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邓小平为何一反常态,召开这么一个“不握手”会议呢?

原来,蒋介石已经判明刘邓大军有久驻大别山并依此发展之战略意图,遂令尾追的23个旅,趁刘邓大军实施第一步战略展开,尚未立住脚跟之机,进入了大别山区。蒋军整编第46、58师进到第6纵队东侧的固始、商城、霍山之线,自西北进犯的整编第85师占领了信阳、罗山一带,西面的整编第10、40、65师分别向黄安、麻城地区进犯,整编第56师则设防于武汉外围及信阳以南的平汉路沿线。这几路蒋军,对刘邓大军形成了一个大的包围态势。与此同时,国防部长白崇禧亲自指挥桂系中战斗力较强的整编第7、48师居中,寻求刘邓主力作战。这两个师,可是来者不善。他们不但十分熟悉大别山的情况,而且早在解放军进入大别山之前就在各地建立了谍报网。从蒋军整个态势上来看,蒋介石是企图乘刘邓大军立足未稳之机,将其赶出大别山。形势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

此时,中共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电示刘邓:“目前几个月内,你们作战似应避开桂系第7、48师,集中力量歼灭中央系及滇军。”刘伯承、邓小平根据这一指示,命令第1纵队和战略预备队尤太忠旅,先是在商城以北的河凤集地区,后又于9月19日在商城以西的中铺地区歼灭了十分孤立的蒋军第58师新1旅1个团2000余人。这是解放军进入大别山以来打的两个小型歼灭战。战士们说:“山地战打得好,伤亡小,俘获多!”接着,刘邓又集中第1、2、3纵队和第16旅共9个旅的兵力,于9月26日在潢川以南,趁着夜暗,包围了老冤家、死对头蒋军第85师,准备予以全歼,活捉吴绍周。这一次,刘伯承部署十分周密,又是绝对优势,本可以稳操胜券,殊不料某参战部队顾虑重重,行动迟缓,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堵死包围圈西北的缺口,结果让吴绍周率部钻了出去。“煮熟的鸭子飞了!”消息传来,刘伯承震怒,邓小平惋惜,参战部队叹惜。这三仗虽然打得不够理想,没有能够全歼敌人,但是,这是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在无后方作战,以及没有山地战、水田战经验,部队十分疲惫的情况下,打的胜仗!而且,这三仗,对在鄂东地区展开的杜义德纵队和在皖西展开的陈锡联纵队一部,都起到了重要的保障作用。

会议开始。邓小平首先说:“今天开会不握手,大家心里都清楚!”

当时环境恶劣,形势严峻,纪律松懈,右倾保守,军心动摇,确实已经影响到了刘邓大军立脚大别山的问题。

邓小平以严厉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张脸,足足有好几分钟。然后,他从创建大别山根据地的任务,谈到部队作战和工作的现状。他强调部队必须认真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指出能否坚决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关系到我们在大别山能否站得住脚。他要求全体指战员一定要牢固树立起以大别山为家的思想。

最后,邓小平说:“党中央对我们这次行动的意义做了充分的评价。现在,我们不但保存和进一步巩固了原有解放区的基本区域,而且把战争引向了蒋管区,迫使蒋介石把战线由黄河移到了长江。同志们可以看到,中央这步棋下得多么英明,多么有远见。可是,我们有些人只看到自己的艰苦,看不到全国战局这种新的变化;个别人甚至产生右倾情绪和做出违法乱纪的行为,这种错误倾向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们要增强斗志,反对右倾情绪,反对怕死鬼,纠正纪律松弛的现象!这是歼灭敌人,发动群众,建立大别山根据地,实现党的战略进攻方针的根本保障。每一个指战员都必须坚决克服怕打硬仗、恶仗和纪律松弛等右倾情绪;要挺起腰杆站队,要当勇士,不要当懦夫、当脓包!要认识到自己肩负的任务和光明前途,义无反顾地投身到重建和巩固大别山根据地的斗争中去!”

