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阴历6月3日,阴天。
中央饭店的西餐厅内,一个优雅的琴师正弹着弹琴,叮咚有声,流泻着整个屋子的音乐。
孟子怡看上去很悠闲,桌上是一杯红酒,一份沙拉和一小盘面包片。
她并没有去碰那份沙拉和面包片,而只是安静地品着红酒,不时用手摇晃着杯子,那鲜红的**在杯子里来回**漾着,琥珀一般的光泽,弥散开来,挂着玻璃内壁上,带着淡淡如雾霭般的颜色缓缓滑落下来,直至再度被新**漾上来的**覆盖,周而复始。
孟子怡看着窗外。
连日的阴雨,渐渐止住了。
一切似乎都在收稍,看来这个故事真的要结束了。
孟子怡思考了片刻,继而将杯子缓缓放下,向侍应生的方向,举了举手。
她问侍应生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定制珠宝请存好,改日本人来取,不必再送过来。”
孟子怡将纸折叠起来,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孟子怡写了一家珠宝行的地址,递给了侍应生,顺便从包里拿了几张钱,递了过去。
请在今晚7点帮我寄出去。孟子怡指了指对面的邮政局淡淡说道,那边有个邮筒,直接贴上邮票,塞进去就好。记住,必须在7点以后。
侍应生点了点头,孟小姐放心。
孟子怡淡淡一笑,谢谢您。
侍应生回以微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雨虽然住了,光线却并不明朗。
明日便是去老虎桥见白曙光,见完,便真的要走了。
既然要离开,还是想去南京城逛一逛,做戏总是要做全套的,否则枉费了一番设计。孟子怡突然想到郑辉当初说的那些话来,带自己牛首山、栖霞山、玄武湖逛逛。如今看来,终究是不能了。倒不是他不肯,只是这个人实在太忙了。
自己呢?
虽然是闲着,只是,当一个人心里装着事情的时候,再清闲其实内心也是忙碌的,哪里能闲得下来。明晚便是谢幕的演出,演员的身份倒是让她有一些眷念起来,只是这场演出还能如期吗?如果明天见到白曙光,那么一切都不用再继续下去了吧……
孟子怡起身,将几张纸钞放在了桌子上,算着小费和饭钱,继而走出了中央饭店。
屋内的冷气太凉了,一出门,外面的热浪倒是让她猝不及防,她险些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没有阳光,但这温度依然让人很是吃不消。
一辆车开了过来,那车孟子怡认识,是郑辉的车,倒是意外,在这个时候他竟然来了。
郑辉下车,他穿了一身便衣,看起来好似没有了平时的精致,有一些邋遢,应该是没有精心打扮过,头发也有了些许的凌乱。
郑处长来,难道是要兑现你的许诺么?孟子怡笑着打趣,然而话音刚落,却发现郑辉脸色严峻,似有什么话要说……
几分钟后,孟子怡坐上了郑辉的车,车子缓缓开动了。
有风贯入,却是火风,丝毫没有任何的凉爽,反而让人燥热。这样闷热,怕是要下雨,雨天恐怕还保不齐要持续下去,看来一切并没有完……
郑辉一面开着车,一面低沉地声音说着:听着,在我说出这些话之后,你要保持冷静,不能慌张。
郑辉的张惶让子怡心头一拧,缓缓回应,你说。
郑辉道,不知道出了什么原因,红十字会今天去了老虎桥,我听到消息已经阻拦不及,便来接你,但恐怕……郑辉说到这里,却停住了话……
他看了看孟子怡,试探孟子怡是否能接受这个消息,继而才缓缓说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孟子怡微微一愣,看着郑辉,她的眼里有一些惊异,但随即烟消云散,只是失落,她垂下了眼:麻烦你再帮我想办法,哪怕真的让人知道我去见了他,我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我不在乎……
郑辉急促地几乎是喊出来,可是我在乎……
子怡不敢再多说,倒不是怕什么,只是她担心有一颗关心自己的心突然崩裂了,她不舍……
车停了下来,前面便是老虎桥监狱,没有挂牌,在这样的阴天,黑黢黢的外墙,显得异常的压抑。
郑辉低沉而微微有些愤怒,我知道你说的,只要和她见面,解除的婚约,你不在乎其他,你觉得你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身份,所以你认为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整个南京,乃至江南,冤死的人还少么?宁可错杀了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除此之外,郑辉微微觉得有些凄凉,难道你根本不在乎连累我吗?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分量就如此轻如鸿毛么?
