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4月13日,西蓝村6纵队指挥部。杜义德传达了刘邓的命令后,继续说:“4月12日黄昏,第3纵队赶到汤阴外围,根据刘邓命令,与我纵队一起准备攻城。前一阶段我纵队攻击汤阴外围据点,收效不大,关键是我们没有抓准主要矛盾。在张庄、土围子、石家庄、马沟、杜庄、王营诸点中,刘邓首长命令我们先拿下张庄和土围子,这就抓住了矛盾的主要方面。同志们,我们应该怎样来完成攻占张庄的任务呢?”

韦副司令员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说:“18旅已攻占东关,我们应该在其两翼张庄和石家庄投入兵力,撕开汤阴外围阵地。在这两个据点中,东北角的张庄,是孙殿英整个防御的关键,我们应投入主力攻击。孙殿英是我的老对头,他的战法我熟悉。张庄既是他防御的重点,也是他防御的弱点。他最担心的,就是张庄的得失。”

“我赞成老韦的分析。”姚健鸣说,“这样的话,我们不但能够建立东关至张庄一线的攻城基地,而且张庄一失,汤阴难保,孙殿英呼救之声必高,不怕王仲廉不来。”

杜义德最后说:“攻城任务要按阶级段来完成。根据敌人防御的特点和我们初战的经验来看,应把攻击的重点选在张庄,对其他外围据点暂时不打,只派少数兵力监视就行了。为此,我决心以尤太忠旅和萧永银旅为攻城第一梯队,首先夺取张庄!李德生旅为第二梯队,太行独立旅为纵队预备队。各部积极准备,争取在15日黄昏打响战斗!”

杜义德为什么要将攻击时间预定在黄昏,而不选在上午或夜间呢?这主要是因为攻击重点在东北角,纵队又集中了两个旅的火力压制蒋军。这样部署,可以借夕照之光,选择攻击目标;蒋军背阳而望,则不易发现解放军火力阵地;而且,攻击开始的指挥协同与炮火掩护,比夜间准确、密切。同时,也可以破坏蒋军由白天部署转入夜间部署,使其在不善于夜间作战的态势下仓促进入夜间战斗;攻势开始后,蒋军也不容易实施有效的反扑,攻击则易得手。

4月15日黄昏,尤太忠指挥本旅,在萧永银旅有力配合下,打响了攻击张庄的战斗。

张庄和三关的猛烈炮火震得孙殿英坐卧不安,告急的电话吵得他六神无主,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那张布满“弹坑”的麻脸,憋得通红、发紫;稀疏的眉毛下,那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两只圆鼓鼓的小眼睛,射出凶狠的冷光。他抓了几把光秃的脑袋,拿起电话,对张庄指挥官吼道:“给我打退共军!丢了张庄,老子要你的命!”

孙殿英又摇通西关土围子的电话,对防守主官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快到半夜了,他接连打了几个呵欠,鼻涕眼泪不断冒出来。勤务兵拿来烟灯烟枪。他倒在藤椅里,接连抽了三个烟泡,精神才渐渐好起来。过足了烟瘾,研究了一会儿两军态势。此时,城东枪声已停,城西枪声依然火爆。

正狐疑之际,参谋长邓甫兰急匆匆跑来报告:“司令,张庄失守!”

孙殿英好似当头挨了一闷棍,顿觉胸闷气短,几欲仆地,邓甫兰急忙扶住他。半晌,孙殿英缓过气来,着了魔似的跳起来,两只三角眼盯着从张庄逃回来的19团团长及军官教导队两名主官,骂道:“真他妈的饭桶,没用!4个营连个村子也守不住!”

“司令,共军的炮火实在太猛,攻击实在太狠,我们伤亡惨重,才……”

“住口!”孙殿英抽出精致的美式左轮手枪,怒不可遏地吼道:“他奶奶的!你们不知道张庄的重要吗?丢了张庄,汤阴难保啊!丢了张庄,就等于要了老子的命!他奶奶的,老子毙了你们!”

邓甫兰急忙拦住。

副司令刘月亭也劝道:“司令,共军兵临城下,势在夺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可轻杀主官。张庄虽然失守,但他们保存了19团和教导队大部分兵力,正好用来固守城墙。”

孙殿英觉得在理,收了手枪,说:“你们立即把部队拉到东门,坚守城墙,戴罪立功!若有敢于擅离职守者,就地正法,绝不宽容!”

“还不快走!”刘月亭喝退两个败将,扶孙殿英坐下,细言细语说,“是不是给兵团王司令再发电求援?”

“向他求援有个屌用!”孙殿英气愤地说,“那个老狐狸收了我的钱财宝物,翻脸不认人!他恐怕还没见着共军的影子,就要闻风而逃,当缩头乌龟!靠不住啊!”

