人世界。

二妈这么做,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现在怎么做,结局已然定好,所以经过并不重要,也变得如同走过场,索然无味。

她带着他乘坐一页小舟,摇着撸,穿过那片芦苇**。

在船上,白曙光没有多说话,每每都是她问,他才说。她真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中央大学的学生。两人叨叨地聊着六朝金粉。白曙光语言组织能力并不好,说话吞吞吐吐的,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水色天光间,百无聊赖。她竟然没有耐性去听白曙光说下去,夫子庙、秦淮河、柳如是等等。竟然想到了郑辉,郑辉的话也是多,但是却并不让人觉得絮絮叨叨,很能听得下去。白曙光的话如糠米煮的粥,夹杂在一起,想听的内容是有的,但是实难以下咽。而郑晖则不是,那是煮熟的南瓜打碎了混着牛奶,带着诱人的香味,往人喉头里钻。

奇怪……

怎么想起来的是郑辉,而不是小东?

子怡突然脸色微微一红。白曙光倒是看到了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将他的语境打破了。两人坐在摇曳的小舟内,都不说话了。

撸划过水面,哗哗的水声,静谧异常。

白曙光后来回了南京,两家人相约了来年便迎娶婚嫁。

白曙光留了一张照片给她。是二妈转递给他的,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张照片不见了,她也没问,知道必是二妈给了白曙光。子怡顺手将照片丢在了书桌上,也没细看。

二妈看出子怡有些不满,不由冷笑,你瞧瞧你,这么好的人家,你竟然不在意起来,倒是我白操了这份心。子怡也不答话,自顾自拿起一本《金粉世家》看了起来……

二妈一面走了出去,一面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喊,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整日里把我这个娘放眼里了么?好好儿的,我竟然成了你们家的帮佣了……

那天晚上,子怡倒水时,杯子裂了,水便从裂的杯缝中湮了书桌一大片,那张照片也湮在了里面,等发现,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子怡自觉不好,拿起手帕去擦干照片,没曾想,照片便花了,白曙光的脸彻底看不清楚了。

其实也没想过要自己改变什么,一切都是得过且过罢了。

小东参军后,一开始的几个月里,还能收到一些信件,后来便彻底的没有了音讯。

南方的仗打得热烈,每日听到的战事都心惊肉跳,子怡微微有一些不安,却又无能为力,只是觉得烦躁。

郑辉更是没了消息,杳无音信。

她变得很被动……

很久以后才知道,郑辉曾试图找过她,不过,那个时候已是沉舟侧畔千帆过,远远的后话了。

日本人打到小镇,猝不及防,一下子改变了一切。

她跟着家人一起往北面跑,四下里都是烟尘和枪声。起初一大家子人,走着走着便散了,等到了山东地界,已经只剩下了五六人,衣衫褴褛,想上火车,往车上扒拉,车上已人满为患。里面的人竟然掏出刀子去划下面往上扒的手,二妈的手被划伤了,鲜血直流。等知道痛的时候,早已被人推倒,一个趔趄,摔在了一边月台上。

老管家上了车,好似对下面喊了几句,声音却被纷扰的杂音淹没了。整个人试图出来拉他们一把,却被人潮挤着泻了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隔得并不远,却隔着人山人海,天各一方。

车子缓缓开了过去……

当晚他们只能在那个城里住下,竟没想到最后和自己相依为命逃难的人是二妈。

二妈生病了,高烧,面色通红,额头滚烫。她一遍一遍打水来,给二妈敷额头,然而到了清晨,二妈已经虚弱到无法支撑自己下床了。

外面突然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战斗机飞了过来,轰炸声由远及近,外面火光腾起。

她扶着二妈往外走。二妈喘息着,低声对子怡说道,真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你照顾我。她不说话,省着力气往外赶,刚走出了旅馆,只觉得眼前刺眼的亮光,刺耳的声响,她整个人被掀翻,朝屋子里飞去——一颗炸弹就在他们面前炸开了。