这两句话,当然没有说出口,郑辉看着孟子怡,期望在她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
然而孟子怡却并没有那么说,只是看着郑辉,喃喃而坚定地说道,这只是你主观的臆想,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郑辉看着孟子怡,我不许发生任何意外,即使是也许,我也不会让它发生,因为这个人是你!
郑辉打开车门,对孟子怡低声且毋庸置疑地说道,不要走开,等我回来。
孟子怡隔着车前镜看着郑辉朝前方走去,那个黑色的铁门开了上面的小扇门,郑辉跨了进去。
郑辉肥胖的背影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没有温和与安稳。孟子怡的心突然收缩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要辜负他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那样的设想是会连累到她,只是……
可是,即使是曾经,她有不辜负他的时候吗?
学生时期的那些往事,历历在目,那个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小东,哪里有过郑辉的存在。只是有一次他们演《老妇还乡》,在故事中,她用钱说服了整个居仑城的人,挥金如土,只为一个结果,杀了他,光明正大地杀了他。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
彩排结束的那个下午,天气有点冷。北平的街头,秋风簌簌刮了过来,他们走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在胡同深处的那家冰店,他请她吃冰。
孟子怡有些意外,但是还是欣然去了。他给她点了一份冰,笑着说道,今天彩排,你真够入戏的,眼神里对我真是置之死地而后快。
她笑,这才是演技,只是你为何要在这微凉的秋意中请我吃冰?
郑辉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有些黯然。
门口的帘子突然掀开了,小东走了进来,原来,孟子怡来的时候便已经和小东说好了,在这里汇合。
小东笑呵呵地和郑辉打招呼,便坐了下来,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那碗冰。
郑辉一个人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他怕他们看到自己的囧样,然而情人的眼里,对方已经早填满了自己的眼里心里,如何还能看到他呢?
郑辉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继续吃,我还有课先走了。
小东和郑辉道别。
郑辉的身影在门口一闪便走了。
那摇晃的珠帘倒是吸引了孟子怡的眼神,她抬头,愣了愣神。这边,小东便问她,怎么了?
孟子怡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从那以后,郑辉便不再和她多话了,两人只是在剧中缠绵悱恻,交流频繁,像是很专业的演员,感情却在走下舞台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其实那一晚,并不是她约了小东,而是小东故意如此来找她,有时候一个男人的细腻远远超过一个女人。小东用这个办法,其实略显得有些醋意。子怡倒是想向郑辉解释,好几次想说出口,却发现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很奇怪么?解释什么?误会什么?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一时半会,什么都说不清了。于是,又强压了下来,不敢去看郑辉,两人更是平淡如水起来。
直到毕业前夕。
那天晚上大家在路边吃着露天的夜宵。
天色微寒,街上行人稀少,众人却在摊点前,熙熙攘攘地胡乱地抒情着。
小东给孟子怡要了一碗肉片面,肉片切得很漂亮,薄而轻盈,铺在挂面上,原本清汤寡水的面变得富贵起来,多了一份温暖的欢喜。
小东倒也不去照顾孟子怡,和其他同学话别。
孟子怡也不在意,低头接着吃那碗面……
一个身影遮住了光线,一碟菜递了过来,因为光线暗了,所以看不真切。那个身影便坐在了孟子怡旁边来,是郑辉。光线这才朗照那盘菜,是一份卤肉片儿,也一样经细细切了薄片,盛在盘子里,上面还有一些些葱花和香菜,以及点点的红油,看上去极其诱人。
孟子怡有些尴尬,这些日子两人的疏离已经有一些距离了。
她不好回绝,人家已经将菜端到了你的面前,难不成还要拒人以千里之外。
孟子怡只得微微一笑,谢谢。
郑辉却不理会,只是说道,你那日问我为何请你吃冰,我只是想说,克莱尔杀伊尔的时候,心里依然是爱着他的,你呢?和我聊天吃冰的时候,是否心里也如冰一般封住了。