话虽如此,孙殿英还是叫刘月亭给王仲廉发出了求援电报。

邓甫兰掏出一封信说:“司令,共军叫俘虏送来刘伯承的亲笔信。”

孙殿英把信看了两遍,叹道:“唉!晚了,已经太晚了!我孙殿英素有反复无常的骂名。如果投降了共产党,绝对不会得到信任;蒋先生那里,也不好交代;在国人面前,就更无地自容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将一万将士头颅,誓与汤阴共存亡,以此来洗刷我多半生的罪名吧!”

孙殿英撕碎刘伯承的亲笔信,抛向屋顶,断然说:“立即向蒋委员长和顾总司令发报:张庄失守,汤阴难保,请求派兵驰援,我部将士誓死保卫汤阴!”

邓甫兰走到门口,孙殿英又叫住他说,“传我的命令,连以上军官立即到指挥部开会!”

邓甫兰摇着头走了。刘月亭建议说:“司令誓死固守汤阴,乃党国军人之壮举。刘某誓随师傅左右,杀身以成仁!为了坚守汤阴,我看必须马上调整部署,收缩兵力,重点防守城郭和内城,以免被共军各个击破!”

孙殿英点点头说:“难得你有这片忠心,汤阴这副担子,就让我们师徒来挑吧。城外要点土围子、石家庄、马沟、北大关必须固守,其余各点部队,退守城墙。月亭,你去办吧。”

刘月亭走后,屋子里空****的。昏黄的烛光,在孙殿英的秃头和皮包骨的麻脸上摇曳着。他颓丧地坐在藤椅里,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哀袭上心头……

孙殿英,原名孙魁元,别号殿英,河南永城人。那一年,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孙父吃了官司,被关进永城大狱后,就无人敢管教孙殿英了。有一回,他不服老师的责罚,竟放火烧了私塾,从此,跟着母亲乞讨度日。在流浪期间,他结识了不少流氓、赌棍。凭着灵活的脑瓜子,他很快学得一手高超的赌技,并以此起家。他制造和贩卖鸦片,捞了不少的钱。凭着赌一赌的勇气,他当上了豫西庙会道的头目。不久,孙殿英又混进军界,继续网络道徒,收编土匪,组建了一支亦兵亦匪的杂牌军。在军阀混战中,他接受了蒋介石的收编,被委任为第12军军长。1928年6月,孙殿英率部进驻清王朝的东陵,命令工兵营长挖掘慈禧太后和乾隆皇帝的陵墓,盗得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遭到了全国舆论的强烈谴责。他用这些珠宝贿赂上至蒋介石、宋美龄,下至国民党军政高级官员,“东陵盗宝案”随后也不了了之。后来,他煞有介事地对原湖南省缉私处长文强说:“清朝皇帝杀了我家祖宗三代,不得不报仇革命。孙中山先生有同盟会、国民党,革清朝的命;冯焕章有枪杆子逼宫;我的枪杆子没有几支,只好崩皇陵,革死人的命。不管盗墓不盗墓,我是对得起祖宗的,对得起大汉同胞的。”

孙殿英一生中有一件事做得还算说得过去。1933年,日本侵略军纠集了3万余人进攻热河。他奉张学良之命,率所部第41军由山西驰援热河抗日。他召集营以上军官训话说:“我们的军队确实有不少污点,有些人骂我们是土匪队伍。这次出师热河抗战,正是洗刷我军污点的大好机会。我们一定要像样的干他一场。但是,日本人的武器很厉害,抗战必败。我们不能完全牺牲在那里,要预先计划好退路,最好退到西北。那里不但安全,而且容易发展。”2月下旬,孙部在赤峰阻击日军七昼夜,继又于猴头沟与日军作战十余日,后突出重围退至沙城一带。孙部的抗战行动,得到当地人民群众的支持。孙殿英说:“友军不友,义军不义,都不及热河的人民!”热河抗战后,孙殿英的部队得到了很大发展,为了扩大影响和实力,他接纳了不少进步人士和共产党员到军中工作。1934年春,他的部队在宁夏被蒋介石、马鸿逵和阎锡山瓦解,成了光杆司令。“七七”事变后,宋哲元加委孙殿英为冀北民军司令。他决心再赌一次,很快收罗到1万余人,退至豫北林县一带,被蒋介石编为新5军。为了在八路军和国民党嫡系部队之间求得发展,他与八路军129师达成了互不侵犯的默契,给八路军让路让防。姚村一仗,由于孙殿英从河涧镇撤防,使反共摩擦专家鹿仲麟的部队完全陷入了八路军的包围,被歼大部。这期间,刘伯承为了争取孙殿英站到抗日统一阵线方面上来,不但允许他在太行山根据地里扩编部队,而且还在自己极为困难的情况下,给孙部配发过不少冬装。