房子轰然塌了……

好似过了几个世纪,孟子怡才悠然醒来,她发现自己被一个方桌救下了性命。

房子倒下,正好被方桌挡住了。

她费力推开了一边的阻隔,就看见了二妈,躺在那里,被一边倾倒的墙体砸中了,只留下头和肩在外面,心有不甘地睁大着眼睛,眼角有血渗了出来,脸色如死灰色。

二妈的头发散开了,微风中,丝丝缕缕地拂过面庞。

孟子怡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安抚自己惊魂不定的心……

就在这时,她亲眼看到了日本兵,一小队,三四个人从一片废墟中的路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子怡从瓦砾中歪歪倒倒朝一边逃开。日本兵已经发现了她,冲了过来,嘴里浪笑着,污言秽语地喊。

子怡喘息着,喘息声几乎覆盖了所有声响。

他们的声音却依然能传过来,越来越近。

他们显然想占有他,不着急开枪杀了她,否则子怡早就没命了。

突然一声枪响,子怡吓了一跳,他们还是没有放过自己,开始开枪了。可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体哪个部位被击中而刺痛。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回头。

只听见一个声音急促而猛烈地喊,躲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

仿佛被催眠一样,本能地靠在了一边半塌掉的墙体旁。她回头,看到了高先生,如天神一般,开枪射杀那几个日本兵。

很多年以后,孟子怡依然记得,那一日的高先生,一袭长衫,身材修长挺拔,儒雅而灵动,动作敏捷,眼神锐利,在一片瓦砾之间,举枪射击,枪声所及,几名日本兵应声依次倒了下去。

孟子怡一时间忘记了危险,睁大眼睛看着高大的高先生。她知道,那一刻,他便是她生存下去的希望,他注定是她日后的亲人,依附的对象。

高先生走了过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后来过了许久,她才发现,他的眉永远都是舒展不开了,拧在一起,形成一个川字。

可以走吗?高先生问她。

孟子怡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平和起来,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高先生道,那就跟我走,我想过不了多久,日本人就会赶过来。

孟子怡再度点了点头。

他们是那天傍晚走出那座倾覆的城市。

偌大的一个城市,路过之处,均没有人烟,四处一片空旷,只有断壁残垣。或许有一些幸存者,只是都躲起来了,隐藏在某一处角落,不敢轻易出来。

高先生发现孟子怡并没有受伤或紧张,暗暗觉得这个女孩胆子非常大,并没有因为眼前这场轰炸而吓得哆嗦,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孩,用得好,也许是一块好玉,可造之材。

那天晚上,他们躲在了离城不远的破庙内。高先生弄来了一些干草让她睡了,自己靠在了一边柱子上打盹。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似乎是很小的时候,童年,有父亲。

那个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陪着孩提时代的子怡摇曳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如雨一般落了满地的金黄,好香甜的味道。

母亲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们,告诉她,晚上就给她熬桂花糖。

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口水。

突然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醒来,刚要反抗。高先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沉地响起,别说话……

她醒转过来,跟着高先生躲在了佛像的后面。

几乎同时,外面急促的声音,一个男孩冲进了破庙内,迅速将门阖上。

月光下,可以看清男孩并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显然已经奔跑的很久,精疲力竭,大口喘息着,因为紧张,他的目光露出恐惧神色,像一个进了猎人圈套的小鹿,张皇失措。

有人推门,日本人的话语像是在咒骂着。

门已经不堪重负,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一声枪响,隔着门,那颗子弹穿了进来,男孩“啊”地一声倒下,随即,门开了,日本人冲了进来,是两个日本兵。

男孩的腰部受了伤,用手按着腰际,勉力支撑,血涌了出来,滴落而下。

他惊恐地看着两个日本兵,朝佛像这一方退了过来。

其中一个日本兵怒气冲冲地看着男孩,拉起了枪栓。另外一个日本兵突然按住了他的枪,脸上露出了**笑。那个日本兵心领神会,也笑了起来。男孩一下子明白了,惊恐万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子怡惊恐地看着男孩,再度看了看高先生。

