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陆贵得到转移命令,紧张地说:“孟副营长,敌人三路援兵距上官村不过20多里,上级命令我们立即撤离战场,向滑县东北转移。通知部队,尽量带走战利品,16时出发。”这里搁下,暂且不表。
且说顾祝同发现中了刘邓“釜底抽薪”之计,为时已晚。杨显明、汪化锋、何冠三的指挥部被刘邓部队一夜掏走,滑县朝不保夕,长垣、封丘岌岌可危,平汉路安(阳)郑(州)段和新乡再次受到严重威胁。他被迫暂时停止执行北取大名、邯郸,打通平汉全线的计划,命令王敬久、王仲廉集团回援滑县。可是,刘邓早将主力东撤,准备新的战场,拟歼各路救援滑县的蒋军。
王敬久呢,老谋深算;王仲廉呢,老奸巨猾。这二人皆不是等闲之辈。二王将大军裹作一团,向滑县地区滚进,决不肯分兵前进。刘邓呢,一面令军区部队节节抗击,迟滞二王部队。另一方面,主力却在濮县、清丰、南乐一带准备战场,寻歼东路王敬久部队。而王敬久呢,用兵谨慎,绝不肯轻易就范。双方在豫北和鲁西地区展开了拉锯战。
冬月的徐州,朔风怒号,天寒地冻。顾祝同厮守着火炉,心烦意乱,自斟独饮,借酒浇愁。昨天,他就给郑州指挥所发了电报,但是,快到中午了,还不见副总司令范汉杰来徐州。他真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因为这一路很不太平啊!喝了几杯酒,顾祝同开始研究敌情。厚厚的门帘被范汉杰掀开了。
顾祝同问:“这一路不太顺利吧?”
范汉杰说:“可不是嘛!火车一出开封就遭到共军游击队多次袭击,走走停停。”
顾祝同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说:“我要你来,主要是研究如何执行《平汉控制计划》的事。在冀鲁豫战区,除了防守各要点必需的基本兵力外,我们能够用来机动作战的兵力,不过6个旅。山东、苏北也很吃紧,主席正在抽调兵力,加强这两个战区。我们的对手刘伯承、邓小平呢,节节阻击,迟滞我们向大名进军。经过3个多月的战争,刘邓部队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得到了发展。从敌我总体上看,我们的优势正在减弱,进攻能力大大不如先前。主席要保证山东、苏北和陕甘这两头的重点进攻,又要我们本来就较弱的郑徐部队实行中央突破,执行《平汉控制计划》。汉杰,你看这仗该怎么打呢?”
机要参谋送来一份急电。顾祝同一看,不禁大惊失色说:“这仗没法打了,《平汉控制计划》没法执行了!”
范汉杰看了电文,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说:“墨公不必忧虑。主席决意要调胡琏的整11师投入苏北战场,这对我们冀鲁豫战场来说,无疑是少了一只铁拳头。主席在电报中又严令我们必须在11月底打通平汉路,实现《平汉控制计划》。这样的命令确实难以执行,但君命难违啊!我认为,墨公应尽力说服主席,不要抽调胡琏部队。据我所知,邱清泉的第72师现驻防湖南,担任守备。墨公何不请求主席,令其归建?整11师调走,可令72师补充因此而出现的空当。这样,我们在冀鲁豫战场上的兵力仍可稳住优势地位,并有能力执行《平汉控制计划》。消灭刘邓部队,那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我们继续执行稳扎稳打,优势进攻,严密防守的战法,就一定能消灭共军。”
“我的这套战法,确实起过一些作用,但是要对付刘伯承和邓小平这两个川将啊,”顾祝同话到嘴边又突然停住,过了好一阵才勉强说,“那就远远不够啰。”
范汉杰说:“墨公,你怎么自卑起来?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10多万人马,在总体兵力上,我们是占优势的。”
“唉,汉杰兄。你不了解刘伯承,更没有切身体会啊!”顾祝同说,“我不是长刘邓志气。兵书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兵力不在多在精啊!刘邓手下还有像陈赓这样的黄埔名将,甚至他们带出来的陈锡联、王近山、杜义德、陈再道、杨勇这些出身泥腿子的将军也是很能打的啊!所以,我们对他们绝不能等闲视之,一定要比共军智高一筹,方能克敌制胜啊!”
“墨公此番分析真是入情入理,思深虑远啊!对付刘伯承、邓小平,非墨公莫属!”
“汉杰兄也是最善解人意的嘛,难怪胡宗南长官那么器重你呢。你在他手下当参谋长,大概有3年吧?”