“反对右倾思想,增强斗志,加强纪律性,首先要从高级干部抓起!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在座的都是高级干部。高级干部就应该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要以身作则,鼓励部队战胜困难消灭敌人。否则,你这个干部高级在哪里呢?”刘伯承神情严肃地说,“可是,我们队伍中有的同志,遇到点困难就发牢骚,讲怪话;为了个人和小集体的利益,打起仗来,顾虑重重!这是我们决不容许的!”

邓小平点燃一支香烟,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说:“有的人打起仗来,就像个小脚女人,一步三摇!”

“打仗像小脚女人,你的卵子都到哪里去了?”刘伯承对空手书说,“勇,是男子汉的事。没有花冠,就像男子汉没了卵子,还逞什么勇呢?”

刘伯承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桌子上说:“我们每个共产党员在入党的时候,都宣过誓,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谋幸福,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现在,每个共产党员都应该称一称,看你这个共产党员是不是足秤!”

邓小平说:“最近听不到‘大别山好比一把剑’这首歌颂千里跃进、鼓舞部队斗志的歌了。这与我们高级干部是有关的!”

“我们部队就是要唱着这样的歌在大别山扎根!”刘伯承提议说,“现在大家就把这首歌响亮地唱起来!”

顿时,会场里响起了嘹亮的歌声:“刘邓大军真勇敢,反攻歼敌六七万。大别山好比一把剑,直插到蒋介石的心里面……”

歌声刚停。有人问,怎样才叫“战略展开”?

刘伯承解释说:“我们的战略展开,就是必须使多打胜仗歼灭敌人和发动群众实行土地改革这两个轮子同时转动起来,缺一不可!”

“这是最关紧要的一条!”邓小平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香烟说,“这一条不解决,一切都无从谈起。井冈山时期,毛主席说过,红军要是离开了对群众的宣传、组织、武装和建立革命政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毛主席的这些话,对我们今天的大别山斗争,仍然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我们能不能在大别山站得住脚,会不会被敌人赶出去,决定性的一环便是团结群众、发动群众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严守纪律,爱护群众,这是我们能否在大别山立足生根的大事;破坏纪律,脱离群众,只能是自掘坟墓!从现在开始,政治委员要亲自检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抛撒谷草,到处乱屙屎,住居民内房是群众最痛恨之事。李达参谋长要亲自带司令部、政治部的处长、部长检查宿营时挖厕所和出发前埋厕所的情况。为此,中原局号召各部队,要发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联系群众的优良作风,担负起打仗、做群众工作、筹集给养三大任务!”

刘伯承紧接着说:“现在,陈毅、粟裕同志率华东野战军主力南下,即将进入苏鲁豫皖地区;陈赓兵团接连解放陇海路之洛阳、潼关段及其以南的嵩县等6县,兵逼潼关、西安。陈粟、陈谢两军与我们构成了互为掎角之势,收到互为策应之效。我军深入到敌人的战略纵深地带,在无后方依托的条件下,实施战略展开,创建新的根据地,这在历史上是空前的创举。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遵循毛主席‘分兵以发动群众,集中以应付敌人’的原则,正确地解决兵力的集结与分遣的问题。部队既要打胜仗,又要占领地方。要打胜仗,就不能不保持相当的机动兵力,而要占领地方,又势必分散一部分兵力,以至削弱主力。打仗和占领地方两者虽有矛盾,但又是统一的。因为只有多打胜仗,多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能鼓舞士气,振奋人心,有利于占领地方;另一方面,只有多占领地方,发动和组织群众,才便于分散敌人,消灭敌人。我们已经占领了20多座县城,建立了10多个县的民主政权,初步完成了在大别山地区的战略展开,取得了第一个回合的胜利。为了更好地发动群众,各部队都要抽调一定的力量,协助地方政权的建设,发动群众实行土地改革!”