高先生却无动于衷。

一名日本兵扑向那个男孩,将男孩压在身下,男孩反抗着。

子怡吓了一跳,一只脚无意中踢倒了烛台,烛台滑落滚下。

两个日本兵一惊。

几乎同时,枪响了,高先生开枪速度极快,一枪击中站在一旁按住男孩腿的日本兵,那名压在男孩身上的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另一枪已经击中了他的头部,血和脑浆瞬间从他的头部涌出,覆盖了他的五官,奔涌而出,滴落在男孩脸上。男孩吓着了,半晌没有喊出来,直到那个日本人倒在他的身上,才大喊出来,杂乱无章的声音。

高先生率先从佛像下来,将男孩从尸体下面拖了出来,尽管满脸是血,依然可以看出是个好看的孩子,眉宇间带着一些柔美,却不失硬朗。

男孩依旧再喊,突如其来的转折又转折,让他一时间精神错乱了。

“啪”“啪”两个耳光打在男孩的脸上,男孩停住了,懵懵地看着煽自己耳光的人,是孟子怡。

高先生很是意外,看着孟子怡的果敢。

孟子怡冷冷看着男孩,想活着,就不要大喊大叫……

高先生看着男孩腰际血汩汩地流着,推开了他,对孟子怡淡淡说道,我们走吧。

孟子怡意外,他!

高先生冷静地说道,他受伤了,我们带着他很危险。

可是,如果丢下他,他不可能活下去。他是我们的同胞,他还是个孩子。孟子怡的声音急促。

你刚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还没有资格去顾及别人的死活。高先生冷冷地说,既然有日本兵来这里,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必须继续朝北方走……

孟子怡有些沮丧,她怜惜地看着那个男孩。男孩因为腰际的疼痛,缓缓地蹲了下来,看着孟子怡,再看着高先生的背影。

他双膝跪地……

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是他在用行动祈求他们。

她木然地看着他,再去看高先生,缓缓说道,他跪下来求我们,我们带他走吧。

高先生没有回头,低沉地声音,不行。

子怡看着男孩,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清亮异常,投射给她一份惊恐与不安,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嘴唇蠕动着,却依然没有说出话来。

子怡蹲下来,扶起男孩。

他不走,我不走。孟子怡说道,声音很缓和,好似对高先生也好似对她自己。他不走,我不走。她倔强地重复着这六个字。

高先生与自己也才一天的光景,他不会因为他们而冒险的,她想。但是她为了这个男孩,她没有办法放下,不是因为情意,而是因为人的本能。

她没有办法那么冷血。

高先生折回到破庙里,看着他们,你留下来也是死。

男孩终于开口说话了,姐姐,你和伯伯走吧,不要管我了。

男孩惊恐的眼睛里,眼泪涌了出来,低下头。腰际的血已经将他的裤子湮湿了。不用日本兵,再不止血,估计过了几个小时他也会因失血过多死去。

孟子怡对高先生,我留下来,你走吧。

高先生冷冷看着孟子怡,突然举枪对着孟子怡,那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省的你们再遇到日本兵被羞辱,男孩尚且不放过,何况你这样秀丽的女人。

孟子怡看着高先生,你真的要下手杀了自己的同胞。

高先生看着孟子怡,眼神淡漠,我会,有时候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孟子怡拍了拍一边男孩的肩膀,眼神里竟然露出温柔的笑意,别怕,黄泉路上,姐陪着你。

男孩不说话,抽泣着。

孟子怡牵住男孩的手,闭上眼睛,对着高先生,开枪吧,我不会怨你的。

高先生的子弹上膛了。孟子怡听到机械的声响。

开枪了,孟子怡身子震动了一下,然而枪却哑了。孟子怡睁开眼睛,看着高先生,有些惊异。

高先生笑道,天意,是哑弹,我带你们走!

他们在一个北方的小山村定居下来。

高先生、孟子怡和阿宁便以父亲、女儿、儿子相称。日本人没有打过来,像极了书里写的桃花源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样的战乱年代,村子里对外来的人已经变得麻木了,没有人关心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一段时间,子怡觉得日子也许就这么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了吧,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吧。那些硝烟、战乱都只是一场噩梦吧。

或者自己生来就是和高先生和阿宁在一起的。

家里的那一切,都是自己的一个梦,如今梦醒了。

阿宁便是她救下的那个孩子。

这个名字起得有些心酸。

阿宁——何来安宁?