“不,是4年。”
顾祝同叫来机要参谋,口述电文说:“南京。校长钧鉴:冀鲁豫共军猖獗,兵力雄厚,若调走胡部,本月底前打通平汉路,确有兵力不足之困难,请准许5军之72师归建,执行《平汉控制计划》。学生墨三。”
等顾祝同口述完电报,范汉杰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们在冀鲁豫战场的失误教训惨痛。刘经扶在定陶搞了个‘非一团不守,非三团不攻’的作战原则,远远不能对付刘伯承变幻莫测的战术,因而攻守失调,惨遭失败;接着又是刘广信冒进鄄城,误中刘邓拖刀之计,再遭回马枪之难;跟着,孙震在滑县又搞了个千手观音战术,结果被刘伯承和邓小平施掏心战术而破之。以此看来,我必须寻求新的战术,方能击破刘伯承的兵法。”
“汉杰兄,看来你已经找到化解之术了吧?快说来听听。”
“我认为,无论攻和守,都应该集中兵力,以免被共军各个击破。我们要执行主席打通平汉线的命令,策应东北、配合华北,就必须首先占领刘邓的首府——四战之地邯郸,可是我们的机动兵力不足啊!如果顾及后方,分兵防守,则很难实现直捣邯郸的计划。孟夫子说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我们必须集中兵力用于进攻,只重点防守那些具有特殊战略意义的要点。这次进攻,我们要一改以往陈旧的战术,只有头大,腰细,尾短,方可灵活自如。至少要以两旅或两旅以上的兵力,采取密集队形进攻,才能保证首次打击成功!”
“汉杰兄说得极是。”顾祝同踱着步子说,“刘邓既能深入我腹地掏心,我又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集中兵力,不顾后方,**,砸掉他们的首府邯郸,打通平汉路。如果刘邓回援邯郸,那就处于我部与北面友军的夹击之中。另据黄委会报告,12月下旬,花园口可以合龙。哼哼!黄河归故,能抵40万大军啊!我南北协力,钳击刘邓部队,将其赶至黄河边,迫其背水与我决战。即使不能完全消灭刘邓部队,也可将其赶回太行山。到那时,平汉路、冀鲁豫、华北、东北,就全是我们的了!”
“对!攻其所必救,歼其救者嘛!”范汉杰奉承说,“墨公高见,孙武用兵,也不过如此嘛。”
“老兄过奖了。对孙武兵法,顾某只不过略知一点皮毛罢了。”顾祝同说罢,叫来作战处长说,“命令东集团王敬久司令统一指挥邱清泉第5军和整71师一部共4个旅;西集团王仲廉司令统一指挥整85、32师各两个旅,并附孙震、刘汝明两集团各一部共5个旅;东西两集团于11月28日由滑县地区沿平汉线向濮阳、清丰方向并肩北进。另以李振清统一指挥整47师一个旅、孙殿英暂编第3纵队及地方团队,于同一日由安阳经临漳向大名北进。三路大军会师大名后,由王敬久统一指挥,直趋邢台,与南下之友军会师后,再回头取邯郸。又令:方先觉整88师两个旅位于徐州西北之金乡,1个旅结合刘汝明集团位于郓城、鄄城、菏泽、东明、考城及以南地区,卫护开封,并保障陇海路之畅通。”
“墨公部署精妙,攻防兼顾,真是滴水不漏啊!”范汉杰赞不绝口说,“按墨公计划实施,打通平汉路绝无问题。即使不能在黄河边消灭刘邓部队,至少也要叫他们背起铺盖卷儿,重上太行山!”
“哼哼,顾某只不过略施小计罢了,哪里就会奏此神效呢!”顾祝同说,“只要我们指挥得当,将士用命,精诚团结,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实现预定的战役目的。”
顾祝同和范汉杰在徐州打好如意算盘,督令各路人马按期成行。王敬久、王仲廉两部始终恪守顾祝同和范汉杰的既定战术原则,以三五个旅的密集队形稳步并进。这一招确实厉害,不到半月工夫,二王便接连占领了濮阳、濮县,李振清一路则占领了临漳,深入到解放区腹地。
面对顾祝同三路齐头并进,头大尾短的10个旅及1个纵队,刘邓既不能硬顶猛打,又不便分割包围,也不易诱其深入到预定战场而聚歼,即使钻进口袋,对这样一个硕大的铁球,也无从下口。刘邓几次在濮县、清丰、南乐一带准备战场,拟歼王敬久之一部,但王敬久谨慎用兵,刘邓部队与之周旋20余日,也未寻到有利战机。各路部队节节抗击,退至鄄城、清丰、南乐、范县、阳谷、朝城一带。这些地区一下子就云集了10多万部队。
自卫战争以来,刘邓部队经过陇海、定陶、龙凤、鄄城、滑县五次战役,大批被俘和起义蒋军人员以及翻身农民涌入人民军队。由于战事频繁,刘邓还来不及对这支数量庞大、成分复杂的部队,进行及时的有效的整训,各种违纪现象和军阀残余作风时有发生,严重地影响了军政、军民关系,也直接影响了部队的军政素质,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
12月中旬的一天,大雪覆盖着田野和村庄。旅以上政工干部聚在山东巨野县丁官村一间小学教室里,参加野战军政治工作会议。
张际春副政委翻着工作笔记本,说:“……我们有的同志,打了几个胜仗,就骄傲起来了,就以功臣自居了;有些同志军阀残余思想又抬头了。他们看不起群众。甚至打骂群众,强迫群众挑担背包,逼老乡让房,借东西不还,随地乱拉屎撒尿;有的单位还私设小仓库,把缴获的财物私藏起来。这些行为,都与我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格格不入。它损害了我军的形象,破坏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破坏了我军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严重影响到军政、军民关系。这些严重违反纪律的现象,如果不加以及时制止,军队纪律如果不加以严格整顿,我们就要脱离群众,就要打败仗!为此,野战军政治部决定,在全军整顿纪律,广泛开展拥政爱民教育。”
邓小平翻着材料,严肃地说:“刚才张副政委讲的意见,我完全赞同。我这里收到滕代远副司令员转来的一份材料,其中公布了我们部队的一些违反规定、乱要公差和后方机关臃肿的问题。这些问题都说明了我们部队纪律之差,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程度了!”
