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邓听说爱将王近山负伤,便急切问道:“怎么受伤的?”
“冰天雪地,坡陡路滑,车翻负伤。”
“伤得怎样?”
“腿部骨折,还有其他擦伤。”
“近山同志在哪里?”
“已经送到军区野战医院了。”
“走,我们看看王老虎去!”
原来,王近山喜欢驱车如救火般急速。每次乘车必风驰电掣,横冲直撞,势不可当。当时天降大雪,他驱车急往前线,路遇险途,司机不得不减缓速度。王近山即拔枪命令司机:“给我冲过去,不冲我毙了你!” 因此车翻人伤。
张际春和李达军政事务多,无法脱身。刘伯承、邓小平坐着美式吉普车,冒着严寒,赶到医院看望王近山。
王近山头缠绷带,腿裹夹板,躺在病**。见刘邓首长来了,他急着要坐起来。
邓小平止住他说:“不要动,身体要紧!”
刘伯承将一大袋红枣和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小袋组织上配发的白糖,关切地说:“近山哪,这点白糖你兑些水喝;每天吃几个大枣,可以补血的。好好养伤。”
“师长,这袋白糖是医生给你保护视力用的。我这点伤算不了啥。”接着,王近山汇报了上官村战斗和与王敬久集团周旋的经过,以及部队的情况后。他担心地说,“我这一住下来,纵队的军政担子就全落在老杜身上了。目前,战事紧张,蒋军已深入我们解放区腹地,可我……唉!”
邓小平安慰说:“近山哪,你就静心休养吧。部队的事情,我们会考虑的,况且,杜义德是个军政兼优的好同志,我们相信他一定担得起这副重担。”
刘伯承推推眼镜,看着王近山微微有些浮肿的脸说:“你对粉碎顾祝同进攻大名和邯郸的企图,有啥建议?”
王近山想了想说:“师长的‘敌进我进’、‘猛虎掏心’两种战术,我体会最深。8月,我们采取敌进我进的战法,主动出击,掏掉了陇海路南北敌人十几个重镇,逼迫蒋介石回援陇海路,策应了中原和山东等战场;滑县战役,我们采取敌进我进的战法,一举掏掉杨显明、何冠三、汪化锋3个指挥部,逼迫顾祝同以王敬久、王仲廉两集团回援滑县。这一次,顾祝同发了狠劲,采取的战术也很怪,转弯抹角攻取邯郸,企图打通平汉路。我们可不可以又在‘路’字上做文章,再次出击陇海路呢?”
刘伯承点头说:“嗯,有战术头脑。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战役价值。要是我们每个中高级指挥员都像你这样讲究战术,我们的仗就好打多啰!”
邓小平翻了翻枕边的《尉缭子》,说:“正因为近山讲究战术,所以在定陶战役的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卫生部詹部长闻讯赶来。刘伯承指示说:“对王近山同志的伤,你一定要亲自负责,找思想和技术都过硬的同志担任主治医生,绝对保证他的腿不落残疾!”
邓小平说:“药品上有困难的话,我们可以想法解决。对这种有很大战功的干部,我们一定要尽全力保护。”
詹部长保证说:“治疗王司令员的伤,我们还是有把握的。”
邓小平拍拍王近山的肩膀,亲切而诙谐地说:“你安心养伤,天塌下来都不要管!你那里有杜义德,我这里有刘伯承,这两个高个子顶着呢!”
“走吧,”刘伯承拉着邓小平,笑着说,“再往下说,你又该扯到小个子了。快走,还有两个老乡等着我们呢。”
傍晚,刘伯承吩咐管理员准备了一桌较好的饭菜,他要亲自款待杨显明和李克源两个川籍将领。刘、邓、张、李商量后,决定释放杨、李二人回川。邓、李、张均有重大事务需及时处理,先走了。
筵席整顿好之后,杨、李二人神情沮丧,而有愧色,一看席间饭菜,大大好于平日所食,一种末路人的恐惧顿时袭上心头。
刘伯承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宽宏大量地说:“二位旅长不必担心。我们一贯的政策是,放下武器即为朋友。二位既然放下了武器,还有啥担心的?伯承今晚设宴置酒,是为你们压惊的。我素不沾酒,你们就开怀畅饮吧。”
刘伯承一番话,使杨、李二人沉重而多余的担心冰消雪融。
杨显明喝下一杯酒,惭愧地说:“杨某有罪,使贵军在上官村蒙受伤亡。刘将军非但没有加害之意,反有仁义宽宥之心。我们实在有愧啊!”
“哎,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嘛!”刘伯承安慰说,“你们那时坐在蒋介石的船上,不尽力划,也是不行的。”
几杯酒下肚,又有可口饭菜,杨显明精神好多了,问道:“我真不明白,刘将军究竟用的哪家兵法,为啥我们老是失败?”
刘伯承说:“从今年8月10日以来的100天内,我跟蒋介石在冀鲁豫地区打了5仗,消灭他11个旅。第一次是陇海之战。他是步步为营,我消灭他2个旅。第二次是定陶、曹县之战,他改为并进长追,送掉了4个旅。第三次是龙堌集、张凤集之战,又是并进长追,送掉了1个半旅。第四次是鄄城之战,又是并进长追,送掉了1个旅。这一次又换成步步为营,采用所谓战略的进攻,战术的防御,我搞了个长途奔袭,猛虎掏心,撇开你们前卫警戒和第一线据点于不顾,从125旅、104旅和保安纵队之间的接合部,渗透到你们的防御纵深80多里,直抵邵耳寨、上官村、朱楼,打掉了你们3个指挥部,攻克了纵横80多里的100多个据点,歼灭了12000余人。我可以这样说,企图于11月内打通平汉线的蒋军,已完全丧失主动,陇海线蒋军攻势亦已达到顶点,无能力继续展开。蒋介石从今年7月以来,先后调遣了22个军,其中有美械装备的嫡系7个军,共计50个旅,向我解放区全面进攻,狂妄地要消灭我战略区的主力。但4个月的事实证明,被消灭的不是我战略区的主力,倒是他自己的16个旅,11万大军!总而言之,他这一套吃了亏,又换那一套;那一套吃了亏,又换这一套;有时两套都带一点。我们四川有一句俗话,叫作翻过来揸牛皮,翻过去牛皮揸。蒋介石使用的,就是这么个牛皮战术。你们说,是不是啊?”