他受伤不轻,高先生的手法极其高明,采草药替他医治。

在子怡的眼里,高先生像一个天神。只要他在,便没有了恐惧,只有安稳。高先生带给自己的是父亲一般的关爱。好几次,她从屋外走进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高先生在给阿宁喂药。阿宁安静地靠在窗沿边,乖乖喝下高先生手里的药。

那个画面,让子怡觉得安稳。

阿宁的气色一日一日地好了。只是肤色依然苍白,白到近乎一种青色,可以看到他体内的血管。他的眼眶永远是淡淡的黑,像一抹无法散去的烟云,眉头微蹙着,总是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这个孩子在子怡的内心,迅速地成了最亲爱的弟弟。

半个月后,阿宁可以出门了。

当她介绍阿宁,这是我弟弟。她感受到阿宁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去看他,但是那一点微弱的颤动,让她知道,这个孩子,也是依赖自己的。

一天夜里,高先生突然从睡梦中拍醒了她。她随着高先生走到了“堂屋”。只见阿宁早已站在那里。

高先生的表情很严肃。

油灯下微弱的光,高先生如一尊雕塑一般。

阿宁的身体快痊愈了,等痊愈过后,我们必须回南方了。高先生的声音黯哑,在夜色里,带着一份苍老的疲惫,我有一个打算,如果你们愿意继续跟着我,必须拜我为师,成为我门下中人。否则……

高先生顿了顿,他看着两个孩子,否则,我们的缘分也就到这里结束了,以后各奔东西,期望有缘再见。这样一个乱世,我门中人,必须去杀小日本,这是我门责任。但是,对于你们,应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这两个孩子完全不一样。

高先生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在说话间,扫过了两个孩子的脸庞。

子怡看上去有些慌乱,她看着阿宁。

好可惜!

高先生突然明白过来,子怡并不是在意到底自己要不要入高先生门下,而是担心阿宁的选择,如果阿宁不选择,那么她必须在阿宁和高先生之间做一个选择。高先生当然明白,子怡只能选择自己。

选择留下来,结果又怎样?高先生的眼里露出一丝悲悯,但瞬间便消失了。

这是一个太重感情的孩子。也许若干年后,执行任务时,这便是她的一个软肋。这个孩子太适合去为自己办事。

其他的问题好说,只是这个问题,如果她不能克服,一切便成泡影。

玉有瑕!这个瑕太大了。

他是一个极好的工匠,如何舍得放弃这块璞玉。

阿宁倒是无所谓,目光匀净,安静地看着高先生,继而将目光转移到子怡脸上。

我愿意!

阿宁回应高先生。

那一刹那,高先生的目光是锁在子怡的脸上。子怡一直看着阿宁,听到这三个字时,子怡的眉头渐渐化开,脸上露出欣喜地笑容,继而转头对着高先生,我也愿意。

好,既然你们都做出了选择,那从今天开始,我们的身份有了变化,我是你们的师父。日后,你们要听师父的话,如果做了违背师父的命令,必将万劫不复!

跪下吧!

高先生对两个孩子说。

油灯下,两人双双朝高先生跪了下去。

从那一日起,他们开始了训练。

白天人多耳杂,他们只能在晚上,在屋后的小树林里训练着。她和阿宁对练,武术,飞镖,枪支拆卸。不敢教他们真正放枪,这儿太过安静,只能比划着,瞄准。

阿宁的眼里对开枪甚是渴望。

子怡倒是不在意。

翌日,练功的时候,一只小兔突然蹦了过来。

黑暗的竹林里,子怡有些疲惫不堪。毕竟半路出家,快20岁的人,尽管资质不错,但疲惫是难以避免。阿宁倒是满身的活力,好似用不完……

突然“嗖”地飞镖过去,那只兔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倒了下去。

月光下,阿宁将小兔拾起来,满脸欣喜地看着小兔抽搐着。姐,我要给你做一碗红烧兔肉。

乡下吃肉还是不易,这是可以给他们打牙祭的。

他充满活力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十五岁少年的面庞带着一抹手指抹过,沾染的血痕,一脸欣喜,显得诡异突兀。