刘伯承插话说:“这些问题,事关军政军民关系,事关我们部队的生死存亡!如果破坏了军民关系与部队纪律这两个东西,爱国自卫战争和争取和平的任务就不能完成。要执行党的指示,党员干部一定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干部就是骨干,一定要与群众结合,不然就是骷髅!带部队的同志,看他对部队纪律整顿的好坏,首先就要看他的直属队,甚至直属人员和他的警卫员。军队是穿军装的人民,绝不应忘本。”
“司令员讲的是一个根本问题,绝不是啥子枝节问题!”邓小平接着说,“人民是对敌斗争一切力量的源泉。人民军队的责任,是随时随地为人民服务,一切为人民的利益着想。我们有些人行军不背背包,两个小包袱也要找老乡挑,好像我们是为革命而来,老百姓应该在脚下爬。今天老百姓对我们的关系是好的,我们就这样做,良心过得去么?一定要警惕到,群众不是注定要跟我们走的!如果我们纪律不好,为什么老百姓不可以跟别人走呢?你对群众不仁,群众也可以对你不义嘛!任何一个政权,任何一支军队,得不到人民群众的支持,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刘伯承拉了拉披在肩上的日式驳袖黄呢子大衣,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激动地说:“同志们,我收到汪荣华同志转来的一个村妇救会的信。这信是写给我女人的。信中说,‘……我们写信给你,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要你更好地照顾刘师长。……如果不然的话,那我们就要向你提出意见了……’同志们,这不仅仅是几个普通农村妇女对我个人的关心和爱护,而是整个解放区人民对我们部队每一个指战员的关心和爱护!多好的群众呵!群众越是关心爱护子弟兵,我们就越是应该严格执行群众纪律,搞好军政军民关系,努力减轻群众负担。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还是人民的子弟兵吗?这关系到人民军队的性质与前途!”
邓小平扬起手中的信,激动地说:“同志们,这下面还有荣华和卓琳同志代表全体后方将士家属的几句话:‘我们和后方全体将士家属,希望在前线浴血战斗的丈夫,能够铭记人民群众对子弟兵的无限热爱和无私支援,并将它化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实际行动,不断加强军政军民关系,争取早日打败蒋介石,解放全中国!’同志们,我们不能忘记人民群众的支援,不能忘记亲人的嘱托,因为我们军队与一切旧军队的一个根本区别,就在于我军有严明的纪律,与人民群众有血肉的联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我军的宗旨。因此,我们一定要认真,一定要严肃,一定要下最大的决心,把部队纪律整顿好!”
刘伯承叫参谋拿来纸墨笔砚,饱蘸浓墨,以大义凛然的正气,以刚柔相济的笔法,挥毫疾书了一条命令,传给邓小平、张际春签了名,然后宣读说:“兹任命民运部长穰明德同志为纪律检查团团长。对违反纪律者,营以上干部先扣留,后报告,经批准后处理;对连以下人员,有就地处决之权,然后报备。刘伯承、邓小平、张际春,1946年12月×日。”
穰明德接过命令,反复看了三遍,被刘、邓、张首长严肃军纪的大义壮举感动得双手颤抖,说不出话来。
刘伯承严肃地说:“不要有顾虑,要大胆干,我们做你的后盾!”
穰明德坚定地表示:“坚决执行纪检命令!”
刘伯承刀刻似的脸上充满了信心,对李达说:“参谋长,请立即将纪检会议的主要精神和纪检命令下达给各级主要指挥员,并坚决贯彻执行;要求各部队首长支持纪检团的工作。各部队政工干部回去以后,要向部队做广泛宣传、解释和动员,发动群众起来同违纪行为做斗争。我们只有把军纪整顿好,为老百姓除了害,为群众谋了利,严明了军纪,改进了作风,加强了军民团结,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散会以后,刘伯承问道:“参谋长,王近山和杜义德到达什么位置?”
“他们同王敬久集团周旋了8天,正向冠县、朝城一带转移。”
下午,第6纵队敌工部长亲自押解杨显明和李克源赶到野战军指挥部,并向刘邓等首长报告了纵队司令员王近山受伤的消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