“农民的根本问题是土地问题!”邓小平说,“在实行土地改革过程中,要严格把握党的政策,不得损害贫农和中农的根本利益,并且注意保护民族工商业。”

张际春说:“在中央苏区时,毛主席的政策界线是很严格的。比如,对待工商业者和对待地主的政策就迥然不同。对地主兼工商业者,毛主席总是交代得清清楚楚的,要我们把没收土地的布告贴在他们家属的后门去,不要贴在商店或作坊的前门。可是我们现在呢,有的单位在发动群众分地主浮财的时候,把粉坊、纸厂的器材也都当作封建地主的浮财分了,破坏了工商业和工商业政策,这是一种农业社会主义思潮。现在,部队的政治工作似乎减弱了不少。我们曾不止一次地提出加强,但就目前部队纪律松弛、斗志松懈的情况来看,政治工作确实没有跟上去。加强政治工作,应该主要放在加强下层群众工作——战士的工作上:调动战士及下级干部的积极性、创造性;依靠广大战士和干部的力量、广大党员的力量,没有这个是不可能打胜仗的。把政治工作的重点放到战士中去,放到连队中去,放到支部中去,这就是部队中的群众路线。调动和提高广大指战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是部队政治工作的根本,而群众性的政治工作,则是部队政治工作的基础,是鉴定各级政治机关领导的一面镜子!”

李达拿着电报进来,指着地图对众人说:“据侦察报告,白崇禧以整编第7师和第40师两个半旅,由麻城向沙窝北进;以整编第48师和第58师集结商城;以第85师及第52师主力集结潢川、罗山一线。敌人企图以7个整编师的兵力,对我大别山北部主力进行合围。估计敌人两天内即可部署完毕,寻我决战;而皖西、鄂东只有原在六安的第46师一部,以及刚由合肥调到桐城的88师第62旅;鄂东只有新17旅和52师一部防守。”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邓小平站起来,不停地踱着步子,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香烟说:“我们连续行军作战两个多月,大批物资均已轻装掉了。时已中秋,初冬将至,部队却还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解决冬装,寻觅粮食,歼灭敌人,是我们的当务之急!敌人主力即将对我合围,我主力应出鄂东或皖西南下,寻机歼敌,寻衣觅食!”

“政治委员说了,就是决定!”刘伯承站起来,果断地说,“为了调动敌人,解决冬装和吃饭问题,寻机歼击薄弱之敌,实施分散与集结的运动战,我们就抓住白崇禧的空当鄂东和皖西,分两路向南突围;分散大敌,使敌人疲于奔命;尔后,我再伺机吃掉他薄弱的一部或几部。”

邓小平踱了几步说:“司令员的决定十分正确。歼灭小敌,发动群众,解决物资,是我们这次突围南下作战的主要目的!”

刘伯承部署说:“第1、2两纵主力应俟敌第7、40师进至麻城、沙窝之间时,南出黄安、麻城地区;第6纵队17、16两旅对敌第7、40师不要正面作战,主要应打敌辎重,尔后相机歼灭麻城之敌;第18旅应继续南取武穴等地;中原独立旅随1纵队主力突围!”

第3纵队司令员陈锡联按捺不住战斗的**,“嚯”地站起来,声如洪钟地说:“司令员,我们3纵队是从太行山打出来的,有较丰富的山地战经验,就让我们到皖西去吧!”

刘伯承看着这位18岁就当上红军师长的战将,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吧,你们纵队就作为突围的东路军,向皖西运动吧。你们在商城、固始的部队应俟敌第7师进至麻城、沙窝时,才入皖西地区,争取调动白崇禧系统中战斗力较强的第7师和第48师,牵制住他们,拖散他们,并力争寻机歼灭小股敌人。你们突围的路线嘛,自行选定。”

邓小平接着说:“第1、2纵队主力、中原独立旅和6纵第16旅组成突围西路军,随野战军司令部南出鄂东!”

张际春说:“大别山北麓应留下部分兵力,以迷惑敌人,掩护我军突围,并就地坚持斗争。”

刘伯承说:“杨勇和陈再道,你们各留下一个旅,伪装主力,积极迷惑敌人,掩护我军主力突围后,留在大别山北麓,坚持游击斗争。”

被指定留下的两个旅长接受了任务,邓小平叮嘱说:“你们一定要十分巧妙地伪装成我军主力,同敌人周旋,不可露出马脚。啊!主力能否成功突围的关键,就看你们这两个土地爷神气得够不够。你们的担子很重啊!要好自为之!”

