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邓率总部继续东进,并做战略巡视。10月18日,他们顶着萧瑟的秋风,冒着连绵的秋雨,在落叶纷飞中,来到关口附近的一个村子林家堑。村里的居民很少,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邓小平找到房东杨老汉,问道:“老板,这里的人为啥还不敢回家?难道我们的纪律还不够好吗?”

杨老汉神秘地说:“我的隔壁住着一户中农。不是我胆小,而是怕他报告乡保队和保甲长。隔墙有耳,知面不知心呀!老板们不敢回家,不是因为你们纪律不好,也不是信不过你们,而是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

邓小平递给老汉一支香烟,说:“还请老板多多指教才好!”

杨老汉见邓小平这样随和而又谦逊,便诚恳地说:“过去,共产党和国民党在这里多次拉锯,有些人黑了心,跟着蒋匪军跑,昧着良心替敌人做事。我和村里的红属嘴上虽不敢说,但心里十分清楚谁好谁坏。上午,我见你们召开群众大会,东叫一个,西喊一个,就晓得你们不明白这里的情况。那些乡长、保甲长和土豪把人整怕了,凡是和你们接近过的人,要叫他们晓得了呀,不是被杀头,就是被推到山沟里摔死。他们到处威吓老板们,说是‘谁不上山,谁就是通匪!’可不得了呀!村里的人经历得多,你们没站稳脚,谁敢贸然接近你们呀?”

邓小平说:“老板,你怎么没跑?你不害怕吗?”

杨老汉说:“不瞒你说,20年前我当过村里的土地委员,白匪杀了我家3口人,这仇还没报呢!再说,我已经快60的人了,还怕啥?我早就听说你们6月里过黄河,水突然结了冰,你们的队伍一下子就冲过了黄河。又听说,你们过淮河没涨水,吴绍周的兵一到,淮河就猛涨了一丈多,把他的几万人马隔在了河北岸。看样子,蒋介石的气数已尽了!算命的先生说,蒋介石八字上过不得6,今年是他的60整岁,又是民国三十六年,我看哪,老蒋是怎么也逃不过灭亡命运的,这就是天意!我没有跑到山上去,就是要等着你们来,跟你们一块儿报仇!”

“我们是坐着木船过黄河的。”邓小平接着讲了一遍解放军打回大别山的形势和道理,又环视了一下屋里的陈设,说,“据我所知,你们这里不是已经打过土豪,分了田地吗?怎么连棉絮也没得换一床?”

杨老汉说:“虽说鱼好吃,但要你吐出来,可就难啰!土豪打了,地也分了,可是中央军的大部队也进来了哇!那些地主豪绅、恶霸和乡保甲长们,就像雨后的曲蟮一样纷纷钻出来,威吓老板们说,‘穷骨头慢着高兴吧,过不了多久,就得叫你们吃了草鱼吐鲤鱼!’于是,分了浮财的人,悄悄把东西退回去了;分了田地的,连忙把木牌子从田埂上拔掉了!”

邓小平坚定地说:“我们这次打回来,是决不会再走的!我们决心同大别山人民同生死共患难,直到彻底打败蒋介石,使鄂豫皖人民得到彻底解放!”

杨老汉说:“我老汉还不糊涂。这20年来,我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共产党才是我们的大救星!尽管现在的情形很复杂,我们对着门缝望望天,也晓得出门该不该带蓑衣!你们这次回来,人马可比前几次多了好几倍啊!依我看呀,要想把这地方治好,非把地主恶霸彻底打倒,非把中央军彻底赶出大别山不可!”

邓小平说:“老板说得对极了!有你这样的大别山人民的支持和理解,我们一定能重建巩固的大别山革命根据地!”

邓小平告别杨老汉,正好碰上前来汇报工作的县长和书记。听取汇报后,他指示说:“县委是全县人民的领导核心,应当有能力统一组织各方面的力量,搞好工作,坚决不允许有各自为政的现象存在!在当前斗争比较复杂的情况下,你们务必要注意这个问题。你们一定要把贫农团建设好。毛主席说,贫农团应当成为一切农村斗争的领导骨干。你们只有掌握了这支骨干队伍,才能把其他革命阶层团结起来,各项工作才能全面开展起来。你们要组织全县干部、战士认真学习《中国土地法大纲》,坚决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建设好贫农团。这是我们能否坚持大别山斗争的根本问题。同时,你们要充分注意到,在局势尚未稳定的情况下,在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的时候,不要搞急性土改和分浮财,以免过早地分散社会财富,对支援部队作战不利!”