孟子怡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郑辉也没闲多久,几个同学拉着他去喝酒了。
他也没再纠缠自己。
孟子怡这才舒了一口气,继而吃着那盘卤肉片儿,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吃,味同嚼蜡……
孟子怡的内心一直盘旋着的是郑辉,这才发现竟然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小东了。她为自己这点心思而感到愧疚。
郑辉已经回来了,他步伐倒是不急促,远远,子怡看清了他眉头微蹙的脸。
他走过来,开了门。
红十字会的人已经走了……
孟子怡知道,他们的计划,这次只能另做打算了。
孟子怡回到中央饭店已是黄昏。
晚霞浸染了天空,照的整个金陵古城都成了金色。郑辉将车开到中央饭店门口,对孟子怡叹了口气,你交代的任务我没有处理好。
孟子怡微微一笑,别在意,早一天离开,晚一天离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总是有办法的,倒是我愧疚,总要麻烦你,请你帮忙,再另想他法。
郑辉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只是请你多叨扰几日了。
老同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起来?孟子怡故意把语气抬高,想将整个氛围渲染的稍微轻松一些,但是显然她失败了,只得硬着头皮,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正好趁这几天有时间,你带我逛逛南京,也不枉我这次来了。
郑辉叹息,战乱时刻,人命如草芥,特别像我这样的人,能和你游一次南京,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孟子怡道,既然这么说,明晚的戏,你是一定要来的,我给你和段先生留了票。
孟子怡说着从包内将票取了出来,递给了郑辉,劳烦你给他。
郑辉接了过去。
孟子怡下车,与郑辉说再见,便走进了中央饭店大堂。
孟子怡在大堂里没有回头,却从包内取出化妆镜,打开,通过化妆镜的倒映,看着屋外的一切。
郑辉的车已经开走了。
她这才悠悠地阖上镜子,走到西餐厅,找到当时给那封信的侍应生。
侍应生见孟子怡走了过来,微微颔首,孟小姐。
孟子怡微微一笑,劳烦你了,我上午出门的时候,给你的那封信再还给我吧,我回来了,还是我自己去寄。
那侍应生点了点头,是,我这就给您取来。
侍应生从柜台后面将信拿了出来,递给了孟子怡。孟子怡看了看那封信,继而抬头去看侍应生,那侍应生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了,继而又觉得不妥,又回头对孟子怡尴尬地笑了笑。
孟子怡淡淡地道谢,将信放回到自己的包内,走出了西餐厅。
信是被人动过的。
孟子怡回到了房间后,仔细看了看那封信的封口,她做了特有的记号,如今记号有了变化,那证明有人已经怀疑了她的身份,也许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孟子怡倚窗而立。
窗外,街道上空的晚霞正一点点从橘红色变成深红,渐渐转为绛紫色,看着似乎有些可怖起来,渐渐那片绛紫色又被褐色一点点吞噬,直至堆积到完全覆盖。
夜色来了。
孟子怡在浴缸里泡了好久,她想是应该去见见秦兰了,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也不知道她的伤是否已经痊愈了,也许接下来她和秦兰的工作将更加严峻起来。
秦兰是小东的妻子……
热气从浴缸内升腾上来,孟子怡的神智有些迷糊。
她想自己曾经是爱过小东的,她没有想到小东会如此的选择,终究献出了生命,在国家大义面前,女人的确根本算不得什么。郑辉会怎样选择呢?如果当时郑辉处在小东的位置。孟子怡这么一想,心头猛地惊悸了一下。
就在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
孟子怡湿哒哒地起身,有浴巾裹住身体,走进了房间去接电话。
喂,是子怡吗?对方低沉而急促的声音,是郑辉。
孟子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我,什么事儿么?
郑辉稳住了情绪,我在大堂前台,你可以下来吗?
孟子怡有些意外,哦,请你稍候我,十五分钟,我来大堂找你。
好!
郑辉说完电话,便挂了。
孟子怡听到话筒里传过来,嘟嘟嘟地响声,沉思片刻,似乎发生了什么,和信件有关吗?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十五分钟后,孟子怡换了一身黑色的裙子,从电梯下到大堂。
郑辉正在一边沙发上焦急等着他。
孟子怡问他,怎么了?