看起来,让人惊悚。

次日,子怡将那只兔炖了。

香味飘得整个村子都是。阿宁笑着说,这个兔肉的香味比母亲做的还要好。子怡只是亲昵地拍了他一下,不许拍我马屁。子怡笑着说。

阿宁纤细,眉目如画,有时候感觉真的不太像一个真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像画片里走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周先生带回来了一只狗。

狗不大,才几个月,毛茸茸的,像一个小玩具。

村口捡的,你们要好好照顾他。周先生说。

很久之后,孟子怡推测,那只狗,应该并不是捡来的,而是周先生去不远的集市买回来的。

云淡淡,风轻轻。

渐渐入秋,郊外满目金黄。

白日里便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子怡、阿宁带着小狗走在乡间小路上,很是和谐。他们给狗起了一个名字——小安。

这是子怡在搞怪,小安是阿宁的弟弟,两个人的名字组合在一起,便是安宁。

阿宁也不在意。

子怡很感激高先生,自从有了小安之后,阿宁开心了许多。

阿宁看着小狗在原野里狂奔,叹息了一声,如果一切永远都这样该多好。

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呢?子怡轻轻地问,她真的希望自己能保护他,让他不要那么忧愁,快乐起来。

阿宁摇了摇头,苦涩地一笑,看着子怡,姐姐,我也想,只是……

只是有些时候,快乐是短暂的,我父母死的早,我和叔叔长大的。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都还在,他们喜欢抱着我出去玩,我生的好,不管去哪里,别人都会多看几眼。家里人以此为傲,我以为岁月便会永远这样下去……

人生当中有时候出现的好,会用光了所有的运气。你和我都是这样。阿宁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淡然与伤感,缓缓说道。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们的宁静很快便会被打破了。

阿宁!

阿宁!

那一夜,子怡坐在阿宁的**,等待阿宁入眠。

阿宁经常说自己害怕,在入睡前的那一刻,他像踏进了一个四处无光的小屋内,动弹不得,马上便要窒息。

他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突然有惊悸一下醒了。他说,生逢乱世,其他的都不用想了。只要活下去,一切都可以,活下去!

高先生在屋外敲了敲门,唤子怡去睡觉。

子怡应了,拍了拍阿宁,看着阿宁再度匀净地呼吸,慢慢进入睡梦中,才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屋子。

小安在一边对着她摇尾巴。她看了看小安,继而抱起它,你要记住,好好陪着你哥哥,他需要你呵护他。像是说给小安听,但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日子真快,秋很快就过去了。

入冬了,北方的冬天真是冷。棉袄棉裤都穿上了,依然冷风贯穿身体,无休止息。

这一天下了雪,屋外粉妆玉砌,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带着小安玩疯了,回来的时候,阿宁的脸上泛着红晕,而子怡则很不淑女地喘息着。

屋子里炖着一锅热水,热气氤氲。高先生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屋内的空气肃杀而凝重。

你们都安静下来,我有事儿说。高先生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地,但很有震慑力,两人都不再动了,放下小狗,小安就在阿宁的脚边依偎着,几乎一秒钟,便开始打盹——玩累了。

日本人打来了,就在六十多里地外。

这句话让他们俩一惊,怎么办?她感受到了阿宁的颤抖……

那是噩梦。

原来阿宁预感的画面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要走!高先生看着他们,必须走,去南方,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南方好好干一场。

一把刀扔了过来,你们杀了这只狗,这是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高先生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一如既往。

孟子怡呆住了。

刀子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幽蓝的光。

子怡和阿宁看着小安,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高先生踱步走了过来,将匕首踢到了子怡的脚下,缓缓走出了屋子。他们身后门阖上了。

孟子怡蹲了下来,颤抖地握起了匕首。小安抬头看着孟子怡,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主人凄惘的眼神里,似乎懂得了什么。是的,他们都不开心,那么自己该做什么呢?如何让主人开心。

小安在子怡的脚下打了一个滚,继而吐着舌头,歪着头,看着子怡。

它的眼睛好纯净。屋内光线并不好,反而衬着它的眼睛光亮如星。

如何忍心下手?