县长和书记走后,刘伯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不知朱总司令的近况怎么样呢?”

邓小平见他穿上了总司令在长征中亲手为他织的毛背心,便说:“放心吧,朱总司令和刘少奇、董必武等同志组成的中央工作委员会,已经到了华北。彭老总在陕北干得也很红火,9月下旬就收复了延安。”

“我们只有狠狠打击敌人,拖住敌人,才能使东北和陕北彻底粉碎敌人的进攻!”刘伯承说,“参谋长,谈谈各纵队的情况吧。”

李达说:“陈锡联在张家店打得很好,全歼敌88师第62旅,毙敌900余人,俘敌旅长汤家楫以下4700余人。白崇禧的第7、48师已被陈锡联调动过去了。”

“很好!这是我军在没有后方依托的条件下,第一次消灭敌人一个正规旅的重大胜利!”刘伯承高兴地说,“看来,3纵队打硬仗的作风还在。快马不用鞭催,响鼓无须重锤。思想问题嘛,要打当面锣,莫敲背后鼓;只要及时抓一抓,敲一敲,促一促,情况就会大不一样啰!”

李达接着说:“在西路,陈再道和杨勇各以一个旅,在柳子港、李家集地区,歼灭敌新17旅大部和52师一个营。这两个胜利,我们已经上报中央了。”

“打得不错嘛!”刘伯承兴奋地说,“这两个平原纵队一旦学会了山地战,是能够赶上从太行山打出来的3纵队和6纵队的。”

郭天民拿着中央来电,大声念道:“庆祝你们在张家店、岐亭、李家集等处歼敌两个旅之大胜利。自你们进到鄂豫皖边区,并立住脚跟,配合陈粟在淮河以北,陈赓在豫西、陕南,彭张在西北,许谭在山东,完成了南线我军第二年作战的战略展开,并打了许多胜仗,迫使南线诸敌分散应付,处于被动,创造了我军在今后大量歼敌的条件。尚望各同志在刘邓正确领导下,继续努力,团结全党全军,克服困难,完成伟大战略任务。”

邓小平说:“中央贺电对我们坚持大别山斗争是一个极大的鼓舞。3纵队速战速决,歼敌一个正规旅,实在可贺!两个平原纵队初步学会山地战,歼敌近一个旅,实在可喜!郭副参谋长,立即给陈锡联、陈再道、杨勇各发一个电报,通令嘉奖各有功部队!把中央的贺电也一并发出去,有功必赏嘛!”

李达指着地图,继续说:“杜义德纵队南下后,在长江北岸展开;17日,李德生旅攻克江边重镇团风;12日,尤太忠旅攻克下巴河镇。另外,1纵队和2纵队还有中原独立旅,也分别攻克庐江、武穴等重镇;3纵队已进至长江以北的望江地区,还拟攻安庆西南之望江和华阳镇。”

“很好!”刘伯承说,“命令陈锡联在20日以前攻下望江和华阳镇。这样,我们便能控制南京至武汉之间,江流弧形向南鼓出的长江北岸300里的地区。各纵队应做出渡江作战的姿态,以便进一步迷惑和调动敌人。”

邓小平说:“实施分散与集结的运动战,必须注意到分散的时候照顾到集结,集结的时候要考虑到分散。3纵队打下望江和华阳镇以后,各纵应分散寻衣觅食,解决冬装;分散的位置,应考虑到便于集结,以适应歼敌的需要。”

刘伯承说:“就照政委的意见办。各纵队在现占领区展开,以半个月的时间解决棉衣问题。”说罢,刘伯承要李达将命令立即下达给各纵队执行。

且说庐山,蒋介石别墅。这地方,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戒备森严。别墅草坪上,停放着十几乘豪华的轿子。一阵秋风扫过,片片枯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江北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蒋介石将手杖杵得“咚咚”直响,怒不可遏地说:“酒囊饭袋,都是些酒囊饭袋!你们身为党国高级将领,指挥着几十万兵马,居然叫刘伯承打到长江边上来了!”

顾祝同忍不住说:“卑职都是按主席的旨意行事的……”

“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主席,就不会让刘伯承打到长江边上来的!”蒋介石更加恼怒说,“23个旅的兵力既不能消灭刘邓部队,又不能将其赶出大别山,实在是无能!无能!不到两个月,我在大别山就损失了近3个旅。你们听到共匪攻打武穴的炮声了吗?”