郑辉摇了摇头,车上说。
郑辉拉着孟子怡走出了饭店大堂,郑辉的目光很敏锐,几乎头部动都没动,已经用眼的余光扫视了一边大堂里各色人。这一点当然难逃孟子怡的目光,只是她淡定地装着一切并没有发生。
街上正是行人如织的时候。
他们坐在车子里,车窗外的霓虹刚刚亮起来,天光已经全部暗下去了。
霓虹灯照在孟子怡的脸上,忽明忽暗。孟子怡只是看着郑辉,眼里是探究的眼神。
这个女人永远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缓缓的,很柔美,关键时候又异常的坚定——只是这份坚定很难让人察觉,便成了她有力的武器,伪装的好。
郑辉看着孟子怡,半晌没有说话。
孟子怡尴尬一笑,怎么了?到底发什么了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郑辉缓缓说道,子怡,你一定要承受住。
孟子怡,你说。
郑辉继续说道,白曙光在监狱内自杀身亡,就在几个小时前,红十字会的人离开之后的两个小时。
孟子怡笑容僵住了,看着郑辉。
郑辉继续解释,拉你走出来,是因为今天你和我去过老虎桥监狱,虽然你想见白曙光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还是怕传出去,我怕饭店里已经有人监视你,所以谨慎起见,带你出来说这些话。
孟子怡眼眶有些泛红,那一刹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反应,说不上有什么伤心的,死去的丈夫和自己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为何自己会流泪,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还是因为其他。
她自己也说不清。
郑辉递过来一张手帕,干净而洁白,似乎还散发着栀子花的芳香。原来他没有忘记她一直喜欢的香水味道。
孟子怡摆摆手,没有接,只是将脸别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孟子怡才回过头来,看着郑辉,那我可以看看他的尸体吗?我想以妻子的身份去给他收尸……
郑辉点了点头,明天我带你去。
更令他们俩没有想到的是,当孟子怡看到白曙光的尸体时,尸体已于前一天晚上运出老虎桥监狱,并迅速火化了。
孟子怡收到的是一坛子白生生的骨灰。
为什么会如此之快?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秘密?白曙光死的太过蹊跷了。郑辉询问经办人,对方也只是表示,是保密局上面的人直接下达的命令,当晚就火化了的。
可是这一切也太奇怪了,不符合流程,更不符合规定?
这里面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孟子怡将骨灰寄存在了火葬场的骨灰暂置处,回到了中央饭店。
郑辉犹疑片刻,最终还是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说说话。
孟子怡摇了摇头,不必了,自己也要好好休息休息,很疲倦,晚上还有演出。
郑辉点了点头,那你保重,随时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晚上我会来看你的演出。
孟子怡只是道谢,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的孟子怡从自己的衣服上剪下一块布来,随手便编织成一朵小白花,用线订在了外套手臂上。未曾接触婚约,未曾有过一天的夫妻之实,如今却变着一名寡妇,也委实可笑。孟子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克莱尔,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来完成自己曾经未能得到的愿望。
孟子怡的闭幕演出如期而至。
还是茶花女,还是那个玛格丽特。
演出后台,孟子怡闭目养神,她并没有多想,这是她在南京的演出,但是南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她知道,留下来是肯定的,只是和郑辉的感情又将如何。此刻,郑辉应该已经坐在台下等待大幕拉开了吧,那个时候自己是孟子怡还是玛格丽特,或者是克莱尔,或者谁都不是,真实身份突然在自己的脑海里模糊起来,回忆不起来了。
门似乎开了,子怡没有回头去看,这几天太过疲倦了。
一杯茶递了过来。
孟子怡抬头,一个消瘦的身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且瘦削,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显得整个人更加的飘逸和轻灵,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杯热茶,子怡甚至觉得面前的她不是真人。
这个人是秦兰。
你怎么来这里?孟子怡惊讶地看着她,有些急促,如此危险,何况她身上还带着伤。
知道你今天是收稍的演出,有些事,我要问问清楚。秦兰脸上表情柔和,倒不是威逼的样子,像是漫谈,但语气里依然是一问究竟,没有结果誓不罢休。
秦兰问道,今晚有空吗?我在街对面的茶楼等你。
孟子怡思考片刻,我也不清楚,但我会去找你。
秦兰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孟子怡道,别,你先别走,眼下快开演了,大家都各司其职,你出去,自然会引人注意,再说,不见得这里面就没有特务……
说到这里,便没有对后面继续说下去。她怕秦兰慌张。
秦兰却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忙乱,她镇定地看着孟子怡,你说我该怎么做?