1945年4月,孙殿英公开投降了日寇,成为民族的罪人。日寇投降后,孙部被蒋介石改编为第4路军,盘踞在平汉铁路新乡至安阳之间与八路军为敌。抗战即将结束时,刘伯承、邓小平组织指挥了安(阳)汤(阴)战役,歼灭日伪军好几千人,解放了汤阴。孙殿英秉承蒋介石的旨意,蚕食解放区,叫嚣:“全吞汤阴,占领林县城,威胁太行山!”1945年10月24日,孙殿英集中5000余名正规军和大批还乡团,在飞机掩护下向汤阴进犯。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八路军太行部队主力一部和1000多名干部、民兵,在27日傍晚主动撤出了汤阴城,孙部遂占汤阴。1年零5个月后,解放军又打了回来,紧紧围住了东陵大盗孙殿英。

孙殿英把手从麻脸上松开,从悲哀中回到眼前的困境中来。他抓起茶几上的一本《剿匪问答》,自语说:“刘伯承将军啊,休怪我与你兵戎相见!为了洗刷骂名,我不得不以汤阴城和这1万多人来同你赌一赌了!”

参谋长和副司令赶回司令部时,天已经大亮,零星的枪声仍在城外此起彼伏。军官们都到齐了。

孙殿英叫道:“月亭,背上我的太阿宝剑和神赐拂尘!”

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孙殿英为何要刘月亭背上剑与拂尘呢?前面说过,孙殿英乃庙会道出身。为了进一步把持庙会道,孙殿英耍了一个把戏。某日庙会道集会,他当众说,前日做了一梦,祖师爷点化了他,将一柄太阿宝剑赐给他;持此剑,可逢凶化吉,纵横天下;某处如有凶灾,宝剑便会铮铮作响示警。会首李凤朝等皆不相信,孙殿英便领着他们前往关帝庙,果然从神龛下取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金柄利剑来。会众无不惊叹,对此说深信不疑。后来,不知他又从哪里弄来一把牛尾拂尘,照样编了一通神话,谎称拂尘神授,能消灾免难。会众对他更是五体投地,拥戴他做了庙会道大首领。从此,他用黄布将宝剑和拂尘裹好,每次作战,总要叫亲信背着行动。即使在被日军重重包围和在宁夏被蒋介石军阀部队围攻、驱赶的危急时刻,他的这两件“宝贝”也从没离开过。几起几落,他的徒子徒孙们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大。徒子徒孙们对他这个师傅愈加崇敬,深信他有着天赐神授的远大前程,死心塌地为他效命。

话休絮烦。且说孙殿英披着黄色大氅,在刘月亭和邓甫兰等亲信的簇拥下,走进宽敞的会议室,焚香拜了宝剑和拂尘,带着一副悲壮的神色,站到主官位置上。在晨光中,他凹陷的眼眶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两只鹰眼闪烁着惊惧、悲哀和不安的昏光;高高凸起的颧骨中间,竖着一只蒜头鼻子,上唇蓄着一抹花白短髭,长着一张厚唇大嘴;特别是他那张布满“弹坑”的麻脸,似乎所有污浊和罪恶都集中在那黑暗的小坑里。他摸了一把光头,沙哑着嗓子说:“弟兄们,共军围住了汤阴城,形势十分凶险!虽然我是个粗人,没啥真才实学,但我有天赐神授的宝剑和拂尘。凭着这两件宝贝的庇护,过去我们能逢凶化吉,现在也能打破共军的围攻!况且,汤阴城固若金汤,共军是无法打进来的;照我们的兵力和财力,以及坚固的城防来看,坚守汤阴绝无问题!只要我们的干部同心协力,督饬部下英勇顽强战斗,就一定能在援军的配合下,歼灭共军于汤阴城下,洗刷我们过去的耻辱!”

刘月亭原是孙殿英的徒弟、一个旅长,深得孙殿英的宠信。他大声说:“诸位,我等既是孙师傅的徒弟,又是孙司令的骨干;我等跟随司令多年,什么狂风没吹过?什么大浪没经过?什么危难没遭过?在孙司令的指挥下,在天赐神授的宝剑和拂尘庇护下,不都转危为安了吗?这两年,我们在汤阴地区没少杀共产党人和他们的干部,每个人手里都是有血债的,共产党绝饶不了我们。要洗刷过去的耻辱,挽回我军的声誉,只有跟着孙司令,与共军血战到底!与汤阴共存亡!拿酒来!”

几个卫士抱着酒坛,提着公鸡进来。刘月亭抽出匕首,割断公鸡喉咙,滴血于酒坛之中,叫卫士分与众人。然后,他端起血酒说:“为早日消灭共军于汤阴城下,干杯!”

孙殿英喝干血酒,激动得连麻脸也颤抖不已,掷碗于地说:“诸位干部要严饬部队英勇作战,坚决守住城墙和土围子等要点!若有畏缩不前、临阵脱逃、丢失阵地者,当同于此碗,定斩不饶!”

众人掷碗于地,异口同声说:“愿与孙司令共赴国难!”

参谋送来电报,孙殿英一看,喜得眉开眼笑,麻脸也展平了许多,扫净了先前的恐惧与不安。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