白崇禧慢条斯理地说:“在大别山同共匪作战,光靠大兵团围剿,是不行的!”

顾祝同说:“依白部长之见,我军应如何部署进攻呢?”

白崇禧了狡黠的眼睛说:“大别山崇山峻岭,地形十分复杂,不便于大兵团作战。刘伯承善于歼灭分散薄弱之敌,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目前,共匪在长江北岸分散寻觅衣食,正是我们集中兵力寻机将其各个击破的时机。因此,须以得力部队向南穷追,逼迫共匪与我在长江北岸决战;另以一部于大别山北麓围剿……”

“蠢!蠢!”蒋介石恼怒地打断白崇禧的话,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共匪会立即强渡长江,挥戈南进,直取我武汉、南京!哼!当务之急是要加强长江防线!啊!晓得吗?”

白崇禧说:“长江沿岸仅有不到两个师的兵力。我打算将广西部队第7、48师调往江南,加强长江南岸的防务!”

“健生老弟!”蒋介石话中有刺说,“值此党国危难之际,每个将领都应该率部奋战于沙场,一个高级将领,怎么可以只打个人的小算盘,置党国利益于不顾呢?”

白崇禧本想迎合蒋介石的意图,露两手给他的黄埔嫡系,特别是做给顾祝同看看,谁知遭到蒋介石一顿责难,弄得哭笑不得。行营主任程潜一班将领,表情复杂,各有各的盘算。

蒋介石扫视了一下众将,以教训的口吻说:“大别山,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晓得吗?毛泽东这次派遣刘伯承、邓小平部队到大别山来,那是别有用心的!当务之急是要一方面加强长江防线,一方面把刘邓部队赶出大别山,或者就地消灭!诸位有何高见?”

顾祝同与属下议论了一番,提出了一个南北合击共军的方案。

蒋介石点头说:“顾总司令的建议甚合我意。命令第28师、青年军第203师,立即从九江出发,乘军舰到达江北,伸展到蕲春、黄梅、广济之线;第7师出太湖向英山、浠水之间;第25、202师出安庆以北;李振清第40师并指挥第82旅,经黄安、麻城、浠水向广济兼程前进,伏击匪军侧背,待我北部大军跟上,南北合击,将共匪聚歼于长江北岸。此次合击,事关党国前途,任何保存个人实力的做法,都是绝不容许的!特别是高级将领,要以死报效党国,不成功则成仁,绝不能受辱于共匪!”

且说10月21日,刘邓从林家堑临行时,房东杨老汉拉住刘伯承,担心地说:“老同志,你这么大年纪还来当兵,真是不容易啊!蒋该死的飞机三天两头来炸桥,过桥如过关哪!你们可要走快些哟!要是碰上飞机来炸桥,就危险了。要是过不去的话,你们还回来住我这茅草房吧。”

刘伯承感动地说:“放心吧,千难万险我们都闯过来了,一条小小的浠水河绝挡不住我们!”

刘邓率直属队继续南行。

浠水河位于黄冈、蕲春之间,两岸是一直伸展到长江边的大别山余脉,树林浓郁参天。河两岸相距1000多米,时值深秋,河水不深,先头部队在河上架了一座3尺多宽的木桥,以此沟通两岸。连日来,蒋介石为了阻止刘邓大军南进,这座木桥也就成了敌机的重点轰炸目标。意外的是,刘伯承、邓小平率指挥部通过木桥时,竟没有遭到敌机轰炸。

当晚,刘伯承和邓小平进入洗马畈,得知第3纵队已经占领望江和华阳镇,便立即做了解决棉衣和寻机歼敌的部署。决定以半个月的时间,分散到长江北岸寻衣觅食,尔后集中全力寻机歼敌。并令杨勇纵队和中原独立旅给李振清第40师让开一条路,使其继续向南深入。全军主力则进入至蕲春、广济地区,继续发动群众,筹办棉衣。

第二天早晨,刘伯承照例提了马扎,到院子里研读兵书。抬头望去,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笼罩在浓雾之中;朝阳升起,山峦和树林都披上了神秘的霓裳。

勤劳的房东,拾粪回来。刘伯承指着一座峻岭说:“老板,那座山煞是雄奇险峻,不知何名?”