孟子怡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且并无紧张之感,原本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的,只是那个郑处长必定会在演出结束的时候来找我,你们打过照面,不能再遇上了。眼下你就在我房间别出来,等戏开场了,大家都在看戏,你再从后台偏门走到观众席上去,从那里离开。
秦兰犹疑。
孟子怡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怀疑我?
秦兰摇了摇头,我怕连累了你。
孟子怡喝下秦兰的茶,时间差不多了,她该去台上了。
秦兰嘴角稍稍有些上扬,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却带着若有若无地凄凉,我有什么好怀疑你的?我还有什么价值吗?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暴尸街头了,而且你也一直很信任我啊。
秦兰的目光移到桌上那杯水。
子怡会意。
子怡道,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去你的旅馆找你。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这一次秦兰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舞台上,铃声骤然响起,子怡眼观鼻,鼻观心,沉静下来。
大红的幔子拉开了。
玛格丽特出现在了舞台上,子怡看了看台下的那几个座位,果然段玉宣、郑辉都来了,还有一个人也来了,是周翔。子怡略一分神,差点没有接上阿尔芒的台词,好在对方也是老演员,马上察觉到了异样,赶忙调整,两人再度合上了拍。
玛格丽特再度回到了故事里……
台下的郑辉眉头微蹙,舞台上光亮出的孟子怡正愁肠百结。不管她是什么样子,在他的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孟子怡,他不想她变,哪怕她真的变了,在他这里却依然如此。
孟子怡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边角落里走了下去,继而绕过观众席,从一边偏门出了剧院。
舞台上的浮光掠影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孟子怡的表演将所有人拉进了茶花女的爱恨情仇之中,哀怨凄婉,让人潸然泪下。直到剧终,所有人震惊了十多秒钟,才爆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掌声。
段玉宣上台献了花。
郑辉却只是站起来默默地看着。
孟子怡和段玉宣客套着,孟子怡的笑容很甜润,在灯光下,显得亲切且自然,段玉宣很是受用。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看来这句话是对的,尽管曾因看孟子怡的演出身受重伤,也不在意。
孟子怡匆匆与众人告别,便回到了后台。
孟子怡有些累了,额头有汗珠子浸了出来,她坐了下来,闭着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内心,从别人的故事里抽离出来,也是一种耗神耗力的事情。
手边有半杯茶,那是秦兰给她倒的,已经冷了,也顾不得了,一口气喝了下去,只觉得清爽极了。
她喘了口气。
屋外有人敲门。
孟子怡放下茶碗,自顾自将发套拿下,才抬高声音喊道:进来。
孟子怡从镜子里看到是门被推开了,段玉宣走了进来。
孟子怡见是段玉宣,连忙站了起来与之寒暄。
两人无非再度客套一番,段玉宣表示,日后再想看到孟子怡的戏不容易了。孟子怡笑道,以后如果来上海,我一定尽地主之谊。至于话剧,随时都是机会了。只是看段先生赏不赏光了。
段玉宣笑了,听说孟小姐昨天去了老虎桥?
孟子怡一惊,她没有想到段玉宣会提起这个。
孟子怡刚要回复,门口突然传来了声音,是我让她跟我去的。
众人才发觉郑辉已经站在了门口。
郑辉道,因为白曙光是子怡的丈夫,她却不知道白曙光被抓进了老虎营,那一日,白曙光火化,我才在档案里看到了他的姻亲关系,于是通知了子怡来领……
孟子怡眼眶红了。
段玉宣脸色柔和下来,瞧我,怎么竟然提起这个来,让孟小姐又伤心一回,工作习惯,工作习惯,还望孟小姐不要介怀。
孟子怡摇了摇头,段先生太客气了。
孟子怡道出了自己和白曙光的经过,说的很简略但清晰。段玉宣的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孟子怡却在心里盘算,这个段玉宣到底是什么身份?
难道自己的那封信就是他拆的吗?一直盯着自己的人难道是他吗?如果真的是他,自己已经被深度怀疑了,那么秦兰也会非常危险……
这一切在孟子怡的头脑里来回思考,她想着对策,然而表面上看,孟子怡依然是陷入了痛苦之中,满脸的凄婉……
段玉宣问孟子怡,是否有时间,和郑辉一起吃个饭。
孟子怡目光里浸着泪珠,却强挤出笑容来,段先生请客,原来不应该辞的,只是今晚一是劳累,二是伤感,这几日我还在南京,我们再聚也不迟。
段玉宣也不坚持,却让郑辉开车送孟子怡回去,郑辉点头答应了。
众人准备走出化妆间时,段玉宣看到孟子怡换下的衣服上,钉着一朵小白花,不由深深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
车上。
郑辉道,你看出来了,段玉宣已经开始怀疑到你了。
孟子怡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紧张,那我该怎么办?