“哐当”……

匕首掉在了地上。孟子怡缓缓蹲下来,抱起了小安。小安用它柔软而温暖的舌头舔着子怡的面颊。

如何下手?如何对付这样可爱的萌物?

一双手伸了出来。

我来!

孟子怡听到了一个冷静的声音,是阿宁的。她抬头看着阿宁,有些机械地被阿宁夺走了小安。

孟子怡,不,不要。

阿宁看着孟子怡微微一笑,笑容很温柔,很温柔,足以融化一切的笑容,姐姐,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孟子怡欲夺回小安。

阿宁却速度极快,一闪身,抱着小安进了房间。门迅速地阖上了。

开门,不能这样!阿宁,你凭什么这样,凭什么杀了它,快开门……

孟子怡突然停住了叫喊,她听到了房间里的声音,是小安凄厉地叫喊,那个声音明显已经变了,有点不像狗的声音,倒是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光线黯淡的室内,那个声音传过来,凄凉的像一阵若有若无地风,转瞬即逝。

一切都安静了。

孟子怡没有说话,也没有敲打房门。

门却开了,无声无息。

阿宁站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也没有动,小安窝在他的怀里。他满身都是鲜血,有更多的鲜血从狗的身体里溢出,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蜿蜒在地上。阿宁的脸上有鲜血,他在笑,匕首丢在地上……

孟子怡反而无声无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宁。

姐姐,我把它杀了,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俩是最亲的人,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姐姐,只要你好好的,我愿意,哪怕让我死……

阿宁喃喃地说,他很冷静。

阿宁将小安的尸体递到了孟子怡的怀里。

孟子怡呆住了。

记住,是你杀死的,狗是你杀死的。阿宁喃喃细语,像是呓语……

他的皮肤好通透,几乎可以看到血管。他的一双眼好像小安,那么清澈,那么好看,那么单纯。

大门开了,高先生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孟子怡怀里的小安的尸体,血还在流,小安好安静,体温似乎还尚存,只是慢慢地在冷却了。

一只这么小的狗,你们俩全身都是血?至于么?高先生问,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表情,作为我的弟子,我觉得你们做的不够。

子怡盯着高先生看,眼里像有一把刀,锋利地看着高先生。

怎么?你的眼神像是要杀了我。高先生继续冷笑,难道你忘记了你家人是怎么死的么?我是在教你本事,什么样的人才能没有敌人和弱点?冷酷的人,明白吗?

孟子怡眼泪滚落,我做不到,你杀了我吧,我不能像你那样冷血。

阿宁,小安是你杀死的吧。高先生云淡风轻,行,看来你比你姐姐更能成大事。

阿宁笑道,师父,我当然要做的比我姐姐好!

阿宁的话像钢刀猛戳了孟子怡一下,什么在变化?阿宁他变了,他的血液里渐渐有了冰碴,刚刚竟然是他说的。

孟子怡看着阿宁。

阿宁满不在乎地盯着孟子怡看,姐姐,要活下来,首先要让自己不是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那一天开始她和阿宁疏远了。其实也并非是她愿意疏远,她发现阿宁也在渐渐疏远他。

大雪连天连月地下,覆盖了一切,整个乡村四野都是白色的,天空反而变得苍灰,黯淡了下来。雪没有住的意思,依然在下,无声无息,路被封死了。

据说日本人行军脚步也变得慢了很多。

可是慢了很多,又有何用,终究是一天接近一天了。

村里人的冬天是落寞的,几乎没有什么人来串门聊天。家里烧着暖气,温暖得让人想整天整天的睡觉。

高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

子怡和阿宁在家中,两人不似以往那样,你来我往亲亲蜜蜜地说话。都各干各的,互不干涉。

子怡闲来无事,在一边画着画,这是她的拿手好戏,只是乡下也没有什么颜料,只能用墨汁画画。

阿宁凑了过去,问孟子怡,姐画的是什么?