刘伯承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和精妙的战术分析,不断博得杨显明和李克源的首肯;刘伯承诙谐的语言,使杨、李二人禁不住笑了起来。
杨显明说:“刘将军所言极是,这次战役结果,势所必然!”
李克源也有所醒悟地说:“你们是亮子,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呢,是瞎子,尽在解放区瞎摸乱闯。”
“所以,”刘伯承接着说,“蒋介石的致命弱点,就在于他所进行的是出卖祖国、压迫人民的战争,而现在,已是人民的时代。蒋介石搞的那一套是背时的。一切顽固追随蒋介石的人,注定是要倒霉的!说到我用的是啥子战术,我可以毫不掩饰地说,用的是毛泽东军事思想,最主要的就是集中兵力各个歼灭敌人。无论哪一个军事学说,守备兵力必须大大地小于机动兵力,这是个常识问题,但蒋介石要卖国,要独裁,就要压迫人民,就一定要加强守备兵力。他现在用于守备的兵力太大,第5军、整编第11师这样的完全美械部队,都不得不拿来守备。他把部队集中到前线之后,后方空虚,民变蜂起,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又玩起了停战的把戏,单独召开国民大会,企图转移人民的视线,扭转他所面临的军事、政治危机。而事实上呢,蒋介石不但没有停火,反而加强了在陕甘宁、山东、苏北等战场的进攻。他要发动内战,心又虚得很。在这次战役中,我们就缴获了他的一个密令,严禁你们在停战令生效后发表战报。晓得么?”
“是有这么个密令。”
“那么,政协决议你们知道么?”
“不知道。”杨显明摇摇头说,“蒋介石历来训令我们军人休问政治,对部队严密封锁全国政治消息,就连集团军总司令和各师长也是这样。我们军官所读的报纸和一些材料,都是由上边严格控制发放的。”
刘伯承继续说:“蒋介石在占领我张家口的当天,不顾我党和各民主党派的反对,下令单独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这个国民大会是国民党一手包办的,是违背政协决议的,是为了维护蒋介石的独裁统治。在国大召开的第二天,我党周恩来副主席即在南京举行记者招待会,发表书面声明,揭露这次国民大会是‘违背政协决议与全国民意而由一党政府单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坚决反对’。中国民主同盟和其他进步的民主党派以及人民团体,也先后发表声明,表示不承认新宪法。蒋介石越是玩弄假和平真内战的把戏,就越是要失掉民心。孟夫子曾经说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这个道理,我想,你们是明白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杨显明悔悟地说,“杨某过去走错了路,现在决心归向人民,再也不替蒋介石当走卒了!”
李克源也说:“从刘将军的精辟分析中,我们看到了追随蒋介石,不仅个人没有前途,整个国家也是没有前途的。蜀中还有我们不少同事,也有不少反蒋的人士,像刘文辉、邓锡侯等人,他们对蒋介石排斥异己的做法也深为不满。如果刘将军信得过我二人,我们愿意为国家的强大、人民的和平做点事。”
“那好嘛,我们表示欢迎。”刘伯承说,“我们决定让你们回四川。”
杨、李二人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刘伯承又重复了一遍,才喜出望外地表示说:“共产党以这样的宽宏大量来对待我们这些败将,真叫人佩服啊!要是我们再做对不起共产党的事,就不是中华的子孙!回川后,我们一定向同事们宣传你们的主张,争取更多的人反蒋争民主!”
刘伯承高兴地说:“二位有这种想法,我很高兴。今天的宴席,就权当我给二位饯行吧。你们有啥困难,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给予帮助。”
杨、李二人提出了些回川的问题,刘伯承都一一给予了答复。
刘伯承又问了些蜀中旧友的情况,最后送别说:“你们好好休息几天,做些准备,早日启程回川,与家人团聚。旅途珍重,后会有期。”
杨显明和李克源在刘伯承帮助下,返回故土。1948年初,杨显明回到邛崃,任邛(崃)大(邑)蒲(江)名(山)四县山防总队副总队长等职,1949年12月起义。
且说穰明德和纪检团回到总部,向刘、邓、张、李等首长汇报了各纵队执行纪检命令的情况。第二天,军区营以上干部纪检总结会开得很成功,不少单位纷纷表示对部队纪律要常抓不懈。
刘伯承高兴地总结说:“……这次纪律整顿搞得很好,为群众除了害,为人民谋了利,严明了军纪,改进了作风,加强了军民团结。这就是我们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保证……”
纪检总结会后,形势越来越严峻。顾祝同攻势凌厉,大有占领邯郸之势。面对蒋军的大举进攻,刘伯承、邓小平、张际春、李达等常常通宵达旦商讨破敌之策。由于连续彻夜不眠,刘伯承仅存的左眼眼压升高,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拿起眼药水。
邓小平忙替他点上眼药水,关心地说:“你去躺一会儿吧,天塌不下来的!”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