美人慌乱,郑辉只得笑言安慰,没事,我在,什么事情,我会替你扛着的。
孟子怡“慌乱”的心似乎平复下来,她叹息了一声,真是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
郑辉道,这一次你倒是真的要把白曙光的后事料理清楚了,才能离开。
这个是自然,为何这样问,他是她的丈夫啊?
孟子怡有些意外,她看了看郑辉。
郑辉淡淡答,我不管你们之间感情有多深或者多浅,我只是知道这样你可能会留在南京一段日子了。
那一晚深夜,等一切平静下来。
从中央饭店里,走出了一名女子,她是孟子怡,已经换了装束,黑衣让她的身影隐匿在了夜色里。
在门口,她要了一辆黄包车,对那名黄包车师父说道,去清凉山山门外一家叫拙玉轩的玉器行。
黄包车匆匆载着孟子怡离开。
夜色下,孟子怡似乎有人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逶迤过来,忽远忽近。
有人在跟踪自己!
孟子怡坐在黄包车内,飞速的思忖着。
黄包车师傅很卖力,速度极快。快速地奔跑,带出了一阵风,飘忽过来,倒是有一份若有若无的清凉。已经到中山中路了,拐过去不远便是清凉山了。
必须在这里甩掉那个尾巴。
师傅,停一下。孟子怡急促地喊。
黄包车师傅停了下来,孟子怡下车,用眼的余光去看跟踪过来的身影。那人朝旁边黑暗的角落一贴,便不见了。
孟子怡付钱。那个黄包车师傅倒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小姐,这里很偏僻,你在这儿下了,万一有麻烦……
孟子怡微微一笑,打断了对方的话,不会,师傅您放心。
黄包车师傅带着一点不放心,拉着空车离开了。
似乎这一带已经很熟悉,孟子怡几乎没有思虑,直接拐进了一条胡同。
曲折的胡同里,纵横交错,孟子怡的速度极快,轻巧地掠过,毫无声息,便已经走远了。
那名跟踪者走到胡同深处,只觉得胡同里的延伸乱七八糟,头绪太多又毫无章法,只能木然叹了口气,看来又少不得回去被责备一番。
跟踪者从胡同内撤了出来。
一边阴暗处,孟子怡走了出来,脸上露出微笑,这个跟踪者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顾虑,这么多年,怀疑和被怀疑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只是,这个究竟是怎么人?什么身份……
不过,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弄清楚的。
孟子怡走出了胡同,四周一片寂静,已是深夜了,梧桐树掩映着整条街道,平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
真的没有黄包车,这个地方太过偏僻了,四周人家窗户里的灯火都熄了,只剩下街灯孤寂地投射着。
孟子怡行色匆匆,从梧桐树下走过……
拐过了中山中路,突然视野开阔了,一边是护城河,另一边则零星着几户商铺,没有了梧桐树,露出了空旷肆意的天。墨色的天空反而显得四周亮堂了许多,不远处便是清凉山了。
孟子怡并不着急,她走得极慢,缓缓的,像是一个人在散步。
只是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散步?
孟子怡这么一想,反而让自己心一紧,可不是,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散步,要么是迷失了回去路的人,要么是忘记了来时路的鬼,都是孤独。突然有一种悲怆涌了上来,这不是一个好的特工应该有的心里。
她算好的特工吗?