老板将粪篓放下,指点说:“这座山,就是我们鄂东有名的三角山。记得民国二十年的秋天,一支红军部队在这里被白匪军打散了。唉,真惨哪!白匪军把被俘的红军连同伤员好几十口人,砍死在山脚下!”

刘伯承握紧拳头,怒火填膺地说:“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要同蒋介石清算!”

李达走了出来。刘伯承说:“过去,我军有一支部队在这里遭到失败,我们应该去看看。通知部队,吃过早饭,翻越三角山,向张家湾前进!”

太阳升起一竹竿高的时候,三股灰色的人流,七弯八拐地向三角山进发。三角山,是广济县偏东北的一座海拔800多米的山。上山30里,坡陡路窄,蜿蜒曲折,草深林密。仅有的一条羊肠小路,被树枝和茅草覆盖着。

刘伯承右手拄着竹杖,左手分开树枝,跟指战员们一道登山。山水把小路冲刷得坑坑洼洼。每遇陡峭的山路,刘伯承便手脚并用,在警卫员的帮助下往上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55岁的刘伯承就汗流满面,气喘吁吁。邓小平早为他准备了一副滑竿,可是他坚决不肯坐。邓小平毕竟比刘伯承年轻,体质又好,爬山也是内行,所以走得轻松。他在前面为刘伯承拨开树枝,扶他越过陡坡沟岔。又爬了七八里,刘伯承的内衣全湿透了,豆粒大的汗珠从稀疏的白发间涌了出来。邓小平见他这样吃力,再次建议他坐滑竿。

刘伯承解开衣服,用帽子扇着说:“一个人爬山尚且感到困难,何况两个人抬一个人爬山呢?再说,路窄坡陡,坐滑竿也不那么安全嘛!”

邓小平拗不过他,只得叫警卫员前拉后推着刘伯承努力攀登。

当日影西斜的时候,直属队终于登上了山顶。山顶较为平坦,林木翠竹杂生,火红的枫叶和青冈叶杂在翠柏苍松之间,斑斓夺目。一座约30多间禅房的寺院,掩映在古木翠竹之中,寺院周围散布着七八座茅草房院。

刘伯承登上一块平顶山石,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远近山连着山,峰接着峰,绵亘延伸到长江边。在无数的山峦之间,一条银练似的蕲水河,明灭蜿蜒于群山之中。蕲春至广济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峦之间时隐时现,穿过广济以北的高山铺,分岔伸向黄梅与广济县城。南北两侧起伏的山峦,似两道自然的屏风,卫护着地势较为平坦的高山铺和清水河镇。最高的李家寨山和马骑山像两个勇士,扼住了这两镇通向浠水的公路。

刘伯承迎着山风说:“这一带地形很好,能攻能守,正好打仗。”

邓小平风趣地说:“我们就在这一带准备战场,吃完蒋介石的酒菜后,再穿棉衣!”

刘伯承说:“你这个蜀诸葛,这回可以同白崇禧这个桂诸葛斗斗智了!”

李达说:“白崇禧和蒋介石貌合神离,各有各的打算;咱们有刘半仙和蜀诸葛的神机妙算,我看哪,蒋白君臣的南北夹击,一定会落个损兵折将的下场!”

刘伯承拉住李达的胳膊说:“走吧,再说下去,牛皮就叫你吹破啰!”

来到三角寺山门前,住持带着12名僧人,将他们迎进一间禅房。

上茶后,刘伯承说:“大师,这寺院建于何时?”

住持眯缝着眼说:“这三角寺始建于隋,唐时香火最盛,光僧侣就有2000多人。”

李达问:“现在寺里怎么这样冷清?”

住持叹了口气说:“唉!经过几十次战火,特别是民国以来几次大战乱的洗劫,如今寺里只剩下13人了。你们来了,我们怎么办呢?”

邓小平说:“你们不必担心。我们的政策是宗教信仰自由。”

刘伯承说:“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从事农业生产,把寺院的地都种上庄稼,自给自足;同时,还要保护好寺院的财产!”

住持高兴地说:“你们的政策合乎民意,纪律又是如此严明,真是仁义之师。我们僧侣衷心拥护共产党和解放军!”

吃过斋饭,住持带着众僧,把刘邓等人送出山门方回。刘伯承在山顶故垒残垣旁留影后,带着队伍下了山。天快黑时,他们来到一个大镇——浠水县城东面的张家塝。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