你配叫我姐么?孟子怡冷冷地看着阿宁。

阿宁叹息,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用明白,当初知道你会这样,我还不如不救你,让你死在那个破庙里。孟子怡手上功夫没停,语气也是淡定,像是在谈一件别人的失去。

阿宁又叹息了一声,如果再重来一次,你是真的不想救我么?

子怡这才抬头去看这个孩子。阿宁长大了,才几个月的时间,感觉一下子像了一个大人,眉宇轮廓都硬朗了起来。

这个孩子苦命的身世,让子怡想去拥抱他一下,但随即还是狠了狠心,低下头,继续画画,决断地说了两个字,是的!

阿宁不再叹息,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四周没有声响,只有子怡一个人默默地画了画,不知道多久,子怡才发现阿宁不在身旁,走到了“堂屋”才发现,他在自己房间里睡下了。

那天晚上,高先生回来了。

高先生走进了子怡的房间。子怡警觉地坐了起来。这个女孩通过几个月的训练,已经有了特工基本的素质,遇到一点风吹草动,便可以从睡梦中醒过来了……

高先生告诉子怡,日本人离这里只有二十来里了,明天估计就会来这个村庄,我们必须要走了。高先生对屋外喊道,阿宁,进来吧。

阿宁走了进来,抬眼看着孟子怡。他的双眼依旧清澈无比。

高先生接下来的话,在孟子怡的耳边犹如一个炸雷:

今天你们需要做一个了断,只能留下一个跟我走,如果想活下来,就必须杀死对方。

昏暗的世界里,再度只剩下了阿宁和孟子怡。

久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深夜的黑暗,让一切声响都变得那么清晰,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雪花映着夜色,从窗楞投射进来,多了一份清冷的意味。

终究打破了沉寂,孟子怡气急而懊恼,对阿宁喊道,你杀了我呀,你像杀了小安一样杀了我呀。

缓缓的,近乎冷静的可怕。那是阿宁的声音——

姐姐,从第一天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太多差点死去的经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感同身受的,这样的时代,你看到别人死去也许很多,你会痛心,你会伤感,但是你不知道死亡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那种可怕,恐惧与无奈。

因为一辆车只能坐下五个人,我被叔叔强行从车上推了下来,差点摔死,我却侥幸活了下来。

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只能躲回到原来的老宅,却遇到了日本人。在他即将要拿起刺刀扎向我时,老宅垮了,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会不会是祖先的庇佑,我奇迹般的活下来。

还有这一次,你们救我……

姐姐,这些和死神擦身而过的经历,你才会渴望继续活下来。

姐姐,对不起。

我要活下来。

有风吹了进来。

孟子怡看着沉着冷静的阿宁,一种刺骨的寒冷,顷刻席卷了她,包裹着她,让她无法思考下去。

这就是你杀了小安的理由?孟子怡问,这就是你现在要对付我的理由吗?

念你是我的姐姐,你救过我,所以我要光明正大和你比一场,而不是暗箭偷袭,我知道你舍不得杀我,如果我偷袭你,肯定会成功,但是那样对于你不公平……

公平?孟子怡冷笑,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小安公平吗?

你的良知呢?你的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装了活下去!他坚定地答……

高先生站在房屋前方的空地上,今晚的夜色很亮,很圆,也很大。

高先生有些孤独。

曾经自己和另外四名小伙伴也是在师父的引导下,在一间校舍内,展开了绝杀,只能剩下一个,如果是两个人走出来,那么都得死。

屋外架着枪。

他们必须活下来。

原来人在死亡面前真的可以变成兽,为了活下来,不择手段!

最终他活下来了,踩着兄弟尸体走出了那间校舍。

鲜血浸透了他的鞋袜,踩上去极其不受用。

他面露微笑,享受自己的胜利。他强迫自己去享受胜利。那一刻,他知道他彻底变成了一只兽,永远无法回头。

今晚他们会是谁出来?或者说,自己到底希望是谁出来?