孟子怡收了收心。
越走越偏僻,孟子怡四周看了看,确认并没有人跟了过来,才算是安心。
面朝着清凉山的这条街道就算是白天里也异常的冷清。可不是!都是一些古董店,年月的东西,看上去都有一些透心的凉意。
孟子怡走到那条街的尽头拐角处,一个小小布质幌子,在夜风中摇曳着,四周已经没有路灯了,借着夜色,勉强可以看清幌子上写着“玉”字。
“拙玉轩”在招牌上,苍劲不足,显得有些秀气。
孟子怡走了过去,敲了敲那扇木门。
谁啊?里面有人回应。
孟子怡道,前几日的玉可好了,我来取。
门“吱呀”开了,里面没有灯,黑洞洞地。一双眼睛尤其明亮,从里面对外看,在夜色里警觉地像一只鼠。
见是孟子怡,门开得大了,让开了一块地儿。
孟子怡跨了进去。
门阖上了。
四周一片漆黑。孟子怡只是觉得有些紧张,这么多年的特工生涯,她连睡觉都要点着一盏灯,突然伸手不见五指,本能地抗拒着,她把拳头攥紧了。
就在这时,灯骤然亮了。
眼前有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正微笑地看着她,她的上级,高先生,她在南京的唯一联络人。多少年的同生共死,他们似乎都不用说一句话,彼此就已经知道对方的心思。
灯光真是温暖。
孟子怡虚脱了一般,顿时卸下的所有的掩护。她看到一边角落里放着的藤椅,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去,整个人瞬间缩在了藤椅里,像一只鼹鼠,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高先生递过来一杯水。
孟子怡如获至宝一般,一气儿喝了下去。计划失败了,白曙光死了。她说,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说这个好似对他说,又好似对自己说。
高先生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共产党,我们还不能断定,只是我们的计划从这里断了。
那个“老刀”还在。孟子怡淡淡地说,蛇走过就会留下痕迹,即使蛇已经离开了,那点痕迹依然会在。
高先生看了孟子怡一眼,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孟子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被你照顾训练了这么多年,你总该得到一些实惠,是不是?
高先生没有说话,沉吟地看着孟子怡。
孟子怡微微有些尴尬,目光有些散乱,对不起,我食言了。
高先生摇了摇头,你说的对,无论怎么说,对于你而言,我的确一开始就有这个心思,好在你不负重托,你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保密局特工。
是的,孟子怡是保密局的特工,一直以来为高先生所用,只是上海派来的秘密一支,任务则更加隐秘。
孟子怡看着高先生,将空的玻璃杯递了回去,能再给我一杯水吗?
高先生接了过去,从暖水壶里倒水,水的声音在夜晚寂静的屋内显得很突兀,呼啦啦地,孟子怡眉头微蹙,闭了闭眼睛,镇定了一下自己。
只是这么多年,我在你的身上所付出的心血,你也应该明白,有些真实的情感是没有办法掩饰的,比如说我和你……高先生顿了顿,继而平静地说下去,虽然我们不是父女,但也并不比任何一对父女的情感差……
这些话,就不用一再重复了。孟子怡眉头皱得更紧了,睁开了眼,接过高先生递过来的一杯水。
水有点烫,氤氲的气息将孟子怡的脸柔化了,像极了她演的茶花女。
你要知道,抗战胜利后,有很多共产党的人混杂在我们各行各业,这些人没有办法正面除掉,上峰的意思是……
孟子怡打断了高先生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已经很清楚了,我们来的目的就是除掉这些人。
高先生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是怕你忘记,比如那个郑辉,你似乎……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孟子怡有些不耐,继而缓缓说道,有一件事,你应该更在意才对。
四目交汇,高先生的目光颇有意外。
孟子怡说道,我被人跟踪了,这说明有人开始怀疑我的身份。
我们的身份不能为外人知道,哪怕是自己人。高先生几乎一字一顿。
孟子怡微微一笑,语气懒散,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孟子怡这个笑容看似有些轻佻又有一些无可奈何不得不做的选择,所以眼下我们要尽快引出那个潜伏在保密局内的共产党“老刀”……
子怡回中央饭店已经很晚了。
凌晨的光景,天空竟然又下起雨来,不算是小雨。
子怡躺在**,无法入眠,静静听那雨声如蚕食一般,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子怡靠在**,闭着眼。
远远的似乎有汽笛的声音,很奇怪,怎么会在这里听到汽笛,离江边还远着呢。
为什么会听见?
还是自己心里的声音?
是过去来和自己告别么?还是自己依然割舍不下曾经的那段时光。岁月流逝,往事尘烟,她真的不想再去回首,却在无奈之下,默默接受那些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她的眼前。
天渐渐亮了起来,雨渐渐住了,只留下了层层叠叠的雾霭将整个城市困在了其中,江南的烟雨很柔情也很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