刘伯承说:“我东西两路突围以后,兵锋直指长江北岸,横扫武穴、团风,以及安庆西南之华阳镇一带地方,造成我南渡长江之势,进一步调动敌人,寻机歼灭孤立弱小之敌!”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吧。”邓小平说,“各部队南下以后,要抓紧战斗的间隙,以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解决冬装问题。”

10月1日,刘邓率野司、野政,在大别山北麓部队的掩护下,随主力突出了白崇禧的包围圈,沿泼皮河南下。这一天,前锋中原独立旅在第1纵队一部的协同下,消灭蒋军一个保安团。刘邓当即赞扬了他们的英勇战斗。

10月6日,刘邓率总部进驻宋埠东北之张家竹林。这一天,他们向中央军委做了《关于进入大别山后的情况和今后的行动》的报告。内称:“(一)我军南下在淮河以北减员不大。一过淮河,生活习惯大变。部队开始吃不惯大米饭,拉肚子,蔬菜、油盐吃得很少;蚊子多,无鞋穿,爬山走小路,炮辎笨重,又连日遇雨,体力均削弱。故9月份减员很大,病号普遍,占三分之一,多至一半,以痢疾最剧,感冒次之;加以平原部队怕山怕水,伤员救护困难,两次歼敌良机(商城58师及潢川南85师)均未打;因部队情绪差,体力弱,亦有影响。经过不断注意,现已会吃大米饭,会打草鞋,装备减轻,开始学会打山地战。地方工作开始有了头绪。只要能解决棉衣和菜金,加上打两次歼灭战,一切均可克服。(二)我主力南下后,已攻占经扶、黄安、宋埠、河口等城镇,土顽均被歼。刻正攻麻城、黄坡、岐亭、新洲等重要城镇。估计棉衣问题,可以得到解决,故决心就在黄、麻地区解决棉衣后,再做其他行动。否则,行动过多,更难解决,且病号一定加多。(三)我们现以3纵全部在皖西作战,1、2、6纵各分散一个旅掩护地方工作,集结的只有7个旅(每旅约5000人),如马上分3个旅到路西,则不易歼敌;故决定就现地基本区调动敌人打一仗,或先将黄梅、广济、浠水、蕲春等城土顽歼灭后,再以主力出平汉。如需配合陈赓行动,亦可于解决棉衣后,即出平汉线。”

10月10日,毛泽东主席发表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提出了“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宣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八项基本政策。同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重新颁发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刘邓再次下令严整军纪。

一次,邓小平在黄冈县的一条街上,发现一个军人刺刀上挂着一捆花布,一捆粉条,显然来路不正,便立即派人调查。结果查明他是警卫连副连长,立过战功。

11日,刘邓率总部进驻总路嘴之樊家札。张际春副政委耳闻目睹了部队纪律松弛的各种现象后,于13日指示保卫处长到总路嘴检查群众纪律,又发现了不少问题。其中最突出的一个违纪案件,就是邓小平发现的那个副连长公开拦路抢劫过路商贩的粉条和花布,在群众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许多老乡吓得跑到山里去了。刘邓经过权衡利弊,最后决定执行最严厉的军纪。纪检小组召开公判大会,公开枪毙了那位副连长,并向受损失的商贩赔偿了黄金6两。刘邓枪毙直属队和部队两名违纪人员的事,使群众大为震动,纷纷下山回到村里。以这两次枪毙违纪人员为转机,部队纪律得到了极大的加强,解除了群众的疑虑,进一步密切了军民关系。

此时,以邓小平为首的中原局发出了“放手发动群众,创建大别山根据地”的指示,要求部队和地方政府在全区内普遍宣传党中央于9月13日通过的《中国土地法大纲》,立即发动群众向封建地主恶霸展开斗争。决定成立鄂豫、皖西两个区党委和军区,由每个纵队抽调3个团作为军区基干武装,再各抽调1000至2000名干部和老区翻身战士参加地方工作。大别山的武装斗争、土地改革和建立人民政权的斗争,由此蓬勃发展起来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