高先生苦涩地笑了。

断念红尘,似乎不可能了,人终究是有七情六欲的,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也无法摧毁。

他的身后突然有了响动。

门开了。

他回头。

月光下,从屋里走出的是个女孩,长发在微风中飞舞,她显然有些凌乱,没有整理好心态,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只是尽管这样,她依然步履沉稳,走到他的面前。

刚刚的屋内……

一道寒光刺眼地闪了出来,子怡吓了一跳,那是一把匕首,在黑夜里,反射着微乎其微地屋外的光线。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阿宁的速度极快,子怡还在思考着什么,她并不清楚阿宁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柔弱纤细的少年,那个她想用一身去保护的少年。

匕首已经凑到她的脖子旁边。子怡本能往后让开,只觉得一点轻微的刺痛,匕首已经划破了她的脖子,幸好躲得快,她并没有受重伤。

阿宁,你听我说。孟子怡急促地喊,别,阿宁……

阿宁的动作极稳,一步步攻守得当,这些日子并没有白学。

阿宁并没有回应,他全神贯注地厮杀着,房间不大,孟子怡已经险象环生,如一个铁笼中两只兽。

正在拼死搏斗的兽。

活下来,是最原始的驱动。

阿宁,你听我说,伯伯不会这样无情的!你听我说,给我时间,我会说服伯伯的。子怡喊。

阿宁的匕首一次比一次快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这是一个在几个月内便成长为男人的男孩,力量悬殊,已非常明显。时间久了,子怡只会命丧他手。阿宁沉默冷静,夜色中,她看到了一双穷途末路的眼睛!

又是一刀,贴着她的脸过去,削掉她的发丝。她紧急闪避,滚落在床边,手无意搭在了枕旁,硬硬的,那是一根长而尖细的铁签……

阿宁冲了过来。

“啊——”

时间突然静止了。

夜色里,模糊视线中,阿宁突然停住了,站在那里,一只手高举着匕首,眼睛看着孟子怡。孟子怡这才发现那双眼睛并不是绝望和恐惧,反而是一种柔和的,纤细的,寻找到了一种归宿的温柔。

那个阿宁回来了!

腹部,那根铁签已经插了进去,刺穿了他的身体。

孟子怡的手握住那根铁签的另一端。

子怡的手和心都在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喊,突然阿宁急促而痛苦地手举高,嘴里喊道,不!不要!

阿宁缓缓倚在床沿边,一点一点地滑落,最终坐在了床沿上。

不要喊,姐姐,不要喊!阿宁微笑地看着孟子怡。孟子怡神色慌乱,可是,你这样怎么办?你会死的。

听我说,姐姐!不要说话,我的时间不多了,听我说。

伯伯为了让我们真的能上战场,去杀那些日本人,他在用极端的方式训练我们。

杀小安!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我们是有希望成为他想要的人。你下不了手,所以我替你代劳。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真的恨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和我之间产生真正的隔阂。

所以当我准备杀你的时候,其实是在给你一个机会杀死我。

是的,我从来没有想杀死你。

姐姐。

我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来保护你。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是最好的选择。阿宁看着姐姐,眼里竟然充满了满足感,姐姐,我为你而死,我觉得很开心。你画的画,我偷偷折好,贴身藏着,到那个世界,我不会孤独的。

姐姐,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

无论多么艰难,要活下去……

姐姐抱抱我好吗?我好冷。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一直以来没有人抱抱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姐姐,我知道那天,是你故意踢翻烛台救我的。

姐姐,我的生命最后一段时间,你出现了,这可能是上天怜悯我。

姐姐,抱紧我,抱紧我。

姐姐,我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了,那里有我的父母,我不能照顾你了,这个世界,以后只有你,记住我的话!

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

子怡走出那间屋子,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雪色在夜色里,显得很静谧,高先生站在那里。

雪依然在下。

子怡走了过去,轻声说道,我已经杀了他!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